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堕落——重读《莫言散文》

by 江岩声

和读小说相比,我更喜欢读小说家写的散文。我认为,小说写得好的,散文一定写得也好,甚至更好,比如奥维尔,茨威格,鲁迅,汪曾祺,王小波等。这方面,在我的阅读范围里,我找不出一个反例。但散文写得好的,不一定能写出好小说,这个大家都知道,不用举例。那么具体到诺奖新得主莫言,情况如何呢?说老实话,他的小说,我只是很久以前读过《透明的红罗卜》,他的所谓成名作。具体内容早已忘记,只记得写了一个不幸的孩子,还有打铁。只是因为忽然听说他得了诺奖,才于下班的火车上,无聊之中,找出计算机里不知何年何月存下的《透明的红罗卜》,看了几段,便彻底失去兴趣,因为在我内心里,必须同步校正他的语言,这种阅读劳累不堪。我读高行健的《灵山》和卫慧的《我的禅》时,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在10月9日,诺贝尔文学奖公布前两天写下的《莫言若得诺贝尔文学奖将是对该奖的最大讽刺》一文里认为,莫言在文学语言上,不仅远不如高行健,甚至不如卫慧。后来我看到,余杰在得知莫言获奖后说过类似的话:从“对汉语创性的贡献来看,莫言作品语言冗长欠缺美感。”

我不喜欢读莫言的小说,还因为我知道他的格局有限,总是在写农民,而且是——用他自己的话说——邮票大小的高密那块地方的农民。我当过农民,并不反感农民,而且至今对我下乡的村里的农民心存感激,他们帮助照顾过我。但我反感看写农民的小说。因为从小到大看得太多了。1987年底,我读完博士,其后在比利时,隔海跨洋,订阅了中国的小说月报,凡十年,后来终于放弃了,不订了。因为我发现,每期小说月报,至少有一半的作品写的是农民。而农民的生活,我知道得太清楚,无非就是活着。我自己的生活差不多就剩下活着了,再看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农民,如何活着,如何勾心斗角,怎样家长里短,有什么意思呢?

但莫言的散文集我读过,我书架上就有一本,是十年前,我在洛桑的时候,一位朋友回国买来送我的。但那书里的内容,我只记得一篇,写莫言小的时候,父亲如何打他。我曾在《〈背影〉的背影》(发表在《莱茵通讯》2002年?期)中引用过。所以,昨天晚上,在鲁汶火车站踱步等火车的时候,我就在想,莫言的散文,为什么我只记得那一点内容?是不是写得太差?我们知道,写小说可以藏,但写散文必须直抒胸怀。散文是最暴露作者的眼界,情操,知识水准,思考深度的文体。写散文如白开水的,给人留不下印象的,写小说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在月台上就在想,莫言的散文既然不能给我留下印象,是不是说明他的小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老外看着喜欢,老中看着厌烦,就像《菊豆》?

于是,回到家,伺候孩子吃完饭,溜过狗,洗漱之后,便从书架上取下《莫言散文》,坐在床上,翻了翻,读了几篇。总体感觉,有些惊讶。莫言的散文,写得也是很好的,只是还没好到让人过目不忘,如鲁迅,汪曾祺那样的水平,这和莫言的眼界和知识水准有关。

仔细看了《狗的悼文》,因我最近写过《记狗》。我发现,字里行间,我与莫言都表达了对狗的一个共同看法,不屑。想想很正常,我与他是同龄人。我这一代中国人缺少西方人普遍有的狗文关怀。

也仔细看了《马蹄》。觉出1985年,30岁的莫言,已经可以操不同的文笔写作。《马蹄》文笔的风格是半文言那种,例如《水浒》,《红楼梦》。这个我还不行,我只能用一种文笔风格写东西,就如同本文这种。

又仔细看了《狗-鸟-马》,写于1997年,写他十年前到德国访问所见所想。这篇对比了狗、鸟、马在德国和在中国的待遇,显示了莫言欣赏不同文化的好奇心。

最后仔细看了《吃的耻辱》和《吃相凶恶》(1992)。这两篇表现了莫言对城市人鄙薄农村人的强烈愤慨。

合上书,我感到诧异。这本书出版于2000年,书中的文章大部分写于80-90年代。看得出,那时的莫言,还是个跟那时的咱们有相同正义感的人,为什么仅仅十年的功夫,他就堕落到从恶如流,下贱到抄写老毛的《讲话》?是否和他当了作协副主席有关?是否和他的农村出身有关?是否和他老是在小说里经营小小一方高密农村,因而格局太小,还自鸣得意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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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15 10:4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