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

by 独善斋主

古代罗马哲学家塞涅卡说过:未曾尝过艰辛的人,只能看到世界的一面,而不知其另一面。


(一)

深夜十一点多了,我蹲在颠簸的卡车车厢里,心绪惘然。由于匆忙,只穿了白背心和裤衩,胳肢窝里夹著一条散乱的棉毯。

南国的夏夜,涌动着一团团稠稠的风,熏得身上粘乎乎的。卡车开得飞快,路灯下梧桐树的阴影铺天盖地从身上掠过,不知名的小虫子们射向裸露的皮肤。我透过汗水模糊的镜片,偷偷地向车外看去。

路旁,拥满了“棚子”,一个接一个,五颜六色,奇形怪状。高压水银灯下,面色青紫的人们在奔走、忙碌、喧嚣,一副大难将临的景象。

“果真要地震了。”我想。

一个小时前,监狱陡然骚动。天井里门锁撞击,手铐脚镣叮当不绝,一批批犯人被带了出去。发生了什么事?紧张、诧异、兴奋、茫然,牢房里格外沉闷,谁也不敢说话,大家都揣度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个个惶惶不安。

“啪”,老虎窗开了,一双发亮的眼睛扫视我们。

“带眼镜的,出来!”

叫我?!

出了监狱大门,手腕上第二次尝到钢铁的滋味,只是这次别具一格,俩人合带一副铐。“二胡一枷”,这曾是祖先的发明,后人竟全然效法。借助微弱昏黄的灯光,我打量着同伴,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恐慌无助的目光。

卡车发动了。一个络腮胡子的胖警察慢吞吞地爬上来,威风凛凛:“你们听着,马上要地震了。政府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把你们转移。啊,路上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看乱动。要不然,啊……”他一拍腰际的手枪:“就地枪毙!”

汽车仍在疾驶。我背靠车栏,轻轻地活动一下蹲得麻木的双腿。“哎呀,慢一点!”同铐的囚徒低声哼道。侧首一看,闪光的钢铐已深深地陷入他的皮肉之中。我抱歉道:“对不起。你是什么案子?”

“四一政治事件。你呢?”

“也是。”

“不准说话!”严厉的呵斥声盖过汽车的轰鸣。我们心照不宣,互相凝视着,似乎要将对方印在心里,不作声了。

汽车猛地一个拐弯,我的头撞到车栏上,大脑一阵眩晕。突然,一股久违的的清香传来。我暝起双目,呵,是庄稼,是树木,是青草,是野花,是河流,……,多么沁人肺腑啊。我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在心里慢慢咀嚼。

当我还是自由人的时候,同样一个夏日的夜晚,同样弥漫着沁腑的清香,我骑着车子在黑暗的大道上疾行。屈原的一句话猛然涌上心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什么?当时的我,幼稚简单,无忧无虑,怎能理解这饱经苍桑充满血泪的铭言?!在大学读书时,一位老师曾说过:“你们读书,不仅要读懂纸面上的,更重要的是看到纸背面的,这样才能求得真知。”纸背面是什么?人生的背面又是什么?要看到“背面”也确实不易。人生的道路,原本不是宽广坦荡,而是遍布著崎岖荆棘。她有光明,有暗淡,有幸福,有痛苦,有悲欢离合,有喜怒哀乐。人人都在啃着自己命运的酸果,人人都在经历着正反两面的变迁。只有身临其境的人,只有灵魂在苦海里熬炼的人,才会懂得为何要“上下而求索”,难道不是吗?

车停了。犯人们鱼贯而下,进入一铁网森森的大院。院外,隐约可见笼罩在黑暗中鬼魅一样的山峦。

胖警察缓步走到我面前,大手一抹络腮胡子,和善地说:“你在这里自己要多注意。他们不了解你。”我会意地点点头。

门“哗”地一声锁上了。又一次与世隔绝,我到了新居。

一股刺鼻的酸臭直冲大脑,异常恶心。惨淡的灯光下,隐现着十几张青白的面孔,眼睛们一齐盯着我。靠门,斜仄着一个可怕的暗影,眼睛极大,散而无光,面孔黝黑,前额凸出,紫红厚厚的嘴唇歪咧,向我狞笑。

“嘿嘿嘿嘿。”

我毛骨耸然,定神一看,这么闷热的牢笼里,别人只穿一条短裤,打着赤膊,而他,竟然穿着一身黑棉衣!操,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个三十出头的秃头犯人挪挪屁股,给我腾出一脚宽的位置:“上来坐吧。”

我默默地坐下了。

“从哪儿来?”

“东洋庙。”

“老犯人?”

“老犯人。”

“什么案子?”

“责任事故。”我撒谎了。根据我的经验,牢房里的刑事犯常常欺辱政治犯,因为刑事犯是“人民内部矛盾”,而政治犯属于“敌我矛盾”,因此不暴露政治犯的身份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

“责任事故?”秃头犯人狐疑地反问。

“是的。我值班时,设备烧了,损失五万元。”

“哪个单位?”

“梅山铁矿。”

犯人们都吁了口气,新犯人进号子的例行手续结束了。

“嘿嘿嘿嘿。”

门旁那个阴影发出一阵怪笑,笑得我心里发麻。我扶扶眼镜向阴影望去,只见一双大眼白和一副森森的白牙。

“他怎么进来的?”我问秃头。

“杀人。”

“啊?”

“他有神经病。”一个看上去尚未成年的犯人抢着说:“他老子经常骂他,打他。他怀恨在心。那天晚上,他老子揍了他后睡在外面竹床上,他拎了把斧子,朝他老子就是一下子。他老子一动,他说,你还动,又是一斧子,你还动,你还动?”小犯人连比带划地表演着:“一连砍了七斧子,把他老子砍死了。呆子,你说是不是?”

“哧哧哧。”呆子大眼白翻了几翻,一双黑黢黢的手遮住嘴,偷偷地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天哪!自打我降临人世,可曾想到有这样一幕吗?

谓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谓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匹殊?
我不负神兮神何籍我越荒州?

蔡文姬裂石之音在我心头萦绕。她向天神抗议,我该向谁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夜深了。

犯人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我拍死几只吸附在身上的黑花蚊子,疲惫地卧下,昏昏欲睡。只有呆子,那个傻笑著的杀人犯,双眼痴痴地瞪着我,坐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原始印地安人的雕像。

万籁俱寂。只有蚊子,无休止地向僵尸一般的肉体们进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奇怪的声响把我震醒。我撑起身,身下一汪汗水,身上红斑点点。我带上眼镜,顺着声源望去,暗影里呆子已经睡下,以一种令人费解的姿式,身子卷曲成一团,两肘紧紧搂住头颅。是他在打鼾!多么恐怖可怕的鼾声,像垂死的动物大声呻吟。我默默爬起,揩干身上的汗水,依墙而坐。

牢房最里角跃起一个短矮粗壮的犯人,大步越过几具肉体向呆子冲去,照着呆子的屁股狠狠揣了几脚。呆子醒了,嘴中呜噜几声,揉揉眼睛,面对着我依墙而坐。

矮犯人又睡觉了。天地之间死一样沉寂,仿佛只剩下呆子和我,呆子瞪着我,我盯着呆子,互相研究着。

“嘻嘻嘻嘻。”呆子傻笑。

“你笑什么?”我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我,我好笑。”呆子回答,声音很清晰。

“好笑?好笑什么?”

“嘻嘻嘻嘻,我好笑,……我好笑。”还是那句话,眼白乱翻,嘴唇血红。

我脑子里猛然掀起一个可怕的幻影:他举著斧子在杀人。不禁身上打了个寒颤,我不敢再理睬他,虚合双目,打坐养神。

自打坐牢以来,我经常学习和尚入定。佛家教义中讲求“诫、定、慧”。诫者,所以约束身心,使不受外来诱惑也。如今的牢房已为我创造了“诫”的基础。定者,所以持心坚性以为身外无物,四大皆空也。依靠了诫和定,才能达到“慧”,既灭痴去苦,得道成果。有几次打坐,自觉颇为成功。一入定,顿进入虚无缥缈间,思想消失了,感情没有了,灵魂在冥冥中翱游。虽说这只是片刻的宁静,但对我这在苦海中洗炼的心,也是一种安慰,一种解脱。

定则静,静则灵,灵则慧……。呆子,地震,血红的厚嘴唇,白瘆瘆的眼睛,烈焰熊熊的大火,东倒西歪的墙垣……。一串串恐怖的画面在眼前翻卷,驱散不去。

“嗡嗡嗡”,蚊子们在耳边奏鸣,“嘻嘻嘻”,呆子在傻笑。

我堕入黑沉沉的梦境。


(二)

天亮了。一清早儿就热得难受。犯人们都准备好毛巾、牙具,等待放风。

我作完早操,在牢房内缓缓踱步。牢房看上去是新建的,却很粗糙。屋顶没有天花板,裸露着一根根毛刺刺的水泥粱。窗户又小又高,安装着手指粗的铁栏。四周墙壁抹著石灰,上半部挺白,手臂所及的下半部紫黑,是无数蚊子的坟地。门极厚,斑驳的绿漆上一孔幽幽的老虎窗。门旁,蹲著一只硕大的马桶,朝空间散发着臭气。

这个地方能防震?见鬼!我寻觅着一旦地震时可藏身的地方,结果枉然。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

牢门开了。犯人们一拥而出,像一群猪。

天井里放一只大木盆,盆内浑浑的水。刷牙、洗脸、擦身,就此一盆水。哪还管它干净不干净,能抢到就是胜利。速度军事化,不到两分钟,又被赶回“圈”内,但人清醒舒适了许多。

肚子早就饿了,饥肠响如鼓。这里只开两顿饭,第一顿要等到九点半,而昨晚的三两饭早就燃烧光了。胃在空磨,我感到心慌意乱,四肢软瘫。饿,比地震的消息更折磨人。

美国一位著名遗传工程教授丁·米格森说:人有四种本能:自行供燃,自觉繁殖,自身保护,自趋适应。看来,我的本能尚不完善。最起码一点,饿,我就吃不消,无法自趋适应。在东洋庙,每天三顿,每顿三两。早晨喝稀饭,每人一钵子。用犯人的话来形容:一吸三条沟,一吹三层浪。我的胃口大,别人喝不了的都给我。因而虽稀倒还能灌满肚皮。每顿早饭后,腹胀如鼓,胃越来越大。为了给犯人增加“维生素”,时而作些麸子稀饭。倒底增加了多少“维生素”我不知道,反正肚子里的油被刮光了,拉出的屎都是散的,连臭味都没有。过去我一向以能吃自居,到了牢房更显出“英雄本色”。有次和犯人打赌,喝两钵子稀饭,相当于大号茶缸六缸子,双赌双赢。为了面子,为了不至于后两天挨饿,我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这下可把我撑得够呛,一上午都弯不下腰来,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真真狼狈不堪。每天早饭后不久,犯人们就开始排队小便。大致上,当我第十泡尿之后,就快开中饭了。

而这里,只开两顿,还不如东洋庙。唉,自趋“适应”吧。

闷热的牢房里,矮犯人和小犯人缩在墙角窃窃私语。我望着小犯人,越看越像个小孩子。放风前,我和坐在身旁的秃头犯人闲聊了几句,得知他姓宋,是个复员军人,于是向他悄悄询问小犯人的案情,他的话使我大吃一惊。这小家伙才十五岁,原是中学生,纠集了一帮小流氓组织了个小团伙,自任“总统”,另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当了“总理”。这帮小痞子偷吃扒拿,打架斗殴,轮奸少女,无恶不作,甚至动用锯条锉刀,一夜之间将雨花台改建工地的几十台拖拉机、推土机破坏殆尽,仅仅为了锯下铜管拿去卖钱。老宋说,若不是他年令小,早就毙了。

我默默看着又瘦又小的“总统”,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痛恨?怜悯?

