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解

by 伍德豪斯

P.G. Wodehouse
孙仲旭译

  绰号叫“蜘蛛”的詹姆斯•比芬先生职业是掏包,嗜好是报仇。比芬先生根本不在乎太阳无视他的愤怒而落下,事实上,他去修理自己数不清的敌人时效果最满意的,就是趁天黑之后。他和基廷警官结下仇,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当时他正在跟一位名叫凯利的点头之交算笔小账,基廷巡警的巡逻路线贯穿比芬先生最常去的地段。

  比芬先生早就埋伏好等待凯利先生,他在接着克勒肯威尔那边的一条阴暗小街上截住后者,用一个沙袋完成了任务。

  就是在这时,基廷巡警首次闯入他的生活。正当比芬先生完成了任务后心满意足,准备撤离现场时,远远看到此事的基廷警官冲上来抓住了他。

  两个男的打架,完全不关别人的事,他竟然要来插一脚,这真是不可忍受,但比芬先生无可奈何。这位警官体重接近十四英石(译注:英石,重量单位,14英石相当于近90公斤),能把比芬先生吃掉。后者尽管一肚子不满,却只能乖乖跟着走,然后顺理成章,由政府花钱,他被安置到一个地方,为期长达六十天。

  就身体方面而言,他给关起来无疑对他有好处。按时作息,日常饮食也改为吃面包、喝水,这让他健康了三成。他的痛苦是在精神上。他的脑子是凑和能用的次等脑子,同时不能考虑超过一个念头,在被隔离起来老老实实度过的六十天里,他脑子里塞满了对基廷警官的愤怒。每天,他干着分派给他的活计时,对自己所受的冤曲耿耿于怀。对他而言,每天晚上只是又结束了一天,向可以着手从事报仇的那刻接近一天。因为拿沙袋修理一个私敌而被关进牢里,这最让人寝食难安。他独自待在牢房里时,无时不在想着有必要报仇。这件事在他心里,变得像是一场圣战,有点类似十字军东征。

  日子一天天溜走,把冬天带到了克勒肯威尔,也把比芬先生带来了。有天夜里,星期五,他回到了以前常去的地方,尽管瘦了,却健康无比。他最先遇到的熟人之一就是基廷警官,这位警察在认人方面记性极好,认出是比芬先生,停下了脚步。

  “你这是出来了,小伙子?”他亲切地说。这位警察没在积极执行职责时,是个和气的人,他不跟比芬先生计较。

  “嗯。”比芬先生说。

  “感觉不错,是吗?”

  “嗯。”

  “到处走走,见几个朋友,跟他们一起打发一天,是这样吧?”

  “嗯。”

  “哎,年轻人,你别沾惹弗里斯街那一帮。他们可是坏透了。你要是跟他们混到一块儿,马上就会知道,你会再次惹上麻烦的,现在你可不能再去惹麻烦了。”

  “嗯。”

  “你要是再也不惹上麻烦,”这位警察说话言简意赅,“就再也不用摆脱麻烦了。”

  “嗯。”比芬先生说。如果说他在聊天这方面有缺点的话,那就是谈话在一定程度上倾向单调,一定程度上缺少热情,缺少变化。

  基廷巡警威严而不失友好地挥了下手,就像谁会说“你可以走了”,接着又继续走路。比芬先生怒火满腔地慢慢走了,一边把他有限的思维器官开动到极限想事情。

  他的想法很多,纠缠在一起,最后总算理顺了。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要想成功地算清总账,就一定要在这位警察下班后算。在此之前,他还想像自己在基廷警官巡逻时抓住他。现在他看出来了,这不可能。巡逻时,这位警察无时不在提防,他的动作中有种藏而不露的警觉,本身就是个危险信号。

  比芬先生只有一个办法,尽管极不情愿,他还是必须跟此人交往,取得他的信任,好让自己能查清楚他下班后怎样安排。

  这位警察对比芬先生主动接近他完全没有设置障碍。极度自信是他最突出的性格特点。伦敦警察很少有感到自卑的,基廷先生也不例外,他从未想到比芬先生的示好别有用心。他看待比芬先生很像你看待一条狗一样,你不会想到这条狗在瞅机会咬一口,基廷警官也没想到比芬先生在瞅机会咬一口。

  所以每天,基廷警官溜达着巡逻时,贴着他走的是瘦弱的“蜘蛛”比芬。每天迎接他的,都是“蜘蛛”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基廷先生。”后来发展到在克勒肯威尔,人们经常看到这样一景:基廷警官脚步坚实地走在人行道上,“蜘蛛”比芬拖着脚步走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听他就人生发表意见和就行为举止方面提出忠告。

