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非洲最高峰 1

by 杜欣欣

2月20日, 2013年,目的地Machame Hut营地, 海拔2850米

今天行程是从1650米起步,攀高1200米,行程是6小时。

清晨我们一行20人从阿鲁沙出发,途径乞力马扎罗山脚下的摩石镇。正是香蕉咖啡收获时,小镇一片葱郁。登山队的向导挑夫大多来自这里,他们又似乎都与向导头伊利杰西相识。小个子的伊利杰西瘦而不弱,体重轻力量足是典型的登山人体形。看着年纪不大,一问才知已有三个女儿,并在盼望着儿子。他的妻子来自维多利亚湖,据说当时结婚花费了3百万先令(两千美元)。作为基督徒,他在教堂举行婚礼,金质的婚戒由牧师赠送。我注意他没有戴婚戒,大概是担心登山途中丢失吧。车内噪音很大,我勉强听清他有四个兄弟,其中的一个在达累斯萨拉姆。后来我才知道向导伊伯拉罕就是他的一个兄弟。在车上,我再次确认若攀不到顶能否随时退下,答案是肯定的。你看,还没开始,我就在找退路了:)。

到达乞力马扎罗 Machame 山门已近中午。登记,补充饮水, 就看到挑夫们已经站成一排,队伍前放了一台秤。去年我走印加道四天,每人限重 7.5公斤,其中包括1.5公斤的睡垫,此次登山客限重20公斤。我们要在山上野营6天,基本上一个队员配三个挑夫,另有10个向导,四个伙夫和伙房杂役,近100人的队伍!每个挑夫除自背的行李,还要背白色的大口袋塑料桶。从敞开的口袋里,我看到了折叠椅,帐篷,睡垫和食品。嗯,不知刚从摩石镇买来的生肉生鱼放在哪里?扎好的口袋也没有背带,不知道他们怎么背?齐齐走上山道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坡里, 坡里”,“坡里, 坡里”…..(斯瓦西里语的“慢慢走”),虽然登山向导不断地提醒着,但绝大多数队友已甩开大步走在前面。本队50后占一半,但其中有马拉松跑手,铁人三项的玩儿家,还有年轻时曾获省级高校中长跑冠军。这组人的体力和毅力都超出同龄组。我非运动型,眼看着他们消失在雨林中,也只能跟在后面“坡里, 坡里”。

最早听说“坡里, 坡里”还是从好友于珈那里。几年前,她攀上乞力马扎罗山,此后又攀上雷尼尔峰(必须做技术攀登的冰峰)。她在我们这个登山客圈里受到极大的尊敬。我虽喜欢登山,但从未想过攀登乞力马扎罗。当组织者铁人发出邀请时,出于好奇,我答应了。做出决定并不困难,但实施却非易事。为了这次攀登,我从一年半前就加大运动强度,还曾经攀登过科州三座1万4千尺(4267米)的高山(简称万四峰)。第一次攀登万四,我铩羽而归。至今我清晰地记得登山友杰夫略带讽刺地说:“你差得太远,乞力马扎罗高1万9千尺(5,895米)。 ” 后来我在于珈和铁人陪伴下成功地登上一座万四峰,又在铁人的带领下攀上第二座。攀上万四峰增加一点自信,但在攀登第二座万四峰时,我高原反应严重。万四和万九相差5千英尺,在一定高度上,每英尺的距离又非以道里计。

平坦的红土路逐渐倾斜而上,雨林中时有溪流,志平,小朱,小乔和我走在最后。我和志平去年一同走过印加道,相互熟悉。小乔小朱夫妻俩来自中国大陆,我们在游猎中同车。小乔是国内成功的企业家,为人非常朴实。这对夫妇都喜欢照相旅行,一人带着一只“大炮”。此次登山,小乔带了他的炮,另一个炮和我的无敌兔留在阿鲁沙。前面的人停下来,很多队员用登山杆撑住背包,听起来是向导强迫他们休息。虽然我们的背包只有饮水,零食和沿途增减的衣服,但仅仅水就重4-5公升。小朱的背包看起来不轻,我们都说她自背的东西太多了,结果发现是背包的自重。小乔从妻子包中拿出一些东西,我去拎了一下他的包,天啊,死沉。嘉宽拎了后说:“你背这个是爬不了山的。”我们一起用河南话对小乔说:“你瞅!” “你瞅”这话是小乔在游猎教给我们的。这话类似英文的 “you see” ,包含的意思不仅是“看看”,还有“我早就说过了”,“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等含义。这话后来成为我们互相玩笑的常用语,说时”瞅"加重语气,还要带点儿河南口音。小乔从容地回答嘉宽:“没事。”几天相处,我发现他是一贯地从容,唯一激情的时刻是为我讲解什么是单反相机,什么是全幅摄影。

