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的遗憾 (之二)

by 湘平

朋友说,你有很深的父亲情结,要设法解开。

她说,这是今生今世的死结,无解。

反思自己的一生,每一个人生的重大事件,失误或灾难,似乎都追溯到她人生中父亲角色的缺失。小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她曾经刻意掩饰和回避这一点,一直告诉自己,我和别人一样,甚至可以做得更好。直到今天,人生已经走过大半,成熟了,淡定了,才敢于直面自己人生的缺憾。

这一生,每次注视别人的父亲,无论是生活里,屏幕上还是文字中的父亲角色,常常触动她的心扉,让她心酸心颤心流泪。在女儿面前,无论是杰出成功的好父亲,还是普通人家的平常父亲,包括那些貌似健硕粗鲁,用布满刺青的双臂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娇小女儿的大汉,那种柔声细语,那种专注耐心满眼爱意,常令她鼻酸泪湿。

就在这个网络世界,人们那样平常地谈论父亲,描写父亲,赞美父亲,怀念父亲。

曾经听网友关中谈到,少年时横渡昆明湖,自己在水中游,父亲划着小船亦步亦趋追踪跟随。

读到廖康的《推车》一文,不会骑车的父亲去帮儿子买自行车,推着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横跨半个北京城。

也曾经读到朋友土干的《父女》一文,慈爱的老父总是女儿文章的第一个读者,和女儿讨论用词,切磋写作。

更有好友简杨说,父亲是自己人生最明亮的一扇窗,是交流历史,文学,民俗,人生与变迁等等的最亲密的朋友。

当读到杜欣欣的《父亲节和母亲节的无奈》时,她能感到作者心中的疼痛和遗憾。她提笔写下了这么一帖,“尽管很无奈,你还有这么多关于父亲的酸甜苦辣的回忆。而对于我,父亲只是一个空白的生疏的概念……”

每一次,都触动她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一块,每一次都让她感慨万千,令她潸然泪下。

作为出生在两个哥哥之后的女儿,她在初到人生的那些岁月,一定也曾得到过父亲的宠爱,应该也曾享受过父亲怀抱的力度和温暖。然而,这只发生在她没有记忆的年岁。父亲在1957年遭受横祸,随后的被遣送劳教,这些都只是后来从母亲嘴里得来的只言片语。而年年月月日日的生活里没有父亲,却是从记事起每天面临的真真实实。

中国从来都是一个“拼爹”的社会。她们兄妹却没有一个里里外外可以依靠的父亲,母亲没有一个可倚仗的男人。人生一路走来,她没有父亲的陪伴呵护教育支持。在人生之旅漫长的跋涉博弈中,她输在了起跑线上。

那些年,这个家没有一个挣钱养家的父亲,只有母亲挣来的每月工资五十元维持一家的生计。母亲用她柔弱而坚强的双肩扛起这个有四个孩子和外婆的六口之家,里里外外辛劳忙绿让全家得以糊口聊以生存,让孩子们能接受最初级的教育。母亲的言行是儿女们做人的样子,此外她再没有时间精力和金钱来教育培养下一代。不曾记得母亲曾带自己上过一次公园,去过一次图书馆,走进过一次书店。

她的家,不仅仅没有父亲,也没有亲戚,只有相依为命的母亲外婆兄妹。那年头填表起来,不得不填写的亲属和社会关系是在劳教的右派父亲(后来是“摘帽右派”),和在乡下监督劳动的历史反革命外公,此外再没有也不曾见过别的亲戚。由于父亲不在,父亲家的亲属都在遥远的乡下,在那动荡的饥饿的年代里,人们自顾不暇没有往来。而母亲是独生女儿,没有兄弟姐妹,连堂的表的也没有。所以,自己没有叔伯婶姑,没有舅舅姨妈。在最贫穷最艰难的岁月,没有人给过她家哪怕一元钱的支持。

在那样的家庭和社会环境下,母亲和外婆言传身教,全家老少患难与共相依为命互相关爱。然而,从小到大,她不仅从来没有见识体验过父母的婚姻,不管是恩爱的还是吵闹的,也不曾近距离接触观察过任何亲戚朋友的婚姻。或者更简单更直接地说,到恋爱结婚之时,她还从未近距离观察和接触过任何一个成年男性,一个家庭生活中的丈夫和父亲。