  比芬先生戏演得不错。事实上,是演得太好了。到了第七天,正当他侧着身子向着他最喜欢去的小吃部走去时,不防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与此同时,有条胳膊缠住了他的,把他拉住了。他旁边站着出名的弗里斯街帮里两位重要人物:“香肠”奥托和“兔子”巴特勒,轻拍他肩膀的是“兔子”,挽着他胳膊的是“香肠”奥托。

  “嗨,‘蜘蛛’,”巴特勒先生说,“锡德想马上见你。”

  “蜘蛛”的腿感觉好像没了骨头。这句话本身完全没什么能吓坏人的,可是在说话者的语气中,他训练有素的耳朵似乎听出一丝令人不快的干巴巴的味道。锡德•马克斯是弗里斯街帮一手遮天的头子,“蜘蛛”一直小心不跟这个年轻人待在一起。

  “大人物”锡德威严地坐在附近一家旅馆里,用怀疑的眼光冷冷地死盯着来人。比芬先生的样子又是紧张,又是疑惑。马克斯先生开口说:

  “你的朋友基廷今天上午抓了‘胖子’宾斯。”

  “蜘蛛”闻言如堕冰窟。

  “你跟那个条子,”马克斯先生轻声细语地说,“最近可是打得火热啊。”

  比芬先生没有装糊涂。锡德•马克斯恶狠狠地看着他,“香肠”奥托恶狠狠地看着他,“兔子”巴特勒恶狠狠地看着他。在这种场合,最期望的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在比芬先生混迹的这个圈子里,被误解意味着不仅可能被气冲冲、冷冰冰地对待。

  他开始急切地解释:

  “天哪,锡德,”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那回事,没什么。哎呀,你不是以为我在当线人吧?”

  马克斯先生不吭声地嚼着一根麦杆。

  “我在瞅机会收拾他,锡德,”比芬先生语无伦次,“真的,要不是这样就让我不得好死。我只是想搞清楚他下班后去哪儿。他抓过我,所以我在瞅机会收拾他。”

  马克斯先生仔细考虑了一下。“兔子”巴特勒恭恭敬敬地提出最好考验考验比芬先生,稳妥为上。“兔子”巴特勒说,考验一下比芬先生,不管怎么样都是他们稳赢。如果是他把“胖子”宾斯出卖给基廷警官的,那他就罪有应得,如果他没有呢,就可以防止他以后这样做。安全第一,这是巴特勒先生的建议,“香肠”奥托也附合。比芬先生嘴唇都吓白了,他觉得从来没见过有谁像这两个人一样可恶。

  “大佬”锡德已经不出声地嚼了一阵子麦杆,此时宣布了判决。罪名未经落实,犯人这次应当从轻发落,他的说法无论如何不像是真的,但基廷警官无疑抓过他,这点对他有利。

  “这次就饶了你,”他说,“可是你胆敢开始通风报信,‘蜘蛛’,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比芬先生浑身哆嗦着走了。

  现在到了关键时候,除非他能很快证明自己的目的纯粹而高尚,否则他会过得岌岌可危。他必须马上行动。在他能证明自己并未犯下跟基廷警官交好的罪之前,如果再有一个弗里斯街帮的人被抓会怎么样?一念及此,他便浑身发冷。

  正是天假其便:刚好第二天早上,完全没起疑心的基廷先生要比芬先生去他家给他太太捎个信。

  “跟她说,”基廷先生说,“有位报社的先生送了我今天晚上的戏票,我七点差一刻到家。”

  比芬先生的感觉跟在邓巴尔时的克伦威尔先生肯定有过的感觉一样,当时苏格兰人离开山上的据点,下到了开阔的平原上。

  那年冬天来得有点酷寒,在基廷先生不上班时所住住宅门口旁边的阴影里,站着比芬先生,他的脚趾很快全冻僵了。他不敢跺脚,因为到这时,受害者随时会到。在牺牲者体重达十四英石,而大祭司才八英石半时,如果想让献祭多少能成功,后者还是慎重为好。所以比芬先生不出声地等着,冻得要死。比芬先生不出声地等候,冻僵了身子,好不辛苦,在他眼里,这让基廷警官又罪加一等。他报仇的渴望从未如此折磨过他。换了一位严格讲逻辑和态度不偏不倚的法官,是否能把锡德•马克斯怀疑比芬先生(他竟然承受了那么怀疑)一事怪到基廷警官头上,尚值得怀疑,但“蜘蛛”的确迁怒于他,切齿痛恨这位警察,因为是他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不舒服而且危险的境地。他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把手杖握得更紧。

  他正在这样做时,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开心的口哨声,吹的是《绿色之逝》。通常,这是一首悲哀的歌,但是让正手持戏票回家的基廷警官一吹,完全有了进行曲的欢快劲儿。

