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人系列 5 - 英国人来了(下)

by 老牛

派库特人的灭亡

1636年,在今天的麻萨诸塞州地区,一个英国商贩被印第安人谋害。为了报复和警告,殖民地政府派出九十名自卫队员,捣毁了附近印第安人村庄,杀了一些村民,主要是纳阮甘赛特(NARRAGANSETT)人和派库特(PEQUOT )人。

派库特酋长性格刚烈,他决心反击。当他试图联合同样是受害者的纳阮甘赛特人时,却没有成功,他们怕惹来更大的灾祸,不原意得罪英国人。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纳阮甘赛特人是对的,他们忍了,于是他们生存了下来,而派库特人反抗,类似于以卵击石,最后导致整个民族的灭亡。中华民族屈辱的近代史上,中国人在列强的蹂躏下,能够走到今天,大概也是忍下来的结果。

派库特人单独行动了。1637年冬,他们围攻一个白人要塞未果。春天,又攻击一个白人据点,杀死九个居民。殖民地政府决定彻底消灭派库特部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印第安人与西方人交往,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出于人性的天然,印第安人帮助这些初来乍到的白人,他们坦然接受;然而一旦印第安人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便即刻暴跳如雷,痛下杀手。他们去消灭印第安人,就象去牧场杀牛宰羊。

出国前,我曾为两家美国公司工作过,很巧的是,负责的两个项目都雇佣了一叫汤姆的加拿大人做现场施工监督,我们慢慢熟悉起来。后来汤姆退休回国,我也移居加拿大,居住在同一个城市,时有往来。

一次,我们聚在一起过长周末,老夫妇俩准备了简单精致的晚餐,倒上红酒,燃了白烛,边吃边聊。汤姆的妻子问我最近在干些什么,我说正在写一本关于印第安人的书。

“嗨!他们是一群动物。”汤姆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心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瞥了一眼汤姆的妻子,她面色平静,似乎没有听见丈夫这句话。饭后告辞,以后渐渐断了来往。

我常想,今天的北美白人,究竟有多少人对印第安人有这样本能的评价和认识?这种心态和几百年前他们的祖辈是一样的吗?如果是一样的,那么他们的先辈整个部落整个部落地杀掉印第安人,难道潜意识里是认为在宰杀动物吗?

我的心悲凉而惊涑。作为一个东方人,我们与北美印第安人同属亚裔人种。我们这些生活在海外的华人,还有我们的后代,我们的归宿究竟在哪里呢?我们这样一个甚么信仰都没有、也不太团结的民族,当灾难降临时,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凝聚力和意志力顶住外族施予给我们的苦难?我们可以忍,对么?

二战期间,加拿大政府派军队将所有日本人的后裔聚拢起来,没收其家产,强迫他们迁往荒凉地区统一管理。那些惊恐万状的孩子们有的已是第三代移民,他们只会说英语,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加拿大人。然而,仅仅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日本人的血液,加拿大政府就将他们视为可能的敌人。

清末参与建设横穿加拿大铁路的中国人,缴纳巨额的只针对中国人的“人头税”后,被允许将亲人移过来团聚,但是他们在加拿大出生的孩子不给予加拿大国籍,也仅仅因为这些孩子身上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

中国人有句俗语,“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诚然,如果自己的家乡也像梁园一样,又有谁愿意久住梁园呢?

今天的加拿大,已经变成了一个友好祥和的国家。不久前在一份华文报纸上看到一个在加拿大生活了很多年的中国人写的文章,她对这片美丽的土地以及生活在这土地上善良友好的加拿大民众心怀感激,她写道,这里不是天堂,但离天堂很近。

此时此刻,我和这位女士的心境是一样的,然而,只要不是天堂,那我们就是生活在非常现实的人间了,天降灾、人造祸的事情就可能有发生。

我遗憾昨天,感谢今天,却无法预计明天。


殖民地政府授权约翰•梅森(JOHN MASON)上校为统帅去消灭派库特人。来北美之前,梅森是一名职业军官,参加过很多欧洲战役,勇敢而有谋略。他懂得“以夷制夷”的道理,首先联合了一些印第安部落与他并肩作战,几次战斗下来,小有斩获,可谓初战告捷。

部下要求一鼓作气,直捣派库特大本营。梅森没有同意,他认为时机还没有成熟。他探知纳阮甘赛特人曾拒绝与派库特人联盟。这两个部落近邻,是一个绝好的利用机会。梅森开出诱惑条件,把既怨恨又惊惧的纳阮甘赛特人拉入门下印第安人联盟,通过他们,又把派库特另一个近邻部落诱入联盟。

英国人轻易穿过这些部落的地盘,秘密绕到派库特人背后。1637年5月25日,经过精密而充分的准备,铁桶一样的包围圈形成,梅森下手了,他发动突然攻击。

毫无设防的派库特人开始非常惊慌,但在酋长的指挥下,很快稳住阵脚,打退了英国人第一次进攻。梅森迅速组织第二轮攻击,命令在混乱中潜进派库特营地的纳阮甘赛特人焚烧房屋。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妇女小孩哭叫声撕心裂肺。村外正在拼死抵抗的派库特武士一下子乱了阵脚,顿时崩溃,四处逃散。梅森早已布置熟悉地形的印第安武士在各个出口处把守,逃出的派库特人被尽悉斩杀。无法逃出的妇女、老人和孩子皆被烧死。此役约有一千名派库特人被杀,英国人两死二十伤。