那个时代,一个人,尤其是象她这样家庭出身的人,首先要为前途奋斗。她心无旁骛地走过了知青年代,走过了来之不易的大学时期。她一直自以为早熟,从小到大别人也夸她懂事,成熟稳重,自爱自强,只因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然而,许多年她自觉不自觉地掩饰了自己心灵上的一个空白和缺陷——对婚姻家庭哪怕最粗浅的认识和理解。如果当年的她能有些许自知之明,她或许会下意识地观察了解,自觉填补空白,更谨慎地作出自己的选择。

到了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婚恋年龄,在不得不选择和被选择的关头,内心的空白无知使她格外迷茫和惶惑。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寻求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不能接受,应该回避拒绝。她不懂如何看一个男人,世上的男人有什么样的,婚姻中的男人可能有什么样的表现。她也不曾想过,两个人的婚姻家庭关系,和普通的同学同事关系有何本质上的不同。因为上大学后她在远离家乡的大都市,加之母亲自己婚姻不幸,母亲从来不曾在恋爱结婚上指点过她。家里没有其他亲戚和长辈,自然也不可能同任何亲人讨论这样的问题。

许多年后的反思,她对自己说,应该找一个为父为兄为师为友的男人,一个至少互相关爱最好永远是好朋友的伴侣和婚姻。这样一些对许多人来说在恋爱婚姻之初就很明了的概念,对于她却是多年痛苦婚姻中挣扎后的感悟,也是长期观察身边朋友的家庭婚姻得出的结论。一些如此简单的道理,别的女孩在长大的过程中耳濡目染从父辈得来,她却穷其大半生磕磕绊绊伤痕累累才慢慢悟出。

婚后的一些年,当两人在价值观道德观生活观上分歧越来越大,当她在婚姻中痛苦迷茫挣扎浮沉时,她只能在心底反复问自己,婚姻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自己这样的婚姻正常吗?朝夕相处的男女为什么不会自然而然互相关爱互相依靠?为什么他似乎从来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你的冷暖疲累疼痛,你的生理和心理需求?一个人选择了家庭为什么不准备为家庭付出负责?时间的推移自己的付出能感化对方改变对方吗?她苦苦寻求答案而不得,不得不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命运宽厚包容。

没有父母给予指导支持,没有亲人可以询问探讨,象一头困兽自己团团转圈子,象一条遍体鳞伤的狗独自躲在角落里舔伤口。另一方面,在自己缺少父亲的大家庭里,因为体谅母亲的艰辛,因为同情比自己受教育少而境遇不佳的兄妹,她还常常要牺牲自己的利益,千方百计为家人分忧解难。

好几次已经走到离婚的边缘,都因为缺乏主心骨而不能痛下决心。其中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孩子们不再有一个像自己一样没有父亲的童年。她一生中对自己的许多重大事情都很有主见决断能干,唯在婚姻家庭上,显得困惑徘徊优柔寡断软弱无能。好多时候,苦思冥想夜不成寐泪湿枕头,太阳升起时还得抹去眼泪强颜欢笑去工作去持家。

如同作家柳青所说,人生漫长,但关键处只有几步,对错取舍,常常决定人的一生(大意)。婚姻之错一旦铸成,进退维艰满盘皆输。许多年后,当她终于从那个痛苦的婚姻中走出来时,她感到的是入骨入髓的疲累,透心透肺的悲哀。

当她反省自己大半辈子走过的人生路,万千感慨充斥心头。她告诉孩子们,那些年妈妈无力做得更好,只为了你们的童年不再有我的空白。希望你们能从父母的婚姻中学到一些,正面的和反面的。

也许在世人眼里,她自身生来和别人一样完满;世间的女子,也定有不少人羡慕她头上的博士光环。然而她此生缺少的,恰恰是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拥有的,她穷其一生羡慕和渴望而不得。

人生中父亲角色的缺失,在她生命中刻下了一个“红字”,某种程度上构造了她的人生路。

(<今生的遗憾> (之一)发表于2005年,见华夏文集。)

2013-04-23 05:5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