  比芬先生绷紧了全身的每一块肌肉,紧握手杖等待着,路上空寂无人,再过一会儿……

  就在此时,几个模糊的身影像老鼠一样,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口哨声吹到一小节中间断掉了,响起一声深沉的咒骂声,接着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脚擦地的声音,几乎像狗一样的咆哮声,一声尖叫,喘气的声音等等,最突出的,是基廷警官喊打喊杀的声音。

  一时间,比芬先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接着,等他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时,他心头猛然掠过一种不堪忍受的委屈感。他的心情不容易描述,不过和一个发明家在其发明被侵权时,或者一个被人剽窃了构思的作家的心情最为接近。几个星期以来——这几个星期过得似乎是几年——他已经把基廷警官视为自己的猎物。几个星期以来,他难为了自己完全没用过的脑子,终于想出了为了达到此目的计划。他违背自己的本性,跟一位警察讲客气。他引起锡德•马克斯的怀疑,几乎招来杀身之祸。他在寒冷中等得脸都冻青了,脚变成了两坨冰。现在……现在……操了这么多心,受了这么多苦……一群不负责任的人,如果真胶线,悬挂昨相为人所知,他们绝对无权打此人的主意,他们心里有的,只是贪图警官身上几个小钱的卑劣欲望,竟然就在他眼皮底下,冲上来突然袭击只有他才有权处置的对象。

  比芬先生怒吼一声,忘了冻僵了的脚趾,为了保护他的财产,他高举手杖,顺着那条路飞奔而去……

  “用这玩意儿就对了,”一个声音说,“往他嘴里再倒点儿,杰里。”

  比芬先生睁开眼睛,他嘴里有股熟悉的味道,好像哪个思想开通的人正在往他嘴里灌威士忌。这是天堂吗?他抬起头,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随着这阵疼劲儿,回忆也恢复了。他这时模模糊糊想起来了,好像都发生在前世:疯狂地冲下那条路,打斗暂停,接着又以更大规模嘈杂地继续进行。他记得用手杖左攻右打,他记得受伤之人的叫声,他冻僵了的脚的痛觉,最后是不知道什么又硬又重的东西砸在他脑袋上。

  他坐了起来,发现有一小群人在围观自己,其中有基廷警官,他惊魂未定,却毫发未伤;另外还有三位警官,其中一位手里拿着个小瓶子跪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年轻人被两位警官抓着站在那儿。

  一位是“香肠”奥托,另一位是“兔子”巴特勒。

  跪着的那个警察再次把瓶子递上,比芬先生一把抓过来,他觉得此时此刻,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他尽了力。法官要他作证,他说他没什么好作证的,他觉得肯定是不知怎么搞错了。向着两个犯人的方向,他挤出一丝笑容,说他不记得看到这两个人在打斗现场。他想他们根本就没在场,也认为他们不会做出这种事。如果有谁比“香肠”奥托更不可能袭击警察,那就是“兔子”巴特勒了。法官大人提醒别人看到基廷警官抓着的,就是这两个“清白”之人。比芬先生艰难地露出微笑,抹去了眉毛上的一粒汗珠。

  基廷警官倒是热情洋溢,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要不是比芬先生,他会没命的,要不是比芬先生,那天就不可能将犯人绳之以法。世界上到处都是多少拥有金子一般心肠的人,然而只有一位比芬先生。他可以跟比芬先生握握手吗?

  法官裁定他可以,不只如此,他也亲自要跟比芬先生握手。他把比芬先生叫到审判台后跟他握了手。如果再多一些像比芬先生这样的人,伦敦就会更美好。正是在我们难以捉摸的本性中的灵光一现,就像比芬先生那样,让你对人类的前途充满信心。

  这位模范人物慢慢地走到外边,大街上阳光明媚,比芬先生的心里却暗无天日。他的思维并不敏捷,可是他很快便得出结论自己不宜再待在伦敦。开庭时锡德•马克斯也在,他嘴里嚼着一根麦杆,表情凝重地专心听证人作证,有一瞬间,比芬先生刚好跟他视线相接。这比任何医学证明都更让他相信,住在伦敦于他健康不利。

  刚一拐过街角,他就跑了起来,这样让他感觉头疼,可是在他身后,会有什么比奔跑让他的头疼得更厉害。

  到了地铁入口,他停下脚步。要想离开这里,他得有钱才行。他摸摸口袋,慢慢地一件件掏出自己的值钱东西:他的刀子……手,现在应该把枪……法官的金表……他悲哀地一一看过,这些都不得不放手。

  他走进街角的一间当铺,不一会儿,他口袋里揣着钱,匆匆走下入口去搭地铁。

2011-10-30 14:1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