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行 4 - 格隆戈伦火山口

by 杜欣欣

1.

夕阳灿烂时,我们到达SOPA旅馆。穿过大堂,来到室外,大堂的落地玻璃上映出蓝天白云和轻松愉快的游客。上次我来时,天正落雨,雾气遮蔽了整个火山口,冷湿的天气让我对当天的下午茶印象极深。今天我们一行人抢在日落前到达,真是幸运。

沿着游泳池边的草径向前,十步之外即是格隆戈伦火山口。面对夕阳,我坐在石围墙上俯瞰火山口。方圆近三百平方公里的火山口底草木葱郁,河流蜿蜒,湿地池塘点缀其中。西南的马加迪湖(Lake Magadi)在夕阳中闪烁,湖边的勒拉尔(Leral)树林绿得发黑。

格隆戈伦SOPA旅馆的后院

望着嬉戏泳池的游客,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因奇特地理区域而激动。我第一次来时,只知道此地犹如野生动物的伊甸园,全然不知道身处东非大裂谷之中。

这条裂谷发端于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阿法尔地区(Afar Region of Ethiopia),因地壳运动,非洲(努比亚)板块,东非(索马里)板块和阿拉伯板块相遇并形成三接口,再相互远离。撕裂的地表形成不规则的裂缝,并断续地出现在东非大地上。分为东西两支裂谷分别穿过肯尼亚,坦桑尼亚,乌干达,刚果,布隆迪,卢旺达六国,直到桑比克。其中最深一段就位于肯尼亚高原,而格隆戈伦火山口位于裂谷东面分支(Gregory Rift)的西部边缘。卫星探测给予大裂谷一个浪漫的形容:“地球脸上的伤疤。”

除了地理奇特,据说裂谷的发展与演变影响了人类的进化。因裂谷造就了干湿两季,人科动物为适应气候变化而演变为双足行走,大脑也随之发展。另一个说法是裂谷造就了干湿不同的区域,以维多利亚湖为界,西面的裂谷气候湿润,如今成为人类观察猿类的胜地,而东边的奥都瓦峡谷以及图尔卡那湖则成为人类始祖的诞生地。无论根据哪种说法,大裂谷影响了地球的人类进化。


东非大裂谷

客房分两翼沿着火山口缘展开,我上次来时下榻于南翼,此次在北翼。客房并不特别奢华,但也奢华得足以忘记置身野外。阳台上放着茶桌和椅子,正好放上热茶饼干。坐在阳台上远眺, 火山口壁陡峭,东西植被各异。旅馆所在的东面雨水丰沛林木茂密。生活在火山口底的野生动物会在旱季迁移至此,那些脚力稳健的甚至会攀到缘口与住客。

最早到达此地的是德国人奥斯卡 鲍曼(Oscar Baumann),他于1892年跟随阿拉伯人走过东非大陆,曾目睹商队的骆驼因劳累而倒毙于火山口底。这故事不仅证实了火山口行路之难,也证实阿拉伯商队来往于东非内陆早于欧洲人,即便知名者如斯坦利等也是在阿拉伯商人带领进入东非内陆。

同屋的队友在使用吹风机,它突然停止工作,我猛然记起这里的吹风机发热后会自动切断电源。我对限时供应热水并无抱怨,毕竟淡水取自火山口底的溪流,水量又极为有限。晚间走在小道上,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扉,曼陀罗花如大吊钟开得正好。服务员持灯走来,低声回应着“Jambo”。 升起的雾气驱走了火山口中最后的温暖,我披上了毛衣。



2.

凌晨,什么在叫。时断时续,声音很大。不像鸟,但又会是什么呢?“今天6点半出发,要下到火山口!”我猛然清醒。

那只鸟还在叫着,假定就是鸟吧。出门时天墨黑。我问服务员:“那是什么在叫啊?”答曰:“猫头鹰”。真的吗?我不全信。

红土路蜿蜒伸展,火山口壁似与草地连成一片,浅蓝的天与淡红的山壁之间一抹黛色,天地合为一体。按照规定,游客只能清晨7时至下午6点这段时间呆在火山口内。此规定令喜欢拍照的游客颇为不满,毕竟晨昏的光线最美。

