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榕老师

by 土干

一、歪瓜劣枣

我中小学的日子就象中国近代史一样,是一段屈辱而不光彩的历史。我现在生活在世界文明的剑桥城,周围的中国同代同仁都是当年学校里出类拔萃的学生,红小兵或红卫兵大队长之流,我总是无限仰慕地听他们谈他们从前的光荣。当然,他们现在也光荣。他们人很好,不问我的过去,我也缄口不谈。可是,我少年时代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光环,那就是和丁榕老师在一起的日子。

我小时候是个长不开的歪瓜裂枣,永远讨人嫌。我知道我丑,所以总是躲人千里,怕我恶心人家。后来读圣经时,听信徒们讲,人谦卑认罪就有平安,我顿开茅塞,明白了我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平安。

上小学时,我所在的班是全年级最不可救药的班,而我是班里最不可救药的学生。那是七十年代中期,还很禁锢的时期。我们的班主任对我们忍无可忍,她罢工了。有好几天,我们班没有老师带领,搞得校长来站班。

校长忙,也不能老在我们班看着我们,我们有时就没有老师。这时候,有些同学会站到书桌上,从一张桌子跳到另一张桌子上,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我不干这种事,我见不得人,最多悄悄干个逃学什么的。我很不起眼,有时逃学都没有人发现我。我逃学比我上课好。逃学让老师对我眼不见,心不烦,我在课堂上会把老师气死,因为,老师一开讲,我就打瞌睡,很快入梦,而且是抬着头睡觉。

有一次,上常识课,我在梦中听见老师的怒吼:“有人本事真大啊,居然抬着头,当着我的面睡觉!”我吓得睁开了眼睛,看着老师的怒容,听着全班的哄笑。老师接着让我重复她刚才讲了什么,我当然不知道。老师命令我面壁罚站。我从心里同意,因为站着不会睡觉。我实在不想让老师恨我。可是,我克制不住地打瞌睡。只要不打瞌睡,老师您让我干啥都行。老师一看我行动积极,没有惭愧的表情,气得不行,咬牙切齿地说:“整个一没皮没脸!”我对着墙站着,低下了头。老师不给我的尊严留一丝的立足之地。

多少年后的今天,我才意识到,我当时何罪之有啊?我没有打人,没有骂人,更没有暗算人,只不过打了点瞌睡。我的愤怒和觉醒晚了这许多年,现在找谁说理去?只能笑一笑罢了。我后来也当过老师,见了在课堂上打盹儿的学生,我从心里爱他们,尤其是那些打盹儿后还能考及格的学生。


二、曙光初照

我们班的希望终于来了,丁榕老师自告奋勇的要当我们的班主任,同学们都很激动。丁老师是我们小学校里有名的班主任。她带领的班级刚刚小学毕业,那个班是我们学校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先进班。她恋恋不舍地送走了这个班。该接新班了,她勇敢地接过了我们班。

丁榕老师将要教我们语文和算术。她一进教室,我就感到阳光普照。她长得很好看,白玉样的皮肤,一双大眼睛,活泼有神。我们大家都是黑头发,丁老师却是褐色的头发,她梳两条整齐的辫子。她那年二十九岁,我却感到她的心只有十五岁。

我刚觉得她象阳光,阳光就把我们晒蔫了。丁老师没有开场白,她在黑板上写了两道题,说:“今天考试,让我知道你们的水平,我好备课。”是如下的两道题:

1,(34+8)÷7×5=
2,876593773×0=

我们全班算了四十五分钟都没有人交卷,你就可想而知我们的水平了,我们那时刚上五年级。同学们都被第二道题难住了,这么大的数字,哪算得过来啊?我一点不惭愧,我逃学,你们没逃学不是也不会吗?我们班只有一名同学得满分,其他同学都是零分和五十分。我得五十,可以算第二名了!

