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向野蛮臣服的一曲悲歌 - 解析小说《耻》 2 - 耻线

by 江岩声

—— 解析前南非作家库切的《Disgrace》

二、耻线

当然,以库切的水平和严肃,他也许不是打马虎眼,而是觉得没必要写得那么明白。这其实是部心理小说,为表现残酷、野蛮的外部世界,在即使是西方文明世界也所剩无几的,地道的知识分子的内心所引起的变化。这样,外部世界,其他人物,是否合乎逻辑,便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主人公,52岁的教授的内心世界,是否能合乎逻辑,是否能坚守文明。

什么是文明?归根结底,文明就是耻感。人与其它动物在心理上最根本的区别,就是有没有耻感。人有耻感,其它动物没有。人从何时和怎样,就形成了耻感?我没考证过。但我相信,耻感是在人类学会种庄稼,有了隔夜粮后,逐渐产生的。所谓耻感,就是有些事做不得,有些辱忍受不得。由此说来,耻感应该是从社会的上层,往下层扩散传播的。好比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好比子路坚持要把帽子戴正了,才引颈受戮。大禹是华夏王,子路是学士,都属于衣食相对比较足的阶层。而那时的百姓,还是民以食为天的动物。后来,经过两千多年的生产发展和教化,下层百姓也有了耻感,例如祥林嫂,阿Q。只是,人类进入所谓后现代社会以后,价值观念混乱不堪,耻感逐渐崩溃。从心理学角度讲,《耻》说的,正是这样一个耻感崩溃,特别是西方知识分子的代表,卢里教授耻感崩溃的过程。

这个过程,以业余妓女索拉娅因为被卢里撞见她有两个孩子,而不愿再见卢里开始。他俩的买卖已有一年多,彼此性情投合。卢里在她那里找到了性平衡,从而身心平衡,生活也得以平衡。他本来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每周四见索拉娅一次,一个半小时,花400兰特就能搞定。可是,索拉娅忽然不愿见了。为何?因为索拉娅被卢里撞见她平时为良家女,而感到了耻。她有家有孩子,卖淫只是挣些外快,只要没人知道,她就能在丈夫孩子面前心安理得。也就是说,索拉娅的耻,是外人引起的,可定义为外耻。我们多数人的耻就是这种耻,外耻,怕别人不待见而产生的,所以我们多数人在私下里是可以很无耻的。但卢里的耻不同,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是他自己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他的耻是一种内耻。内耻是人类进化出来的最高等的耻。不是所有人都有内耻,一个证据是,只有极少人有勇气自杀。当然,自杀的人,多数可能还是惮于外耻,所以有内耻的人,是极少极少的。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孟子是个有内耻的人,他说过,吾日三省吾身。怎么省?当然只能用内耻来省,看自己能不能通过自己的良心审判。曾国藩也算一个。他能写着写着日记,忽然想起陈年某事做得不对,立刻起身,坐着马车,跑到人家去道歉。可能蒋介石也算一个,他年轻时在上海当流氓,每次嫖妓后,都在日记里痛切忏悔,可是下次又忍不住。蒋介石年轻时写日记,和雷锋不同,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他那时还想不到日后能当蒋委员长,蒋总统,能娶国色天香宋美龄,所以他在日记里的忏悔是真的,是出于内耻。外国人在嫖妓这点上就不同。我曾偶然遇见列日大学一个教授从妓女店里出来,当着我的面,和橱窗里的妓女飞吻,毫不在乎我会怎么看他。卢里对嫖妓也从没忏悔过。

业余妓女索拉娅

索拉娅拒绝再见卢里,是这部小说叙事进程的élément perturbateur(扰动元),从此, 卢里本来平静的大学教书匠生活乱了套。几经尝试,他无法找到合适的人满足他的性需求,结果搞上学生梅拉妮,身不由己地,走上一条急转直下的不归路。从小说里,我们不容易看出梅拉妮属于什么人种。库切小心翼翼,总是尽量避免说明笔下人物是什么人种,例如那三个强奸犯出现在卢里和女儿的散步路上时,库切不说“三个黑人”,而说,Three men are coming toward them on the path, or two men and a boy。因此,我们只知道梅拉妮“20岁,身材矮小瘦削,一头黑发修剪得极短,颧骨宽大,近乎中国人那样,胴体线条清晰明快,小小的臀部,乳房小巧完美。”这个描写,和2008年,澳大利亚拍的电影《Disgrace》里的梅拉妮很不一样。电影里的梅拉妮,人高乳大,头发长且卷,扎着马尾辫 。最关键的是,她的血统让人一看便知:祖上有黑人。这一点很微妙。电影是澳大利亚拍的,不是南非。库切于2001年移民澳大利亚。南非和澳大利亚都是移民国家,库切为什么要从一个移民国家移到另一个移民国家?一定是黑人当了主人翁以后的南非令他感到绝望,而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废除种族隔离制度一直是他向往的。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耻》,我们可以说,这部小说写了库切对黑人的看法。而这个看法,是有变化的。库切生于1940年。1999年,他59岁,出版《Disgrace》。按照比利时作家阿梅丽-诺东的说法,人的种族偏见(准确地说法是文化偏见)是随着年龄而增长的。我赞同,并相信,库切也是。因为在他以前的所有作品里,黑人总是以穷苦人,受难者,善良人的面目出现,好像中国作家笔下的贫下中农。到了他59岁,一切都变了,在《Disgrace》里,黑人代表了恶势力或不知羞耻的人。第一例便是有黑人血统的梅拉妮。她之无耻,在于翻脸不认人。与卢里交往,虽然并非她主动,也非她所愿,但她也不是毫无感觉。她后来还跑到卢里家住,吃了饭也不刷碗,每天和卢里共枕。“他又同她做了一次爱,是在他女儿房间里的床上。感觉很好,同第一次的感觉一样,他开始领会她身体扭动的含义了。她领悟得很快,要求体验的欲望很强烈。如果说他未能从她身上感觉到完全的性欲,那只是因为她年纪还太轻。他记忆中有一个细节让他难以忘怀:她一条腿钩住他的臀部,使劲把他往她自己身上拉,她大腿内侧绷直的肌腱紧紧贴着他,这时,他感觉一阵快感和欲望的涌动。” 事后,“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着,把衣裤一件件穿上身,就像没旁人在场似的,没有一点扭捏不安的样子。他习惯了那些穿衣脱衣时不太自然的女人,但他习惯了的女人都没有这么年轻,体形也没有如此完美。”

