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石、门

by 土干

(1)

我随着人流走着,问旁人:“我们去哪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前后左右都是人,黑压压的。有的说最前面的人知道前途,还有人举旗,就是旗手。他们能看见前方、看见目标,我们后面的人只能看见前面攒动的头颈。

我挤到了人流的边上,因为我感到气喘,我想看到小草和路边的岩石,看到了。草因着人流的涌动微微摇,一块块的石头却纹丝不动。我走出人流,想抚摸石头的表面,看看这浩荡的人流卷起的气浪是否在石头表面留下尘土,让我奇怪的是,没有尘土。我明明看见空气中飞舞着的尘埃。

我站住了,没有人让我站住,有人向我招呼:“走,别掉队,掉了队,就到达不到目的地了,因为没有引路人。”看看人流,后面还是浩浩荡荡,我应该掉不了队的。

我再转身看路边的另一块石头,那石头有一米高,靠着坐着都可以,它还有个不小的平台,我认为我可以站到上面,兴许我能看到人流的尽头,包括前端的旗手和尾端的人流。我走向那块石头,发现石头后面有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衫,面容璀璨。他看了我一眼,向山上徒步而去。我想到我自己的面容,是不是太老太蔫?我摸摸我的脸,再看看他。

人流中有人在警告我:“快跟上我们,你会掉队的。”我说:“这里还有一个人,他看上去很聪明,也许认路,我不会掉队的。”我再看那张璀璨的脸,他在回头冲我笑,我一阵快慰。我很久没有看到对我而来的欣赏的笑脸了,在什么时候得到过这种笑脸,我已经记不得年月了。这么说也不对,我记得安吉拉的小脸蛋,她那个小样子让我心里升花。

我这样想的时候,璀璨的脸转身开始走上他的崎岖路,他离人流越来越远。我对人流说:

“叫住他,让他不要掉队,那个人,那个明亮的人,你们看不到吗?叫住他,不要让他掉队。”
“你说什么呢?我们只看到你,没有看到另一个人。”人流里传来的回答。
“他就在那里,多么显眼!走在凸石和草木间的那个人。”
“我们看到草木石头,却看不到他,你赶快加入我们吧?”

我这才知道,他们看不见那个璀璨的人。他们看不到,所以,不用选择。我看到了,我才为难。那人回头向我招手,我左右看看,他确实在向我招手,而不是向别人招手。我喜欢他欣赏我的眼神,我抗拒不了他,跟了上去。路很艰难,我腿脚不利索,但还是跟着他。我们走得不慢。

这一路走得我全身酸疼,我转身看,看不到那些黑压压的人流了。我问:

“他们去哪里?我们去哪里?”
“他们走在大道上,我们走在荆棘中。”

这个我知道,我也看到,等于他什么也没有回答。我问:

“他们看不到你,是不是?”
“我看得到你,也看得到他们。别的事情我不知道。”

我想他一定不是神仙了,神仙应该知道的事情多些。我又问:

“我们去哪里?”
“回家。”

回家?我竟然不记得回家的路。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走着……

他说:“我们到了。”

我看到一扇门,很小很朴素。我伸手去摸门把,他点头鼓励,我拉开了门。门框很厚,挤窄了门的宽度,我要侧身才能通过。他又点头,我知道他让我过去。我过去了……

不能想象,这样一个小门的后面是另一片天地。我看到很多双眼睛,富含欣赏热情关爱,这些感染了我,让我全身的血热腾起来。有声音说:“你到家了。”

我却突然犹豫了,说:“我还有一个家,我一定还有一个家,家中有个小女孩,叫安吉拉,还有其他人,我要回去向他们告别,我再回到这个新天地来。”他们说:“你走好,切记,回来,我们念着你。”

(2)

我时间充裕,慢慢穿衣,穿袜,穿拖鞋。我扶墙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梨树,不高,它去年果实零星,今年却硕果累累,让人想到葡萄串。护士进来了,她用湿毛巾给我擦脸,然后她给我端来了早饭。我的一天开始了,有人给我送饭,然后推我出去散步,然后是吃饭,然后就是睡觉……这样的日子有很久了。

护士推我散步时,我开始说话,含糊不清。护士住步,弯下身,耳朵贴近我的唇,要听清我的话。我说:“我去天堂了,忘记说再见,我回来跟你说再见。”

护士笑笑说:“嗯,玛格丽特,散步完了,我推你去看电视。今天的天气多好啊,还有太阳,你冷吗?”