丁老师的第二个行动是针对我们班的学生特点和水平,给我们上课。她说:“你们不是爱上桌子吗?这是你们爱动。我的要求是你们可以动动身体,不用把手背在后面。也可以读你们喜欢的书,包括小说,只要不说与上课无关的话就行。”丁老师又看看我,说:“睡觉更欢迎啦。”看来我在年级的老师们眼中是臭名昭著了。丁老师继续说:“你们要是想讲你们读到的有趣故事,请你们先留在肚子里面。我给你们另开个时间,让你们给大家说故事。”同学们都乐了。丁老师又说:“你们可以不听我的课,但是,考试不能不及格。”同学们又傻眼了。丁老师又对全班说:“我没有讲明白时,你们可以随时提问题,不用举手。”

我们班就这样被丁老师启动了。

上课时,我照样睡觉,而且还没有罪过感了,有时也看小说。

上语文时,我不打瞌睡,因为,丁老师讲故事很好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同其他女教师尖细的嗓音很不同,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性感。她沙哑的笑更有一种开心豪放的气概。我们用很少的时间学课文,丁老师让我们一星期写一篇作文。你们听说过吗?小学生一星期写一篇作文。现在想想,那时丁老师在激发我们的创造性。

我们最喜欢作文课,丁老师念我们的佳作和笑话。班长李梅同学写道:“小树摇,小鸟叫,我要早早到学校。”表达她对学校生活的热爱。许丽同学写她的思想斗争,该不该放学留下来打扫卫生,她想到毛主席讲为人民服务,她又想到毛主席说向雷锋同志学习,她还想到毛主席说一个人做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丁老师说:“等你想完了,卫生也打扫完了。”我们都笑,丁老师真反动!石军同学写到:“天下起了大雷,我一早起来,冒着大雷去扫雷。”丁老师说:“你是排雷组组长啊!”他把“雪”写成“雷”了。曲娟描写她私字当头一闪念的惭愧心情是“榨出我皮袍下的小来”。这是抄袭鲁迅《一件小事》中的句子。丁老师说:“你穿长袍了吗?”王雁同学写道:“我的妹妹长得很可爱,她的脸蛋儿象乒乓球……”丁老师说:“惨白惨白的,有什么可爱的?”我们哈哈大笑。王雁为自己辩护道:“所有人都说脸象熟透的苹果,是不是太单一了?”丁老师说:“熟透的桃子也比乒乓球好啊。”同学们也觉得是这么回事,王雁挑战性地继续道:“桃子的皮上都是毛儿。”丁老师眨了眨她美丽的大眼睛,无语,她还真被问住了。学生也有胜利的时候啊!

这么热闹的课堂,我睡得着吗?丁老师从来没有在班里读过我的作文。我的作文很平淡,如果题目是“一件小事”,我会这样开头:有这样一件小事,总让我忘不了……,结尾是:……这件小事记在了我的心里。作文要求最少一千个字,包括标点符号。我搜肠刮肚地能写到九百九十,再也没有了。我于是通读全篇,把一句话分开,加上逗号,顿号,或在句子加进“的”“着”“了”。我的作文都是正好一千字。丁老师私下对我说:“我只能给你六十分,除了前后呼应,你的作文没有语病也没有内容,你要学会展开。你的错字太多了。”

算术课经常是讲一道例题,然后是举一反三,以后的题大同小议。我听了例题就抬着头昏昏入睡了,丁老师会慈爱地把我叫醒,让我到黑板上做题,我都能做出来。丁老师不仅让我们把算术题做出来,还让我们在全班面前讲出为什么要这样算。很多同学能算出来,却讲不出来。我能算能讲,我脱颖而出。


三、家访之后

我的脱颖而出,我并不知道。我还惯性于我的无可救药无人问津的个人世界。丁老师宣布她要家访了,访每个同学的家,一个不拉下。我们班的“坏份子”们都发抖了。以前,老师一家访,好学生眉眼高翘首,坏学生屁股起青苔。我例外,老师怎么来我家告恶状,我爸爸妈妈都不打我,连说都不说我。我当时不明白我爸爸妈妈为什么那样做。现在,我也有孩子了,我知道,孤独的孩子更需要爱。