初访东非后的十几年间,我曾造访过不同大陆的火山口。斯巴达克斯在维苏威火山上全军覆灭,它也毁了古老的庞贝城。埃特纳火山呈现了情欲的威力,西西里岛因之诞生!雷尼尔峰独秀于云表之外,构成西雅图城最美的背景。复活节岛火山口向南太平洋破缺,仿佛与无边碧海呼吸与共,而日本的圣山富士峰几近完美的锥形又被赋予更多的文化意蕴。火山锥之外肥田沃土,蔬果鲜美,酒庄处处。但活火山的情绪又很不稳定,它们或冒出呛人的白烟,或燃烧着红色岩浆,或遍布死亡的黑色。即便是死火山口,或山壁破缺塌陷,或底部洪水泛滥,鲜见格隆戈伦这样完整的,生息着两万只大型动物的伊甸园。

黑背胡狼(Black Backed Jackal)跑了过来,它尖嘴长耳,长得细巧灵活,但背上的黑色却盔甲般的坚硬。草地绿得发黑,它很快就混入草丛。一只非洲水牛(Cape Buffalo)挡在车前,弯曲的双角贴着脑袋犹如撅起的短辫。牛性子倔,它不肯让路,我们等待着。这一带似乎是水牛的领地,它们吃草,抵角,个子大,体态沉重。虽然它们名为水牛,但脾气大无法被驯服。据说火山口内因多年防火,草长得过高。喜吃长草的水牛群体一直在增加,喜吃短草和草茎的角马,大羚羊,汤姆森瞪羚的兽口一直在下降。


牛角泛出油黑的亮色,太阳在火山口上探出头。角马的胡须被朝阳染成半透明的金色,晨光中的斑马鬃毛更显扑簌迷离。6-7只狮子缓步走过我们的吉普车。火山口内觅食容易,狮子都不愿意走出去,而当地的公狮子又特别排斥外来户,长期的近亲繁殖使狮子的头数停滞不前。

不远处就是火山口底最大的湖马加迪湖(Lake Magadi)。“马加迪”是马赛语咸水的意思,当地人似乎把所有的咸水湖都称为马加迪。这里有一个,赛伦盖蒂也有一个,最有名的那个同名湖位于阿鲁沙西北的肯尼亚境内。非洲80%的火山矗立在大裂谷之上,而非洲所有的大湖也诞生于大裂谷:塞伦盖蒂草原之西的维多利亚湖,坦噶尼喀湖,图尔卡那湖,马拉维湖……。大湖因裂谷而分道扬镳,马拉维湖流向赞比西河,坦噶尼喀湖和基佐湖(Lake Kivu)流向刚果河,那三个以英国皇族命名的湖—维多利亚湖,阿尔伯特湖和爱德华湖则注入白尼罗河。白尼罗河与青尼罗河相遇,最终汇成养育人类古老的文明的尼罗河。

马加迪湖边,点点粉色似珍珠,如花蕾般地散落。 “火烈鸟!火烈鸟!”人们惊呼着,要求司机向湖边驶去。 “你们真要去湖边吗?”司机问。“当然,我们想趁晨光拍照。”“那你们会错过一些动物的。”司机嘟囔着,但还是向湖边开去。

14年前,我已见过如此美景,并写下“火鹤之舞”一文。此时,湖外的山更加青翠,如霞般的深红粉红映照着碧湖蓝天。小火鹤(Less Flamingo)啄食着湖中的点点阳光,它们行走,独立,浮游,拍翅,飞翔,降落。它们轻盈如羽地降临碧水,它们艳若朝云般地飞翔在蓝天。如今很多地方都饲养火鹤,但人工喂食的鸟色彩太整齐鲜艳,只有自然的梦幻之变更似涅槃的凤凰。

根据纪录片《The Crimson Wing: Mystery of the Flamingos》东非的小火鹤都来自纳库鲁湖(Lake Nakuru),而大火鹤(Great Flamingo)则降生于泡碱湖。每年随着雨季来临,千万只白色的火鹤怀着情欲,飞翔千里来到那两片湖上。湖中的蓝藻使其羽毛幻化为粉红色,而粉红色正是它们相互吸引的颜色。在湖上的盐岛,它们筑巢孵育。月圆月缺,小火鹤啄破蛋壳,母亲吐出以自己鲜血调成的营养液。当小火鹤能稳步行走后,它们就跟随引导鹤走出盐岛。它们在酷日下行走,在夜风中与父母相聚。也许它牵绊于盐块而终,也许它落于秃鹮之口,那些存活者不仅具有强健的脚力,还要有足够的运气!成千上万的大小火鹤终于走出盐岛,小火鹤在清凉的湖水中学习觅食,也学习躲避。日出日落,月圆月缺,突然有一天,它们能飞了。日月星辰,潮汐涨落,总有一天,这些盐湖的孩子将遵循宿命飞回降生之地,在盐岛上孵育,伴随着自己的孩子走出盐湖。

志平摄



3.

