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鸦片

by 黄向京





  杜拉斯自导自编的电影《印度之歌》,如同卡洛斯·达莱西奥的靡靡主题曲,绕梁何止三日?

  已经很久没这么赶场看电影,一口气看完杜拉斯的《印度之歌》(1975)、《广岛之恋》(1959)和《情人》(1992),沉溺颓废不能自已,怀疑人类骨子里多少都有点幽暗之血液。

  不久前国家博物馆艺廊筹办的《法国人眼中的亚洲》影展中,杜拉斯这个名字闪闪发光,折射出颓靡之诗音影像美学。阿伦·雷乃导演、杜拉斯编剧的《广岛之恋》当然情节对白演绎成熟润滑,创造“情人等同城市”的经典,然而,杜拉斯自导自编的电影《印度之歌》,如同卡洛斯·达莱西奥(C.D.Alessio)的靡靡主题曲,绕梁何止三日?

  《印度之歌》看了可能打瞌睡(同事曾打盹5分钟),但却是彻彻底底的杜拉斯,出乎意料,久久占据我的脑海。当年它在康城影展上映,引起瞩目,因其叙事手法超前,有人称为“文本的电影”。劳尔·阿德莱在《莒哈丝传》(1998年)中提到,杜拉斯这么宣称: “《印度之歌》是我唯一的电影,所展现的是我自己。丝毫无误。”

  杜拉斯拍电影一贯以家庭为单位,发展出一种部落精神,所有工作人员在她家扎营吃住,不计报酬。《印度之歌》也是部小成本制作,主要场景镜头来去不到十个,作家说有2000个镜头的电影是贫乏的,她是对的,因为她这些褪了色的缓慢画面证实一一堪味。

  一颗橘日缓缓沉落,来自缅甸的乞讨女人反复歌吟;场景设在罗斯柴尔德行宫的法国大使馆颓废荒凉,成为殖民地的花园;使馆内的舞厅,法国驻印度大使夫人安娜玛丽与情人跳伦巴,晚上患麻疯的乞丐在外乘凉;使馆外羽球场夏夜般的宁静;露乳的安娜和她的情人们在热带濡湿的地板上翻滚着;在阳台上慵懒躺着的安娜女王被情人们簇围;尼泊尔玫瑰、袅袅薰香、安娜照片、一架钢琴;安娜与情人们去印度洋小岛上威尔斯亲王酒店度假……杜拉斯指出,摄影机该是窥淫癖,在大厅内角落之间迅速来回、转动、停止、喘息,再寻找。

  舞台上只见人物晃动,听不见他们说话,由四把画外音交叉叙述,两男(其中一把就是杜拉斯本尊)两女窃窃私语安娜爱情故事的点滴片断,夹杂着自己的故事,时而重复、梦吟、嘶喊,拼凑出线索:法国驻拉合尔的副领事在加尔各答失了宠,在大使馆宴会上大声对安娜喊出他的爱情。安娜另有所爱,亦为爱所困,不由走向印度洋自尽。背景里掺杂着宾客的耳语纷纷。

  妙的是,画外音和画面大多无关联,自说自话。画面喧嚣而声音迟疑,画面轻盈而声音悲凉,仿佛映照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殖民地白人官邸夜夜笙歌,周围笼罩麻疯乞丐焚尸火光。

  副领事乞讨安娜的爱情不果,撕裂肺腑的绝望吼叫,回荡夜空中,穿破了画面,直刺我们的内心。然后沉寂。电影里的声音大多时候懒洋洋,身体不由自主,那样的晕眩。

  杜拉斯把电影当写作,写诗般经营文字的音乐性。她拍了19部电影,甚至拍过没有画面的电影,只有声音、文本和黑色。她如此重视音质节奏,荡气回肠的主题曲贯穿全剧,其间穿插《风流寡妇》、《美妙时光》,舞会场景有华尔滋、探戈、爵士、钢琴、小提琴,有声乐、管弦乐,还有西塔琴、笛鸣、犬吠、市井喧嚣、缅甸话、热带雨……加上加尔各答、恒河等充满音乐感的地名,交织成一首颓废迷惘,充满感官气息的《印度之歌》。

  杜垃斯说过:“做电影的时候,我是在堕落,是误入歧途。”看最杜拉斯式的电影,又怎么爬得出来?

  而像杜拉斯这样的鸦片,是不能多吸的。会上瘾的。
2011-10-28 03:08: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