丁老师一看有这么多同学在发抖,笑弯了腰,她前仰后合,最后扒到了讲台上继续笑。我们同学都被感染了,跟着她一起笑,最后连发抖的同学都笑起来了。家访持续了一个月,四十二名学生的家全部访到,四十二名学生眉眼高翘首。

丁老师对别的家长说了什么呢?我当然不知道。可是,我记住了丁老师对我爸爸妈妈说的话,我永远地记住了,这些话现在也在激励我。她说:“土干是我们班最聪明的孩子。这孩子安静,有想法,很怪。怪是好事啊。我希望土干更多地参加到集体的活动中来,把自己的长处贡献给同学,把自己的短处在集体活动中弥补。”

丁老师离开我家以后,爸爸妈妈和我大眼瞪小眼。要不是我们仨人互相佐证,我们都会以为我们犯了幻听症。人需要鼓励啊。从此我不再逃学,就是腿脚受伤,爬都要爬着去上学。我当然没有爬着去学校过,可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这是我的心理变化。你可以想象其他同学也会有这种变化。

丁老师把我们都“拉拢”了,同学们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了,说话就随便了。一次,丁老师垂头丧气地在讲台上说:“教你们真累,你们特别笨,一班的笨蛋。”同学们都傻傻地看着丁老师笑,丝毫没有受侮辱的感觉。有同学大胆地质问丁老师:“难道我们就没有一个不是笨蛋的吗?”丁老师说:“有两位还凑合,努努力还能进大学。”同学们吃了一惊,那时还没有听说考大学这回事呢,有学生低声说:“丁老师反动。”丁老师说:“我不反动,有学习能力的应该上大学。”有同学说:“我们要当工农兵!”丁老师摆摆手,笑了一下,无声的语言,意思明确:“去你们的吧!”现在想想,丁老师真胆大,那个年代,对那么小的孩子说这些。

有同学继续追问:“丁老师,你能告诉我们,我们班谁还凑合?”丁老师卖关子,她望着天花板说:“一个是王东。一个是……”她拖了长音。同学们伸长了脖颈。你们一定猜到了,丁老师说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心砰砰跳,同学们都看我,好像发现了新大陆!那一晚对我非同一般。也许所有的学生忘记了那一天,我却记住了。

几年后,我们这个小学班级里只有我和王东进入了大学殿堂。丁老师不仅说对了,而且说得很准。我和王东都考上大学了,却不是名牌大学,正象丁老师所说的一样,我们还凑合,但并不优秀。

我还想,我们多么需要丁老师这样的“先知”啊,如果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我们可以把精力尽早地向别处开发,不必人人去汗流浃背地应付高考。望子成龙的风气断送了多少青年人的生命啊。有些才子,被社会捧上天。出了国,没有人捧了,就失重了,做出令人痛心的事。老师和家长真要学会鼓励弱学生,狠砸骄骄者,让我们从小就学会承受打击。

丁老师不仅在我们的家长面前给我们面子,还委我们“坏份子”予重任。把一名爱上桌子的学生升为体育委员,把我升为美术委员,把另一“坏蛋蛋”提拔为卫生委员。这是我第一次当“官”,也是最后一次。我的职责是在上美术课的前一天提醒大家带颜料,可是,我总是忘记,搞得美术课没法上。丁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自私,我一点没意见。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怎么去管别人。丁老师把我的官职给撤了,别人的任期都挺长的。

尽管如此,丁老师还是要把我这个白丁儿拉进红小兵的行列。她在全班做了耐心细致的工作,指出我虽然没有完成工作,但是,不是故意的,是生活习惯,入了红小兵,我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有利于我的进步。中队长、小队长、小组长们煞有介事地讨论我的情况,反对我入红小兵的同学很多。丁老师也尊重他们的意见,耐心地等待他们接受我。

我终于入队了,最后一名!与其说是光荣,不如说是耻辱,这确实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我暗想:最好人人不要提这事,把我忘却。丁老师偏偏执意请我进去,我不能扫她面子,我也不敢反动。如果没有这一档子的事,我现在可以自豪地说:我小时候就不入红色世界!如今我也说不出这种大话啦。

