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行 2 - 塞伦盖蒂

by 杜欣欣

生命奔涌的大草原—塞伦盖蒂

马赛人称赛伦盖蒂草原为“Siringet”,如今的官名是“Serengeti”。它的面积为15000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康涅狄格州。2百万只角马(Cow Gnu or Wildebeest),30万只斑马,2千多头大象奔跑在这片草原上,真无愧于“无尽的土地”!

地图上的赛伦盖蒂类似倒置三角型,其中两角犹如弹弓的两叉向北和西北延伸。草原之东为格隆格伦自然保护区的高地火山口,之西,山丘点缀着树林,西北的林木深至维多利亚湖,而草原上的河也多发源于那里,北面的高原与肯尼亚的马赛马拉相连,那里流淌着马拉河。在干旱的南部,多刺的灌木丛一直延伸至艾赛(Eyasi)湖边。

最初是风的故事。冬季季风自东南向北,被东部高地火山阻挡,草原的旱季来临。6月之后,干枯的大地迫使角马斑马由南向北迁徙。它们到达维多利亚湖后再向东行,于10-11月间,齐集马赛马拉河畔。当东北季风与东南季风相遇,草原迎来了雨季。草原的西部北部总是比较湿润,而雨季后的马拉河畔,草已长得太深,高草成为食肉兽的最好屏障。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喜爱的短草,角马宁愿南迁至新绿之地。在11-12月的雨季中,大迁徙的队伍顺时针方向跑过大草原。它们将草原的东南区呆到来年5月。此刻我们正处于这一区。此地不仅牧草萋萋,土壤又因地质年代新而富含营养。

在每年两次的大迁徙中,角马必然要渡过马拉河。它们渡河的故事已被拍成电影,也为许多作者描述。法兰克福动物协会的马库斯.伯纳尔博士说:“在赛伦盖蒂,我居住了20年,但每次从空中看到角马聚集马拉河边准备渡河的宏大场面依然令我屏住呼吸。这世界上没有哪一处能看到如此众多和多样的大型哺乳动物。”角马们争先恐后跳下河去拼命游水,此时“比任何时候都容易发生踩踏,对于年幼的角马而言,渡河无疑十分危险。某个冬日的清晨,多于6百头角马在河中毙命。死亡好像风暴般掠过…..。”(Peter Mathiessen “The tree where man was born”)。当它们渡河时,不仅要警惕两岸的狮子,还要提防潜伏在翻腾的泥浆中的鳄鱼,那些到达彼岸的也非完全安全,它们仍有可能被鳄鱼咬住或在湿滑陡峭的岸边失足落水。每次渡河,被河流吞嚼的角马可能多达千只。然而角马太多,鳄鱼的胃口总是有限。我猜春秋时代的中原大地上也奔跑着很多獐和鹿,于是才有“白茅包之”,“白茅纯束”(诗经,‘野有死麕’),可惜它们都被几千年的精耕细作消灭了。

赛伦盖蒂大迁徙图

赛伦盖蒂国家公园的Naabi访客中心建在Naabi山丘之下。站在石山上,辽阔的草原黄绿相间,生机无限。在连接天边的绿色里,大象只有蚂蚁般大小,角马,斑马,羚羊散若星尘。风掠过草原,在广袤中失声。在无声的风里,大地如涅槃般的寂静。

上次我来时正是6月初,路旁的草长得很高。沿途聚集着大群的汤姆森瞪羚,角马和斑马。高草中常见头插鹅毛笔的秘书鸟,灰冠或金冠或丹顶的鹳,甚至还奔跑着一只猎豹。此时正值新旧年的两个雨季之间,虽然斑马角马已迁回草原,但它们还会在草原的东南和中部进行小规模的逐雨迁徙。司机说,角马经常与斑马结伴而行。角马比较蠢,斑马聪明。在大迁徙中,通常是斑马引路,角马跟随。

2月的雨短促而狂暴,随着一片黑云突降在草原上,每一片黑云之下,每一处烟雨之后又都可能是角马斑马的迁徙地。2月的雨无法预测,我们刚刚伸出头观看聚于天边的黑云,此刻却要关上游猎车的天棚,听着雨声敲打车顶。

角马

天空像草原一样广袤,却比大地更瞬息变幻。一天之内,云聚雨落,彩虹降生其间。云雨在草原上游走,逐雨的角马,斑马跑过来了。脊背发亮的角马,弓着背,迈开细细的四肢,鬃发飞舞着,哞哞地叫着,一只紧跟着一只。它们超过慢条斯理的大象,越过色彩分明的斑马,穿过小路,跑过车前,甩着尾巴,急急忙忙向前。一阵尘土之后,它们又在草原上聚成圆圈,为旱季即将结束而狂欢。

