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的故乡 3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变幻的时光和世界

by 冯尘



1605年,【堂吉诃德】第一部在马德里出版。是年,塞万提斯58岁。

市面上反应很好,出版商很快加印。读书界的评价也都不错,除了当时在西班牙文坛极富盛名的诗人兼剧作家维加(Lope de Vega),他读了未印行前在作家圈里传阅的【堂吉诃德】后说:作为诗人塞万提斯糟糕透顶;推崇【堂吉诃德】的人至为愚蠢。二三十年后,【堂吉诃德】走红欧洲,维加才对自己的这番话反悔。


【堂吉诃德】所受到的青睐,恐怕连塞万提斯自己都不大相信。他活了大半辈子,运气一直坏透了。

说起来,塞万提斯“祖上也阔过”。他的爷爷胡安•塞万提斯生在南方,曾是Cordoba市的大律师,也作过短期的Cordoba市长,后来在卡斯蒂利亚省的著名城市托莱多和昆卡作过高级官员。但是富有的胡安老而不尊,居然在南方和小三共筑爱巢,把老婆和几个孩子仍下不管。塞万提斯的父亲不得不靠自己,在卡斯蒂利亚省离马德里不远的小城阿尔卡拉•德•埃纳雷斯(Alcal de Henares)谋了一个外科医师的职业。那时医学落后,所谓外科医生,无法和现代同日而语,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或头疼脑热之类小病,据说比理发师傅强不了多少。收入不怎么样,塞万提斯的爸爸常常靠借债养家度日,再加上一些医疗事故之类的纠纷,官司缠身,在马德里附近混不下去就跑到南方去了。不知道他有多恨那个把他们母子抛弃了的老胡安,但毕竟是亲爹,余荫尚在。

塞万提斯生于阿尔卡拉埃纳雷斯,生日大概是1547年9月29日(无确切考证)。老爸在南方日子稍有起色,塞万提斯便跟了过去。数年后,塞万提斯的爷爷胡安死了,老爸失去靠山,跑到安达露西亚省首府塞维利亚(Seville)混了一些年,最后回到马德里。塞万提斯跟着南方北方折腾了不少年头,稀里糊涂地完成了初级和中级教育。不过他早年已显示出很好的文学天赋,刚过二十岁,就在一本纪念皇后伊丽莎白(菲力普王的第三任妻子)逝世的册子里发表了四首诗。但是,还没等他进一步圆了文学青年的美梦,霉运就接踵而至。

1569年,就在发表新诗后几个月,塞万提在一场决斗中伤及对方。决斗的起因据说与塞万提斯姐姐的名誉有关。皇家法院发出逮捕令。大概被传票的严厉措辞吓住了,年轻的塞万提斯畏罪潜逃,跑到南方塞维利亚。马德里王朝法网无边,原告又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富商儿子,南方也呆不下去,塞万提斯又跑到意大利,在那里给罗马教廷的一位主教作随员。不久,他的弟弟罗德里格(Rodrigo)也来到罗马。后人猜测,罗德里格去罗马,应当是给塞万提斯送去塞家正统天主教家世和西班牙贵族出身的证明文件,当时罗马教廷对属下人员有严格的纯正血统要求。

是时,西班牙与威尼斯以及罗马教廷结盟,正处于对土耳其奥斯曼帝国进行的战争之中。不久,塞万提斯两兄弟一同加入西班牙海军,担任火绳长枪手。当兵打仗为帝国建立军功,或许是逃避和抵消法律制裁的一个途径。通过军功累积,也是那个时代许多贵族或平民子弟出人头地晋身富贵的一个捷径。塞万提斯大概有这种一石二鸟的打算,又不缺乏年轻气盛的勇气。在著名的勒班陀(Lepanto)海战中,他领导一个十二人小艇,英勇作战,身中三枪,右手落下终身残疾。勒班陀之战空前惨烈,鲜血几乎染红海湾,结果是西班牙大胜奥斯曼海军。塞万提斯后来在【堂吉诃德】中对这场战事赞誉有加,称之为几个世纪以来、当代乃至未来人所能看到或预见的最崇高的事件。

