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的故乡 1 - 曼查,孔苏埃格拉,大风车

by 冯尘


长途大巴驶出马德里,一路南下,进入曼查区。目的地,小城孔苏埃格拉(Consuegra)。那里有保存完好的十几个风车磨坊。塞万提斯笔下的癫狂骑士,曼查的堂吉诃德(Don Quixote de La Manch),与大风车进行的那场滑稽悲壮之战,早已载入人类文化史册,为一代代人津津乐道,也吸引着好奇和怀旧的人们,不断试图寻找原版的堂吉诃德的大风车。

游侠骑士堂吉诃德 - 托波索街墙贴画

我们原本要在一个名叫耶韦内斯(Los Yebenes)的中转站换车。可能是由于乘客实在太少,到达古城托莱多之后,女司机把我们仅有的几个乘客,甩给了另一辆车。好像这就是我们原定要在耶韦内斯换乘的那辆;提前换驾,不赔不赚。没耽误什么时间,大巴开动,我们又回到通向曼查腹地的大路。不久,车子穿过一道低缓的山隘。隔着车窗,看见几座古老的风车磨坊,遥立在山岚之上,心里暗暗涌出一阵骚动。还没等我把相机调好镜头,找到一个合适的拍摄角度,车已越过隘口,驶入山脚下的小镇。正是耶韦内斯。耶韦内斯在曼查平原算是一个大镇。镇子边缘的房舍十分寒碜破旧,进入主街区,两旁的房舍还好,院落整洁,甚至可以看到一两座旅馆,想必总是有人来这里看风车。不过从城中望过去,到达建有风车磨坊的山顶距离不近,需要一定的脚力,也许对愿意走山径的人特别有吸引力。

车子在搭有候车凉棚的路边车站停下,司机打开车门下车,到中转站签簿。透过窗子可以看到一座城堡式建筑,不知是真迹还是仿造。我便跟着走下车,想乘机看个清楚。车门旁,站着一位等待上车的西班牙女孩,穿着朴实,眉目清秀,眼睛大而黑亮,脸上不施一丝粉黛,现出一种阳光下淡红苹果的健康肤色。心里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一个活的杜尔西尼亚(La Dulcinea)吗?不错,杜尔西尼亚,在老堂眼里高贵美丽超越天下任何一位女王和美女的梦中情人,真实身份为居住在小村托波索(El Toboso),真名阿尔东泽(Aldonza Lorenzo)的健壮农家女孩。若不是居于远离都市的荒村野地,若不是刚刚从橄榄树下或者葡萄园里劳作归来,哪里会有这样健康而自然的容颜。近前搭话,顺便问问那座古堡式的建筑是什么来历,女孩羞涩地摇头,浅浅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不懂英文。是的,应当如此。西班牙会英文的男孩女孩,都跑到马德里和巴塞罗纳那样的大城市,和那些成千上万从全世界各地涌来的有钱的没钱的游人们打交道去了;赚钱的同时,也改变了生活,就此告别天赐的纯真和美丽。我当时很想为她照一张相,却惮于冒昧,没好意思开口。转眼之间司机回来了,我跟在女孩后面上了车,看着她走到后面的座椅。过些时候,回头再看,人已不知何时,在中间的某个小站下车,飘然而去。心中若有若无的一丝失落,转瞬逝去。在我们的计划中,看完孔苏埃格拉的大风车后,下一站便是杜尔西尼亚的家乡托波索。我以为,在托波索的街头,会出现不止一个杜尔西尼亚。

车窗外,大片的原野,扑面而来,又从容掠去。西班牙这个占据伊比利亚半岛大部的充满传奇的国度,多山地高原,按平均海拔高度,在欧洲仅次于瑞士居第二。可是,盘踞西班牙中心的中央山脉,却八字中分,半环首都马德里,拥抱着一片广袤的中央平原。如果从马德里出发向西向北探访古城塞哥维亚(Segovia),阿维拉(Avila)或者莱昂(Leon),行进的方向必是山区;出马德里城不久,即便在初夏的五月,人们仍然能看到远处山峰上的皑皑积雪。而向南行,走入的是则是平原,人称曼查(La Mancha)。