1637年7月,梅森招募到更多的印第安人队伍,对派库特人进行了最后斩草除根式的清剿。在拉网般的攻击中,仅仅派库特酋长等少数人成了漏网之鱼,逃离家乡,躲到了莫霍克(MOHAWK)族地盘上。英国人尾随而至,莫霍克酋长不愿引火烧身,迅速将派库特大酋长和他的家人绑起来,砍了脑袋送到荷枪实弹的英国人营地。

战事结束后,英国人把残余的派库特人或卖作奴隶,或分给曾帮他们作战的印第安部落以示感谢。这些派库特人不允许再使用本族语言、称号和姓氏。

派库特族从此灭亡。


贝根造反

1675年,弗吉尼亚州地区,一群纳恩替夸克(NANTICOKE)印第安人到一个英国人营地讨还白人过冬时借下的粮食,未果。印第安人提出用营地饲养的几头猪抵债,双方为此发生争执并最终演变为暴力冲突,一名印第安人被当场打死。事后,作为报复,印第安人袭杀了一个在野外放牧的英国人。

事情就这样闹大了。全副武装的英国自卫队员冲进纳恩替夸克族一个村落,杀了十一个印第安人。返程途中,英国人余怒未消,又冲进另一个萨斯亏汗纳克(SUSQUEHANNOCK)人的村庄,杀了十四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萨斯亏汗纳克村民。实际上,这些英国人无法辨别哪些印第安人属于哪个部落,在他们眼里,所有的印第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些野蛮、愚昧、未曾开化的生番。

愤怒的萨斯亏汗纳克人开始袭击英国人。自卫队终于明白过来当初杀错了人,但他们并不想认错,索性将错就错,干脆把这些印第安人统统干掉。

一天,英国自卫队包围了萨斯亏汗纳克一个村子,村里五位长者举着象征和平的旗子出来与他们谈判,被一阵乱枪射杀。萨斯亏汗纳克族武士们当夜袭击了这些英国自卫队,趁他们在睡梦中,击杀了十个人。次日,又攻击了一个白人居民点,但只杀了五个年长的居民作为他们五位长者被杀的报复。

愈演愈烈的流血冲突终于引起当地最高行政长官威廉姆•勃克雷的注意。为了阻止冲突进一步恶化升级,勃克雷派人进行调查和调解。二十九年前,正是这位勃克雷捕杀了八十多岁的老酋长欧佩参卡诺格,如今勃克雷也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事情很快就查了个水落石出,然而处理结果却不痛不痒,仅仅对自卫队一个负有主要责任的中级军官处以小额数目罚款和监禁。当英国人把这一处罚决定通告给萨斯亏汗纳克人时,他们怒火万丈,继续猛烈袭击英国人。勃克雷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理决定非常草率。他低估了萨斯亏汗纳克人的勇猛好斗。勃克雷明智地决定退让,亲自出面许诺萨斯亏汗纳克人给予他们巨额补偿。

这激起了一个年轻白人的愤恨,他叫贝根(BACON),是勃克雷的侄儿。贝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他认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上帝和天使之外,就应该是白人说了算了。他非常反感和仇视印第安人,认为他们愚蠢而贪婪,比动物都不如。政府如此退让,是奇耻大辱。贝根自己组织了一帮人, 频频袭击萨斯亏汗纳克人的村庄。

勃克雷下令逮捕贝根,但关押数日后就释放了。怒火中烧的贝根旋即煽动了更多的人冲进自治政府,用武力限制了勃克雷的人身自由,然后强迫议会任命他为征讨总司令,率领军队大规模清剿萨斯亏汗纳克人。

几场残酷的战役下来,萨斯亏汗纳克武士大多战死。村民们扶老携幼,逃进一个叫巨龙的沼泽地躲藏,英国人搜索到这里,惊恐万状的萨斯亏汗纳克人声称他们无条件投降,不进行任何抵抗,并且指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袭击英国人。他们试图借此博得白人怜悯以保全性命。贝根根本不为所动,他以非常厌恶的口气下令,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杀光。很快,沼泽泥地里躺满了手无寸铁的印第安人尸体。

事后,一个参与大屠杀的白人来到教堂向神父忏悔,他痛哭流涕,告诉神父当时看见一个婴儿拱在死去的母亲怀里吮奶,这个婴儿现在经常在他的梦中出现,他快要崩溃了。

当贝根在旷野里卖劲地屠杀印第安人时,被部下解救出来的勃克雷在詹姆斯镇宣布他的侄儿是叛国者。得知这个消息,贝根率领杀红了眼的暴徒们杀回了詹姆斯镇,他们事先绑架了许多镇里头头脑脑的家小作人质,守镇的指挥官们担心危及家人,无意抵抗,贝根和叛乱者们很快攻进了詹姆斯镇。这些疯子们竟然一把火烧了詹姆斯镇。他们声称一切得从头开始,要建立一个与以往全然不同的政府,那将是一个全新的白人至上的美好社会。这颇有些大乱以便大治、一张白纸重画宏伟蓝图的意思。

可惜,那个理想社会并没有建成。一年后,可怕的肺结核病开始在北美一些地区流行,随处可见大口呕血然后悲惨死去的人,贝根亦未能幸免。贝根死后,心交力悴的老勃克雷率人重建詹姆斯镇,随即以失职导致叛乱而被英国政府获罪押回伦敦,老人的命运不得而知。
2012-11-26 12:4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