战争结束之日,应是塞氏兄弟荣归故里之时。可是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就在船队快要抵达西班牙海岸时,遇到大风,运送士兵的船只和护卫舰被吹散,结果一船人,包括塞万提斯兄弟,都被海盗捉到阿尔及尔,成了北非人的奴隶和明码标价的肉票。或许奴隶的主人看到了塞万提斯出身证明,给他开出的赎身价码相当高:五百金艾斯古多(Escudo)。塞家穷困,常年负债,哪有那么多钱赎回两兄弟?在北非为奴期间,塞万提斯组织策划了四次逃跑,均告失败,每次被抓后,他都勇敢地独自承担责任。北非主人非常残忍,动辄把奴隶割耳剖鼻,甚至杀死。大概知道塞万提斯还很值钱,也可能尊敬他的贵族身份,人品和勇气,奴隶主没有杀他,也没割他的耳鼻,只是每次都抓回,都要用铁链锁上,关进牢里。最后那次,主人判罚他二千棒刑,幸亏没有执行,不然他的性命恐怕难保。其间他的妈妈和姐姐们凑够了三百艾斯古多来赎人,塞万提斯只能让弟弟先走。临走之前,二人商定了由弟弟搞一条船来接应的逃跑计划,可是由于弟弟被放行时间的延宕和最后接应船只的乌龙,塞万提斯领着十四个人在山洞里苦熬了几个月,仍然功败垂成。

就在塞万提斯接近于绝望之时,一位神父又带着一批赎金来阿尔及尔赎人,其中包含塞万提斯的妈妈和姐妹们又一次凑成的三百艾斯古多。不知道她们这次是如何凑成这笔钱的。这个数目对她们来说显然已接近极限,但是作为赎金还是不够。万幸,待赎的肉票中有另一位贵族,奴隶主开价一千艾斯古多,远超出神父手头可用的款项,不过挪用一部分用在塞万提斯身上倒是够了。就这样塞万提斯终于终结了五年的北非奴隶的悲惨生活,重获自由之身。

返回马德里的塞万提斯处境尴尬。他在战争中的表现堪称英雄,但五年之后时过境迁。欣赏他的军中上层或者辞世,或者已经不在其位。现在的他基本上是一文不名,全家和个人还都背了一屁股债。他写信给王室,请求得到补偿,并得到一个皇家政府的职位,例如外派到美洲或印度海外殖民地官员之类,结果石沉大海。当时的西班牙王朝已处于黄金时代的末期,摇摇欲坠的帝国,连年战争,财政吃紧,而想吃皇粮谋取王室职位的人则不计其数。塞万提斯很快知道此路不通,用他后来自己的话说是,脸皮歉厚,不是那种善于在宫廷中溜须拍马钻营的料。套用当时另一种刻薄的说法,他这个人做不了宫廷犬。

身无长物,塞万提斯在苦等朝廷分配职位的同时,尝试靠写作赚钱。1585年他出版了一部田园体爱情小说加拉蒂亚(La Galatea)。虽然小有所获,但是难以改善经济处境。他也试图写诗和剧本,都不大成功。当时的西班牙诗坛和戏剧舞台几乎全是维加的天下。不过也许是剧本的写作,给他带来了一份意外的艳遇,导致他和一位已婚女子生下一个女孩。塞万提斯没有推脱生父的身份和责任,那不符合他的贵族人品和担当,但畸形的爱情注定没法继续发展下去。让人有些莫明其妙的是,尚未从充当第三者的麻烦里抽身,他很快又在一次旅行中结识了一个年轻女孩多娜•卡特莱娜(Dona Catalina),并且迅速结婚(算是如今的闪婚)。女孩的母亲是位寡妇,薄有田产,据说也身负债务。这桩婚姻让塞万提斯有了栖身之处,可是并不能帮他改变贫穷状态。

