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妆

by 湘平

今天我们母女俩要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女儿早早准备就绪,十九岁的女孩,清新亮丽得象一朵初出水的芙蓉,浓妆淡抹、新衣旧衫皆相宜。

女儿突然兴起,说,妈妈,今天我来帮你化化妆,挑衣服吧。我点头应允。任由女儿去费心费力为我妆扮吧,我乐得逍遥,也看看在女儿的眼里,我该装扮成个什么样子。

女儿拿出她的一套化妆品,认真地开始往我脸上涂抹,粉底,上色,描眉,一道一道,一丝不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抹,女儿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我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这张被妆扮过的脸,不能不说女儿做得很精心细致。可是,失去光泽的皮肤,增大的毛孔,增多的皱纹,岁月的手笔如同刀刻一般,岂是这三涂两抹能够掩饰?原本低调的我如果因为化妆改变而引人注目,岂不欲盖弥彰?我愈看愈想愈不自在,终于乘女儿不注意,悄悄用纸巾淡化到了最低。知母莫过女,见女儿偷偷扪嘴一笑,知道她已经看出了我的鬼把戏。

除了简单的护肤霜,偶尔加一支口红(唇膏)外,我还真没往脸上抹过什么。虽然自己也有过女儿般的花季,却生不逢时,没有适宜的气候和土壤任其成长和绽放。后来的许多年里,一切已成习惯和定局,不太会刻意去美化自己。记得十多年前的一次,实验室的女同事们乘我生日之机,送给我一套化妆品,还郑重地告诉我,湘平,这可不是家里人人都可以吃的巧克力,是给你专用的。在行的朋友看一眼,说,这可是法国进口的好东西。可这好东西在我手里却成了一块“鸡肋”。为了不辜负人家的一番美意,也想出门时用用,可有时时间紧嫌麻烦就免了,又有时试着抹上去了,自己看着怪怪的不自在,终于擦干洗净素面朝天出了门。还自解自嘲地说,不懂化妆之道,恐怕放大了脸上的缺陷,不如不用。最后那盒包装精美的化妆品还是进了年幼女儿的玩具箱。

为了帮我挑选合适的衣服,女儿将我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一件一件扔了一床。她一边翻,还一边嘟嘟囔囔,都是二十世纪的老古董,一件像样的都找不到。

在我眼里,今非昔比,挂在衣柜里的衣物早已泛滥成灾。这些年每年都买了一些,虽然我始终不习惯买贵重时髦的衣服。

我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回去,往事也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滤过。我的眼睛停留在其中几件上。这几件,比女儿还年长,在女儿眼里是当然的老古董。

这件浅蓝色织花的中式真丝上衣,还是出国之前母亲给我买的,转眼已经二十多年。因为不用来日常换洗,还是簇新。又因做工精细,大小合体,现在逢年过节在参加一些华人活动时还会偶尔穿一穿。

母亲的审美能力一贯比我强。小时候家里穷,就是母亲自己,也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但她总是用最廉价节省却又新颖别致的法子装扮我这个女儿。用两三条花手绢,她也能手工为我裁剪缝制出一件与众不同的圆领衫。母亲喜素雅,她很少为我买鲜红艳绿的衣服,我身上的颜色多半象头顶的天空,或蓝底白花,或白底兰花。这种对色彩的偏爱也影响了我一生的审美。

拎起这件蓝白格小方领的的确良衬衣,我不由哑然失笑。想起当年研究生宿舍好友梅的话,这是“典型的知青褂”。这确实是我离开乡下上大学那年母亲买布我自己做的,这些年已经很少穿,却也没舍得扔。当年出国时在宿舍收拾箱子,将它收入我的出国行装,就令梅嘲笑不止:“湘平你行了吧,早该淘汰的知青褂,你还带出国去?”我笑而不答。知青情结,知青烙印,早融入了血液,浸入了骨髓,哪是扔一件衣服就能去掉的?如果梅得知这件衣服今天还和我相伴,一定会惊诧万分而大加讪笑。

和这件衬衣相伴的还有另几件半旧衣服,是这个衣柜里的第一代收藏,三十年前的“自己制造”。这件乳白色的“西便装”(当年的时兴叫法,一种对布料做工要求不高的简易西服),用布就是那个年代很时兴的“的卡”。几天前我穿它去上班,一位女同事的一句客道赞扬话,还很让我沾沾自喜地怀旧了一番。更让我洋洋自得的是那件花格圆领短袖衬衣,居然得到女儿的青睐。三年前带女儿回国,她一时兴起从外婆的箱底找出这件三十年前我为妹妹缝制的短袖上衣,拿来套在了自己的紧身白毛衣外,张张扬扬上街去,说要在当地“引导服饰新潮流”!

