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重逢

by 土干



一、相约

我在网上发表《丁榕老师》后,有网友建议我应该与丁榕老师联系。我2006年与丁老师联系上了,却没能与她见面,因为我在北京,她在贵州。2007年8月初回国第一天,我急忙与她联系,看看能否有相见的可能。我们根据各自的日程,发现8月18日星期六这一天可行。丁老师马上决定就在这一天,她又问我是否想见我们小学班级的其它同学,只有一周的时间去寻找小学同学。我说想见。

丁老师找到了我们小学班级的班长沈京澄,他曾经当兵13年。他接到丁老师的电话后说:“放心吧,丁老师,我保证完成任务,让您满意。”

我也与班长联系,问他能找到几个同学,30多年没有联系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班长说大概能找到4,5个,因为他也不在家乡工作。他与仍然留在家乡工作的同学取得了联系,并在我们小镇的淮杨村连锁店定了一个10人位餐桌。

两天后,班长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十几位同学,他一一说起同学的名字。很多名字对我都十分生疏了。四天后,班长又说找到了20多位。第五天,我被告知找到30多位。实际上,丁老师要见同学的消息,一传二,二传四,一下子传开了。

丁老师在我们小镇一共带过两个班级,我们班是她带过的第二个班级。丁老师要回来见同学们的消息不胫而走,被第一个班级的同学打听到了。结果,18日那天,他们“劫持”了丁老师,上午9点,就把丁老师接到小镇。也就是说,丁老师上午与他们班同学见面,下午与我们班同学见面。

我不善社交。老同学聚会我不会反对,但内心很紧张。原本4,5人的聚会变得越来越庞大,我开始全身酸痛,手也发抖。我请爸爸给我纸墨毛笔,希望用写毛笔字的方法来控制住我的紧张。班长也来电话,让我放松,有他主持呢。班长把餐馆定的桌位,从一桌,变成两桌,又变成三桌。


二、重逢

18日晚6点,丁老师将来我们这个北京郊区小镇云岗与同学们见面。

见面的时刻终于到了,我竟然让我爸爸送我到淮杨村餐馆。他把我送到餐馆门口才离去。已经有7名同学在那里了。

30多年不见面,相见十分有趣。第一位到的同学与第二位到的同学眼对眼地琢磨;第三位琢磨先到的两位,先到的两位一起琢磨新来的一位;最后到的就被大家一起琢磨;我到场时,和别人一样,被男女同学好生琢磨了一番,很多人没有认出我来,认出我的同学有意不说话,十分有趣。

都说同学不能相见,男生尤其变得恐怖,很多都是秃顶大腹的。我倒是没有这种感觉。女生们确实鲜亮年轻,但是男生也不逊色。

丁老师终于出现在聚会中,高潮来了。我故意没有与丁老师多说话,其它同学争着与她说话。与丁老师重逢,我感慨万分:

我小时候傻傻的,不入女生群,不知道爱美,只看到了丁老师美丽的脸。如今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已经是一位人到中年,走下坡路的女人了。出现的白发和皱纹都在提醒我青春不再,如何迟缓衰老是多数女人所关心的事情。

再见到丁老师,我真的认为人生很美丽。她63岁了,脸还是那样美丽,她的身材棒极了,让我想到优雅轻盈这些词汇。她的背影就像一位专业舞蹈演员,街上20岁的女士的身材也不如她的。有些女生张开双臂,把丁老师搂在自己的怀里。过去最淘气的男生彬彬有礼地与丁老师握手。

班长让大家安静下来,入席。他简单说了聚会计划始末,不愧为军人,说话一套一套的。然后他请丁老师给我们讲几句。


三、故事

丁老师用她特有的沙哑而亲切的声音讲起从前,我用我的记忆记录如下:

我家住在北京郊区,它算个小山区。60年代初,这里是一片坟地,山上住了三户农民。国家决定在这里设立国防研究所,让三户农民搬迁了。研究所建立在山上,山下建有一片职工楼,一个菜店,一个百货店,一个水果店,一个邮局。这里还有一个大广场,可以当球场,也是电影场。我小时候常看露天电影──大木头架子上挂一块巨大的白布作为银幕,观众自带板凳坐在银幕的两面。正面观众多,我就在反面看,看反字很在行。遇到大风天,银幕上的人物就随风漂摆。

