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

by 土干

我是个书呆子,真的。

单身时,上下班都在一座楼里。办公室在楼下,宿舍在楼上,生活范围极小。那时一天到晚就看点专业书,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一天下班后,我路过研究所党支部书记的办公室,看到一个时髦大眼睛的小女郎坐在书记的椅子上,还翻书记的抽屉。我愣了一下。那女孩很伶俐,看出我的心思。她半躺在椅子上,腿翘在桌面上,特别随意。她用权威的语气说:书记是我公公。

我“哦”了一声就离开了,不是被她的语调唬住了,而是不知道什么是“公公”。是她丈夫?还是她爸爸?公公也有太监的意思。我不敢问别人这个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连知心好友都不敢问。憋了几天,直到周末回家问我爸爸,我才知道,公公就是丈夫的爸爸。

清官难断家务,一家人有摩擦。结婚后,就是两家人,更难。那些比我早结婚的姐妹会跟我说一些她们公婆的不好,我对婚姻没有太大的盼望。

后来我结婚了,有点像私奔,就是说还没见未来公婆呢,就结了。婚前,丈夫说我们单过,不会有琐碎的婆媳关系。婚后,我突然问,我的爱人啊,你怎么养我啊?他说,我的爱人啊,咱们住我爸妈家吧。这个有点小闹剧。事实上我们没和公婆同住,但我确确实实有公公婆婆了。

第一次见公婆,我有点内疚,毕竟先结婚后见面。但也有好处,就是不用改口,直接喊爸爸妈妈了。听说先叫叔叔阿姨,再改爸爸妈妈还是有几天的挣扎的,我没有这段困难过程。公公婆婆有时带我们出去玩,我们也偶尔住公婆家。住到公婆家,我才知道公公是个科学家,他也很爱做其他琐事,比如做饭,木匠,泥瓦匠,花匠,读书,写书。公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家人默默地端茶倒水。

一次我的耳环掉地上了,丈夫和公公俩人爬在地上寻了半个小时。我当时吓得不轻,从小没有受到过这种礼遇。可以说公公让我懂得才华和谦逊并存是一种境界。

公公喜欢玩很多有趣的事情。一件事情是统计降雨量,他买了个小量杯插在门口的土壤表面,量杯是个倒圆锥状杯子,杯子壁上有刻度,可以测量落在杯子里的降雨量,公公每天把降雨量用铅笔抄在本子上,这个就玩了三十多年,现在还在玩。这是人人都能玩的事情,可一般人不这么坚持。想起我人生第一次接触科学实验就是用尺子量成百片的甘薯叶子的长度,我当时有点失望,觉得这种活计没有技术含量,没有接触精密仪器,所以内心很看不起。哪里知道科学就是一种观察一种坚持一种兴致一种发现。

公公喜欢的另一件事情是摄影,这个好理解,现在很多人都玩摄影。当钱不是问题时,摄影恐怕是最具吸引力的爱好了。再一件事情是公公玩电脑,从第一代家用电脑开始公公就开玩了。现在公公婆婆八十高龄了,一人一台电脑。公公玩过的机器就给我们,上回给我们一台电脑,我半天也启动不了,于是打电话问寻。他说,

我已经用锤子把硬件砸了,不能启动了。
那……我们怎么用啊?
你可以取出部件,装在你们现用的电脑中,增加储存空间啊。

这件事可以看出公公玩电脑还是比较深入的。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大胆地拆了电脑,取出零件,煞有介事地打量着芯片……

公公家的后门有条小溪,过了溪是一片开阔地。走到那片开阔地要绕个大圈,为此,公公买了木材,他要搭一座小桥,从家门口直接进入开阔地。那年他已经75岁了。他自己真的搭了一座小桥,搭好后,他站在桥下,让婆婆在桥上走了三个来回,然后说:嗯,很坚固。婆婆站在桥上直乐。现在每次走过这座小桥,我都会想到愚公挖山。去公婆家,我总看到公公穿着劳工衣服,头发散落在额前,汗淋淋红彤彤的面颊低头认真地注视着他正在做的工作。他不干活时穿得干净,胸兜里揣着一把梳子,随时梳整头发。

公公话少,但说起来蛮有趣的,也会讲演。公公的讲演有感召力,他会在听众鼓掌时停下来,等掌声结束,他再重复被掌声打断的话,是个很有经验的讲演者。

公公早恋,十二岁就把我婆婆的心笼络了。婆婆后来问,一辈子先后爱上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男人的滋味该是怎样的呢?

公公在剑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他说他上学那会儿,学生必须穿学院制服,一种黑色斗篷。骑车时,穿戴的黑色斗篷会随风飘起来,像大蝙蝠。五十年代的剑桥,街上常常飞着黑色大蝙蝠。

都说一个好男人的背后有一个智慧的女人,这话不假。虽说我结婚前没有征得公婆的允许,但他们不计较。偶尔婆婆会点拨我一下。她注意到我勤劳,并总吃儿子的剩饭。她说:

“苦孩子出身,不肯浪费,爱干活。稍微改一改吧,不要吃儿子的剩饭,不然他会认为你是应该吃剩饭的。该扔掉的剩饭就扔掉,不要难为自己的胃。要让你的丈夫多干活,什么家务都要让他做。这样,你出差生病时将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将来,总有一个先去的,如果是妻子先去,也会放心的闭上眼睛,因为丈夫已经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这种话很多人是不肯说的,因为不愿意面对现实。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内容,正视这些,才可以准备好,迎接生活。

2012-10-24 08:2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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