“那,那个矮家伙呢?”

“他已经七进宫了。派出所、拘留所、教养院、遣送站、法律学习班都进过,老资格!”

“怎么抓了七次?”

“偷东西。狗改不了吃屎。他是全能,会掳叶子,会当钳工、跺子、嘎斯。”老宋的嘴里吐出一连串“技术”术语。

我知道几个术语的含义,也有的头次听说,连忙问:“什么叫掳叶子?”

“偷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

“跺子呢?”

“晚上撬门偷东西。这小子坐一次牢学一套本事。这不,他和总统又在交流经验了。”

抬眼望去,那两个孩子比手划脚,谈得兴高采烈。 “上次公安局枪毙人,好多人去看。他才放出两天,就跑到刑场作案。皮夹子才钳出来就被逮住了。关了三个月只提审一次。其实不审也清楚,材料怕有一箩筐了。这种人呀,像大烟鬼似的,有瘾了。这次怕是出不去了,唉!” 老宋叹了口气。

“嘿嘿嘿嘿。”

我扭头一看,呆子正在朝着总统傻笑。总统一手撒着尿,一手拿着呆子的洗脸毛巾擦马桶。

“你笑什么?”总统把毛巾甩到呆子头上,沾着尿的手指顺便往呆子嘴里一抹。

呆子脸色变了,呜哩呜噜嚷着,用肮脏的手猛擦嘴唇,一来一去,像刷牙似的,两只大眼也跟着乱转。擦了一会儿,又从头上扯下毛巾,满脸擦拭。哎呀,总统才用它擦马桶,上面爬着蚂蚁与苍蝇,呆子竟用来擦嘴。我一股恶心,把脸转了回来。

“呆子!喂,呆子!”总统喊道。

呆子停止擦嘴,两眼翻向总统。

“你认识他吗?”总统小手指向我。

呆子大眼珠一转,咧嘴道:“认识哩。”

认识我?我好气又好笑。

“他是干什么的?”

“他,他是先生,他是老师。”

我心中一震!呆子竟知道我是老师?!

“哈哈哈,”老宋笑着对我说:“呆子不呆。他看你带眼镜,就说你是老师。”

犯人们都停止了谈话,饶有兴致地看着呆子和我。

“他叫什么名字?”

“刘少奇,他是刘少奇,打倒刘少奇!”

“哈哈哈哈。”犯人们全笑了。呆子也咧着嘴,憨憨地看着我们笑。

“呆子,你叫什么名字?”七进宫插进来。

“我,我叫李新湖,李新湖,李——”

“呆子,喊我叔叔。”总统说。

“叔,叔叔。”

“喊我爷爷。”七进宫说。

“爷爷,爷爷爷爷。”

我看着呆子,感到很面熟,仿佛在哪儿见过。我在脑海中仔细搜索,终于想起来了。不久前一位外国总统到中国访问的,黑黑的,眼睛大大的,眉脊很高,额头凸出,有原始人的特征。嘿,他就像那个总统。

“呆子,你有什么病?”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我,我有神经病。”

咦,他不太呆嘛。我诧异得很。

“你上过学吗?”

“上学,上学。”

“四乘五等于多少?”

“四五二十,四五二十。”

“七乘八?”

“七八三十二,七八二十一,嘿嘿嘿。”

“去你妈的,七八五十六。”总统撇撇嘴,照呆子头上一巴掌。

呆子翻了总统一眼,不说话了。

老宋朝总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问我:“你贵姓?”

“和呆子是本家,也姓李。”

“这倒巧,”老宋笑道:“那我们也随呆子,叫你李老师。怎么样,给我们吹个故事吧。”

“哎,吹个故事!” 犯人们纷纷赞同,“对,吹一个,李老师。”

我苦笑一下:“不行,肚子太饿了,没劲讲。”

“讲吧,一讲就不饿了。”总统说。

“李老师,讲一个嘞。过会儿吃饭我匀你一点儿。”一个皮肤白白的犯人恳求。

我知道犯人最怕安静。一旦牢房静下来,大家都沉默时,就会胡思乱想。想家,想亲人,想判刑,想外边的世界。于是,犯人们总要寻些花样来转移思想,解脱烦恼与痛苦。看到大家期待的眼神,我不再推托,清清嗓子,想了一会儿,讲起狄更斯的《双城记》。

犯人们聚精会神地听。不知不觉,我忘掉了饥饿,进入了角色。

“哗啦”一声,门开了。跌进来一个怪模怪样的人。哭丧的脸,老鼠眼儿,尖嘴猴腮,面孔上青一道紫一道。白衬衣撕成几片,带着血痕和草地上滚过的痕迹。按照狱中的规矩,新犯人入监时皮带都要没收,以防自杀。他手提着裤子,双眼眯茫四顾,两条泪线直挂腮边。

犯人们对他的到来极为扫兴,他打断了精采的故事。总统小声骂到:“狗日的,死相。”

老宋摇摇头,嘴里嘟囔着:“天这么热,人这么多,还往里边塞,往哪儿挤呀?”他指了指呆子身旁的半尺空间,对新犯人说:“上来吧,坐在那里。”

新犯人没动地方,两眼无措地看着我们,看着呆子,看着这一切,眼泪鼻涕顺腮边落下,叭哒叭哒滴落在手背上。

“上来!不准站在底下。”七进宫厉声喝到。

新犯人更加恐惧。犹豫了一阵,抬脚上了地板。

“下去!把鞋脱了。”几条嗓子几乎同时在喊,吓得新犯人手足无措。

“嘿嘿嘿嘿。”呆子也夹在里面凑热闹。

“呜——”,新犯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抓着头发,失声痛哭。

哭,在牢房里是最不能被犯人们所容忍的。它会扰得犯人心烦意乱,亦想大哭一场,犹如原子弹爆炸的连锁反应。七进宫向总统使了个眼色,两人跳起来向新犯人扑去。我喝住了他们。我虽然不是什么“人道主义”者,但还存点“恻隐之心”,看不得欺凌弱小,尽管他无能,甚至可嫌。 “不准哭!上去坐好。否则别人打你可没人管。”我大声对新犯人说,话中含着威胁与劝告。

新犯人依从了。脱了鞋,拎着裤子坐在呆子身旁,把头伏在膝盖上,肩膀仍然一抽一搐。

忽然,一阵南瓜香触动了我的嗅觉神经,勾起我“遗忘”了的食欲。我似乎听见自己的肠胃在哀号。犯人们鼻子都很尖,耳朵更灵。总统一跃而起,欣喜地叫道:“开饭啰!开饭啰!”。老宋也慢吞吞地从背后抽出一双筷子,用手擦拭。牢房里呈现出一派生机,唯独新犯人依旧把头埋进膝盖,无动于衷。

饭盆饭桶哗啦啦一路响着来到我们牢房门口。七进宫守在门旁,鼻子贪婪地抽动,嗅了一刻儿,转过头来对大家说:“好像是鸡汤烧南瓜。”

“作你娘的美梦。”总统歪歪嘴,“鸡巴汤烧南瓜。”

犯人们哄地笑起来。七进宫眨眨眼,裂开大嘴粗鲁地跟着笑。门开了。七进宫跨出去,从外面将一盆盆分好的饭菜递进来。犯人们都涌到门口,依着座位次序领取饭菜。转瞬间,一片咀嚼声,谁也不顾谁,个个狼吞虎咽。

此刻,我觉得世界上最美味的菜肴莫过于南瓜,多香,多甜啊!我急促又贪婪地吞咽,脸上、颈上、浑身上下大汗淋淋。呵,太舒服了!吃完最后一粒米,将碗边的南瓜瓤子舔了舔,我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碗。

“李老师,我给你一块儿。”说话的是那个皮肤白白的犯人。他绕到我身后,筷子上插着一坨饭团。

我连忙摆手:“不!不行。我不要,我吃饱了。”

“吃吧。待会儿你再给我们讲故事。”

“不,不要。故事照讲。不能,哎——”我还在推让,他果断地将饭团放进我面前的饭盆里,转身就走。我端起饭盆追上去,“不能这样。这么点儿饭,你也吃不饱。不要给我,我不会吃的。”说着,又将饭倒在他碗里。

“李老师,你别客气。我不怕饿。”

“别让了,白皮。”老宋一边用草席棒子剔着牙一边说:“李老师不好意思吃你的。”

白皮难为情地说:“我说过给他饭,他讲故事容易饿。”

“没关系,”我连忙打断道:“我饿你也饿呀。你这样我就不敢讲故事了。”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

白皮无奈地笑笑,蹲下去吃饭了。

犯人们大都吃完,歪七倒八地倚在墙边,咂着嘴,像老牛倒嚼,回味着口中的余香。呆子盘腿打坐,双手抱着碗,呼噜呼噜连吞带咽,两只眼睛从饭碗上沿露出,骨碌乱转,饭粒、瓜汤从他胸前滴下,洒落满身满地。几只苍蝇围着他绕来绕去,一团蚂蚁在他脚下杂乱无章地爬着。

坐在呆子旁的新犯人默默无言,饭菜摆在面前,他一手拿筷子拨弄着南瓜,另一只手抚摸腰际,痴痴呆呆,一双老鼠眼发粘。“喂,你别发呆。”老宋对新犯人说:“你听着没有?就是你!快点儿吃,马上就要收碗啦。”

新犯人抬起眼皮看看老宋,小声说:“我不想吃。”

“不想吃?”总统一骨碌爬起来,饶有兴趣地问。

“吃了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你别想三两天就出去,不可能!这饭菜比四川酒家的宫爆鸡丁还好吃,几天一过,你就知道滋味了。快吃吧!”老宋一付饱经世故的神态。

新犯人看看周围,又看看饭菜,用筷子挑了几粒米塞进嘴里,哭丧着脸,泪水又在眼角打转。他抽抽鼻子,低声道:“我不饿,我不想吃。”

“真不想吃?”老宋问。

“吃不下。”新犯人把筷子搭在碗边,垂下头去。

犯人们眼巴巴地盯着地板上的饭菜,一言不发。

“给李老师吃!”白皮迅速地站起来,端起饭菜送到我面前。

我何尝不想吃?才吃的饭菜怕只填住胃的一半儿,刚刚挑起我的食欲。别说再来一份儿,两三份都能塞下去。可我看到其他犯人的神态,尤其总统和七进宫欲求不得而失望的表情,真使我为难。

“吃吧。一会儿多给大家讲几个故事。”老宋看出我的犹豫,一语双关地说。

我作出决定。将饭菜拨了一半儿,另一半塞给了白皮:“够了,剩下的你吃吧。”白皮看出我的心思,凄凉一笑,将饭盆放在地板中央,“谁想吃自己拿。”说完便坐回去了。

谁也没动,大家都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慢慢吃着这一半饭菜,感到犯人们都盯着我,脸上火辣辣的。唉,竟然沦落到这等地步了。荷马史诗中俄底浦斯的养猪奴曾说过:“一个人沦为奴隶,就失去了人的一半尊严。”引喻伸意,一个人沦为囚徒,就失去了人的一切尊严。难道不是吗?我还有人的尊严吗?我心里异常难受,喉咙隐隐作痛。

“别动!”总统大喝一声。原来是呆子在用黑漆漆的脚趾拨弄地板中央的饭盆,嘴里“嘿嘿”傻笑着。七进宫走到呆子跟前,狠狠打了他两记脑刮子,“妈个逼。”转身端起饭盆坐到总统身边,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那一半饭分吃了。

气温愈来愈高,牢房像蒸笼一般。我舔着干裂的嘴唇,强打精神,继续讲未结束的《双城记》:“他被关进巴士底狱一间黑暗的牢房……”


(三)

老宋这个人话不多,面部难得流露出什么表情,给人以一种老练深沉的感觉。在这间牢房里,他颇有威信。

他的相貌并不特殊,典型的南方人脸庞。眼窝下陷,镶着一对棕黄眼珠,浑浊、世故。鼻子微勾,嘴部条纹明显、深刻。刚剃过的光头,像倒置的黄青色葫芦,右鬓离太阳穴一指宽的下方有块三角形的小疤,又红又亮。他成天依墙而坐,从不活动。只是手执芭蕉扇呼啦呼啦地扇个不停,胳膊小腿上青筋凹凸起伏,好似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从正面看,他与苏州罗汉堂中疯和尚济癫相仿,所欠者唯前额的诫疤和手中的烧火棍。

“老宋,你不是本地人吧?”晚饭后,我与他攀谈起来。

“哦,我老家在江西。”

“呵,听不出江西口音嘛。”

“出来年头多了,学得南腔北调。”

“你过去在部队搞什么工作?”