现在许多在国外的中国学人,曾经是当年的团书记,大队长,中队长。可是,他们常常檄文谩骂中国。他们的错误属于天真受骗,别人的失误都是罪行滔天。他们处处正确,时时光荣。They are correct and glorious wherever and whenever 。我不是反对写批评文章,只是有些文章火药味太浓,失去了诚意。

回忆这些,可以看出人有多么自私。那些中队长、小队长们自己还是孩子,就以领袖自居,左右旁人命运的控制欲如此之强。他们一定在处理我的问题上得到心理上的极大满足。从这个例子可以一窥人性丑恶的一面。我们且不要说杀人放火,那是极端。可是,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无处不在,刺伤我们的工作环境,生活婚姻,还有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缺少理解、爱护和宽容。

丁老师给了我很多鼓励,对我也很宽容,我却还是班里一名普通的学生。她对其他学生也付出同等的关注,鼓励他们的长处。我觉得我们都是丁老师的孩子,她爱我们每一个人。


四、艺术熏陶

了解我们以后,丁老师的另一个绝活是上课把我们分成组,把学习好的和学习不好的分在一组。我们上课是按组七人坐成一圈,而不是排排坐。丁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然后出题,大家一起做习题。善于学习的孩子一遍就能听懂,听懂的孩子就可以给还没有听懂的孩子讲课。这办法很科学,小孩之间的思路是相近的,容易沟通,容易发现对方卡在哪里了。以这样的方式,聪明的孩子不会无聊,稍微落后的孩子即便不敢问老师,也敢问同学,因此得到多方面的帮助。不同性格的孩子之间有了接触,这对大家都是一种兴奋剂。如果有哪个孩子自以为是,丁老师就批评那孩子。如果哪个孩子胆怯,她就去拉一把。同学们之间比以前友善多了。

这样的教学结出了硕果,我们的语文和算术提前一个月完成教学大纲。丁老师用多出的时间帮助我们复习其它科目。有意思的是,丁老师让学生帮助学生,让我们学会不耻下问和耐心解答,她却在一边忙她自己的事情,她会把她的“玩具”摆在她的书桌上,什么都有:颜料,毛笔,刻刀,泥巴。她画画,木刻,刻篆书,塑泥人;她喜欢画美丽的大头娃娃,细腻工整,色彩鲜艳,就象印出来的似的。我们不觉得丁老师不务正业,我们都被她的画和泥塑迷住了。

受丁老师的影响,我课余时间也开始画画,捏泥人。那种泥巴要趁湿的时候捏出形状,干了以后,泥巴坚硬得很,涂上白色,就象石膏像,涂上颜料和清漆就象磁雕。我塑捏过刘胡兰,王二小,还有一个女少先队员拉手风琴的小像,都是按人体真实比例捏出的。我爸爸对此很感兴趣,我请他帮助我涂颜色,爸爸没有推辞,涂得很认真。当爸爸涂到人物的裤裆下面时,爸爸说他感到很难为情,这说明我的人物雕塑还是栩栩如生的。爸爸的话把我们全家都逗笑了。丁老师让我们学生欢笑,我们又让我们的家长欢笑。

由于我们提前完成了要学的课程,剩下的只是复习。丁老师说你们这么喜欢看我画画,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画画。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画画。我现在回想,我们画的画真不怎么样。可是,它是一种感动。同学们虽然画得歪歪扭扭,整个构思是活泼的。因为这个活动,我们班有好几名同学把画画当成我们终生的业余爱好。

不是每个孩子都爱画画,孩子爱动的多。丁老师于是带我们步行去附近的农村散步,或是搞接力赛。丁老师还喜欢和同学们一对一的摔跤比赛,真没有几个男生能摔倒她的,她毫不留情地把学生按倒在沙坑里,她真象一个大男孩。她最勇敢的一次行动是带我们四十二名小学生去水库游泳。你想想,如果一个孩子不听话,游远去了,那有多危险啊。好在没有危险发生,我们都特别乖。

