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行 1 - 阿鲁沙去来

by 杜欣欣

从洛基山至低地荷兰,再到东非,四次转机,飞机故障,人在旅途36个小时之后,终于在最凉爽的时辰到达阿鲁沙(Arusha)的乞力马扎罗机场。

虽然阿鲁沙是世界知名野生动物保护地的门户城市,但1999年我来时,这个机场只用来应急。当时的游客多飞至内罗毕,再乘车从肯尼亚过境。记得在阿鲁沙附近,看到一家名为“珠峰”的中餐馆,我还感叹中国人真是浪迹天涯。如今肯尼亚已有相当多的中国移民,他们的后代从这里去英国念书,再回到这里。

我还记得当时阿鲁沙几无像样的建筑,过往游客都被安排到一家商店就餐。由于对东非与印度的贸易史一无所知,我看到经商的多是印度人还感到非常奇怪。此次再来,我不仅对东非食物中浓郁的咖喱味已经熟悉,也不再对旅馆大堂中的总统像感到好奇了,更无需问画像中的总统任期:)。

披花布的黑人服务员端着果汁迎上来。“Jambo”,她有点惊奇地回应着我:“Jambo”,我也惊奇这斯瓦西里的问候语怎会脱口而出。我不曾住过这家旅馆,却熟悉这里的一切:旅馆由西方人或白非洲人经营,住客都是来看野生动物的浅肤色人种。现榨的百香果汁,西式餐点,当然绝对没有坦桑尼亚国饭的“Ugali”(加水煮熟的玉米粉团)。十几年过去了,野生动物和自然风光依然是东非极少的亮点。

这只金冠灰鹤名叫亨利,L’Oasis Lodge , Arusha

阿鲁沙依然是坦国的第二大城市,可它已经变得太大,大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犹如东非所有的大城市,这里土路扬尘,污水横流,棚户低矮简略肮脏,路边总站着很多很多无所事事的男人……。那些像样一点的公寓都是政府官员的住房,据说他们只需象征性地缴纳房租。年轻的白领抱怨着物价,故事大概与中国的北漂蚁族类似。听说在阿鲁沙维持一个三口之家的月生活费为250美元(1美元相当于1600坦桑尼亚先令)。高价的房租水电是城市化的必然结果,但当地食品的价格也让我吃惊。早在17世纪,这座位于梅鲁山(Mt.Meru)肥沃南坡的城市就是通商道上的重要农业集市。19世纪后,当地农业又从平原扩展至1600米的坡上,在阿鲁沙城外行车,随时可见葱郁的农田,咖啡和香蕉种植园,为何食品日消费竟高达4美元?后来我得知,因为曾经的社会主义制度,因为国际市场的变化,剑麻烟草类的经济作物种植失败,农民不得不改种粮食,而粮食产量只能自给。

驶出阿鲁沙城,车子不时地偏离公路行驶。司机说这里正在修一条东非高速,路段由不同国家承担。土路扬尘,同车人抱怨着。但这已比1999年时的搓板大坑路好太多了,更不必说以前从阿鲁沙步行至赛伦盖蒂需要90天。路旁的集市,蚊子村令我回忆起更多的细节。比起十几年前,这里集市更加繁荣,商棚也不那么破败。香蕉,很多的香蕉,顶在头上的,堆在地上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的。一个非常英俊的马赛(Maasai)小伙子很高贵地走在人群中,衣着鲜艳的大姑娘小媳妇百无聊赖地守着香蕉摊。孩子都很瘦,但他们眼中的光芒却非饥饿之光。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在东非和南非,看当地有多少自行车,谁在骑自行车就大致就知道当地的富裕程度。一个中年小贩来到车窗下兜售小物件:“我要用这个给我上学的儿子换只笔。”十几年前的小贩也如是说,但我宁愿相信那是真话。可惜我还没找出原子笔送给他,车子就开动了。