“工程兵。”

“哪年复员的?”

“六八年。我们全团就地转业,开锌矿。”

“你在井下?”

“不,在井上,修汽车。”

啪,老宋用扇子拍死一只叮在腿上的蚊子,侧过身来,“李老师。”

“哎,老宋,别叫我老师,担待不起。”我开玩笑地说。老宋也笑了笑。我看见他牙齿很黄,一定是个老烟鬼。

“李老师,你为什么从东洋庙转到这儿来了?”

我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一下子愣住了。转移时胖警察曾警告我们,到了新监狱不准胡说八道,因此我没有把地震的消息透露给号子里的犯人,怕引起他们的惊慌。我迟疑了一阵,向他靠了靠,小声说:“老宋,我可以告诉你,但最好不要——”我向四周看看,犯人们都蜷曲在地板上,有的三三俩俩地交谈,有的已打起呼噜,没人注意我们。

老宋会意地点点头。

“可能最近几天有大地震,东洋庙的犯人都疏散了。”

老宋神情一变,破芭蕉扇停止扇动,嘴唇哆嗦一下:“地震?”

“是的。我从东洋庙来的时候,看到沿途都是防震棚子。不知哪天地震,大概快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阴森森的屋顶,懊恼地说:“我以为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没想到这更危险。”

老宋没说话。他合上双眼,眼窝像两个黑洞,面部肌肉渐渐松驰,破芭蕉扇又呼呼地扇起来。扇了一会儿,他微睁双眼,慢吞吞地说:“李老师,这就是命。”

“你相信命运?”

“相信。”

“什么叫命运呢?”

“看不见,摸不着。你怕它时,它来了,你想它时,它却不知在哪里。”

“难到不可以预料,不可以主宰吗?”

老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我不太赞同他的观点,争辩道:“一个人经过努力奋斗总可以改变命运的。人不该作命运的奴隶。”

老宋眯起眼睛望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假如今晚地震,将会把你砸死,那么你怎样奋斗才能逃脱这种可怕的命运呢?”

“我?”我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

他举起扇子,狠狠挥了几圈,赶走身边嗡嗡的蚊子,叹息道:“唉,人生如梦。总归是要死的,干吗还要梦上一场呢?”

听到这话,令我想起古希腊一位无名氏的墓志铭:

我裸体来到地上,
又裸体回到地下。
为什么还要徒劳?
要知道总是裸体。

这位勘破红尘的异族祖先所表达的宿命,与老宋的话何乃相似。“为什么还要徒劳?”我感到困惑,茫然。

同老宋的谈话愈发增加了想了解他的兴趣,当他小便回来,我忍不住问道:“老宋,如果不冒昧的话,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坐牢?”

老宋尴尬地笑笑,头依在墙壁上,两眼望着屋顶。我怕自己恐怕太唐突了,赶忙解释说:“老宋,你别介意,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么。我坐牢半年多,还没同别人讲过自己的案情。我不愿说,见不得人,怎么说呢?”老宋停了一歇,“李老师,我是个有罪的人,奸污女知青。”

我心中一震,他也是那种人?凝神望去,他的脸还是黄黄的,并没有红晕,只是眼里有一丝难为情的光。

“你怎么也干这种事?”我忿然。

老宋不好意思地笑笑:“别提啦。”

“你没结过婚?”

“坏事就坏在我结过婚上。”老宋脸色变了,由黄转青,声调也有些发哑:“李老师,我全告诉你吧。我看出你是个好人,你帮我分析分析,这里面有个谜。”

“我家在樟河,离南昌不远的一个小镇。周围是农村。当兵前我一直在家里,读小学,上中学。父亲早死了,老妈妈还在。我们那一片人家都姓宋,并不是一个老祖宗。镇东一宗,镇西一宗。我家是镇东一宗的。解放前,镇东穷人多,帮工、种田。镇西能人多,玩手艺的、跑买卖的,还有几家大户。这都是听老年人说的。解放时我还小,给人家放牛。后来,靠了我大哥,他在南昌,厂里当供销科长,他寄钱回家,我才一直上学。日子够苦的。”

“我们樟河有两个顶漂亮的姑娘,一个叫宋文娟,一个叫宋雁,全是镇西的。她俩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整天在一起。照理说,姑娘们一起好没什么奇怪的,谁能没个把好朋友。当初我就是这么想。”

“镇上的小伙子都馋得很,围着她俩转,向她们讨好。嘿嘿,我那时也裹在里面,像没魂儿似的。说真的,不知道她俩哪个更好一些,宋文娟皮子白一点,宋雁眼睛大,各有各的好处。她俩还上学呢,媒人就踏破了门,谁都想讨她们作老婆。呸!” 老宋拍死叮在脸上的一只蚊子,拿起早晨洗脸时偷带回来的半缸子冷水,喝了两口,接着说:“我六四年入伍,那年我二十二岁,依着农村的规矩,早该成家了。有不少人到我家提亲,老妈妈也要我快相中一个,她也好有个帮手。我没同意。当时提亲的里面有不少挺好的姑娘,我鬼迷心窍,总想着宋文娟和宋雁,把别人全回掉了。妈的,早要是选一个别人,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了。”

“六七年,我回家探亲,料想不到宋文娟家请人来提亲。我高兴得像个猴似的,一口就答应了。老妈妈也听我的。过了几天,我和媒人到她家相亲,几年没见宋文娟,在我想象中,女大十八变,她大概更漂亮了吧。哪知只有她爸爸妈妈在家。当时我觉得她爸爸神情有些不对劲,吱吱唔唔地说宋文娟到社办厂上工去了。我也没好好想想,光他妈顾得高兴了。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和宋文娟结了婚。结婚后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愿意和我成亲,全是她家一手包办的。第二年,我随集体转业到矿上,一连几年回家探亲,她都不跟我同房。他妈的,你猜她和谁在一起?”

“宋雁!”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对,就是宋雁。宋文娟和她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睡觉在一张床上。王八操的,我的老婆我却沾不到边,你说多窝囊吧。我们家乡有个风俗,男人制不了自己的女人,就给人看不起。我实在忍无可忍,到镇革委会告了一状,要求离婚。”

“离了吗?”

“没离,镇革委会不批准。”老宋苦笑着摇摇头,“我回到矿上,向领导汇报了这件事,领导很关心我,说可能是长期分居而造成感情不合。于是矿上出面,把她调到我身边,安排在矿里小学当老师。去年春节,她爸爸、妹妹把她送到这里。我那个老岳父春节过后就走了,留下小姨子。小姨子是个回乡知青。留下来想调合我们的感情,也想在矿上找个事干干。开始,宋文娟还老实,可没过多久,又闹起来。吵着要回江西,说我们骗了她,害了她,寻死寻活的。有一天,她去上班,我在家里洗衣服,发现她衣袋里有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宋雁给她的,里面的话才肉麻呢。我没写过情书,也不知情书怎么写,看了那封信,我都脸红。什么亲爱的,朝思暮想,什么离别痛苦万分,要为爱情而死。一口一个妹妹,乌七八糟。看到这封信,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宋文娟这个样子,原来是宋雁在捣鬼。他妈的,宋雁也是个女人嘛!她到底要干什么呢?王八操的!”

老宋右鬓的红疤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跳一跳,显得很激动。

“宋雁一直没结婚吗?”

“没有。”老宋又喝了一口水,顿顿嗓子:“晚上,宋文娟回来,又吵着回江西,要我给她路费。过去我一直耐着性子,认为她闹是因为看不上我,所以我总是低声下气,好言相劝。现在我才知道她嫁给谁也不行。我拿出宋雁给她的信,要她坦白宋雁是个什么货色。哪知她一看到我手上的信,疯一样扑过来抢。我揍了她两拳,她抓起剪子就扎。王八操的,真他妈狠心。瞧,”老宋指指红疤,声音有些颤抖:“这就是她扎的!我流了很多血,晕过去了。她妹妹吓坏了,连忙喊人把我送到医院。宋文娟当夜就跑回江西了。后来就是她妹妹一直服侍我,洗衣服、烧饭、喂药。我,唉,人都是畜牲。”

老宋垂下头,无力地摇动着扇子。

“嘿嘿嘿嘿,我好笑,我好笑,嘻嘻嘻。”呆子盯着我和老宋,痴言痴语。

“李老师,”老宋低声问:“你说这里面是个谜吧?”

“你指宋文娟和宋雁?”

“就是她俩。”

我迟疑一阵,慢吞吞地说:“照我判断,她俩会不会是同性恋?”

老宋抬起头,黄眼珠里露出一道凶光:“他妈的,只要我姓宋的活着出去,豁出来再坐牢,我也要扒开宋雁的裤子瞧瞧她到底是男是女!”

“咣!咣!”牢门被大皮鞋踢了两脚,门外传来恶狠狠的声音:“不准讲话,睡觉!”


(四)

“救命呀!来人哪!打死人啦!” 一阵凄厉的哀嚎冲出牢门。

呆子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青里发红,大嘴巴嗷嗷乱叫,冒着白沫。一手卡住总统瘦伶伶的细胳膊,另一手拎着一只破球鞋,狠命地向总统脸上、背上抽打。总统弱小的身躯在黑影里挣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左面颊被鞋底抽肿了,红一块紫一块。

这是第三天的晚上。吃过晚饭,呆子要小便,总统却抢先占据了马桶,蹲在上面拉屎。真有耐性,一拉就是一个钟点,把个呆子憋得围着马桶团团乱转,嗤牙咧嘴,愁眉苦脸,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尿尿,尿尿。”

总统佯装不睬,和七进宫挤鼻子弄眼。犯人们对他俩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已经看够了,却也无人出头多管闲事。呆子终于憋忍不住,解开老棉裤,蹲在门口尿起来。总统和七进宫一边咯咯直笑,一边骂骂咧咧。呆子尿完,拎着老棉裤慢吞吞地走回马桶旁的座位,人还没坐定,嘴上就被总统抹了尿。呆子翻着大眼睛,用黑黑的手擦呀擦呀,嘴里呜哩呜噜,似乎有些不满。总统觉得还不够有趣,顺手又将擦屁股的草纸抹在呆子嘴上,这下可把呆子惹火了。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他是个人。

呆子一把捞住总统的胳膊,手持破鞋向他脸上劈去。

总统没料到呆子竟会反抗,竟会这样有力,这样狠毒。他吓慌了,不敢回手,也不再叫骂,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呼救。七进宫站在几步之外,帮着总统喊救命。

犯人们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冷眼观看着这场斗殴,无人上前拉架。

呆子越打越来劲,“救命”的喊声也越来越凄厉。

忽然,老虎窗被拉开一条小缝,缝上贴着一只眼睛,沉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喊什么?”