这个小镇就这样形成了,它不如北京城内繁华,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县城热闹,生活非常单调。1980年,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被分配到这里时,很多大学生都感叹小镇的荒凉,纷纷找各种渠道调离这里。

丁老师家族三代都有人在中央美术学院读书和工作,她的外公王森然曾是这所学院的教授。60年代初期,丁老师也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周恩来总理在一次讲话中提到中国要发展,一定要加强教育。所以,很多中央美院学生毕业后,奔赴中小学当美术教师。就这样丁老师来到这个荒凉的小镇当小学老师。她开始当美术老师,体育老师,后来才当班主任的。

这个小镇的特点是军队干部子弟多,工农子弟少,这里的军人基本是技术军人,都是全国各地院校选拔出来的尖子,是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解放后,虽说知识分子一直受打击,但是,人们内心还是崇尚知识的。班主任在选班级时愿意带军队干部子弟多的班级。其中一个班多是工农子弟,被其它老师挑剩下了。丁老师就接了这个班级,这就是她带的第一个班级。她从一年级带起,一直到六年级。那个班的同学与丁老师同行六载!

从艺术的象牙之塔突然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学校,对谁都是一种冲击。丁老师的外公王森然教授对她说:“你如果不能做高山上的青松,就做路边的一颗大树;如果做不了大树,就做路边一颗小树;如果做不了小树,就做路边一颗小草。不管做什么,你要用心做,把它做得最好。”


四、初始

文革期间,大家都不学习了。丁老师的这个班级却没有放松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后来这个班级考上大学的人比较多。

这个班级高小毕业后,我们班正是全校最头疼的班级,没有老师愿意接我们班。那时丁老师29岁,刚刚成功地带出一班优秀学生,所以她很想再次挑战生活,她要求带我们班。其它老师好心劝她三思而行,不要急于决定,建议她先去观摩我们班这群“小魔王”再说。

丁老师接受了其他老师的建议,她来观看我们。上课铃响后,其它教室发出朗朗读书声,丁老师来到我们班的教室窗外向里张望。我们真没有让她失望啊,她太吃惊了。教室是空的,上课老师没有踪影。丁老师等在门外。过一会儿,一个脸上拖着鼻涕的小男生回来了,他看了一眼丁老师,就往教室里走。丁老师忙上前问他:“其他同学呢?”小男生说:“他们都在那边看杀猪呢。我先回来了。”他指着校墙的外面。

“嘿,太有意思了,这个班,我接了。”丁老师这样想。

丁老师当时在我们小镇已经小有名气,她接管我们班的事情让很多同学羡慕。我姐姐土思就是其中之一,她说我有福气。有的同学竟然要求调到我们班来做丁老师的学生。学校不能同意这种要求,否则学校就会乱套了。其中一个女生李翔被拒绝后,她开始做恶剧,大哭大闹,往同学鞋子上吐吐沫,故意踩同学的脚,还踢教室的门。恶作剧几天,年级主任只好把她安排在我们班,她的目的达到了。

丁老师只带我们班一年,那时我们刚进入小学5年级。虽然丁老师倾注了全部精力,一年毕竟短暂。我们的基础太差。所以,只有两名同学考上大学。后来,有些同学工作后再考,也有进大学的。

我个人感觉,丁老师一直在教我们热爱生活,教我们如何思考,启发我们对各种事物的兴趣。这些影响了我的一生。

丁老师讲话完毕,她请我对大家说几句。我丝毫没有准备,匆忙讲了几句。事后,我很后悔,该说的话没有说,很遗憾。


五、互助

班长这时统计到会的同学人数,是41位。丁老师感动极了。在这么短的时间,聚集了这么多同学,真是奇迹。其中一位同学在福建工作,听到丁老师要回小镇与同学聚会,她不顾一切地请假,第二天就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行程19小时,回到这个小镇。