显然塞万提斯的爱情和新婚生活并不美满。和妻子在一块生活了十八个月,塞万提斯就跑到南方去了。在那里他为西班牙无敌舰队筹备军需粮草。他可能天生不是经管钱财的人,没赚到什么钱,却由于实物与账目的缺口屡受审计调查。几年后,他转任王朝政府的税收官员,结果在审计时被发现有一大笔短帐;很久以后查明那是审计官员的错误。可是倒霉的事情还没完,他用来存储税收款项的银行居然宣告破产。南方远离马德里,一时半会儿查不清,贪污挪用皇家财产可是大罪,塞万提斯马上就给收进监狱里。半年后法庭查明真相,塞万提斯走出监狱,时间已是1598。十六世纪进入尾声,塞万提斯也已经年过五十,鬓发斑白了。

这把年纪,人生的搏斗屡战屡败,老塞还有什么路可走?从一开始就不大待见女婿的岳母已死,分居多年但并未离婚的妻子继承了一点微薄的田产。老塞不得以又回到妻子身边。夫妻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当时的天主教不允许离婚,据说多娜最初的遗嘱是死后不和丈夫塞万提斯葬在一起。私生的女儿,虽然和没有生育的妻子相处的还可以,但父女感情并不融洽。女儿反叛,特立独行,居然和一个还算富有的已婚男人同居,生下一子,简直是对老塞当年行为的一个现世报应。在那个时代,女人这样轻率的行为等于是选择绝路。老塞努力想为女儿争取一个好的结局,一方面施压她的情人支付一笔可观的赡养费,另一方面极力促成一桩正式的婚事。没成想老塞的外孙在两岁时竟然夭折,女儿的老情人那一方开始赖帐,而未婚夫则因拿不到事先讲好的陪嫁而翻脸,甚至要起诉塞家。接着又有一桩莫名其妙的人命案子,牵连到女儿,害得老塞因嫌疑被警察局又拘留了一天。这算是老塞人生的第三轮牢狱之灾。

唯一没有放弃,依旧要屡败屡战,坚持下去的就是写作。即使在监狱里,塞翁的写也没有中断过。后来有人说,【堂吉诃德】最初的构思就是在监狱里形成的。住在不冷不热的女人的屋檐下,老塞一边吃着软饭,一边拼命写作。直到【堂吉诃德】出版。

【堂吉诃德】的出版和畅销,显然为出版商生产了利益,也使塞万提斯知名度大增。小说出版没过几年,卡斯蒂利亚省某些乡社的庆典游行队伍中,已有化妆的堂吉诃德和桑丘的造型出清b,不久杜尔西尼亚的角色也加入进来。即便红的如此,当时的人们还只是把【堂吉诃德】作为幽默讽刺和喜剧故事来读,其地位接近于现代的卡通或小人书(耶鲁网上开放课堂的教授就是这么讲的)。经济上,塞万提斯当然也得到了支付的稿费,可是那时的版权制度不同于现在,很难通过一本书赚个盆满钵满。还去债务后,老塞生活依然拮据。不过对塞翁而言,写作不是为了钱,而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安慰和光芒。借助读者对【堂吉诃德】续集的翘首以待以及出版商对未来市场的期望,老塞以花甲之龄,开始疯狂般的写作,一本接一本地推出新的小说作品,还把他过去无人理睬的诗作和二十余种剧本结集出版。直到八。九年后的一天,有人假借他的名号,推出了【堂吉诃德】的续集。这时老塞知道,他必须立即着手,在有生之年完成【堂吉诃德】第二部。伪【堂吉诃德】续集试图延续上部的思路编写故事抓住读者,迫使老塞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许多构思。【堂吉诃德】第二部于1614年出版。1616年4月22日,塞万提斯病逝。一个说法是塞万提斯与沙士比亚死于同年同月同日;后来有人纠正,由于历法的不同,这个说法不准确。