“报告管教,呆子打人!”七进宫抢先回答。

“打死活该!”啪,老虎窗猛地关上,沉静的牢房里只听到“嘚嘚嘚”的皮鞋声渐渐远去。

“妈个逼,老子跟你拼了!”总统抡起胳膊,趁呆子脸朝门口的瞬间,挥出一记老拳。

“嗷——嗷——”呆子狂叫着,抡起球鞋又向总统的头抽去。由于用力过猛,鞋飞出手,呆子急了,伸出黑手向总统下腹抓去。

“哎呀!不得命啦!,杀死人啦!”

尖厉的哀嚎令人发指。我和老宋一看势头不对,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赶忙爬起来准备干涉。“哗啦”,牢门开了,刺眼的阳光射进牢房,夕阳的余辉笼罩着两个身穿白背心蓝裤子的看守。

“都坐好!”声音异常严厉。

犯人们都悄悄坐回原位。只有呆子还紧紧地扭着总统。

“放开手!”一个看守员手握竹条向呆子喊道。

呆子瞪着发红的大眼迟移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茫然不解。看守员一个箭步跳上地板,“唰”,竹条子抽下去“嗷”的一声,呆子松开总统,手腕上渗出鲜红的血珠,夕阳下一闪一闪的,像颗颗小红宝石镶嵌在粗糙的大理石上。总统低头站在呆子身旁,鼻子抽搐,一副楚楚凄凄的可怜相。火红的晚霞斜射在他俩身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呆子一身黑棉衣,像一头熊,傻大黑粗;总统只穿一条破裤衩,像一只猴,瘦枯伶仃。

“怎么回事儿?”

“报告管教——”

“不用你多嘴!”看守员打断七进宫的话,小竹条指指总统:“你自己说。”

“呜——哼,呜——”总统委屈地哭泣。

“不准哭!”看守员皱着眉头:“为什么打架?说!”

“呜——,不是打架。呆子,呆子撒尿,尿在门口,我说他,他就打,打我,呜——”总统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把手指向门口。门口一汪黄乎乎的尿迹。

好家伙,好本领!弥天大谎竟然天衣无缝,歪曲事实居然临危不乱。

“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作证!”七进宫立即响应。

“妈的。神经病!”看守又抽了呆子一下,却只抽在他的大棉袄上,随即向门口一招手,“拿过来。”另一位看守从门外拖进一堆帆布,跨上地板。俩人灵活迅速地把那堆帆布套在呆子身上。

这是什么刑具?我暗自纳闷。它像一只带袖子的大围裙,上面到处是小皮带。袖子极长,袖口缝死,亦装有皮带。两个看守摆弄着呆子,呆子的大眼里露出一道奇异的光,他又开始“嘿嘿”地傻笑。围裙前襟是一块整布,扣子都在背后——就是那些小皮带,一对一对连起来。当皮带都收紧之后,呆子的两只胳膊从胸前交叉回环到背后,也扎起来,像一只捆得结结实实的棕子。

“坐好!”看守脚下一绊,手一推,呆子跌倒在地板上。“让你发疯!”他的屁股又挨了几脚。

“你他妈也不是好东西。”唰,总统赤裸的脊背上挨了一竹条,“滚回去坐好!”

咣!门关了,牢房又阴暗下来。

呆子扭动着,试图往起站,两条腿却不听使唤。他困难地依在墙上,两只大眼茫然四顾,发现再也不能自由活动胳膊,豆大的泪珠一对一对落下。猛然间,他放声大哭起来。奇怪的哭声,令人心悸的哭声,像虎啸狼嚎……

天黑了。外面刮起大风。

我依在墙角,凝视着屋顶一片骷髅似的阴影,低声哼着歌:

苏武留胡节不辱,
雪地又冰天,
苦思十九年,
渴饮雪,饥吞毡,
牧羊北海边。

转眼北风吹,
雁群汉关飞。
白发娘,望儿归,
红妆守空帷。
三更同入梦,
两地谁梦谁。

我的声音在呜咽,我的喉咙在隐隐作痛,我想念父母,想念亲人……

风越刮越大。道道闪电掠过窗口,把牢房喧染得格外恐怖。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忽然,我隐约觉察到一阵阵喧哗,喧哗中夹杂着高音喇叭声。

“大家静一静,听外面在喊什么。”

犯人们倾耳屏息,不联贯的声音传进耳膜,令人不寒而栗。

“……地震警报……据……震中在……一带,震级六级左右……注意……”

犯人们惊慌失措,交头接耳,噪声一片。

“嘘,管教来啦。”七进宫作了个手势,大家立马安静下来。

牢门拉开,两个全付武装的看守站在门口,除手枪外,每人还背一只大电筒。他们身后,隐约可见身背自动步枪的绿衣军人,在天井里跑来跑去。一个看守大声说:“你们听着,最近可能有地震。根据上级命令,所有犯人夜晚要参加值班。每班一小时,按次序轮换。你,戴眼镜的,”他指指我,“你当班长。如有情况,要听从管理人员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乱说乱动。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一片微弱的回答。

在这位看守说话的时候,另一位看守解去了呆子的帆布衣。他们的脚步声刚刚消失,牢房就陷入一片混乱。

长着一对老鼠眼的新犯人双手插入自己篷乱的头发,颤抖地喊:“完了,完了!”

总统兴奋地说:“我看到对面墙上架着一挺机枪。”

七进宫满不在乎地咧着嘴:“反正活着也没劲,要死要活屌朝上。”

我与老宋耳语了一阵,大声压住了犯人们的喧哗:“大家安静。今夜值班从老宋开始。大家要注意两件事:第一,注意警报,一有情况,把大家喊醒;第二,注意呆子。他今天被惩罚,要防止他报复。总之,地震如果来了,大家也不要惊慌……”

“地震来了我们还在里面怎么办?”白皮打断道。

“听天由命吧!”

牢房划过一道白光,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霹雳炸在头上,大暴雨开始了……


(五)

暴雨整整下了一夜。 奇怪地是,面临死亡的危胁,我却睡得特别酣熟。后半夜值过班,一头倒下直到大天亮。气温陡然下降,原来蒸笼一般的牢房变得格外凉爽,熏人的气味不翼而飞。只穿短裤背心略感凉意。屈指算来,该立秋了。

在大自然里,秋天是黄金季节。在牢房里,亦是如此。我走近墙边,仰头对准窗口,倾听屋檐有节奏的滴水声,贪婪地吸进几口清新湿润的空气,一阵爽意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犯人们都醒了。有的伸着懒腰,有的整理牙具。总统和七进宫蜷曲在墙角,叽叽咕咕,像两只虾米,不知又在搞什么把戏。那个长着一对老鼠眼的新犯人双腿盘起,两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天,五指攒为兰花状,紧闭眼,微张嘴,胸部一起一伏,似乎在练什么功夫。老宋捏着一个坏牙膏头,吃力地在地板上刻划着。

我伸展了一会儿四肢,慢慢走到老宋身旁,看到地板上一排歪歪扭扭的刻字:

“宋良生在此坐牢”

老宋尚在修整着最后一个“牢”字。

我苦笑着摇摇头:“老宋,你还要雁过留名吗?”

“什么雁过留名。连个癞蛤蟆都不如。蛤蟆临死还能蹦三蹦,我往哪儿蹦?我给自己刻个碑,这一辈子就交待在这儿啦。”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死?死就在面前。随时可能地震,随时都有脑浆迸裂,命丧黄泉的危险,而我为什么不仔细想想呢?死,是个什么滋味呢?

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是在六年前。那是一次葬礼,冷冰冰的水泥台上躺着“上帝”的尸体。“上帝”是他的绰号,三载同窗,两年插队,我们像亲兄弟。他父母早逝,自己又染上肺结核。我们一班同学为他偷鸡摸狗,换取几片可怜的“利福平”,也没能从真正的上帝手中将他夺回。我永远忘不了他死前的那一天,装药的瓶子又空了,他脸色苍白,下陷的眼窝饱含泪水,干枯的双手摇晃着我的臂膀,“救救我。”他临死之际多么想“生”啊。我参不透“生”,更参不透“死”。“死”对我来说仿佛太陌生太遥远。恍然间,我似乎看到死神的阴影。冰冷,残酷,在我面前翩跹起舞,像猫捉老鼠一般戏弄着我,不知什么时候感到乏味便一口吞噬。 难道这水泥牢房便是我的坟墓,死于非命便是我的归宿?我还有勇气与命运抗争吗?我还有能力拯救自己吗?

我坐在老宋身旁,一边将棉毯折成三叠,一边想:假如地震不是毁灭性的,我就可能瞬间将棉毯顶在头上并迅速滚到马桶旁;房屋倒塌,在马桶周围会形成一个小三角安全区,只要头部和身体保住,就没有死亡的危险。这就是我能尽到的最大努力!至于发生别的意外,那就是命中注定了。我将棉毯放在身边,仔细地研究牢房结构,在头脑中计算权衡死里求生的最佳方案。

“你昨晚睡得真死。”

我从沉思中猛醒,是老宋嘴里咬着线头在对我说话。

“是呀,天凉快,好不容易一个好觉。”

“唉,你真沉得住气。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才眯着又被管教吵醒了。”

“为什么?我真一点没察觉。”

“七进宫值班时偷偷睡觉,被管理员发现,又罚了一班。”

我侧头看看老宋,黄眼珠上布满了血丝,一夜之间他变得格外苍老。

“不要太担忧, 昨晚没地震,怕也就过去了。”

“但愿如此,唉。”老宋深深叹了口气,把手中线打了个结,低头在被子上缝起来。他周围散放着几件衣服和裤子,都用白线绣着醒目的字:宋良生。老宋抬起头,凄凉一笑:“我是个不孝的儿子,自己犯了罪,丢下老妈妈在家担惊受怕。这几件衣服算是我最后孝敬她老人家的了。”

“呵,该放风了。”我连忙岔开老宋的伤感,站起来整理毛巾牙具。

“哎,谁拿了我的牙缸啦?”总统突然喊起来。

“他妈的,老子的牙缸毛巾也不见了。”七进宫跟着叫道。

嘿,平日只有他俩捉弄别人,谁天大的胆子跟他们玩上了?犯人们纷纷起身,有的抖开毯子以避嫌疑,有的翻来找去以示相助。说来也怪,就这么十几平方的地方,总统和七进宫的牙缸竟会无影无踪。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谁也说不出个道道。老鼠眼嘴张了几张,终于把话咽了下去,只留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挂在脸上。我暗想,是他?不!他不会有这个胆量。

牢门开了。犯人们蜂拥而出,谁也顾不得晕头懵脑的总统和七进宫了。我和白皮走在最后,今天轮到我俩值日倒马桶。这马桶真重,十几个犯人二十四小时的屎尿竟这么多,两个大汉抬起来都颤微微的。我和白皮一歪一斜地将马桶抬到化粪池旁,打开盖子,戗在池边倾倒……。

马桶里传来奇怪的动静,我和白皮探头一看,不约而同哈哈大笑。两只牙缸被一条毛巾连着搭拉在马桶边沿上,一只在上,稀稀黄黄;一只在下,悠悠晃晃。

回到牢房,我俩述说了马桶里的发现,犯人们一个个忍俊不住,哄堂大笑。七进宫脸色铁青,双拳握得喀喀响,仿佛要与谁发作一场。总统脸上阴晴不定,他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拉了七进宫一把,附在他耳边悄声悄语。谁也听不清总统在说什么,只看到七进宫咬牙切齿,频频点头。

“上!”总统一声断喝。

七进宫一个闪身,绕到老鼠眼背后,环肘扣住他的脖子。“是不是你干的?”七进宫喘着粗气,一拳击在老鼠眼的腰眼。

“不,”老鼠眼双手下拉着锁定喉咙的胳膊,面色潮红,困难地说:“不是我干的。”

“你以为老子是好骗的?不是你是谁?”总统故意压粗声音,显得威风。

“不,啊呵,不是我!”