没有到的学生中,有的出差了,有的没有找到,也有不想来的,有得重病的,有的甚至去世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令人嘘唏。我在《丁榕老师》一文中说我们有42名学生,那是不准确的,应该是49位。

我被推让,坐在了丁老师身边,但我不说话。同学们纷纷来到丁老师身边诉说思念的心情,我听了很感动。我以为丁老师会流泪,但是她没有。可能是丁老师见过的场面多。

同学们说:

多少年啊,就是想见丁老师,今天见到了,心里就踏实了。
丁老师,您好。
丁老师,您现在家庭幸福?
丁老师啊,回忆我们的一生,无论如何绕不开那一年。
那年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记忆中。
丁老师,我们老板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回来见您。怎么说得清呢?
在电视新闻中见到您,我都要跳起来。我的孩子十分不理解我。
在报上看到您的名字,我总是很激动。
……

千言万语难于表达同学们与丁老师重逢时的喜悦。

丁老师说这次师生重逢有土干的功劳,大家想见土干。她想低调,把功劳让给我了。不过这话有些道理。实际上,我回国,就是大学中学同学相聚的时候。大家总觉得我万里迢迢回来,是个相聚的理由。同学们也说如果我在北京工作,恐怕十年都不见面的。这也是距离产生美的一个例子,同时也是人们不珍惜身边的人和事的一个范例。

我每次回国不一定通知同学,只在家陪爸爸妈妈。我也想让同学们多想我几年,再见面时会更亲切。

丁老师后来又说,我们都步入中年了,有些做着平凡的工作,有些在重要的职位上,希望同学们今后要互相帮助。这话份量大,我就需要帮助。很快就有同学要求在我回英国时,送我去机场。太好了!我准备拟一份名单,请大家轮流送我去机场。我的同学中,很多人有车。轮一圈,我就到八十岁了,即便同学们那时老迈得不能开车了,还有他们的子孙呢!

在8月18日那天,正赶上北京试行单双号车辆制度,既双号日,单号车不得在市内行使。这样北京城每天能减少130万辆小汽车(这个数字也许不准),减少空气污染。有些住在市内的同学因此不能开车前来聚会,只能坐公共汽车来,非常辛苦。


六、道歉

这次聚会中,丁老师特地带上了我们班级当年的档案夹子,里面有我们的作业,小淘气们当年写的检查,我们的照片,还有小学毕业后,同学们写给丁老师的信,里面也有我写的《丁榕老师》,还有我的全家福照片。

丁老师现在是名人了,常被教育系统请到全国各地讲课,她主要讲青少年心理方面的研究,她对学生的心理观察很细。做老师做到这样细致的程度,她没法不成功。试问有几个老师把所教过的每个同学的作业存留归档呢?一定很少。她竟然记住我们全班每个人的名字。

丁老师说话很直,她批评同学很不客气。我在《丁榕老师》一文中提及过。就为当年的严厉,她如今见到学生,还会为她当年的严厉向学生道歉。我十分天真,以为老师都这样。我去见我的中学老师时,还期望她对我道歉呢,结果没有。同学们都教训我:当年老师批评你是为你好,这么多年,你怎么想不开呢。

我不再对其他老师有意见,只是感动于丁老师向学生道歉的行为。我们缺少这种道歉精神,尤其是上级对下级道歉,老师对学生道歉。名人对普通人道歉,才子对庸人道歉。不会道歉不说,还有不接受道歉的现象。


七、再会

由于丁老师第二天还要到外地出差,她于晚8点半离开了聚会。同学们依依不舍地与丁老师告别,盼望着再见的日子。丁老师说:“土干回国之日,就是我们聚会之时。”她给我布置任务了。

聚会结束后,我全身酸痛的症状就消失了。当晚,我还想着这个聚会。同学们小时候的面容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还有丁老师那美丽的面容。

我又回到了34年前……


师生阔别34年后合影,抱花者为丁榕老师,一排左一是我。

左,丁榕老师和部分女生合影。 右,我、丁榕老师、小萝卜


2007年9月 初稿
2013年 3月修改
2013-03-22 12: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