唉,她打岔。她肯定以为我老糊涂了。

十八岁那年,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的丈夫跑了,跟另一个女人。我生下一个儿子,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因为婚姻不完整,我酗酒,也打过儿子,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一次,在我打了他之后,他给我端来了一杯热茶。那一整日,我想他出生时,那个小肉团,我唯一的伴儿,一晃八年,他小小年纪,无声无响,承受着生活。我羞愧了,就戒酒戒肉了。

我在一个工厂工作,折叠包装纸盒,一直到我儿子工作挣钱为止。

儿子十六岁就工作了,实际上他十三岁就开始打零工了。他在一家杂货铺帮忙,老板看他勤快,把独生女儿嫁给他了。老板娘去世后,老板和我结婚了。这在当时还是村里的大新闻,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儿子带给我的福分。我跟我第二个丈夫生活了十年,蛮好的。我现在八十四岁。

儿子结婚后,生了五个儿子,就是我的孙子,孙子又生儿子,我现在是祖祖。我开始还记得儿孙及他们配偶的名字,后来,他们越来越多,我就记不得了。只记得一个小安吉拉,她是我第二个孙子的女儿。她三岁,胖胖的,一头卷毛。她不怕我,喜欢缩在我的身边,安静地度过时光。

(3)

我看到我眼下是一片绿色,前后左右都是腿,腿上有毛。我还看见很多嘴,啃地上的草。看清了,是一群牛,我在它们中间。我以为我是牛倌,仔细看,原来我也长了四条牛腿。我的身边还有一只小牛犊,它依偎着我,拙笨认真地吃地上的草。它很高兴,有时还跳两下,撒个欢。偶尔有两声“哞儿哞儿”的叫声,我也喊了两声,也是“哞儿——哞儿——”的声音。我们悠哉游哉地在草原上行走,前面的牛跑了起来,哞儿哞儿的声音多了些。原来是一条河,我们在河边饮水。

我的小牛犊也去喝水,它先对着河里自己的影子惊奇许久,当水波荡开,水里它的倒影也抖动时,他在岸上的身子也不自主地扭一扭,然后,他在岸边上下徘徊蹦跳,它这样被自己的水影子捉弄的欣喜惊恐。我怕它滑进河里,就用我的头去拱他,我的身体在它与河的中间,我背对着河水。这时,我感到我的腿被咬住,我“哞儿——”了一声。其它牛迅速跑开了,我极力挣脱那凶猛的牙齿,没有用。我被慢慢拖下河水。其它牛跑远了,我那小牛犊却在咫尺外无助悲哀地望着我,眼泪从它的眼睛里流出。

我终于被拖下水,我的全身泡在河水里,三条鳄鱼扑向我的喉头,死死咬住那里。我眼前一片红,我的咽喉被撕开了……

(4)

又是一天,我时间充裕,慢慢穿衣,穿袜,穿拖鞋。早饭送来了,是奶蛋羹,还有麦片粥。吃完饭,我就坐在那里发呆。

今天,我孙子克里斯来看我。

他和一个女子来了,手里拿了礼物盒子,是巧克力。我见过这个女子。我说:

“把纸拨开,把糖送到我嘴里吧。”

他们这样做了。我老了,老得对吃喝都没有力气,我可以一天到晚坐着,不吃不喝,没有欲望。我问他们: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送你们结婚礼物。”
“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要送你们礼物。”
“你已经送我们礼物了。”
“我送什么了?”
“一套餐具。”

