同读一本书

by 湘平



妈妈知道我从小喜爱读(闲)书。

小时候,只要我有了书,我就一动不动地端着看,看着看着天就黑了,不知不觉我的书越来越靠近双眼,可就是没想到起身去开灯。外婆叫我,对我说话也听不见,或者只见我眼睛盯着书,头捣葱似的,嘴说好好好,但话不入耳,脚不移步,气得妈妈一把夺下我的书。唉,有什么办法呢,心一进到书里,就两耳失聪,四肢僵化。

和妈妈同事的叔叔阿姨们总是嘲笑我“书呆子”。有时边走路边看书,糊里糊涂对着电线杆子撞上去,旁边的人嘲笑地看着我撞,也不知是故意不叫我,还是叫我我听不见。有时一边看书一边在食堂排队买饭,看迷了忘了移步,等一抬头,发现周围已经冷冷清清,大家都买好走了,就剩我一人傻傻地站在饭厅中间。

其实那时也没什么书可看。小学三年级时,借到一本衣衫褴褛的《青春之歌》,就如获至宝,一天到晚都不释手。有大人问我,你看得懂吗?我点点头。别人再问,里面的字你都认识?我想了想,摇摇头。这并不矛盾,也并非说谎。就是今天读英文小说,我也并非每个字都认识。

那时候,妈妈忙于生计,从来无暇带我们去图书馆;因为家里贫困,也几乎不曾给我买过课外书。后来文革的无书时代,倒多少掩盖了我无钱买书的心酸和尴尬。

高中毕业前的一年,我生病住院,心情很差。妈妈上街想为我买点什么,结果花了近两元,给我带回来一本书,浩然的《金光大道》。这是那个年代不多的新书,因为妈妈知道我读过浩然的《艳阳天》(后来和简杨讨论,以她内行的眼光,撇开政治色彩不谈,她认为这些书写得不错)。我异常惊喜和感动地从妈妈手中接过书。知女莫如母,这件事对我和母亲都意义重大。

可是,那时候,我却不曾想过,妈妈是否也爱读书。也许,儿女们都没有太在意母亲的需求。

母亲这辈子的事业,就是她的孩子们,我们兄妹四个。从我记事开始,一家六口的生活担子都在她的肩上。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因为父亲的右派问题的牵连,母亲常常被派去边远的乡下搞“四清”“社教”;由于外公的历史问题,外婆也不允许和我们同住单位的房子(不得不在街道租房子住);受家庭出身的影响,哥哥们被分去边远的乡村中学寄宿上学。一个家分成三四处,使我们这个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况且,因为母亲是独养女儿,从来没有一个亲戚可以相助。母亲整日操劳忙碌,让我们能生存能上学。记得为了准备哥哥们去上中学,母亲买来最廉价的布,用手工缝制蚊帐被子,每天到深夜。

那些年,母亲何曾有过自己的兴趣?我何曾见过母亲读书?

其实,我应该知道母亲爱读书。记得在文革中,见我读一本破破烂烂的《红岩》,她说,我在学生时代读过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爱情三部曲》(《雷》,《雨》,《电》),可惜现在你们都读不到了。

后来的许多年,我也为前途事业家庭奔波,没有能力顾及自己的兴趣。直到几年前,我终于有了空暇读书,才开始寻书买书。那年我回家时买的几大包书,一时带不动,就将已经看过的,留下一些在家里。母亲当时就欢喜地说,正好,我也可以看看。

后来在电话里聊起来,母亲说,在我留下的书里,她读了沈从文,周作人,也读了余秋雨,余杰,周国平。

由于人生的厚重,老年的豁达,母亲对带哲学意味的周国平很有兴趣和共鸣。最近她说,她又买了几本周国平的新著在看。母亲还说,他的书里老提到尼采的哲学,我得买来看看。

我说,我最近读了叔本华的《人生智慧录》,也激发了兴趣,想读尼采。没想到母亲和我心有灵犀,不谋而合。

今年龙年,是八十四岁老母的本命年。我的历经沧桑的老母亲哟,你还不时给我大大的惊喜。



儿子和我一样,从小喜欢读书写字。

也许儿女都是母亲眼里的神奇。儿子两三岁时,正值我忙论文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因为每天在幼儿园午睡时间过长,和我们大人一样成了夜猫子。他总要折腾到近十二点才睡觉。有一天,他在大约九点时睡着了,却不料在十一点左右又醒来,然后到半夜十二点也不再入睡。我们忙累了一天要睡了,他躺在大床前边的小床上,不吵不闹只是不让关灯。我偶尔睁开眼睛,见他居然举着我的一张英文报纸,安安静静聚精会神地盯着上面的文字。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后来一直猜想却不得而知。但当时我又累又困,没有起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有时候,我也给孩子读床头故事(bedtime story)。我们俩一起靠在床头,书摊在我面前,我用指头顺着我的朗读在字里行间往下走,我发现他的眼睛也盯着书本,随着我的手指游走。好多次我结结巴巴读出一些不熟知的小动物或花朵的名称,儿子出声纠正我的发音。有时我读不准的词也问他,或干脆让他读。我闲谈时告诉我的导师,我儿子如何纠正我对动物植物名词的发音。老太太一声感叹:“我的天,你居然连这些简单词都不认识?!”弄得我羞愧难当。

