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行 3 - 奥都瓦峡谷

by 杜欣欣

“1913年,27岁的德国地理学者汉斯• 雷克(Hans Reck)徒步穿越马赛草原。覆盖着白雪的乞力马扎罗峰在他的身后,东非大裂谷上的火山高原在他的面前展开。50个挑夫跟随着他,但他并不清晰地知道如何到达目的地。”(摘自“生于非洲: 探寻人类生活的起源”—Martin Meredith “ Born in Africa:The quest for the orignins of Human Life “)。当年雷克寻找的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奥都瓦峡谷(Olduvai Gorge)。

故事始于1911年。德国昆虫学者威赫姆• 卡特温克尔(Wihelm Kattwinkel)追赶蝴蝶闯入这条峡谷,捡到化石后询问地名。马赛部落人误以为他问的是野生剑麻,答道:“Oldupai”。卡特温克尔又 听成了“Oldoway”。回国后,教授的化石引起了轰动。柏林和慕尼黑大学共同组织了考察队前往奥都瓦,雷克被选中作领队。

雷克带着卡特温克尔拍摄的照片,沿着格隆戈隆火山口边缘行进。他逢人便问,却无人知道。过了火山口后,马赛人答应作向导。一行人向西来到Langavata泉边,这里可以望见广袤的赛伦盖蒂草原。雷克在附近又漫走了三天,依然不知峡谷所在。1913年10月7日,他在一处悬崖边安营扎帐,突然发现周遭似曾相识。对照卡特温克尔拍摄的照片,他意识这里就是奥都瓦峡谷。

今天,我们驶过草原,进入绿色的格隆戈隆自然保护地,不久又进入雨影带。此地干旱随处可见,马赛人的孩子前来讨水。他非常瘦,嘴唇干裂,牙齿很不整齐。有些马赛人缺了一颗犬齿,据说是年幼时为了对付诸如腹泻呕吐等疾病而特别被拔除的。同车人纷纷拿出瓶装水,又翻出糖果。拿到水,他打着手势让我们拍照。据司机说,当地马赛村接待游客,所得都用来买水和其他必需品。

车子经过路口,周遭布满砂石,树叶也都蒙尘。几个几乎全裸少年在树下跳跃吼叫,他们头顶插着大鸟的羽毛,脸上涂满白粉。他们都是马赛武士,在此专供游客有偿拍照。马赛部落的社会结构以年龄划分,每十五年为一组。每个年龄组都有命名式,而每个男孩须经过割礼才能成为武士。在不施麻药的割礼中,男孩儿再疼也不能出声,否则割礼会被取消,而他会被视为胆小鬼而被人经年嘲笑。当新一代人成长,新的武士群组成,上一届武士群则升级为初级长老,再至高级长老….。随着年龄增加,他们对部落事物参与和决定权也增大。眼前少年的装扮与我14年前所见的毫无差别,讨钱的方式依然。据说如今讨钱一年后就可回部落成婚,由此也可看出当地游客数量更多。 马赛部落重视未婚女人的贞操,若未婚先孕会令家族蒙羞,那个女孩也可能会被丢到野外喂鬣狗。但婚后若怀了他人的孩子却被宽容。马赛人视多子多福优先于对婚姻忠诚。

格隆戈伦自然保护地所见

车子在攀山,赤道的阳光显出威力。车顶透过一线光,不经意间,我未涂防晒霜的手腕被那束光晒得红肿。车子突然停在一片平地上。猛烈的阳光下,碎石遍地,一丛显然是精心栽种的花草不畏炎热地开放着。前方一座木棚!走进木棚,凉风吹拂,考古现场奥都瓦峡谷就在脚下,我再次看到谷地中高耸的红土石柱。

奥都瓦峡谷

1999年,峡谷原非行程之内,我们特别要求司机绕道而来。当时我们不仅参观了遗址纪念馆,还驱车谷底,来到玛丽• 李基(Mary Leakey) 具有里程碑意义发现的考古现场。在与纪念碑合影后,我捡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白石留念。回家后,有感于玛丽• 李基的生平,我写下了“奥都瓦峡谷传奇”一文,详细记述了玛丽• 李基长达半个世纪,不屈不挠的东非发掘,以及李基家族最有趣的故事。