曼查是一个自然区域,跨越西班牙中部两省。横看,曼查的西端是著名的古王城托莱多,东端则是风光奇丽的悬城昆卡(Cuenca)。竖看,曼查北依首都马德里以及一干古城,承受着千年王气,南接阳光热烈的安达露西亚和塞尔维亚,那里是卡门的故乡, 也是当年膘捍的北非摩尔人跨越地中海,跃马扬刀建立穆斯林王朝的发源之地。处在数座名城之间的曼查广阔大地,干旱少雨,土壤贫瘠,呈铁锈红色。在这片土地上,到处生长着生命力顽强的橄榄树,几百年不死,一年一度生出白色的花朵和青色的果实。铅灰色的橄榄园之间,又有一方方青色的葡萄园,以及大片大片的野绿色麦田。暗红色的土地,随着蜿蜒迂缓的丘陵起伏,又被道路和不同颜色的植物分割成大片的色块,这样的景色让人想起法国南方的画面。只是被比利牛斯山脉分隔的两个国度和两片土地,风景回异。法国南方,大地充满了色彩,富裕和浪漫;她们在凡高眼里,全部幻化成黄色,红色或者蓝色的燃烧和疯狂。西班牙的曼查,色调则更为沉重,贫瘠,粗砺,虽然也富于变化,却要来得含蓄矜持。然而,在压抑和闷骚之下,隐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燥热和颠狂。不错,这里出不了凡高。可是,在曼查,谁还需要凡高?早在凡高之前二三百年,塞万提斯就已经来过了。他和他的堂吉诃德肩并着肩,以十倍的疯狂,百倍的理想与勇气,向这个丑恶不堪的世界发起挑战,留下永世的经典和传奇。只有当你置身于那黯红而燥热的旷野之间,你才会意识到,这才是曼查。曼查,是塞万提斯的土地,游侠骑士的世界,堂吉诃德的故乡。

穿行曼查乡间,时而可见大小不一的村镇和农舍,有的整齐华丽,有的破旧寒酸。其间,少不了尖顶的教堂,偶尔还有旧式城堡的遗迹。人在车上,远看某座庄院,和塞万提斯笔下的情境似曾相识,禁不住好奇地想,或许那就是堂吉诃德居住过的旧庄;而那个形影相吊的破败屋架,说不定就是当年老堂当作古堡来投宿,半夜里哀求店主封他为骑士的乡村野店……都怪塞万提斯老人家,隐藏了堂吉诃德的真实户口。他太爱他笔下的骑士和这片土地了。在书的末尾,塞万提斯说道:曼查的每一个市镇和村庄,都会以成为堂吉诃德出生地为荣。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人在曼查,这就足够了。脚下,也许就有当年堂吉诃德的走过的足迹。我的眼前已经开始浮现这样一幅画面:年届五十,读武侠(骑士)小说走火入魔,决心做一个现实中活着的游侠骑士的老堂,身着一身破烂盔甲,手提一杆长枪,骑着他的罗西南得(Rocinante,意即从前的劣质瘦马,如今的嶙峋神骏),走在曼查的火热原野上;一天水米未进,脑袋被七月的骄阳溶成一团浆糊,一头扎进他终于遇到的一座城堡,实则一家小破旅店……这是塞万提斯写堂吉诃德第一次体验骑士征险的情景。

恍惚间,车已停下。看到我们还在迟疑,旁边座位上的两个老太太,开始大声提醒我们。听不明白她们说的是什么,但是“Consuegra,Consuegra”,这地名我们还是懂了。老太太面有皱纹,有一点缺牙露齿,貌似红楼梦里刘姥姥一类的庄户人家,但她们是真是面善而热情。西班牙人,尤其是小地方的,大都心眼好,乐于助人,这一点,我们在那里游走的十几天,深有所感。

正值礼拜一。和西班牙的不少城市一样,礼拜一是孔苏埃格拉城的休息日,大多数商店酒肆都不开门。西班牙人以享受生活为人生第一目的,哪怕经济不景气,照样该休休,该玩玩。没有导游业者把游客一车一车送进来的孔苏埃格拉,真是清净。穿过城中门可罗雀的主广场,恰好听到高高钟楼上的时钟敲响十一点的钟声。广场南边是一座石头教堂。神殿是不休息的,我们推门走了进去。里空无一人。于是坐下来,体验着十字神坛下的寂静。身后厚重的木门吱呀作响,一位中年女人走了进来,看上去 是真正来做礼拜的,手里提着东西,或是奉献之物。我们悄悄地退了出来。

教堂后面,是一条通向山坡的不宽不窄的石头小巷。小巷两边,一侧的房舍十分整洁,门墙鲜亮,院落宽大,花木丛生,一看便是一户户富裕人家。另一侧,墙泥有些脱落,有一家门户甚至屋瓦破漏,好像已经被屋主遗弃。一巷之隔,两类住户,有点奇怪。