阿鲁沙附近的集市 李静摄

路旁又见身披红蓝或紫蓝格布的马赛部落人,同车人似乎对他们没有反应。我有点好为人师地指出:“那穿紫蓝色的格布是女人,她们也剃光头。”这个半游牧部落居住和游走于肯坦境,因其固守传统生活方式而极具异域风味。经过梅鲁山时,司机说自己属于梅鲁部落。那个部落都是农人,早年与马赛人冲突迭起,“你们现在不再打仗了吧?” 我问司机,“当然,我们早已和平共处。”

据传马赛人自15世纪起自尼罗河上游谷地和图尔卡那湖(Lake Turkana)向南迁徙,17-18世纪到达此地。在赶走当地部落之后,该部落于19世纪中期到达鼎盛。当时的人口高达5万,领地曾北至中东沙漠,东至印度洋,西至维多利亚湖。今天我们驱车前往的赛伦盖蒂草原和格隆戈隆自然保护地都曾是马赛人的牧场。在马赛语中,赛伦盖蒂的意思是“无边的土地”,而格隆戈隆则是模仿他们的牛铃声。除此之外,内罗毕为马赛语的‘冷’,肯尼亚是‘水雾’。

马赛人骁勇善战,当年东非的奴隶贩子都尽力避免碰触他们。然而随着冷兵器时代的结束,干旱和殖民者携带的病菌令部落人口大减,枪炮又迫使他们失去了一半的土地。1950年之后,坦桑尼亚政府将塞伦盖蒂草原(Serengeti)和格隆戈隆火山口(Ngorongoro Crater)划为国家公园,马赛人再次失去土地。他们曾经抗争过,但抗争的结果是被容许在格隆戈隆自然保护区居住放牧,赛伦盖蒂内只能居住,不能放牧。每年仅赛伦盖蒂就接待近10万访客。 又因被列为UNESCO自然遗产,据说国际捐款不薄。但马赛人极少从游客或国际上获益。尽管如此,当地马赛部落的生活较坦国无游客光顾的地区富裕很多。

一些酒店旅馆雇佣马赛人作门面,这位是服务于桑给巴尔岛独岩饭店的马赛人 — 茶摄影

“你看,那个马赛村子。”几十家住房散落在半山腰,虽然都是圆形屋顶的泥土草房,但又比其他的村子建得高大。“那个村里住的是马赛部落首领的首领,他有十几个妻子,上百个孩子,所以还有小学。”果然,距离村子不远处伫立着一栋结实的砖房。我突然想起马赛人是多妻制,妻子的数量和财富成正比,而财富又是以牛的头数计算。我问司机婚否,他说已婚,还说虽然他的部落也容许多妻,但聘礼太高,娶不起。“你娶亲时送了几头牛?”“两头。”我突然想起以前听说的聘礼是4头牛,当时我先生还开玩笑说我值八头牛。不知道这么多年下来,我是否也贬值了一半:)

车子继续向西北行驶,沿途不时看到的金合欢树。据说金合欢品种繁多,仅东非就有白金和欢,三刺金合欢,钩金合欢,伞状金合欢…。它们的共同点是树枝带刺,因此也被称为刺槐。这些在地球上生活了几百万年的植物随地理条件已进化成不同的模样:在半沙漠带它们缩成刺团。在森林里,它们长成细高条,草原上的刺槐又如伞般地树冠平展。织布鸟喜欢在金合欢的枝头造巢。为了避雨,巢口朝下。一些巢数个相连,互相贯通,多聪明的鸟儿。红赫色的白蚁窝建得相当巨大,有些居然与成人等高。司机说当地人捕白蚁吃。同车的法兰克听说吃虫子就很郑重地表示:“吃蚂蚁,毋宁死。”西方国家鲜见人食(Entomophagy),但在南美,亚洲并不奇怪,泰国人还特别费事地捕捉树上做窝织布蚁来吃。