角马,斑马在粉色的湖畔吃草,奔跑,角力。马赛人的牛羊和角马斑马和谐相处。火山口内和周边地区曾居住过不同的部落。有些部落打猎,有些务农。德国人奥斯卡 鲍曼曾记载了当地打猎和采集部落和平相处。比起其他部落,马赛人算是新移民,他们的文化习俗不同于早到农耕采集猎人,他们以牛血牛奶为食,视无牛者为穷人。他们几乎不吃蔬菜,除了水牛和大羚羊,也几乎不碰野兽的肉。马赛人好战,务农的部落不得不迁走。当格隆戈伦自然保护地建立时,火山口内已无人居住。

雨季前后,食草动物发情受孕,而80%的妈妈会在两三个星期内分娩。如今正值角马生育的高峰季,沿途时见卧于草地角马妈妈和刚出生的宝宝。同行的幸运者茶拍摄了角马出生的全过程,三分钟内新生命诞生,降生之后的三分钟,小角马就可以站起来,再过四分钟,它就可以跟着妈妈奔跑!



“大象的骨头”,司机指着路旁的头颅白骨。坊间一直传说为了保护象牙,大象会尽量死于人类罕至之地。在维多利亚瀑布时,我听说并非如此。事实上,大象的一生要换6次牙,最后的臼齿脱落后就不再长出新牙。当旱季来临,咀嚼功能退化的老象因不能啃食老枝树皮而饿死。当死期将近,幸运的老象会被象群围绕,年轻的象们试图将它们的祖父或父亲抬起,其他的大象则用鼻子爱抚它,令其安息。它们之间的友爱甚至超过人类。 非洲象是庞然大物,除了自然死亡,几乎不会被其他野兽伤害,唯一能致大象于死地的是那些视象牙为财富的人。地球上的大象已从百年前的5百万只减少至42万只。如今它们依然面临生存危机,而中国是非法象牙交易的主要市场。

一只白犀牛走在草丛中。它太远了,甚至比我上次看到的更远。赛伦盖蒂草原和格隆戈伦火山口都是坦国犀牛的最后栖息地,如今火山口内的犀牛也不过十来只。远看,那头白犀牛并不白,黑白的定义真令人困惑。据说“白”来自南非语的误读,而“黑”是为了区别“白”而定义的次种群,并非因为肤色。 朋友的儿子龙龙曾在南非从事野生动物保护,他说犀牛嘴的构造不同,黑犀牛可以吃树叶,而白犀牛只能吃草。这些体积巨大的素食者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如今也面临着因犀牛角贸易而带来的生存危机。全球自1977年就已禁售犀牛角,而中国又是非法交易的主要市场之一。

大象头骨

我们停于勒拉尔森林用餐。这里是火山口内唯一的游客可以下车之地,也曾是格隆戈伦现代史中外来人最早的居住地。早年殖民东非的欧洲人多在内罗毕一带,而德国的西登托夫(Siedentopf)两兄弟却于20世纪之交来到人迹罕至的火山口内定居。他们建房耕田,生活了十几年。来往于火山口的昆虫学者威赫姆• 卡特温克尔和地理学者汉斯• 雷克都曾得到过他们的帮助。不知道这两兄弟初到此地以何为生?也不知道如何与当地部落相处?他们是否与马赛女子共度漫漫长夜?又是如何应付野兽? 1916年,两兄弟离去。我猜若非一次世界大战,他们很可能在火山口内宁静地享受孤独。但他们能避开二战终老于此吗?他们又能想到这伊甸园涌入如此多的外来人吗?

在格隆戈伦自然保护地的木门旁,我拍下此次游猎之旅的最后一张照片。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三次非洲之旅 而首次非洲旅行催生了我的第一篇游记《雷霆之烟–记维多利亚大瀑布》,我把它投给了《华夏文摘》。

杜欣欣


2013年2月18-19日于格隆戈伦火山口,坦桑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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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30 11:27: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