一只豹卧于树上,它的身体与树干几乎同色,若非下垂摇摆的尾巴,又几乎与大树同体。它抬头挺身远望,再舒服地趴下。豹喜欢独处,又总是挑树干并不很粗树杈很多的中年树。据说母豹子一次可以生育6只小豹,但它们总把宝宝藏得严严实实,不像狮子拖家带口,大模大样地在草原上晃荡。


能看到豹的地方必定食物充足,你看,斑点鬣狗也在单独行动了。这些丑家伙毛发依然散乱,猥琐地偷窥着。林中之王却完全不把游客放在眼中,它们或行走奔跑于草中,或悠闲嬉戏,当面毫无顾忌地大解,甚至卧于车阴下乘凉。距离狮子不远的水边,火鹤优雅地迈开长腿,相遇,错位,简略如一幅水墨。

斜阳,雨中,丘陵起伏。树木稀少的草原上,撑天的平顶金合欢格外引人注目。每一棵树都是一个曲折的故事。为了避开食草兽,它们长出刺,但兽们逐渐练就避刺采叶的本事。为了避火,金合欢又必须长成一定高度。可是在这里长高并非易事,它们只能少在枝杈上费精神,长至2-3米时,它们方能放心地舒展。金合欢还会狡猾地吸引了蚂蚁。 当长颈鹿来采食嫩叶,小虫们不仅吐出难吃的液体,还倾巢出动保卫这棵树。

彦彬摄

经常来草原的人不仅善于追逐迁徙之兽,也会守株待兔。此刻我们守的或是一只大象,或是一群狮子。狮子们占据着圆石小丘(Kopjes,起源于荷兰语,意思是小小的头)。石丘之上绿荫如盖,它们惬意地享受着清风冷石。总有一棵大树属于某一头大象,那是它的痒痒挠。看到我们团团围住它的树,大象得退求次之。它在附近一棵树上蹭着蹭着,很不过瘾,然后就很生气地望着我们,在周围踱步,忽闪着大耳朵表示着态度:“我痒得很啊,你们快点离开吧!”

车子向西南驶去,远处可见一小山脉,越靠近,树越绿,草也越深,小斑马小角马已能隐藏其中。非洲水牛一前一后,其中的一只背上落着白色的小鸟。水牛喜水,每天必须喝水,附近一定有水源。林间水源,石丘高草又总是危机四伏。果然不远处就见一只狮子安卧于树上,树下溪流淙淙。几只秃鹰立在树上。不远处,一匹死斑马瘫在路旁。它的皮毛不真实地完整,好像被皮影艺人遗弃的物件。


树木愈加浓密,角马和斑马越聚越多。角马个个脊背发亮,毛发浓密,脖子下肉皱迭起。斑马匹匹精神抖擞,鬃毛直立。12月至1月是斑马的生育高峰,斑马宝宝总比妈妈的花纹更简单,色彩呈棕白两色。2月里的角马正在生育,一些角马身体笨重,奶头突出,显然正怀着宝宝。司机说,因为有很多怀孕的角马,它们走得很慢,大概是最后驻留此地的迁徙队伍。角马回头望着我,它果然是牛头马面。一双眼睛圆而深,有几分牛的苦命却比牛更显得憨苯。14年前,我写非洲时,还不知道它们的官名,自作主张翻译成“牛羚”。斑马的脸面花纹纵横,不仅巧妙地掩饰了情绪,而且有魔术之感。

黑斑羚羊

大群的黑斑羚羊(Impala)游走于林木间, 跳起来好似腾云驾雾。这些中小型羚羊长耳宽鼻,白眉黑目,毛色从腹部由白至浅黄棕黄。在草光树影中,它们或是一群母羊跟随一只公羊,或是一群公羊单身汉。那领头的公羊总有一对弯曲结实的双角,昂首于母羊群中!据说单身汉群中的任何一只公羊都可以出来挑战头羊。激烈的角斗后,得胜者将成为新的首领,过上妻妾成群的日子。我问:“只有一只公羊,母羊会不会去单身汉中偷情?”“不会,母羊只认胜利者,只跟着胜利者。”司机的解释很罗曼蒂克,但事实并非如此。据说母羊带领着小羊通过成年公羊的领地时,公羊会围捕母羊,不仅赶走尾随的其他公羊,甚至还会驱赶刚断奶的小公羊。