我点点头。
我一点不记得。也许这个情节重复多次了,我仍然记不住他们已经结婚了,也记不住我送过礼物了。这点,我的确老糊涂了。这段对话让我恼火。我说:

“我累了,你们走吧。”
“我们刚来啊,再坐五分钟吧。”孙子说。
“你们要坐就坐。”我紧闭着嘴,不理他们。

想起什么了,我又高兴了,对他们说:

“我去了天堂,又回来了,跟你们来说再见,然后我再回去。”
孙子声音哆嗦了:“你说什么啊,奶奶。我不能接受这种玩笑,你好好的嘛。这些天有胃口吗?”
“有,刚才你不是喂我巧克力了吗?”
“是了是了。”孙子高兴了。
“我去过天堂了,来和你们说再见。”

孙子背过脸去,他在流泪。这个傻小子!

(5)

我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都在看着我,我身后是个绞刑架。一会儿,我就吊死在上面。奇怪,我一点不害怕,奇怪,我怎么走到这个地步,我对生命厌烦之极。

我低头看我自己的身体,胸前丰满,腰肢柔软,今天我穿了自己最喜欢的裙服。下面在喊,绞死这个小淫妇啊,蛇蝎心肠的小淫妇!众人随之哄喊起来。

我有个丈夫。婚后一年,我被一个油美的青年吸引,他跟我亲嘴后,我总想他,想得寝食不安,我的丈夫没有发觉我的心思。我后来把这个油美小生带到家里,我丈夫还跟他聊得很好。那次安排的目的就是要我的丈夫升起醋意,休掉我,我就可以得到我心中的爱人了。结果意外,我丈夫更爱我。

后来,鬼迷心窍了,我和油美小生难舍难分,我们商量,设计害死我的丈夫,认定这事将会人不知鬼不觉。丈夫死了,邻居怀疑我,侦探发现了我院子垃圾中的毒蘑菇。油美小生跑得无影无踪,我只有自己扛下这个耻辱。

没了丈夫,没了爱情,我也走吧。可我怕地狱,我先跪下求上帝饶恕我深重的罪孽。我又抬起头,恳请身边的刽子手动作麻利些,让我少受痛苦。刽子手看了我一眼,头扭向一边。我知道他被我的美丽打动,这种眼神我见得多了。我于是又低下头,请上帝饶恕我临死前还在卖风骚。过去卖弄是好玩,现在卖弄是为了减轻痛苦。

绳索套住了我的脖子,我心跳得厉害。我的脚离地了,开始窒息,还真不好受,在比思绪还快的几秒内我就没有痛苦了。那刽子手确实有技术,他是怜悯我的。我没有痛苦了,听觉还在,听到观众的欢呼、叹息、还有口哨……他们欢庆我的死。

(6)

我的儿子六十六岁了,他的头发都斑白了,我如何不进入耄耋之年呢?

儿子经营的店还不错,他经济状况好了以后,就把我养起来了。我说养起来是指他每月给我一点生活费,政府也给我一些养老金。我独居了十一年,就进养老院了。

儿子去旅游时也带着我,所以,我也去过一些名城小镇,还有一些生态保护区。

儿子和儿媳是我不会忘记的两个人,他们使得这个家膨胀壮大,也定期来看望我。

我的家有太多的人丁,就像池塘里的鱼,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不知道游到哪里去。还像那个邻区,着了大火,可几个月后,地上的草就疯长起来。地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在人来说,想长的不长,不想长的疯长。儿子他爸爸没有一天尽到父亲的责任,我也不是尽职的母亲,可孩子们就长大了,像森林中的树木,成熟了,一代一代的……

我对儿子说:“今天你们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儿子很高兴,他说:“这当然好,如果可以,我们还可以到院子里走走。”