塞万提斯的葬礼十分简薄,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没有花钱为他立一座石碑。数年后妻子死时终于还是和他埋在了一起。又过了几十年,他们下葬的教堂翻建,由于没有墓碑,也无后人眷顾,他们的尸骨不知所终。

整个十七世纪,人们对【堂吉诃德】的评价大抵维持在幽默,喜剧和讽刺小说的水平。后来随着【堂吉诃德】在欧洲的广泛翻译和印行,文本日益增加,读者群越来越广,对小说的理解和评价也越来越多样化。人们开始挖掘小说中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和悲剧精神。随着时间的推移,【堂吉诃德】对后世的文学创作影响也越来越大。我所读的英文译本序言提到了一串受到【堂吉诃德】影响的文学巨擘的名字,如狄更斯,马尔维利(Moby-Dick),福楼拜,陀斯妥也夫斯基,马克吐温,加尔多斯(Galdos),等等。这个名单可以被其他文学评论家加得很长。中文译者之一的杨绛在她所写的译序中,信手拈来了各个时代不同的文学大家们对【堂吉诃德】的不同评价,言辞精炼,举重若轻,到底是钱家媳妇,家学深厚(截至此时,我看到的仍是网络本,而且仅仅是序言)。

耶鲁大学网上开放课堂中有【堂吉诃德】精读一课。Roberto Gonzalez Echevarria教授精通西班牙语和历史,居然能用十来分钟就【堂吉诃德】原版书名做分析。他认为:在文学世界里,【堂吉诃德】代表了现代小说的发韧,也是文学史上的一个分水岭。荷马史诗中歌颂的是自然的奇迹以及神人交战,但丁诗篇叙述了上帝,天堂,地狱和人的关系和诗人的精神历程,而【堂吉诃德】则是一部关于俗世和人类现实生活的圣经。【堂吉诃德】与【神曲】,【浮士德】,【鲁滨逊漂流记】并称为世界四大奇书。塞万提斯和但丁,歌德,沙士比亚,拉伯雷等一样,是文艺复兴时代文学领域的标志性人物。在西班牙语言世界里,【堂吉诃德】犹如一部百科全书;现代西班牙语或者卡斯蒂利亚(Castilla)语甚至被称作塞万提斯语。【堂吉诃德】的世界,是一个充满了理想与现实对立冲突的王国。随时可见反讽,处处暗藏机锋,人生的矛盾和紧张贯穿全书。

英译本序言作者A. J. Close说:十七世纪的人一边读【堂吉诃德】,一边嘲笑那个疯子骑士;十八十九世纪人读【堂吉诃德】,一边读一边和那个疯子骑士一起嘲笑世人。二十世纪(应当也包括二十一世纪)人读【堂吉诃德】,则不知谁该嘲笑谁。

只要了解一下塞万提斯的人生,就不难发现,小说中堂吉诃德这个人物和故事,有着太多塞万提斯自己的影子。事实上,由于档案和史料的缺乏,许多专门研究塞万提斯的学者,就是直接从【堂吉诃德】这部书中挖掘材料的。堂吉诃德所面临的人生矛盾和困惑,以及他的理想报负在现实中的一再碰壁,塞万提斯统统都经历过了。疯癫,可笑和滑稽背后,隐含着多少执着,奋斗和辛酸。看看塞万提斯自己的经历。他和堂吉诃德一样出身于没落贵族。勇敢无畏,为了帝国的功勋和心目中的理想无惧苦难和牺牲,结果却是伤痕累累,不获认可。一心扶弱抑强,匡扶正义,却到处碰壁,穷困潦倒。心目中的爱情十分纯洁高尚,一到现实便一塌糊涂,只能逃避,不得已而为自己创造一个精神上的完美情人。

