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龙

by 土干

  我从前是只虫,现在是条龙,一条变色龙。

  龙是好词,让人想到英雄,变色龙就让人想到叛徒。但是,我不想把我说成是变色虫,可又没听说过变色猴,变色狼,变色狗什么的,耳边响起了变色龙。所以,我就称自己是变色龙。龙有华夏子孙的味道,跟自恋没关系,同志哥,您别误解。

  下面就讲讲一只虫如何变成一条变色龙的。

  我小时候很不得人心,主要是我木,什么都不开窍。北京生北京长,愣是学不会北京话。北京人常说:“有空来家玩啊。”这句话,我说不出口。什么叫“有空来家玩”?你有空,我没空,你来了,我没功夫招待你。

  爸爸说这叫嘴上春风,要我学会生活。我特固执,很叫真儿,死不愿意嘴上春风。有一次,同学A说:

  “有空来家玩啊。”
  “我有空时,你有空吗?”我认真地问。
  “有空你就来吧。”

  同学A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典型的北京油子,所答非所问,可我当时理解同学在诚恳地邀请我去玩。

  有一天,我挺无聊,有空了,我决定去A家。我敲门,A开门,第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有空。”
  “来了就进来吧。”

  我这别扭,进了门,不知是站还是坐。A忙着做自己的事,没人陪我聊天。我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北京人还爱说:“留家吃饭吧。”小孩都是隔锅香,我长不大,从没有离开过童年。只要人家一说“留家吃饭吧”,我的腿就挪不动了,口水在嘴里暗流。一次,我坚决要求留下吃饭,愣是被我妈妈给拽回家,好好地教训了我一顿:“人家是礼貌客气,你怎么真就留下了呢。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我委屈极了,觉得那家人引出了我的口水,又不真心让我吃饭,可恨之极!

  还有一次,同学们要去十三陵水库玩,我们讨论如何去,讨论完毕,天晚了。同学D说:“别走了,就住我家吧,有地方睡。”我真没走,心想,住下,聊一宿,多好啊。我们聊得开心。同学妈出来了,说:“你还真留下了。”把我尴尬的,那时想回家,也没公共汽车了。我去厕所,扇自己嘴巴: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呢!

  以后,别人再请我做什么,我都说不用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可是,生活是艰难的,你要进取,不能自满。爸爸要我学会自己谋生,包括社会用语。比如,会说:有空来家玩啊。

  上高中时,我家搬家了。我很高兴,说话也有勇气多了,我见了邻里有同龄的学生S,第一次违心地说出:有空来家玩啊。

  结果,这位S同学真的一有空就来我家,到了吃饭时间才回家,到后来,以至于和我要形影不离,连洗澡都要一起去,并且还互相比较一下各自的裸体。好在我不久就上大学了,离开家了。

  很久之后,我才理解,这嘴上春风是有学问的。要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当你猜到对方不想留下时,您千万要挽留;当您知道对方懒板凳时,你千万不能讲客气的话。

  当我终于学会对别人的盛情邀请做恰当的谢绝时,我离开了北京,来到了英国。“不用了,不要了”的惯性让我吃了很多亏。一次,英国友人邀请我和其它人去他家派对,一进门,他问:“你想喝什么吗?”我说:“不用了,谢谢。”主人真的就不给我准备什么喝的了,其它人又说又喝的,我只有自己咽口水。派对结束,我回家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煮一锅面条,汤面下肚,才解了心头之怨。

  我结婚时,英国友人又问我需要什么,他们要送礼物。我说:“不用了。”他们说:“那我们就只有自己猜测着买了。”结果,英国友人送我一套做沙拉的餐具。我们根本不做沙拉,这套餐具挺贵的。早知如此,我应该告诉他们给我一个电饭宝什么的。

  还有一次,办公室搬家,一个英国同事手坏了,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搬他的办公用品。我说:“我来帮你搬吧。”他说:“不用。”我以为他客气,又说:“看你不方便,我帮你搬吧。”他急了:“我已经告诉你不用了。”我赶紧退下。

  我后来明白,英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瞎琢磨。我渐渐学会怎么跟英国人打交道了。我觉得我在成长,心里高兴。那时也是我回国探亲的日子了。

  回到家,邻居来看我。王叔叔刚进门,爸爸问:“喝茶吗?”王叔叔说:“不用了。”爸爸大喊:“土干,倒茶。”我说:“王叔叔不要茶。别倒了。”这句一出口,把我爸爸气得够呛:“你怎么听不出意思呢?”我于是赶紧去倒茶,同时,我的大脑在紧张运作:“赶紧转回到中国脑。”

  回国的另一景观是去餐馆。吃完饭,谁出钱呢?一般情况我不争,有人出钱,我就不出,没人出钱,我就出。我总是做大家伙不做的事,能得人心吗?就我这态度,在国内吃饭,我根本抢不到出钱的时候。有个同学实在忍无可忍了,说:“土干倒好,每次稳稳地坐着,英国人是不是都这么爱占便宜?”

  探亲完毕,我回到英国,赶紧又告诫自己:“转回英国脑。”

  我如今已经回国好几趟了,大脑转换越来越自如了。

  一只虫终于变成一条变色龙了。


  2007年9月
2012-05-27 09:1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