在期末来临之际,我被编到和赵朋同学一组。赵朋得过大脑炎,我发现赵朋真可怜,他已经对学习完全失去了信心,他不懂也不敢问。我那时恐惧地想,我不是他,我只是丑,但我不笨,有人比我更孤独。我们组的同学帮助他找背书的窍门。由于赵朋在我们组,丁老师特别光顾我们这个组。只要她在赵朋身边一坐,我就觉得兴奋无比,头脑畅通。丁老师与赵朋聊天,我好像都能感觉到丁老师的思路,她在根据赵朋说的话来理解赵朋,找出有效的方法帮助他提高记忆力,用道具帮助他理解算术题。

期末考试过去了,赵朋所有的科目都及格了,其中算术还上了八十分,这是奇迹!我们班的成绩全年级第二,我们班的同学不仅为我们自己的成绩高兴,我们更为赵朋高兴,我们都看着他笑。那是一个很友爱的时刻。

五年级的第二学期,丁老师带我们有点得心应手了。除了画画和体育,我们开始了一项更有趣的活动──演戏。丁老师把我们学的一篇语文课文编排成了诗朗诵“导航”,全班同学都上,一个不拉下,当然有领读的角色。另一个节目是歌舞,我记不清楚,好像是丁老师自己谱曲填词,自己编舞,总之,很热闹。我喜欢看丁老师示范学生跳舞,她的舞姿很有味道,她的眼神引领她的动作,她的全身舒展而不娇柔造作,格外有感染力。我们花很多的时间排练这两个节目。我们一起朗诵诗,一起唱歌。从那以后,我也写点歪诗了。奇怪的是我也唱歌了,长本事了。只要听一遍曲子,我就能把谱子写下来。我不知道其他学生在这些活动中的收获,我获益非浅,它们丰富了我的人生。

年终,我们班的成绩全年级第一。我们班的演出全校第一。我们的小学生活达到高潮。可是,也是我们同丁老师说再见的时候了。我难过得三天睡不好觉。我不知道别的同学的想法。


五、想念丁榕

我们班的同学上中学以后,仍然去看丁老师。丁老师以前带过的班级的学生也去看她。她的家一定热闹。按说,她是最关心我的老师,我应该去看她,我却从来没有,我提不起勇气,我不知道我见到她时该说什么。

上高中的时候,我去北京美术馆看画展,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见到丁老师跑过来,她问:“土干,我刚才看见你在临摹,没有打扰你。你好吗?”我慌乱极了,我说:“丁老师好。你看见我画画了,画得不好。”我发现丁老师长得很娇小,那是因为我长高了。丁老师看出了我的慌张,她说:“你画得不错,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坚持学画呢。李梅,王东,沈从容等一些同学上个月还来找我玩呢。”这时,有人叫丁老师,她于是对我说:“我现在带着我的学生来美术馆参观,我要照看他们,我先走了。土干,再见。”

丁老师离开后,我特别感动。我小学毕业四年了,丁老师肯定又带出了几届的班级和更多的学生,她的学生已经是成百上千,她却还记得我这样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记得我的名字,主动上前和我攀谈。我哭了,美术馆中的作品蒙上了一层水色。

丁老师在八十年代中期去了北京四中教书,现在,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那里。北京四中是北京市的名牌重点中学,丁老师的学生遍布世界了,她桃李满天下,一定有很多出色的学生回去看望她。

我写下这些以弥补我没有能去看望她的愧疚。我用此文表达我终生对她的感谢,让更多的人知道天下有这样一位不凡的教师。我相信她还记得我,我永远不会忘记她。

和丁老师在一起的那一年,在我的生命中放大。虽然只有一年,但却这么长久地跟随着我,不能忘怀。其它岁月也有光彩的时候,但是,和那一年相比,它们都黯然失色了。

丁榕老师是我的启蒙人。


2005年12月
2013-03-15 09:5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