“是谁?说,是谁?”又一拳打向腰部。

老鼠眼双腿佝偻,上气不接下气。

“别打了,再打我报告管教啦。”白皮站起来。

“你敢?!”总统身子一拧,小手指向白皮:“反正都活不成,你想早死老子陪着你。”

我向老宋使了个眼色,双双站起来,插在白皮和总统中间:“有话好说。大家都是难友,闹大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你凭什么说是他干的?”老宋指着老鼠眼质问总统。

“他早晨脸上一副阴相,我就看出是他干的。”

我顿时回想起当初的疑惑,老鼠眼的怪笑,是幸灾乐祸,还是──? “你们先放开他”,我对七进宫和总统说:“让我来问好不好?”

总统盯了我两眼,点点头。七进宫不情愿地松了胳膊,胳膊上留着老鼠眼挣扎时掐出的几块红斑,他一脸戒备,手握成拳,仍站在老鼠眼身后。老鼠眼双腿微曲,大声喘息几口,脸色迅速由红变黄,气息平稳。我有些诧异,他倒挺镇定吗。

“真不是你干的?”

“不是!”老鼠眼否定地坚决干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迟疑片刻,嘴上又浮现出那种阴丝丝的莫名其妙的笑:“呆子干的。”

“呆子?”

牢房里一阵压抑的笑声。我强忍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值班睡觉时,”老鼠眼抬起手,用大姆指倒指向身后的七进宫:“呆子爬起来干的。”

“哈哈哈哈”,我和犯人们终于忍不住了,一齐放声大笑,东倒西歪。

“嘿嘿嘿嘿”,呆子亦掺杂其中,两只大眼发光。

“打不打呆子?”七进宫在大家的笑声中向总统询问。

“你他妈也犯神经病啦。”总统一脸懊恼,不知如何发泄,抬脚向老鼠眼踢去。

老鼠眼身子一侧,就势坐回自己的位子,总统的脚没收住,踢在七进宫腿上。

“你干什么?”七进宫满脸涨红,唾沫星子乱飞。

总统一时不知所措。

“好啦,好啦。算你们幸运,呆子没半夜用马桶盖砸死你们。以后少和呆子斗吧。他一个杀人犯,什么都干得出来。”老宋打着圆场,将总统和七进宫拉回他们的坐位。

老宋回到我身边时,扑哧一笑,低声说:“这种巧事儿,他一个呆子,怎么想得起来?”

“聪明人会作傻事,傻子也会作聪明事。”我抬眼看看呆子,他双手抱膝,身子一晃一晃,悠然自在……


(六)

早饭后,正和老宋、白皮闲聊,老鼠眼凑了过来:“几位,能不能谈谈?”

“坐吧。”老宋让出一块靠墙的地方。

“俗语说人面识高低,见事知短长。我谢谢诸君相助。”老鼠眼一反刚进牢房的窘态,竟然出语不俗。

“别客气。同为天涯沦落人嘛。你以后尽量别招惹那二位,他们不是善类。”我低声应道。

“哼,势败魔压道,时衰鬼欺人。要在外面,他们敢动我一根指头?”老鼠眼音量虽低,却令人心凛。

“你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白皮的语气含着讥讽。

老鼠眼冷笑一声:“他们狗眼看人低。那矮小子一会儿不求我,他那条膀子就废了。”

我一惊,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老鼠眼竟身怀绝技?我抬眼向七进宫看去,他赤着上身,右臂隐隐发红。

“你──”老宋的声音微微打颤:“你有功夫?”

老鼠眼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倒挺会装孙子,看来我们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白皮对老鼠眼的态度颇为不满。

“朋友,我真心实意感谢你。”老鼠眼恳切地说:“古人云,居必择邻,交必良友。我若不试探,焉知谁君子谁小人。”

“那你才进牢时的死相也是装的了?”白皮追问。

“不是,不是。我那时魂不归舍,万念皆灰。偶失君子道,转眼是非人。”

“吆,我们走眼儿啦。没看出一位高人。而且是孔夫子的卵子,文诌诌的。”老宋亦用江湖口气打趣。

“别臭我了。”老鼠眼苦着脸:“既入牢门,便出师门。师父不废了我就烧高香了。”

“你为什么事进来的?”我问。

“能谈案情吗?”老鼠眼一脸迷惑:“民警告诉我不准和犯人讨论案情。”

“随你的便。不过,我们这些老犯人判的案子八九不离十。”老宋甩出套案情的伎俩。

老鼠眼沉思一会,讲了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犯罪”过程。

他是文革时最后一届大学生。串联时得遇一风尘异人,见其有慧根,遂收为徒。几年习艺,颇有小成。全国大乱,他自消遥。因其未卷入任何派系斗争,分配在市烟酒公司当军管会主任的秘书。主任患有隐疾,不能为人夫,却娶一如花似玉的小娇娘。小娇娘正值虎狼之年,丈夫不举,饥渴难当。老鼠眼因工作之故,常登门造访。小娇娘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借端茶倒水,与其眉来眼去,秋波暗渡。老鼠眼虽其貌不扬,乃具青壮骚动之驱。既贪花容月貌,又无柳下惠之忍力。于是乎,忘却师门规训,约小娇娘私会于玄武湖畔。正当二人卿卿我我忘乎所以之际,被民兵纠察队围剿,人“赃”俱获,遂沦为阶下囚。

“唉,又是女人。二八娇娘体如酥,腰悬利剑斩愚夫。”老宋听了老鼠眼的故事,感叹道:“想想人的一生,不就是忙两件事:一为钱,二为女人。忙得好的,什么都有。忙得不好的,什么都没有。像咱们这些忙岔了气的,还得赔上半条老命。何苦来的呢?”

“事实便是如此,你们看会判刑吗?”老鼠眼有些迫不急待。

“这个么──”白皮看看我和老宋,沉吟到:“有点复杂。”

“复杂?何以见得?”老鼠眼不以为然。

“我看有三种情况。”白皮分析:“第一,女方告你强奸,这对她最有利,对你最有害。你是初犯,三到五年也免不了。第二,女方承认通奸,但她丈夫告你破坏军婚,可能判个两三年。第三种情况对你最好,男女通奸,那位主任要面子,隐而不发,关几天就放了。”

老鼠眼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哪种情况最有可能发生?”

“第一种情况可能性不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通奸。至于后两种么,我觉得各占一半。是放还是判个两三年就看你的造化了。”白皮有条有理,俨然像个大法官。

“两三年?两三年?恶欲不断,天理难循。”老鼠眼面色悲伧。

“你是党员吗?”我突发一问。

老鼠眼一愣,然后默默点头。

“这就好多了。”我说:“东洋庙的老犯人有句顺口溜:作鬼要通仙,作官要通天,党票也不差,坐牢顶三年。一般而言,党内严重警告相当一年徒刑,留党察看等于两年,开除党籍等于三年。你大不了党籍丢了,不会真坐牢的。”

老鼠眼盯着我发了半天呆,舒了一口气:“若真如此,谢天谢地。”转而扑哧一笑:“谢天谢地尚且不够,我需好好感谢主任,他是我的入党介绍人。”

老鼠眼还挺幽默。冤不冤?这么一位好“主任”,他竟给人家一顶绿帽子。

老宋突然拽拽我,嘴朝七进宫那边努了努。我扶正眼镜,看到七进宫满脸汗珠,痛苦万状,侧头盯着自己的右臂,一条膀子已呈酱紫色。总统面露恐慌,偷偷向这边张望。看到我们的目光都注射在他俩身上,便低下头,悄悄地和七进宫说了几句话。

七进宫猛地站起来,大声道:“妈的,认栽了。”两三步撞到老鼠眼面前,扑通跪下,头伏地板,一言不语。

牢房一下子寂静无声。

总统也跟过来,和七进宫并排跪着:“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你老人家宽宏大量,饶了他吧。”

老鼠眼正襟危坐,嘴角一丝冷阴阴的笑:“泰山?谁人枉敢比泰山。作恶无需天来报,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暗自窃笑,老鼠眼自比恶人,和这两个小恶人掉文嚼字,岂不白费口舌?

总统不知听懂了没有,嘴里唯唯喏喏,和七进宫一样把头伏在地板上。这小子倒有一番为朋友双膝跪地的义气。

“唉,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有一句话要问你们:以后还敢欺负人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老鼠眼拎起七进宫的右手,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弹指。

“歇半个时辰就恢复了。记住: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们还年轻,要好自为之。”老鼠眼一付导师的口气。

七进宫抬起头,脸上一派仰慕。随即又伏下身,“咚咚”两个响头。

“你学的哪家功夫?”总统和七进宫离去,我好奇地问。

“师门不幸,出我这个逆徒。恕我不能奉告,以免有辱师尊。”

“你在七进宫身上是点穴吗?”我不甘心。

“是。”

“我听人说点穴要会气功,一指头下去就让对方瘫了。”

老鼠眼笑了笑,没作任何解释。

“咳,你这个人,我们还帮你分析案情,你就不能给我们也点化点化吗。来点儿启蒙教育,我保证不追问你的师承。”

“受人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老鼠眼对我的无赖感到无可奈何:“一指点穴,立竿见影,已属很好的功夫了。但其锋芒太露。我用在七进宫身上的是梅花拂穴手。不用单指,而是梅花五出。”老鼠眼将五指拈成五瓣梅花状:“五指环穴,将掌心一股气注入环中。此气可阴可阳。为阴时,阴生寒,寒致瘫。为阳时,阳生燥,燥致癫。其解救之法……”

“则反其道而行之。”我插嘴道。

“孺子可教矣。”老鼠眼卖了个乖。

“那你刚才点穴是阳气,而解救是用阴气克阳气了。”

“正是如此。”

“我搞不懂为什么会慢慢发作?”