蚊子村葱郁一片,我记得这个村子因传染疟疾而得名。司机说因位于马雅拉湖畔(Lake Manyara),又近野生动物保护地,村人生活富裕。我们开始攀山,山道旁突然出现了几株巨大的猴面包树(Baobab tree)。这些落叶乔木属于木棉类,树围很宽,树干呈根状,很淳朴的模样。它们长寿,很容易就活过几百上千年。因为树干里充满气孔,储满水,虽是巨大长寿,却是完全不成材。这里的猴面包树多遗世独立,而在马达加斯加岛,它们长成树林。我上次来时,猴面包正在落叶期,那模样更像秃头凸肚的大胖子。此时它们不仅绿满枝头,还挂了果。猴面包树,金合欢都是非洲的图标植物,我不禁玩笑道:“这里的景观很像动画片《狮子王》。”有人接口道:“你说反了,应该说动画片像非洲大陆。”其实我是故意说反话。

因为只顾着看猴面包树,我竟然没注意山下的马雅拉湖。《走出非洲》的电影中万千火鹤飞翔的镜头令这湖声名远播(后来听说有些镜头是在格隆戈伦拍的)。同行的人说他们确实看到了湖上一线粉色,只是太远太远。嗯,影视的普及总令人期望过高。上次来时,看过湖后就去Gibbs农场用餐。那时我不了解19世纪东非因英德殖民分区,对居于此地几代的德国人感到很奇怪。也是在那个农场,我第一次看到蟹尾蕉。它的植株类似香蕉,叶如温带常见的美人蕉,黄红色的花朵齐整地排列下垂,既似鸟喙又似菱角。


马雅拉湖之后,我们进入格隆戈隆自然保护地。一条土路沿火山口缘伸展弯曲。空气湿润,植被浓密,尘埃落定,鸟雀随行。碾压得光滑平整的红土路好似一条时光线,再次唤起我的记忆。那次行车途中遇雨,看似结实的土路崩塌,险情频频。同车的只有来自德州的父女,女儿安吉拉晕车。

沿缘口行驶不久就能俯瞰格隆戈隆火山口了。清晨的火山口色彩并不特别鲜明,但我相信每个初见者定会惊叹它的广袤,毕竟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未被水淹没的,完整的死火山口(Gee,好多的形容词,我猜大概很难确定最大火山口)。驶下火山缘,又经过两三个马赛村庄。坡地似刚被雨水浸过,几只斑马正在啃食嫩草。其后,草又逐渐变短变稀。碎石地上,远山依稀,一只马赛长颈鹿孤独地站在路边。空旷中,它不仅显得极为高大,而且色彩浓重。附近没有一棵树,它从何来,又向何处去?它停下来,与我们对看,转身,优雅地迈开双腿,离去。



车子来到一片草地,我们停下来吃午饭。远处几株大树,近处一些灌木,早来的游客或在大树之下或在灌木丛中就餐。距离大树几步远,空着几只木桩凳,秃鹰在飞翔。我拿着午饭,走到木桩凳旁,面对大树,大模大样地坐了上去。打开饭包,烤鸡腿,面包,柑橘,蛋糕。我打开包着锡纸的鸡,又去拿饮料,耳边呼地一阵风。一瞬间,鸡腿已不翼而飞了!那只从背后偷袭的秃鹰不仅掠走了鸡腿,还在我的食指上留下一小道抓痕。我这才明白为何最舒服的木桩竟无人去坐。众人上来慰问,察看伤口,都道“幸亏不是秃鹰的嘴。应该不会感染。”“难怪导游看到你走过去,对我们说不要坐到树下。”说归说,但依然有人决心以身试法。之萍举着一只鸡腿,说:“来,给我拍一张。”话音未落,相机还未举起,那只鸡腿又随风迅捷而去。

午餐之后再向西北行,沿途相当干旱,扬尘遮蔽路面。我感觉行驶了很久,才看到赛伦盖蒂的三角形木架门。

杜欣欣,2013年2月16日,阿鲁沙,坦桑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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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24 09:3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