在【堂吉诃德】下部,塞万提斯曾通过堂吉诃德口,讲述了世上两类人的痛苦,一类是作家文人,一类是士兵。现实之中,这两类角色,构成了塞万提斯的大部人生履历。堂吉诃德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展示人生的苦难;我是厄运之箭瞄准的靶标。但是,塞万提斯又通过自己的人生奋斗向世界宣告,真正的贵族骑士,是不会屈服于苦难和命运的。所以后人也借塞翁之口说:“我来自铁铸的人间,却要把它打造成金子的世界”。(Broadway show: Man from La Mancha)

像堂吉诃德一样,直到垂垂迟暮之年,塞翁依然不肯放弃,以残病之躯,拼了老命去追逐一个伟大文学骑士的梦想。在【堂吉诃德】末卷结尾处,塞翁发出这样的呐喊:“伟大的堂吉诃德为我而生,我之与君亦如是也。君行,我录。。。(For me alone the great Don Quixote born, and I alone for him. Deeds were his task, and to record 'em, mine.)”

在中国现代文学和思想领域,有两个人或许可以让我联想到堂吉诃德。一个是当年的鲁迅,他笔下的阿Q及其精神胜利法,显然有堂吉诃德的影子。只不过老堂的精神胜利,显示的是一种贵族的高傲和狂妄,而阿Q的精神胜利,则是一种草民的卑贱和自慰。鲁迅笔下还有一个人物是狂人。我这里不关心是否能坐实鲁迅抄袭了果戈里。从字里行间读出吃人二字,一心要冲破铁屋的狂人,没有堂吉诃德的执着和疯狂精神是不行的。另一个人不是虚构的,无关作品,而是真人。这个人就是活着的刘晓波。想想少年气盛之时的刘晓波其人,曾站在桌子上大喊道:我就是上帝,有多么疯狂。而到了中年老成之时,他为了自己坚信的理想和正义,面对那个被称为利维坦的超级巨人,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即便碰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辞。晓波堪称现代的堂吉诃德。

老塞生前萧瑟,身后寂寥,甚至尸骨不知所终。几百年后,在首都马德里最繁华大街的西端,西班牙人为塞万提斯立起一座雕像。坐在椅子上的塞翁,静静地注视着他笔下的人物堂吉诃德和桑丘,以及旁边那位堂吉诃德永远无法面对的杜尔西尼亚,也注视着一年四季络绎不绝的访问人群。那是西班牙广场。当年帝国的太阳早已陨落,一代代君王灰飞烟灭,除了塞万提斯,谁还能以一身担起西班牙这个充满传奇的名字?

时光流逝,世界变幻。几百年前的大风车旁,已经立起了一排排现代化风力发电的水泥钢铁风车。马德里索非亚美术馆的庭院里,有一座铁塑作品,造型看上去应当是大风车,但是显然已经变形,现代味道十足。还有人说,老实巴交同时精于算计,小农意识极强的桑丘,今非昔比,已经发达成了当代华而尔街精明而贪婪的交易所经济人。可是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时光流逝,科学发达,人世变幻,人类所面对的堂吉诃德式的困境却依旧存在。真正的贵族和骑士精神是不死的,尽管在当今的世界,它已经越来越显得背时。

在变幻的流光世界中,塞翁的堂吉诃德已经走出曼查,走出西班牙。堂吉诃德的故乡不再是小小的曼查乡野,也不仅仅局限于一个西班牙。堂吉诃德的故乡在人类世界。

【堂吉诃德】全书以疯癫骑士清醒过来,归于常人状态,平静留下遗嘱而结束。对这个结局有几种不同的分析和诠释。最初人们认为,塞翁以此来警醒世人,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骑士梦。我所读的塞翁传记作者的高见是:塞翁把堂吉诃德写死,是为了杜绝身后有人再次伪编续集。耶鲁大学教授Roberto Gonzalez Echevarria的意见最有意思,他说,故事的结尾,堂吉诃德恢复理智之时,便是理想和梦幻终结之际,所以他必须死去,到另一个世界去追随他的梦想。