学生梅拉妮

这是全书中唯一一段有独特细节的性描写。非常巧妙。不仅有利于吸引读者眼球,更重要的,是写出了梅拉妮的性格。因为这次“感觉很好的”性事后的当天下午,卢里便祸事临头:梅拉妮的男友闯入卢里的办公室侮辱谩骂。然后就是梅拉妮的父亲来当众责问。媒体曝光,大学处理,卢里辞职。一个52岁的教授,出了三本专著的,职业生涯就此断送,再无教书的可能。梅拉妮对此未表示过丝毫的关切。在小说快结尾处,卢里思念旧情,特意去看剧场,看舞台上的梅拉妮演出。她男友发现后,又侮辱卢里,还说如果梅拉妮看见他,会朝他脸上淬唾沫。

大学教授与学生上床,的确不符合道德,因为双方不平等,学生处于弱势,会因慑于教授手中的分数而委身就范,也引起学生家长对学校的担心,毁损学校的名誉,所以各个学校处理这类事情都非常严肃。我在巴西白水大学教书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例。该大学一个教授,因为和他所带的女硕士生婚外恋而被开除。所以,卢里搞女学生梅拉妮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原谅的。教授这个职业本身有一定危险性,需要从业者自律,不可随心所欲,就像知青年代,中国农村那些当干部的。这个观点,在这部小说里,大学处理这件事的一个官员也说了。在那些官员面前,卢里也承认有罪(不仅搞了梅拉妮,还为她上课和考试缺席作弊遮掩),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官员们一定要卢里写份公开信,表示忏悔,遭卢里拒绝。因为他坚持这样一种观点:可以认罪,但不能认耻。罪是别人定义的。既然大家都认为搞女学生是罪,作弊是罪,那便是罪,没有选择。而写公开信忏悔,是要他认耻,而他不认为自己所为有什么可耻的,他认为自己所为,不过是克制不了的性冲动,是人之天性,谁都可能有,便没什么可耻的。自己不认为是耻的,如果认了,自己便不是自己了。

卢里因此被开除(强迫辞职),而读者因此也原谅了他。库切在暗辨是非上赢了一把,成功地将性丑闻缠身的卢里贡上了人类精神圣坛。这与加缪在《局外人》里所作异曲同工:默尔索杀了人,而且毫无道理,而读者却偏偏同情他。因为默尔索愿意上断头台,付出他的脑袋,但拒绝忏悔,拒绝付出他的灵魂,因为他没有杀人动机,尤其没有检察官强加于他的那些有违社会公德的动机,他忏悔什么呢?宁死不背叛自己的灵魂,杀人犯默尔索因此赢得了无数读者的理解和尊敬。

卢里丢了教授职位,但守住了他自己的耻位。他逃离城市,来到偏远乡下。可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对他内心耻位的前所未有的挑战:自她出生,他便无条件钟爱的独生女儿,遭三个黑人强暴,而女儿拒绝就这件事报警,还要嫁给在他认为是强暴事件的幕后策划,佩鲁斯特,还要生出她肚子里那个不知是三个强奸犯中谁的孽种。这一切,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超过了人类的承受能力,他只好举手投降。因为他爱女儿,担心她的安全,没法不依从女儿执意的选择,只好接受了将要当祖父的荒唐,并还从中发现了一种凄美,一种荒唐绝伦的天伦之乐。就如同他接受在遗弃动物所的水泥地板上,与他原来根本看不上的,已有一把年纪,头发乱糟糟,没有脖子,身腰如水桶的Bev Shaw做爱,而且还得戴上她忽然拿出来的避孕套。

头发乱糟糟,没有脖子,身腰如水桶的Bev Shaw

一条耻线,就这样,由始到终,贯穿了这部小说的故事和人物,其终点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人一旦丧失了耻感,便什么都可以接受,文明也就归于野蛮。

(待续)
2012-12-06 09:3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