儿子五岁上学前班时,有一天他放学后告诉我,今天老师和校长带他去了他朋友京京的二年级班上,让他在讲台前当众念书。我不解其意。几天后的老师家长面谈会上,那位心慈体胖的女老师问我,“你知道乐乐能读书吗?我给孩子们读书讲故事,无意中发现他识字,就将书给他,他能够很流利地念下来,班里的其他孩子都不能。后来校长也测试过他。”

我知道他识一些字,却没想到他超越了班里的同龄孩子。这可完全不是我这个妈妈的功劳。我知道孩子的语言能力比较强。他两岁时随父母离开中国时,已经能比较完整地用中文表达意思。后来很快适应了这里的幼儿园,不但能与小朋友和老师交流,还因为太爱讲话,老师们叫他“little chat box”。

后来的岁月里,我知道儿子一直喜欢阅读。我对孩子们读书谈不上指导,只是经常带他们上图书馆,让他们自己挑。有时我也为他们挑一些带回来,但并不太过问他们的阅读。以我自己的体会,开卷有益。我觉得对文字的兴趣和理解也有助于学习理解其它科目,比如说对数学应用题的理解。

儿子对“写”也很有兴趣。他在美国一个精英学校上小学四年级时,一次学校布置写一篇关于一段美国历史的命题作文,他中间多次叫父母带他到图书馆查找资料,一气写了四十页(孩子的手写体)。我觉得,对这个年龄的孩子,他就是找来资料抄写一遍,也会有益。

在他八九年级时,我发现,他常常用Email自写小报传送给一个小圈子的朋友。我开玩笑说,你也传一份给我吧。他笑笑说,你不会喜欢读的。毕竟是青少年(Teenager)自己的事,他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后来大二假期间,他独自旅行欧洲,也用Email同他的朋友联系,写见闻和观感。令人遗憾的是,他也没有把我包括在内。也许对于青少年时期的孩子们来说,我这个妈妈还是太正襟危坐了吧。

十年级时,有一次老师和学生家长单独约见,他的语文老师很认真地告诉我,你孩子的作文无论思想性,逻辑性和文字都非常出色,老师很欣赏,希望他今后有所发展。他的作文稿,通常也会给我读读,有时在家对我们练习演讲。我一般提不出多少意见,也认为他写得不错。得知老师的肯定,我自然更加高兴。

这些年他长大成人了,我觉得我们母子间在读书写字方面更有了共同语言,当然也存在代沟。他喜欢的闲书,喜欢的作者,他会一套一套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他还鼓励我买书,说是对作者的鼓励和支持。有时买得我都有些心疼。想想我在他这个年龄时,书源有限,金钱有限,何曾有过几本自己的藏书?

前两年,他还在悉尼上大学时,每年他都将悉尼的一年一度的“作家节”(Writers’Festival)的信息传给我,并告诉我他要旷课去听哪个讲座,参加哪个活动。我那时已自称“写手”,叫嚷要去参加,却一次也没有真正去。

儿子医学院毕业前,有一次闲聊时说,他很想到伊拉克去做住院实习医生。我说,我猜你这不仅仅是从医学生的角度,更是从写作者的角度,去体验那种特殊的战争和战后状态下人们的生理和心理变化,包括精神思维。他点头承认。我能理解他,因为我自己也常常有亲身经历体验各种生活的冲动。有时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在同龄的朋友中有些异类,倒是常常得到儿子的理解和支持。

近年来,他常常会将他喜欢的书介绍给我,或借给我读,或买了送我。有时从网上看到喜欢的作家的演讲,他也推荐给我,然后和我进行讨论。

上星期,我在电话中告诉儿子,由我的读书俱乐部的引荐,我刚读完小说《1984》(George Orwell,1948)。儿子问,你将三部分都读完了吗?看来他对这书很熟悉。因为从中国的十年文革走过来,我和他谈了我自己的切身体会。

此刻,我手里捧着的是儿子送给我的新书《The Road》(Cormac McCarthy, 2006)。他说,他喜欢它简单的故事和精美的文字。

我想,也许我更喜欢的是,和儿子同读一本书的感觉。
2012-05-13 15:1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