但是,还有一种更超现实的见解,出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百老汇歌剧 (Man from La Mancha有中文译做“梦幻骑士”)。该剧的编剧们对塞翁加给【堂吉诃德】的结局显然并不满意,觉得应当改写。剧中,塞万提斯与堂吉诃德的角色时而交织,时而互换,并且与粗鄙的村姑阿尔东泽直接面对。剧的结尾,阿尔东泽被堂吉诃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升华为天使般纯洁高贵的淑女杜尔西尼亚。她来到老堂临终的病榻前,告诉他,堂吉诃德不是疯狂的幻像,而是一位真正追求正义的骑士,杜尔西尼亚也不是梦想,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勇敢和正义的游侠骑士堂吉诃德不应当放弃,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秒。

有一次我和一位美国朋友喝酒聊天儿时谈起堂吉诃德的这个版本,他不禁哈哈大笑:“我们当年上初中时就排练过这出戏,主题曲唱了有一千遍了”。我也跟着笑。是的,很多中国人不知道这出戏;当美国孩子们兴高彩烈地唱着“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的时候,我们中国人民正在一心一意捍卫心中的红太阳,大革文化的命呢。百老汇这出戏演了两千多场,得了五个汤尼奖,七十年代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由主演过的老戏骨Peter O'Toole 和意大利影星索非亚罗兰主演。DVD我也是看了不止三遍。结尾处,堂吉诃德在桑丘和杜尔西尼亚陪伴下,拼尽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疯狂起舞,高歌一曲绝唱,令人难忘:

追逐那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挑战那不可战胜的强敌
忍受那无法忍受的痛苦
冲向那勇士回避的危地
匡正那无法匡正的不义
挚爱那悠远的纯洁和美丽
伸出疲惫不堪的手臂
朝向那遥不可及的星羿

这就是我的追求
追逐星光
虽远不惧
但为正义
罔顾东西
为了天堂的崇高
甘愿挺身于地狱
为这光荣的追求
我心坚定志不迟疑
当我倒地安息的时候
心中将会充满和平与静寂
因为有一个遍体鳞伤的人
把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勇气
投向那遥不可及的星辰
世界将变得更加炫丽

疾病怎能奈何游侠骑士的躯体?
伤痛又有什么关系?
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
面对邪恶,怒目睥倪

阿,光荣的号角
召我站立
你听,号角在呼唤
无论我驰骋何方
我忠实的仆从,还有我的红颜
将永远伴随我的骏骑
我就是,堂吉诃德,曼查的王者
听从天命的召唤
我们乘着不羁的命运之风
义无反顾
在天涯海角浪迹
在天涯海角浪迹

(英文歌词):
The mission of each true knight
his duty, nay, his privilege [is]

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
to fight the unbeatable foe
to bear the unbearable sorrow
to run where the brave dare not to go
to right the unrightable wrong
to love pure and chaste from afar
to try when your arms are too weary
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

it is my quest
to follow that star
no matter how far
to fight for the right
without question the cause
to be willing to march into hell
for a heavenly cause
and I know if I'll only be true
to this glory quest
and my heart will lie peaceful and calm
when I'm laid to my rest
and the world will be better for this
that one man scorned and covered with scars
still strove with his
last once of courage
to reach
that unreachable star

what sickness to the body of a knight-errant
what matter wounds?
for each time he falls
he will rise again
and woe to the wicked!

oh, the trumpets of glory
now call me to rise
yes, the trumpets are calling to me
and where I ride
ever staunch at my side
my squire and my lady will be
I am I, Don Quixote
the lord of La Mancha
our destiny calls
and we go
and the wild winds of fortune
will carry us onward
whithersoever they blow
whithersoever they blow
onward to glory and we go


参见:

【Don Quixote】Translated by P.A. Motteux, Everyman's Library, New York, 1991. Introduction by A. J. Close。

【堂吉诃德】,刘京胜译,网络版

No Ordinary Man: The Life and Times of Miguel de Cervantes, Donald P. McCrory , Peter Owen Publishers, London,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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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23 09: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