路易斯,玛丽李基

英国传教士的儿子路易斯•李基在肯尼亚与Kikuyu部落人一起长大,自幼喜欢石器考古。成年后,他回到英国剑桥接受教育。也是在那里,路易斯遇到了玛丽 。玛丽的画家父亲对埃及学兴趣浓厚,并在埃及遇到玛丽的母亲。玛丽继承了父亲的绘画才能和考古学兴趣,但她没受过完整的教育,也从未通过一次学校的考试。成年后的玛丽为考古学家绘图,与路易斯相识时,她20岁,而路易斯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玛丽绘制路易斯发掘的古石器,路易斯教玛丽辨识化石和古石器。他们不可避免地成为恋人,其结合理所当然地不被当时的社会接受,也不为亲友所祝福。1935年,雷克的“奥都瓦人”的年代被证明不到两万年,而路易斯因抛弃前妻不得与剑桥大学续约。玛丽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东非。

在坦桑尼亚的摩石镇(Moshi),玛丽第一次看到覆盖着白雪的乞里马扎罗峰顶。其后她与路易斯从阿鲁沙出发,用了两天半才攀上格隆戈伦火山口缘。“首次访问奥都瓦充满了激动和意外,”玛丽写道,“走在窄溪边与犀牛头碰头,我们的司机被母狮追赶……..”。但奥都瓦的艰苦生活既不不令人激动,也并非意外。

“如果你在面包上抹一点半溶化的黄油,在你送到嘴里之前,它已被黑色的粉尘覆盖。如果你倒一杯茶,几分钟后,黑色粉尘就飘在水面上。你呼吸着粉尘,你吃着粉尘,喝着粉尘,睡在满是粉尘的床上,粉尘,粉尘,粉尘。”(路易斯• 李基)。

或是暴晒,或是大雨,“蚊子成群袭来,即便穿长裤着长统靴,以毛巾裹头,只露出嘴巴,它们还是疯狂地咬我们,吃饭时,在脸上一拍就能拍死上百只。” (路易斯• 李基)

从1935年至1959年,李基夫妇主要依靠出书,演讲和民间募款支持发掘工作。大约12年左右,美国商人查尔斯• 波伊斯(Charles Boise)成为他们唯一的经费来源。李基夫妇常面临食物和燃油短缺。“有时,天已经黑了,我们还没东西吃。”“有时我们卸下车里物品,扛着背着走上半英里,然后再回头来推车。”新鲜淡水远在30公里之外,李基夫妇只能喝积存的雨水。“白天,一只犀牛会到靠近帐篷的那片泥浆水里泡着,泡过之后,顺便小便,因此那水很难喝。”虽然玛丽过滤净水,但他们的“汤,咖啡和茶喝起来都是犀牛的尿味。”无数艰难之外,雨后迁徙的角马斑马,夜晚的狮子吼叫让玛丽体会着大地生机,而峡谷又给他们带来无限发现的可能和激动。

从1935年开始,李基夫妇共同在奥都瓦和东非其他地方发掘。其间他们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大战中,因无法获得捐款,路易斯协助英国做谍报工作,发掘工作时断时续。战后,他们经历了茅茅起义和肯尼亚紧急状态,因路易斯特别的位置和语言才能,他又不得不为政府工作,因此成为起义军的暗杀对象。在那段时间里,李基夫妇必须随身带枪。所幸他们未遭到不测,但路易斯的堂兄被起义军活埋。 在近40年挖掘探寻中,他们的三个儿子相继出生,一个女儿夭折。后来挖掘成为家族事业,两个儿子为考古人类探索做出贡献,其中一位成为颇有建树的人类学家。

1999年,我所记述的玛丽具有强烈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读过她的自传,获知更多细节之后,她的理想主义色彩减弱,但她的平实更令我尊敬。虽然在个人情趣上,玛丽迟早会去东非考古,但当时的处境也使她别无选择。社会风气不容忍造就个人遭遇,而个人遭遇或成就或毁灭一个人。

“去看博物馆了。”同伴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博物馆与14年前一样的简陋,展品只有照片没有实物。从大幅照片上,我们看到峡谷里挖掘出的野兽化石和大量的石器。1959年,玛丽在此发现175万年前的古人类颚骨化石(Paranthropus boisei),它被命名为“Zinj”( 阿拉伯语的东非)。如今学界认为东非人是直立行走的但已灭绝的古人类。它是猿类和人类之间的桥梁。“Zinj”发掘时国家地理杂志拍摄人员正好在现场,东非人引起了大众的注意。从此李基夫妇不再遭遇经费困难,奥都瓦也建立了永久发掘营地。1959年之后,玛丽全时在此地领导发掘,发掘速度加快。1960年,李基夫妇的长子乔纳森又在奥都瓦发现能人(Homo habilis)的腭骨碎片。“能人”一词为路易斯 李基首次命名,其意是会使用简单工具的人科动物。能人大脑的绝对容量比知名古人类化石露西要大30%左右。一般认为,直立行走促进了大脑进化,使用简单工具的人科动物必定是直立的,现在的智人是由能人最后进化而来。