儿媳推我到院子中,儿子走在我傍边。他们还带了他们的孙女安吉拉,是我嘱咐他们带她来的。安吉拉在我的轮椅前蹦跳前行,她说:“爷爷,我们去捡栗子,好不好?”儿子说:“好啊。”我说:“停在这里吧,这有太阳,我感到缓和。”

安吉拉说:“爷爷,你去捡栗子,我要看这里的樱桃。”

红色的樱桃长在树上,我还记得。现在眼神不好了,看不清晰。我的右边有棵樱桃树,树干光亮,树叶深绿。红色的果实藏在绿叶中。叶子挡住了太阳,所以我没有坐在树荫下,我坐在阳光下仰望着这株野樱桃树。

安吉拉靠在我的腿上,我拉着她的小手说:

“我上周去天堂了,我的小女孩。”
“你怎么又回来了呢?是不是想我?来和我说再见。”
我欣喜起来:“是的,是的啊,我的孩子,你最知道祖祖的心了。”
“那么以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也许……”

她含着她的手指,低头想,然后抬头说:“我们会在梦里见面,对吧?”
我笑出了声:“好主意,好主意啊,我们说好了,在那里见面。”我的老手勾住了她嫩嫩的小手。

儿子走来了,他手里捧着栗子,那些栗子的外壳还很青。

(7)

我随着人流走着,问旁人,我们去哪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前后左右都是人,黑压压的。有的说最前面的人知道前途,还有人举旗,就是旗手。他们能看见目标看见方向,我们后面的人只能看见前面攒动的头颈。

我记得这幅场景,也记得路旁那块一米高的石头,我挤到人流边上,为的是不错过那块石头。

看到了,我想走过去,但又想分享我的秘密。我对身边一位女子说,看见那块石头了吗,哪里有珍宝,跟我去吧。女子说,那里如果有珍宝,就不会躺在路边了,你去拿珍宝吧,我要跟着人流走,前途光明。

我离开人流,走近那块石头。我坐在上面,人流中有人向我喊:“快下来,不要掉队。”我对喊话无动于衷,我听见有人说:“她疯了。”

璀璨的脸出现了,他仍然穿着白衣,那白色不是布发出的光泽,像羽毛像花瓣。他欣赏地看着我,我跟他走上崎岖小路。

“你去告别了家人?”
“我不该回去,人们以为我说胡话。”

“真的吗?”
“啊,我的小安吉拉理解我,这个小精灵。”

“所以,回去一下也是值得的。经过的事情都有经过的道理。”
“是的。”

“还有呢?”
“我看到了我的前世……和前世的前世。”

“还有呢?”
“不堪回首。”

我的眼泪涌出,我的罪孽感释放,我的痛苦减轻,我的身体轻盈。

我在擦拭眼泪,他走过来,抬起我的下巴,用手轻轻擦去我流出的泪。他说:

“去洗脸吧。”
“我不该哭。”

“有泪就要流,不然,泪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荒野哪里可以洗脸呢?”

他指着一块石头,我走近它。石头的表面有个深陷的坑,坑里有水,水面如镜。
我舍不得用我的手搅动这如镜的水面,它映出迷幻的天云。我低头看,倒影中是一张美丽娇柔的脸。这不是我,我应该有一张老泪纵横的脸。我问他:

“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
“好看。”

“有皱纹吗?”
“没有。”

“像这水里的?”
“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你的泪洗净了你。泪是圣水,不可侵犯,存在的东西自有它存在的理由。”

“你知道我根本不用洗脸?”
“是的。”

“你是让我看到现在的我。”
他抿嘴笑了,面容安详神秘。

说话行走间,我们就到了那扇小门前,这扇不起眼,朴素窄小的门。

“进去吧。”他说。
“你不进去吗?”
“我还要去接下一位。”他像云一样地散开了。

我去握门把,突然看到了我自己的手,它如玉如奶。我心潮涌动,拉开了这扇门……
2012-10-09 09:4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