走过巷弯,没几步路,就看见山上的白色磨坊和黑黝黝的风车。

时光流逝,堂吉诃德的故事已经传世四百余年。于今,在曼查粗犷的原野和起伏的丘陵之间,人们偶尔仍能看到一座座古风车磨坊,有的老旧残缺,有的修茸一新。而在孔苏埃格拉,小城所依傍的一个不起眼的山丘上,十几座白色的磨坊风车,顺山脊一字排开,拱护着中间一座真正的土石城堡,多少年来,默默无语,迎接着曼查大地吹来的一阵又一阵风雨。堂吉诃德固然是小说中虚构的人物,即使塞万提斯故意拿读者开涮,开篇以在古城托莱多(TOLEDO)自由市场上淘来的阿拉伯文史稿作噱头,让人们半真半假地相信这个曼查人的真实存在,老堂依然是小说中人。假语村言,当不得史实。可是,文学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塞万提斯的作品又如此富有魅力,疯疯颠颠的堂吉诃德,后来渐渐成为一个不是历史人物但却近乎真实存在过的形象,深入人心。而那场著名的风车之战,也伴随着这位奇特的准历史人物,引人遐想。远方的游人,来到曼查,来到孔苏埃格拉,宁可相信,眼前的大风车,就是当年那位脑袋进水自不量力而又英勇无比的伟大骑士所斩杀过的风车巨人。往事如烟消散,山石古迹犹存,任凭一代又一代后来者,凭吊历史,品味人生,重温那随风飘逝的梦想和传奇。

历经多少年的风风雨雨,风车磨坊依然保持维修得很好。虽然是休息日,有一个磨坊仍然开放。买了张票,再多加几个欧元,把进城堡的门费一块儿交了。磨坊不很高,楼梯转了个弯就上到第二层。楼上,看到的不过是风车带动磨轮的传动装置。齿轮是木制的,用铁毂和铁钉加固。还有两个电视屏幕,可以选择西班牙语或英语看风车磨坊的历史和运转介绍。这里的人实在,无论是文字的,还是语音画面的讲解,都只提当地的世风民情,节日庆典之类,并不为了吸引游客,硬要宣称这里就是塞万提斯笔下堂吉诃德大战风车的地界。

我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走到一座风车近前,抚摸着黑色坚硬的木头长翼,虽然是静止的,似乎仍能感到风车旋转起来的力量。每年秋季大约在十月的某个时候,这儿的人们会聚在一起庆祝丰收的节日,并为风车的长臂套上帆布。那样风翼就可以吃住风,起风的时候,就会吱吱呀呀地转起来。你要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里走近风车,才会真正体会风的力量。而现在,这里安安静静,没有几个游人,虽然有两辆大巴载来两车孩子到此游玩,他们现在正在城堡里做游戏。我们能听到风声穿过无帆的风翼时轻微的嗡嗡声。看到不远处地上有一根木棍,我便拾起来,当作老堂的长枪,向静止的风臂刺去。有点儿蚂蚁捍树的感觉。结果一次用力过猛,扎到风臂的空档,人失去平衡,斜着栽了一个跟头,摔倒地上很痛。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左右瞧瞧,除了女人一边拿着相机猛按快门,一边咧着嘴笑,没别有人看见,也就不觉得放肆。心里却嘀咕,塞万提斯够狠,让五十来岁的老堂骑一匹又老又瘦的破马,用一根长枪去冲杀旋转的大风车,不送了半条老命才怪。可是,,滑稽狂妄背后,不正是那种伟大的骑士精神?堂吉诃德骨子里浸透了贵族的血液和救世的情怀,一门心思认为,真正的骑士,就应当无所畏惧,为了匡扶正义,对抗邪恶,哪怕面对十倍百倍强大的巨人,也应当挺身而出,该出手时就出手。

孩子们走出城堡,向我们这边走来。我赶快把木棍放回原处,恢复正经游人的面目,去爬那座不知名的城堡。思绪还在围着大风车转;城堡看门的两个女人不大讲英文,又不提供完整的英文说明,让我们搞不大清楚这城堡的真正来历。后来狗了一下维基,关于城堡的历史,依然有点语焉不详。不过没关系,风车加上城堡,已经足以构成堂吉诃德和桑丘主仆二人跨马骑驴,长征冒险,行侠仗义的生动情境了。爬上城堡最高的圆形塔楼,眼前,一座座白色的大风车,矗立在蓝天之下,任由风烟掠过。五月的西班牙太阳,热烈挥洒,山坡上铺满紫色的野花,一只苍鹰在空中翱翔。看着看着,人意恍惚,风车似乎在动。遥望侧旁的远方,曼查红色的土地上,在青黑的橄榄树和绿色的麦田之间,延伸着又细又长的土路;路上,似乎有两团影子摇晃。莫非,那就是堂吉诃德和他的那个既有点二又狡黠可爱的忠仆桑丘,还有他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以及桑丘爱之若命的那头健驴……?



孔苏埃格拉


华夏快递
2013-07-19 10: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