还是上高二那年,妈妈省吃俭用为并不富裕的家里添了一台缝纫机。我的自学始于练习脚踏缝纫机使之平稳地做单向运动,然后打出平直均匀的明线缝。此后的五六年,直至1978年上大学,我包揽了缝制全家的全部衣服。那些年包括下乡的几年,一回到家中,家里让我做的唯一家务就是缝纫,美其名曰“技术工种”。

那个年代出售的成衣少且贵,式样也很单一,比较富裕讲究的人家就托人到上海去买衣服。我们请一位上海知青朋友从上海买来一套裁剪纸样,包括男女西裤,男女外衣(有普通春秋衫、中山装和西便装),男女衬衫(包括各式方领、尖领和圆领等)。当时上海买回的成衣,也不外这些种类式样。说来简单,照纸样上的线条剪成一片片衣样零件,再将其比划在布料上剪出同样的毛片,缝合即成。真正式样设计、量体裁衣的功夫还远没有达到。可是裁剪时布料的正反,光泽的顺逆,条格的对称,和布料的节省,缝制时的先后次序,接缝的整齐平滑,倒也有些学问。

许多次从简到繁、反复拆改重缝的练习,做出的衣服无论式样(得益于纸样)还是做工,都比当地的裁缝技高一筹,家里人穿出去还带几分骄傲。况且我这人缝衣认真,穿衣随意,为我们姐妹做出一式两件的衣服,总让挑剔讲究的妹妹选一件。其中做工最复杂的是哥哥们的蓝的卡中山装,四个口袋上那些平展圆滑的双线明缝,才叫见功夫,当哥哥穿上身的那一刻,我一定无法掩饰脸上的得意之色。小时候,家里没有条件让我学琴棋书画,针织缝纫就是我学的唯一艺术,也算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材。

上大学后,离家远了,为家里人做衣服的机会渐减,也因为社会进步,大家买成衣多了。但在上海上学的那几年,我还是很少为自己买成衣,还是习惯买布假期回家自己做。后来的岁月里,生活更加繁忙,我只是偶尔重操旧业。比如几年前,我参照买回的一幅窗帘,自己为新建住房的十几个门窗缝制了时尚新衣,为了节省,也因为兴趣和怀旧吧。

衣柜里还有两件洗得柔软发旧的棉质衬衫,那是二十多年出国时买的,当属“第二代”。由于它们的温软舒适,这几年我还时常穿着去野营登山。

那年准备出国时,我因为孩子小家人病而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而偏偏奖学金资助方又定好机票锁定日期等在那里。那一天,我在中午时间冲到单位旁边的东单商场,在衬衫专柜,六元一件的衬衫,我一口气挑选了同一尺寸不同花色的四件;在裤类柜台,还拎了两条裤子;在鞋帽专柜,又买下了三双鞋。总之,如此这般,用最快的速度,极少的金钱完成了我的“出国置装”。

毕竟时代不同了,后来每年买的的衣服渐多渐贵。有的买来后并不爱穿,就闲置在那里。好些我已说不出是那一年买的。它们在我眼里,远不如那几件旧衣的价值。这些“过时”的衣服之所以还留着,潜意识里,也许因为它们记载着我的一段人生轨迹,一个时代,那一去不返的青春时代。

女儿还在帮我翻找,终于不耐烦地大叫,妈,我得带你去买几件二十一世纪的衣裙!

我忍俊不禁,要用二十一世纪的新潮装饰二十世纪中叶的老古董?!


2009年
2013-07-08 09:2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