“此乃其高明之处。五指环穴将穴位四周暂时封死。打个比方,像用青霉素在疮口四周打封闭那样。青霉素药性一过,疮口又会泛滥。我功夫尚浅,环穴时间短且有迹可寻。师父他老人家可随心所欲,拂穴无痕。”

我回想起当时七进宫胳膊上的几点红斑。

“你这种功夫真够阴毒。害了人,可全身而退,被害的临死都是冤大头。”白皮有些忿然。

“故而师门有训,此技只能自守,不准袭人。”老鼠眼振振有词。

“能不能教我们两手?”我恳求。

老鼠眼瞪了我一眼:“得陇望蜀。”

话不投机,我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老鼠眼腊黄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对不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江湖亦有江湖的规矩。我未出师,又身陷囹圄。私传师艺必遭天谴。不过,我可以教你们一种指法,可健身体,可增智力,也可以──作为政治家的法宝。”

我们几个顿时来了情绪。老鼠眼先教了口诀:二五中三四。环拢手掌,用拇指按口诀分别点向食指,小指,中指和无名指的中缝,然后中指,无名指。如此循环,往返不绝。一旦掌握,需双掌齐动,愈快愈好。

“你们可别小看这么简单的指法。”老鼠眼严肃地说:“此乃道家始祖老子无为之作。老子善于小中见大,治大国如烹小鲜。你看,拇指为君,余四指为臣。君臣相济,同为一体。君子无为,取道中庸。治国者:上下逢源,左右制约,君位其中,永立不败之地。健体者:四指牵四肢,双掌合两脉,拇指压中枢,两脉活,四肢健。增智者:智以数环,数以指环,循环不乱,意念无迁。”

还真有道理。想想中国的政治,岂不正是这边一棍子,那边一棒子,有左防左,有右防右,打得两面不准冒头。老头子位于其中,唯我独尊。

这一天过得真快,犯人们像着了魔,个个拈花燃指,嘴中念念有词,牢房里一片“二五中三四”的嗡嗡声。


(七)

半夜,被身边的犯人推醒,轮我值班了。

一盏二十五瓦的黄灯泡高悬在屋顶,飞虫们不知疲倦地围着绕圈子。犯人们横七竖八,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躺在烂泥里的猪,快活地直哼哼。我站起来饮了几口凉水,籍以冲淡睡意。不知不觉已经转来五天了,地还没“震”。活也罢,死也罢,来个干脆的。干嘛这样不死不活地折磨人?最难熬的就是这值班的一小时,有“诗”为证:

众人皆醉我独醒,
孤灯一盏伴丁零。
几叹长夜长不尽,
听任秋风雨打萍。

唉,怎么熬呢?要有书看就好了。一想到书,我眼前猛地浮凸出高老头佝偻的身影……。

才到东洋庙时,我被指定与他为邻。初入牢房,方寸全失,甚至不知身在何处。我问他,他说这便是赫赫有名的东洋庙。见我茫然无知,进一步解释道,这里是市看守所,凡未被判刑者均关押此处。“东洋”指日本乃老幼皆知,唯“庙”字无考。因为此“庙”非庙,无僧无尼,自其建成之日便是鬼子的监狱。这也许来自民间的幽默,牢房本无性生活,男女犯人分监,岂不像庙里的老和尚小尼姑们一样。东洋庙呈“日”字形,是大东亚圣战的结晶。小鬼子倒还讲文明,每间牢房都安装着蹲式抽水马桶和自来水。我们这间牢房是大三号。在这里,犯人们都尊他“高老头”,看守们喊他“老杆子”。其实这两种称谓都不科学,他说,正确的称呼是“四二零七”。

他问我因何坐牢,那时我没有经验,心绪不定,六神无主,满腹冤屈,恨不得一吐为快。于是,我口无遮拦地向他倾诉了自己多年来的怀疑与思索,以及如何厌恶那些挂着左派面具的当权者,如何带领学生上大街贴标语示威游行,如何占领了火车站汽车站把群众斗争的烈火烧向全国,又如何被打成反革命政治事件的带头人而锒铛入狱。听罢,他笑着对我说,欢迎你,年轻的政治犯,你我一般,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我当年就是太好强,太讲逻辑,一念之差,以至镣铐缠身,在小鬼子造的监牢里打了个八年抗战。

我怀疑我的耳朵,八年?没错,他强调说,从六八年到今天,整整八年零二十一天。

我的妈,记得这么清楚,这些日子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呀。

一晃儿就是四个月,我和高老头成了忘年交。高老头有学问,百科全书一样,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诗经史哲,古今中外。听他娓娓道来,真是莫大的享受。最让人羡慕的是他有书:马恩列斯毛,洋洋十几本,像宝贝一样藏在枕头底下。而我这才进牢的犯人,只发两本毛选单行本:《南京政府向何处去》,《敦促杜聿明投降书》。高老头不只一次地开导我,搞政治要聪明,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但更重要的是有理论,理分善恶,论辩是非。聪明者只具耳目,理论者方有头脑。两者俱备,大有作为。他说,掌握理论要从哲学入手,先学三论:恩格斯论马克思,列宁论马恩,斯大林论列宁;然后读原著,如维结,反杜,哲学笔记,同时参考一下普列汉诺夫的论辩证法,费尔巴哈的论宗教,以及黑格尔的大小逻辑。一套一套的,直把我说得大眼瞪小眼,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一般人总以为监狱都是一样,实则不然。看守所不是劳改监狱,犯人们无需劳动,一味坐牢,恭候提审和判刑。故而难得放风,全凭管理员们高兴。看守所不容许探监,以防内外互通案情。这里的伙食也远远差于劳改农场,三两一顿就着菜汤。高老头在这种环境中一呆八年,漫长的铁窗生涯使得他头也秃了,背也驼了,眼也花了,浑身的肌肉都萎缩了。然而,这还可忍受,最难忍的是思念的苦楚──他那从未谋面寄人篱下年仅八岁的女儿。八年来,他只知道妻子生育之后便将女儿丢给婆婆随人而去。老人三年前撒手归西,女儿被收养在同事家里。他只知道每个月那位好心的同事都要牵着小女儿给他送牙膏肥皂草纸。一墙之隔,他没有见过女儿甜美的面容,没有抱过女儿的娇小的身躯,没有听到过女儿银铃般的喊“爸爸”的声音…… 终于有一日,一位有同情心的看守悄悄给他带进一张照片,俊俏的小姑娘张着迷惘深遂的大眼睛,充满稚气的嘴角挂着一丝忧郁。高老头几天不动窝,手捧红宝书,昏花的双眼凝视着夹在书中的照片。我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灵魂已和女儿融化在一起。

日子长了,我对高老头愈发仰慕。你简直无法猜测他的脑容量有多大,会有那么丰富的知识装在里面。你可以随意翻到马恩选集哪一页,任开一头,他会一字不落地背下去。你可以跟他谈今说古,你可以问他物理算术,他那逻辑严谨浅显易懂的分析使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告诉我,若不是中苏论战,他应是博士而非如今的付博士头衔。

我一直纳闷他那导致铁窗之苦的“一念之差”。若是属于“公安六条”所枚举的反革命,早已枪毙了。若不是反革命,又何以八年不审不判?我的好奇折磨着我也折磨着他,终于受不了我的磨咕,他从被缝里掏出一张誊录在草纸上的信:

“敬爱的主席,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在您的领导下如火如荼,蓬勃展开。国际国内形势一派大好。在这大好形势下,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我冒天下之大不讳,向您斗胆辩析:‘文化大革命’提法不妥!

我是从事机器自动翻译的科技工作者。在分析‘文化大革命’的语义时,遇到极大的困惑。‘革命’的词性像‘改革’一样代表一种动作,只是‘革命’表示对客体的全盘否定,而‘改革’表示对客体的局部否定和局部继承。在分析‘土地改革’时,我们可解释为‘对土地所有制的改革’。若如法炮制,则‘文化大革命’应翻译为‘对文化的革命’。显见,这种提法不符合逻辑,犹如‘打扫卫生’一样误入歧途。既已卫生,何需打扫?打扫是对卫生的否定。其正确提法应为‘打扫不卫生’。否定之否定,方有肯定。同理,革命是对文化的否定,将文化的命革掉了,岂不一片荒芜,只剩下没有文化的群氓?这与主席一贯倡导的‘提高全民族的文化水平’相驳。以‘矮’、‘射’二字为例,顾名思义,寸身方为短小,委矢乃是放箭。古人曾误‘射’为‘矮’,以至贻误至今,无法纠正。我们不应犯类似的错误。

我认为,正确的提法应为‘文化大改革’,因为这场运动的宗旨是对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来一番去伪存真、推陈出新的改造。一管之见,不知当否。请主席批评指正。此致,

敬礼。

您的学生:高狄 ”

愚不愚?我看过这封信哭笑不得。关他八年?活该!在这场黑白颠倒、人人自危的大混战中,他个愚夫子竟敢与老人家咬文嚼字,卖弄什么狗屁逻辑,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还要人家“指正”?这不,把你指到大狱里了。搞什么机器翻译,你整个是个机器!

我问高老头,你现在是否还认为自己正确。他说,也对也不对,我有理论但欠聪明。我的信在逻辑上毫无错误可言,错在现实上。黑格尔说过,凡是现存的,都是合理的。既然人们都接受“文化大革命”这种提法,它就是合理的。用理性的合理与现存的合理相对抗是不合理的……

我说,你别绕口令,你坐牢是“现存的”,也是“合理的”吗?当然合理,高老头一本正经,合理不等于合法,我被拘留八年不判本不合法,可惜现在无法可依,他们不知如何对我量刑。放吧,怕是包庇反革命,判吧,又不像是反革命,把我扔在这儿不理不问,合理不合法。唉,话又说回头,无法亦是法,对我置之不理便合无法之法……

这个高老头,读书读蠢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吧?我站起来伸伸懒腰,又喝了几口浑浊的凉水。

犯人们仍酣睡着,各人作着各人的梦。人生如梦,梦似人生。我是在人生的梦里还是在梦里的人生?我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沉寂的夜空。紧接着,刺耳的嚎声吼声震耳欲聋。我的心猛地一缩,野狼般的狂啸喷口而出,不由自主。没人能想像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犯人们一瞬间都发了疯,个个像刚从恶梦中惊醒,俯仰滚翻,捶胸拍膛,歇斯底里地尖叫哀嚎。砸墙声,跺脚声,哭声、喊声、骂声,融汇成一股骇人的激流,震荡在监狱上空。

此时此刻,我失去了理智,遗却了思维,像被卷入宇宙黑洞,身体在飘旋,眼前闪烁五颜六色的光芒,耳边响彻诱人发狂的淫乐。

我像初生的婴儿,一丝不挂,天使与我共舞。

我像垂死的老人,开膛裂肺,魔鬼向我狞笑。

我手捧着血淋淋的心,脚踩着黑沉沉的云,深浅起伏,无边无际。

我在哭,我在笑,我在咆哮。

我像狼,我像虎,在荒林莽原自由自在。

我像残花,我像落叶,在春江秋水无着无落。

“不要叫!都坐好!”

我从缥缈归来,牢门大开。衣冠不整的看守和士兵手执武器对犯人们呐喊。

渐渐安静了,犯人们相吁而坐,面孔苍白,浑身虚汗……

“这是炸号子。”老宋颤抖着,眼里透出余悸。


(八)

天亮了。

放风归来,老宋打破牢房里的沉寂:“刚才倒马桶,隔壁号子的犯人告诉我昨夜为什么炸号子。他们牢房里一个年轻犯人自杀了。”

“呵……”一片惊叹诧异。

“他吃晚饭时偷偷留下一双筷子。半夜轮他值班,他将筷子插入鼻孔,在地板上一顿,直插大脑。”老宋的声音越来越低。

“无牵无挂,一了百了。只是──,太残忍了!”老鼠眼叹息。

“这里经常炸号子吗?”我问老宋。

“我只听老犯人讲过炸号子,这是头一次亲身经厉。太可怕啦!”

“别说我们怕,”七进宫插进来:“连管教们都怕。上次狮子桥炸号子,犯人们发疯,把墙都推倒了。要不是警察朝天开枪,根本压不下去。”

“为什么人人都在一瞬间失去理智,像疯子一样?”