上次来时,我并未看到这么多的黑斑羚羊,但汤姆森瞪羚却遍布草原。瞪羚体积更小,跑得飞快。在树丛草地上,我还看到了不多的麋羚(Coke’s hartebeest), 托皮羚(Topi)和大瞪羚(Grants Gazelle)。它们的个头儿都比黑斑羚和汤姆森瞪羚大。食草兽都会根据自己体积和食物竞争程度选择最适合的草木带,造物主巧妙。14年前,与我们同车的德州老人特备了一个动物名录。每看到一种,他就在名单上打勾。几天下来,他看得心满意足。也是从他的名单上,我才知道羚羊有这么多种类,而它们的名字又和我知道的英文Antelop不搭界:Eland, Waterbuck, Uganda Kob, Reedbuck, Hartebeest, Wildebeest, Topi…它们或来自荷兰语,或来自南非语,或来自它们行走的谐音(Dik Dik),只有当人们解释它们是什么的时候,才会用到英文名词Antelop。

在”The Tree Where Man Was Born”一书中,Peter Matthesian记录了半个世纪之前的东非:“1961年的内罗毕还是旅行者前往荒野的边陲小城,瞪羚,斑马穿过机场的马路。”那本书里的蝙蝠耳狐,银胡狼,薮猫(serval cat),Kirk’s Dik-dik,如今猎豹已难得一见,羚羊的种类似乎也大大减少。赛伦盖蒂的非法猎象几乎绝迹,但周边居民为了补偿蛋白质,依然在猎杀牛羚斑马,长颈鹿,水牛和黑斑羚,据说每年非法猎杀的数量高达4万只。2010年,坦桑尼亚政府曾宣布将在赛伦盖蒂建设高速公路,科学家和自然保护主义者纷纷反对。他们警告那不但会严重影响动物大迁徙,还将永远改变塞伦盖蒂的生态环境。这里已是地球上仅存的几个大型野生动物保护地,不知百年后的这个星球是否仅剩人类。

“看,猴面包树!”“不,那是香肠树。赛伦盖蒂没有很多面包树。”啊,我怎能忘记香肠树?一条条香肠果吊挂下来,据说成熟后可重达5公斤,人若坐在树下,可能会被它们砸昏。新鲜的果实有毒,猴子吃了会像醉酒似的满面通红,人吃了会泻肚,但大象却不在乎,它们总来采食。

香肠树

又见河马塘!位于Mbalageti河边的两个池塘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雨季后会变一片小湖。1999年我曾在此看到鳄鱼捕食斑马。白日猎杀极为罕见,我们和司机都异常兴奋。去冬的雨水并不充分,河马塘边露出大片石滩。塘内非常拥挤,一匹大河马被挤得站在岸上,河马的气味冲天。远看,它们好像一块块黑色的大石头,走近才看清好多只肉色的小耳朵和小眼睛。河马在水中出生,出生不久的小河马都躲在父母身后。


河马塘之后的湿地上长满了黄热病树,其实那不过是喜欢长于水边湿地的金合欢。早年白人殖民肯尼亚不知黄热病病因就归罪这些树干金黄的树。时近黄昏,秃鹳(Marabou Stork)翩翩飞落树顶,好像树上突然开满黑白色的花。其实秃鹳一点都不好看,但它们胆子大,脸皮厚。在Naabi访客中心,游客总会碰到秃鹳,它往往弓着背,翘着脚走路,深思淡定,如入无物之境。

秃鹳

我们来到塞伦盖蒂的SOPA旅馆过夜。建在山边旅馆正是我1999年住过的。此次再来才知它是中国1980年代援建的。那时的坦桑尼亚刚结束社会主义经济,塞伦盖蒂国家公园也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公园的动物保护人员开始有了工资,制服和对付偷猎的装备。14年过去了,这家旅馆并未变样,甚至晚餐的菜式都未变:一次自助餐,一次点菜。我又一次看到服务员高歌欢舞击鼓为客人庆生。那生日佬是个年轻的欧洲女子,她穿了正式晚礼服,兴奋得脸上发光。

同行的恰明正巧住在我曾经住过的房间。那间房子在最边上,三面落地玻璃。我突然记起曾经有一只很老的角马在窗外吃草,而角马都是群居的动物。“它太老,被同伴欺负,宁愿自己留在这里。”当时服务员这样告诉我。老了之后,既无繁殖欲望,又被同类嫌弃,可活下去的愿望还挺强烈,怎么办呢。自个儿活着,不打搅别人也许是最不坏的选择。

躺在久违的蚊帐里,我听着虫声。狮子可出动了?鬣狗呢?“在夜幕下,为了躲避狮豹,两只羚羊居然躲到我的车下。它们颤抖地卧下,等待着黑暗中的死亡。从它们发亮的眼睛里,我读懂了它们的无助以及永无止之境的恐惧和苦难。”写下这些话的是谁,是那个意大利摄影师?他到底是谁?无助的又岂止是羚羊?…….

静夜,虫声一片。


杜欣欣,2013年2月17日,赛伦盖蒂,坦桑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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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25 09:03: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