东非人的发现不仅为李基夫妇带来荣誉和经费,也改变了他们的家庭形态。玛丽在发掘地专心发掘并负责学术论文。她从一个根本不可能进入牛津大学的女孩成为牛津荣誉博士,那是表彰也是讽刺。擅长演讲社交的路易斯负责募捐和行政,长年奔走于欧美。1960年初,路易斯更因健康原因退出发掘第一线,长期住在内罗毕。路易斯越加注重公关演讲,失去了专业判断。久而久之,玛丽也失去了对他的专业尊敬。他们长达30多年的伙伴关系中止了。路易斯于1972年去世。 1983年,玛丽70岁时关闭了奥都瓦的发掘营地。

在展厅里,我再次看到玛丽1975年在拉托利(Laetoli)的发掘和发现的图片。拉托利位于奥都瓦西南40公里。与当时已有永久营地的奥都瓦相比,此地自然条件更艰苦,路况更坏。此时玛丽已62岁,健康逐渐退化,但她依然在第一线领导人数众多的发掘队。

拉托利发现的360万年前的古人类脚印

有关拉托利的发现,14年前,我写过,抄录如下:“1976年,三个来访的年轻人在拉托利发掘地打闹。其中一位不慎跌倒。跌倒的人突然发现身下坚硬的地面上留有野兽的脚印。远在300万年前,此地爆发的火山灰覆盖了泥地的脚印,高温的火山灰又将那些有脚印的泥土烧成了‘陶器’,玛丽想到这些火山灰很可能也保存了古人类的脚印,她为此而兴奋无比。1978年7月,玛丽和她的助手们终于发现了360万年前的古人类脚印。这一串足迹延续26米,非常紧凑。根据推测,火山爆发之前,这些大人和孩子们正在小雨中行走。突然,火山爆发了,林摧木朽,日月无光。“快跑,快跑’。 此时男人们拉着孩子,女人紧跟其后,那女人的手很可能还放在男人的腰上,她的脚印急急地踏入男人脚印。”“现在,人类已将自己的足迹印在月球表面上,而我们正是从拉托利的足迹开始,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根据拉托利脚印,纽约的美国自然博物馆制作了仿真模型,其中最打动人心的是那个浑身毛茸茸的男人用左臂搂着女人的肩膀。据说这并非想象而是根据步距测定当时他们正肩并肩地行走。由此看来,我曾经的激情描述还不太离谱:)。

如今重返旧地,我已知人类都是来自非洲。大约在3百万–2百万年之间的某个时期,非洲大陆上生活过多达6个人科动物,他们中的一些灭绝了,一些存活,虽然还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哪一种人科动物的后代,但我们是何等的幸运—在某个时刻,大约180万年?或者20万年前? 有一群会使用简单工具的人科动物突然出现,生存下来,于是现在才能问我们从哪里来?

理查德 李基

李基家族的发掘故事激励并引导了好奇又不怕吃苦的年轻人。他们之中,有发现知名古人类化石露西的唐纳德 约翰逊(Donald Johanson),还有三位“猿女孩”:灵长类学者珍•古道尔(Jane Goodall),动物学者,大猩猩研究专家迪安• 弗塞(Dian Fossey)和灵长和动物学者比卢特• 伽尔迪卡斯(Birute Galdikas)。珍以路易斯的秘书身份开始研究生涯,后成为世界知名学者。路易斯性格浪漫,经历丰富,热爱科学又擅长言辞。因吸引许多女性,也被女性吸引而传闻不断,珍也曾在传闻之中。迪安于1985年在卢旺达被谋杀,她的尸体距离观察研究高地大猩猩的小木屋只有两米。

峡谷之上,丘陵起伏,绿色点缀其中。此时远山与天空同色,好似一片无色的云,只勾勒出轮廓。岁月悠久,无数个体和种族作为生物链的一环在东非大地生死搏斗,而只有人类祖先有望超然于种族和种间斗争之上。如果普天下的人类迄今还注定在形而下的境界挣扎,我们的世界也许还不如这一片荒漠。

对于常人而言,奥都瓦峡谷当然是一片极为枯燥的荒漠。当地人也从未认为此处有何价值,我想再过一万年依然如此。埃及帝王谷抛弃的木乃伊,克里特克诺索斯散落的陶罐,敦煌灰尘掩埋的经卷,连北京完整的城墙都难逃被忽视和摧毁的命运!只有那些探险家,学者的眼光才能穿透庸常,在万象中寻找并同时创造生命的意义!

我又要离开奥都瓦峡谷,这片看似荒漠,却充满发现激动的峡谷。

玛丽李基具有里程碑意义发现的考古地现场纪念碑


杜欣欣,2013年2月18日,坦桑尼亚,奥都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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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26 14:3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