“谁说得清楚?炸号子都在夜里,而且一般都与死人有关。按老犯人迷信的说法,死鬼冤魂附到所有犯人身上,谁也逃不掉。死鬼的冤气越大,犯人们就狂得越厉害。”老宋叹了口气:“可别再炸号子了,再来一次我也要变成神经病了。”

“得啦得啦,说点儿别的好不好?”白皮抗议道:“死呀,鬼的,昨晚还没受够?”

“还是李老师讲故事吧。”总统建议。

“我已经山穷水尽了。现成的高人在那儿,”我朝老鼠眼指了指:“让他来一段儿。”

犯人们齐声赞同。

老鼠眼瞄了我一眼,狡猾地一笑,卖着关子:“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四个,”他手点着总统、七进宫、白皮和我,“每人讲一件平生干得最坏的事,让众人评判一番,推出个坏事冠军。我的故事像菜单,由冠军点菜。诸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犯人们一阵哄笑。这老鼠眼,反咬我一口。不过他的主意倒也别出新裁。

“讲坏事?”七进宫为难地说:“我干的都是他妈的坏事。”

“我也差不多。”总统应声附合。

“古人云:何以明善?行善者缄口无言;何以断恶?作恶者问心有愧。一个人干得最坏的事,乃是总使他良心不安的那件事。”

我们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谁开第一枪。七进宫仰面朝天,总统眼珠溜溜转,看来他们正在从众多的坏事中筛选着最坏的一件。白皮皱着眉头,牙齿咬着下嘴唇,犹豫不决。我呢,我作过什么坏事?而且要最坏的坏事?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我有啦。”七进宫像解了一道数学难题的小学生,抢先打破沉闷的僵局:“这几年,我除了偷东西就是打架,事儿犯得多啦。偷了多少人家,打伤多少小杆子,记也记不清了。去年一件事,让我──,怎么说的?良心不安?他妈的,良心值几个钱。我讲这事是我总记着它……”

七进宫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地给我们讲了他“总记得”的故事。去年夏天,他在西火车站溜达,熙熙攘攘的候车室里,瞄上娘儿俩。当妈的三十光景,农村打扮,一只手紧紧护着缝在裤腰上的一个小包,另一只手牵着儿子。儿子十岁左右,眼睛缠着一圈纱布,随着妈妈在人流中跌跌撞撞。七进宫脚下一个绊子,小男孩摔倒,就在母亲双手搀扶的瞬间,腰际的小布包已不翼而飞。当她发现钱包被窃,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人们围了一圈子,七进宫夹在里面看热闹。从女人的哭诉中,七进宫得知她丈夫和儿子挖野菜时挖到一颗战争遗留下的炮弹。无知地摆弄将炮弹引爆,丈夫顿时身亡,儿子双眼被炸伤。女人卖房卖物,筹钱为儿子到上海动手术,谁知老天不长眼……

女人哭天喊地,悲痛欲绝。七进宫摸摸裤袋里的布包,鼓鼓囊囊,看来收获不小。正暗自高兴,那女人猛地跳起,口中喊着“我不活了”,一头撞向一排椅子。鲜血缤纷,女人昏倒在地。小男孩一把扯掉头上的纱布,跌坐在母亲身边,糜烂红肿的双眼盲视着观望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到:“我知道谁偷的,我知道谁偷的──”人们面面相嘘,议论纷纷。七进宫恐慌万分,匆匆离去……

“昨晚炸号子时,我正在作梦。梦见一个女鬼,头上一个大血窟窿!”七进宫闭上眼睛,垂下头,身子一激灵。

牢房里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七进宫抬起头:“我完了,该你们啦。”

“那女人死了吗?”白皮问。

“不晓得。”

“唉──”白皮深深地叹了口气:“比起你来,我更是罪孽深重。”

“你不就是车祸吗?这也不全怪你。”老宋安慰。

“那天本不轮我出车。我刚跑长途回来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车队长叫醒我,说有一车四届人大会议的学习材料,要连夜送到钢铁厂。路倒不远,两个小时就打个来回。我太累,不想去。队长说这是政治任务,非常紧急,我是公司劳模,又在申请入党,要经得起组织考验。我一咬牙,出了车。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这该怪那个狗娘养的队长。”总统打抱不平。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路上又黑又滑。我急着想赶回家,脚下加到五十迈。当我发觉前面的自行车时,忙点刹车已经太迟了。我下车一看,后座上的女人给撞得稀烂,骑车的男人血肉模糊倒在路边,前面娃娃椅上的小孩被弹出去,人事不知地躺在路旁草地里。我当时全懵了,要入党,要当劳模,要十五万公里无事故…… 夜黑漆漆的不见人迹,我转身上了车,疯一样地开回公司,洗了车,回到宿舍,浑身发寒发颤,我一口气干了一瓶大曲,倒头大睡。醒来之后,人已在牢房里……”白皮眼里一泡泪水,颤声继续说:“提审员说,我要是当时把那个男人送到医院,他还有救,那孩子也不会送进孤儿院。我混蛋哪……”

牢房里响起唏嘘声,白皮双手蒙着脸,泪水从指缝蜿蜒而下。

白皮忏悔般的故事令我浮想联翩,他本是个被社会所赞赏、所眷顾优秀青年,何以在关键时刻见死不救,恶性毕露?人性的善恶莫非似计算机里的触发器,一个随机脉冲既可置零又可置一。白皮岂不是也很可怜?若没这事故,他可能一帆风顺,前途似锦。而如今,莫说前程暗淡,他的良心亦会让他的后半生永远不得安宁……

“李老师,你先还是我先?”总统清脆的嗓音打断我的沉思。

“你先来,我还没想好。”我谦让着。

“我这一辈子,就对不起一个人。”

我扑哧一笑:“你才几岁,就敢说一辈子?”

总统也呵呵地笑笑:“那得看我还有几年活头。我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上初二的班主任。她是个女的,姓张。我家没别人,就我一个。我爸爸参加武斗,给人一枪打死了,我妈她婊子养的跟人乱睡觉,让我用刀赶走了。张老师看我孤单单的,常叫我到她家吃饭。她男人知道我不是好人,俩口子为我吵了好多次。张老师犯傻,一天到晚尽是大道理。别的老师都瞎混,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年头谁想学习?五分是绵羊,零蛋是大王。就张老师,傻逼一个,给我们又是补习又是作业,一会儿学雷锋,一会儿学王杰。张老师有一个女儿,跟我同级不同班,叫小秋。这小娘们长得不差,才他妈初中生,养得屁股圆圆的,奶子翘翘的,我们常在一起假模假式地学习。后来我们哥儿几个成立组织,把小秋也发展了。起先她不愿意,我们把她骗到雨花台,剥个精光,哥几个把她玩了,小丫头片子还挺来劲。她就变成我们的八妹。这小娘们,厉害着呢,我和总理都得让着她。张老师她男人知道了,和她离了婚。张老师最惨,她想不开,成了神经病。我和小秋去看过她,她谁都不认识,坐在病房里一个劲地补衣服,还是我的一件旧衣服。妈的,我这一辈子,就对不住她。”

这个狗娘养的总统!我暗自骂道,马有垂缰之义,狗有湿草之恩,羔羊尚知跪乳,乌鸦尚知反哺。这人怎么就能坏到这份上?

“李老师,就剩你啦。”七进宫提醒。

该我啦?我干过坏事吗?


(九)

“我实在想不起来作过什么坏事。”

“你没偷过东西?”七进宫问。

“没有。”

“你没玩过女人?”总统问。

“没有。”

“好坏乃相对而言。暗室亏心,天闻若雷。你敢说从未干过问心有愧的事?”老鼠眼穷追不舍。

“问心有愧?”我眼前猛地显现出一座沉阴阴的大庙和里面蠕动着的“牛鬼蛇神”,是的,我是曾羞愧过……

于是,我给他们讲了一段“问心有愧”的经历。文革开始时我在扬州,那年才十四岁。我出身“红五类”,理所当然地加入了红卫兵,而且分在总部纠察队。革命的宗旨是造反。我们虽属保皇派,也不能眼睁睁地“请客吃饭,绘画绣花”。于是乎,在大哥大姐们的带领下,烧了通扬桥边的天主教堂,砸了三叉河畔的高鸣古寺,封了资产阶级情调的瘦西湖,扒了封建主义孝子贤孙史可法的衣冠墓。兴犹未尽,抓了一大批“牛鬼蛇神”,关进原来的佛教协会,我们纠察队的总部。

一天,我和几个同学被派往看管“牛鬼蛇神”。沉阴阴的大庙里铺着稀稀拉拉的稻草,二十多个男男女女头戴高帽脖挂牌子坐卧在地上。帽子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牌子花花绿绿,各种各样。硬纸壳、小黑板、马桶盖,上面写着:收藏变天帐的地主婆,吸血的资本家,破鞋,黑帮分子,一贯道匪首……

交接班时,“牛鬼蛇神”全都起立,低头唱“歌”:

“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 应该向人民低头认罪,低头认罪!”

歌声呜呜咽咽,七零八落。

接班不一会儿,一个牌子上写着“一贯道匪首──常雨村”的老头举手要上厕所。我带他去了。回来没半小时,他又要去,另一个纠察队员带他去了。哪知他接二连三,每隔半小时就要去,这可把我们惹火了。不准去!我们吼道。红卫兵小兄弟──谁是你的小兄弟?红卫兵老爷──别给我们来封建主义那一套!红卫兵小将──他苦苦哀求──我尿泡有病,实在憋不住。我们哈哈大笑,却无动于衷。他陪着笑脸,再三哀告。我绷着脸说,你从这儿爬到庙门口,一边爬一边学狗叫,就带你去。他果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汪汪”叫着,一拱一拱地朝庙门爬去。在同伴的笑声中,我走到门口,他颤微微地扶着门框站起来,鼻涕眼泪沾满花白的胡子……

“这件事一直让我感到内疚,这算是我前半生做的最坏的事吧。”

故事讲完,犯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七进宫最缺德,人云盗亦有道,偷富不偷贫,他连人家救命的一点银子都下手,真没良心。有的说总统最坏,张老师待他如母,他却以恶相报,害得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有的说白皮没人性,为了个狗屁模范,见死不救,可怜幼儿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依我之见,最坏者非李老师莫属。”老鼠眼突发奇论。

“我?你凭什么?”

喧闹的牢房顿时安静,我狠狠盯着老鼠眼,等待他的解释。

“但丁说,人乃一半天使,一半野兽。有的人,其兽性无遮无盖,随欲横流,而有的人,其兽性掩藏在天使的光环之下,令人高下难说。你看,七进宫偷窃成性,是为了钱财;总统诱奸少女,是为了淫欲;白皮见死不救,是为了名利。你又是为了什么?你无生活之压迫,无色情之引诱,无名利之蛊惑,你不就是为了取乐,为了博得同伴的一场笑声而污辱人性?如果那个常雨村不甘受辱而自寻短见,你岂不是间接的杀人凶手?”

老鼠眼一针见“脓”,我张口结舌:“他──他是阶级敌人!”

“那你如今又是什么人?这里的看守是否也可把你当作畜牲,肆意取乐?人要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记得文革开始时,学校生物系的一帮学生硬逼着一位老教授吃了一盘生蚯蚓,还美其名曰要他‘变革梨子的滋味’,老教授夫妇受辱不过,当晚割腕自尽。我们犯罪,尚有法律治裁,而挂着天使面具的罪犯,却消遥在法网之外。兽性中最坏者,莫过于发作在冠冕堂皇的幌子之下的兽性,莫过于强奸人性的兽性。”

老鼠眼严厉的批判撕裂着我自以为是的人生观。我曾孤芳自赏,以为自己远远高于这些犯人之上,他们是社会渣滓,而我是国家栋梁。瞬间我仿拂看见自己赤裸裸的形骸,半红半黑,半人半兽。蚂蚁般的人群向我涌来,身着龙袍的皇帝,胸佩勋章的将军,手执刀枪的强盗,衣衫烂褛的乞丐,依门卖笑的妓女,道貌岸然的绅士……。一转眼,面具、伪装都化为碎片,纷纷然然,无数的人与兽搅缠在一起,挣扎在一起,形成世界,形成宇宙……

“骂得好!”老宋击掌呼道:“恭喜李老师荣获冠军。”

犯人们哄堂大笑,呆子的笑声最为宏亮。只有我,一脸苦瓜,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冠军点菜。”白皮在笑声中为我解围。

“点荤的。”七进宫叫道。

“油越大越好。”总统兴高采烈。

我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七进宫和总统的建议。娘的,给老鼠眼个难题,出老子一口恶气。

“讲是可以,但若有人报告──”老鼠眼拖着长音。

“没人干那种事。”

“哪个狗娘养的敢报告?!”

“活得不耐烦啦?!”

……

“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你们大概听说过。唐伯虎是当年姑苏城里四大才子之一,另外三个才子是祝枝山,周文宾和文徵明。今天我讲祝枝山和周文宾的故事。祝枝山虽然才富五斗,但为人阴狠毒辣,故有‘洞里赤炼蛇’之称。周文宾人如其名,文质彬彬,风流英俊,曾扮成少女蒙混家人,故有‘周美人’之誉。一年正月十五,祝枝山赴周府拜访,把酒论诗,忽而谈及‘周美人’之渊源。祝枝山不信,赌银五十两,要周文宾化装成女人,上街赏灯,以观其效……”

老鼠眼绘声绘色地描述周文宾如何扮装成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如何在观灯的人群中打俏骂情风流万分,如何被宰相的儿子王老虎看中抢入府里,如何真真假假连哄带骗地躲进宰相女儿的闺房,如何天真烂漫娇喘吁吁向王小姐哀述编造的故事,如何被俊美的小姐邀入床帷共枕合被,如何肌肤相挨耳鬓相磨而辗转难寝,如何口干舌燥欲火焚烧而动手动脚,如何手握春山唇衔满月饱尝小姐玲珑剔透的处女体香,又如何气惯长虹龙鞭高举逐向中原之鹿……

老鼠眼虚眯双眼,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醉桃花洲。”

“桃花洲在哪儿?”总统色迷迷地故意发问。

“周文宾当时咏就一首诗。”老鼠眼眉飞色舞地吟诵起来:

“此物真稀奇,双峰隔小溪。
洞中泉滴滴,户外草萋萋。

有水鱼难养,无林鸟可栖。
桃源非易觅,多少世人迷。”

“狗屁连篇,那时候还有心思作诗?玩命还来不及呢。”七进宫傻笑着评论。

“没劲没劲,这故事太素,没油水。”总统连连摆手。

“你懂什么?人家是才子佳人,诗情画意。”白皮讥讽总统。

“屌个诗,还比不上我的诗有劲。”总统显然不服气。

老鼠眼好奇地睁开眼睛,冷笑挂上嘴角:“你的诗?何不念念,让大家鉴赏鉴赏。”

总统眼一瞪,头一昂:“念就念。”

“男的一根棍,女的两块板。
男的一使劲,女的一瞪眼。
男的问她疼不疼,女的忙说疼一点。”

“哈哈哈哈!”牢房里闹声一片,犯人们笑得直揉肚子,连抹眼泪。

“哗啦”一声,牢门开了,顿时鸦雀无声。

“吵什么?啊?”两个看守板着脸。

“你,”看守指着老鼠眼:“把全部东西带好,出来。”

老鼠眼先是一愣,然后一骨碌地爬起来,快步走向门口。犯人们流露出羡慕眼光。老鼠眼走到门口,回首看了一眼,手指捻了个“二五中三四”,出了牢门。

“他放了。唉,”老宋长叹了口气:“哪天才轮到我们?”


(十)

凌晨,一阵撞击声喝斥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爬起来一看,四个看守,两个抓着总统,两个抓住七进宫,向后扭起他们的胳膊,向下按着他们的头。

“小兔崽子!坐着牢房还犯罪,你找死!”一名看守用力扭着总统,嘴里骂骂咧咧,将铐子一端敲在总统的左腕上。另一名看守把总统的细胳膊从后脑勺倒扳过来,铐子的另一端狠狠地卡在右腕上,咯嘎的弹簧声,一压到底。抓着七进宫的看守们也如法炮制,把个七进宫整得七荤八素,嗷嗷乱叫。

我愣住了。这是著名的“搭背铐”,专门用来惩制不服管教的犯人,是一种极为残酷的刑法。在东洋庙时,一个犯人因辱骂管理员,搭背铐了半个小时,两只手就胀得像发面馒头,红肿一个星期才消。总统和七进宫又干了什么坏事,竟受这种严厉的惩罚?

天大亮了。才凉快两天,又燥热起来。秋蝉在烈日下哀鸣,单调无章,此伏彼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牢房里静得怕人,就连呆子也一反常态,把头缩在黑棉袄里,闷声不响。总统和七进宫依在墙角,没人敢理睬他们。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仍被铐着。总统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眼角两弯泪痕。七进宫面孔涨红,大汗淋漓,肌肉抽搐,在强忍着痛苦。他们面对着我,故而无法看见他们背后双手肿胀的程度。

我们吃早饭的时候,他俩被带走了。

“你知道那俩小子又作什么怪?”我低声问老宋。

“不知道。会不会他俩干那个?”老宋作了个隐喻的手势。

“不是的,”我身旁一个犯人插进来:“他们不是自己玩,是玩呆子。”

“玩呆子?”老宋惊讶。

“他俩盘呆子的老二,总统吸呆子的熊玩艺儿。”

“你看见啦?”我简直难以置信。

“你不信拉倒。”那犯人有些不高兴,“昨晚没见,但我以前看到过。”

“真他妈恶心!”一股胃酸涌到我的喉头。

“你们看不出总统有病?听人说那熊玩艺儿专补精血,呆子还是童男子。”

“别说啦,”老宋打断那犯人的解释,“狱中犯法,罪加一等。他们有苦头吃呢!”

饭后不久,七进宫回来了。但他并未能回到自己的位子,而是被命令站在门口,一只手从老虎窗中伸出去,手铐铐在窗外。这是惩罚犯人的另一种刑法,名曰“掏螃蟹”。手入螃蟹窝,被蟹钳夹住,进不去,出不来。这种刑法的妙处在于,无需管理员监视,犯人也只能老老实实站着,连腰都弯不下来。不过,这比“搭背铐”可轻松多了。

“总统怎么没回来?”白皮问。

“他在外面‘红太阳’。”七进宫有气无力,一副惨相,他和总统连早饭都没捞到吃。

“你的待遇比总统要好多了。”白皮嘲弄。

“他是主犯,我是胁从。”七进宫连忙分辩。

“红太阳”是犯人们取的名字,指的是站在天井里在太阳底下暴晒。虽已入秋,江南的秋老虎仍令人生畏。你若把温度计放在天井的水泥地上,不一会儿水银柱就窜到四十多度。总统今天可栽得不轻。

七进宫就这么站了一天,总统也一直没回来。到吃晚饭的时候,牢门开了。一个看守打开七进宫的铐子,七进宫抽动着悬在门上的胳膊,呲牙裂嘴,却缩不回老虎窗外的手。门半开半掩,老虎窗外的那只手像一只大红萝卜,挂在绿阴阴的门板上,摇摇晃晃。

“别动,先站在门后。”看守一面命令七进宫,一面用力使牢门大开。七进宫被挤压到门后,痛得直叫唤。两个看守拖拽着总统进了牢房,一悠一晃将他扔在地板上。正待离去,把门的看守说:“帮帮这个。”一个拽一个送,把七进宫的手硬从老虎窗外拔了回来,然后关上牢门,扬长而去。

总统头朝下伏在地板上,赤裸的脊背紫红,染着泥灰和汗水结成的盐霜。他呻吟着、抽搐着,吃力地向牢房里面爬去,两只手肿得像带着一副亮晶晶拳击手套。我和老宋连忙上前,缓缓地把他拖到墙边,让他斜靠在墙角堆散的毯子上。总统喘吁着,睁开眼,冒着白沫的嘴角堆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苦相。“水,水──”,他断断续续地哼着。

白皮端过一缸子菜汤,凑在总统嘴边。总统用两只球一样的手护着缸子,咕嘟咕嘟往下灌,才喝了几口,他猛然停住,推开缸子,瘦伶伶的胸口喘息起伏。他身子一歪,朝墙喷吐出刚喝进的汤水,浑黄的污物中夹杂着数点血红。

七进宫赶忙用草纸揩拭,同时向我们摇头示意,不要多嘴多舌。总统软瘫在地板上,困难地喘息着,喉咙里咕噜着,不知是在呻吟还是在说话。七进宫把耳朵伏在总统嘴旁,静静地听。

“他说什么?”我问。

七进宫回过头:“让他先睡一会儿吧。”

我们各回各位。七进宫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饭,眼睛不时地瞄向总统。

“你看到总统吐血了?”老宋扒在我耳边悄声说。

我点头。

“会是什么病?”老宋继续。

我摇头。

“唉,我看他活不了多久啦。”老宋叹息,离开我,仰卧在地板上。

“总统!总统!老宋,总统没气啦!”七进宫大声惊呼。

老宋站都来不及站,连滚带爬地来到总统身边。他摸了摸总统的前额,回过头对我说:“李老师,你快摸摸。”我蹲下一摸,浑身大震,天哪,滚烫得像刚出炉的烧饼。“赶快叫管理员!”

总统被抬走了。七进宫走到我和老宋面前,丢下一句话:“总统刚才发昏,嘴里叫着张老师和妈妈。”

晚上十点多了,犯人们都还没睡,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七进宫孤单单地依靠在墙角,红肿的双手相互按摩,仰头望着屋顶,不时地长吁短叹。老宋的破笆蕉扇又开始呼呼作响,鬓角的红疤微微闪亮。白皮双腿盘膝,两手像把着汽车方向盘一样习练着“二五中三四”。呆子恢复老样子,一会儿嘿嘿傻笑,一会儿自言自语,像在叙说一个谁也听不懂的古老故事……

总统还没回来。他还能活着回来吗?这样的人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好呢?到今晚我已来这里整整七天了。上帝曾用七天创造了人类,同时把善恶的种子埋在他们的灵魂里。古往今来,人类在更生着自己,在吞噬着自己,在进化着自己,又在消灭着自己。纭纭众生,人们在为忠,为孝,为情,为义,肝胆相报,生死不逾;人们在为钱,为利,为名,为欲,明争暗抢,我诈尔虞。

我看到一条纸带,扭了一圈后把两端衔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怪异的环,这不就是我在数学课上看到的莫比斯环吗?它多像是一条人生之环,人们从正面走到背面,又从背面走到正面,正面与背面竟然是一个平面,无正无背,无始无终……

突然,门外的响声打断我恍乎的思绪,七进宫欣喜地低声呼到:“总统回来了!”

门开了。不是总统。灯光下胖胖的身影,是当初送我来到这里的那个大络腮胡子。我顿时明白,地震警报解除了,我该回东洋庙了。

他朝我招招手。我迅速拿好东西,向他走去。到了门口,我回转身子,看到老宋和白皮向我微微挥手,看到呆子憨憨的笑容,看到犯人们告别的眼神……

“再见!”

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2013-04-15 15:25: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