反正已是最后,不如尽兴拍照。向导克里斯多夫和嘉宽不时停下等候。有时他们太无聊了就用斯瓦西里语聊几句。这两人之间话不多,不像我走印加小道的向导走一路聊一路,更不像很多年前我从罗马搭车去帕斯卡拉 ,车上的两个意大利男人一直说个不停,不知是不是拉丁语系的男生特别多话。

克里斯多夫38岁,身高近两米,小头长腿,宽肩窄臀,一副运动员的好身材。如果个子再高些,又生活在美国,很可能会成为篮球明星。在12年的向导生涯中,他已经攀过200次乞力马扎罗山。他的三个孩子中,也有一个在上高中。据说高中每年的学费是900美元,坦国大学的学费是2000美元。在这个人均产值只有1700美元(2012年)的国家里,教育是非常昂贵的。所幸他家有个小农场,妻子种菜,养羊养鸡。他满足地告诉我,什么都不需要到市场去买。嘉宽长得老像又些苦像。他喜欢唱,不时地唱起"坡里坡里”,并逐字逐句地教我们。他还喜欢谈政治,不讳言信奉社会主义。听起来,他还参与不少社会活动,并希望通过2006年全国选举改变现状。

雨林深深,藤蔓苔藓垂落。也许是东非高原,林中并不闷热。浅绿,深绿,油绿,墨绿,灰绿,惨绿,一朵小红花几乎被蔓延的绿色淹没。我蹲下仔细看,原来是乞力马扎罗凤仙花(Impatiens kilimanjari)。我印象中的凤仙花花型规整单调,但这花的花型很特别。因为是山中特有植物,来之前我已在网上看到过,只是没想到它的花朵这么小又这么精致。雨林中的花并没期望的那么多,除了凤仙,我只看到一些菊类小黄花。沿途的一些植物标了名称,譬如棕竹,千里光等。虽然网上的照片会减弱初见时的激情,但总无法替代亲身体验。

为了防止水土流失,路面埋了木栏。后面的挑夫赶上来,原来他们是以头负重,个别的将大口袋搭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有些口袋较长,挑夫要用手扶着。很多民族都喜欢头顶负重,但多数是在平地上行走。 今天的山路相当平,坡度不大,我无法想象如此负重如何在陡峭的山中行走。我走印加道时,挑夫都是背行李,遇到险路双手腾空更容易保持平衡。我也注意到,此地挑夫的鞋子比印加的挑夫的新而结实,体格也比印加挑夫强健。向导多穿名牌运动衣,我猜若非登山客赠送,就来自二手衣市场。非洲二手衣买卖兴旺,即使最偏远的地方都有摊贩。

晚上七点,我们到达海拔近3000米的Machame Hut 营地。未及查看帐篷,伊利杰西就要我们去签到。登记地方还要再走一段。行走了6小时后,这最后的一段显得特别长,特别累。我心里抱怨着:印加道每个营地也要登记,但都设在必经之处,每个登记站还有专人在护照上盖章留念,这里却要我特别前往,哼!登记处设在一间很大的木头房子里,屋内的桌子上摆着登记簿,我很吃惊发现没有工作人员,随便登山客填写。我不禁想如果不签到又如何?他们会检查吗?出登记处,天已擦黑,寒气袭来,完全不似身处赤道,众人都套上羽绒服。

这个营地位于雨林边缘带,能搭帐篷的地方不多。走进搭在树间的帐篷,放睡袋时发现地面上下左右都倾斜,躺在上面很可能会向一侧或下面滚去。此地气温不低,但极为潮湿。营地里有土厕所,但比较远。根据于珈的建议,由挑夫背了临时厕所来的。厕所外观就是一个细高度帐篷,里面有一个塑料马桶,马桶分成两格,排泄物落入下面那格,因此使用之后,要关上上口。撤帐时秽物由挑夫倒入土厕所,并把马桶洗干净。挑夫真辛苦。今天的气温不算低,附近又有很多遮蔽物,我宁愿到树丛中解决问题。

食堂帐篷勉强坐下了20人。 在马灯和头灯照耀下,先上来一大盘爆米花,好像是餐前的快乐时光。然后是热汤,炸鱼和土豆泥。这一天行走时间虽长,但路途并不艰苦。还不到就寝时间,枯坐无聊,我就提议有配偶的讲讲恋爱经历。我担心没人响应,就从我做起。最初的几位讲得比较简略,后来经不住众人玩笑盘问,故事逐渐精彩。一个队员讲了恋爱初期的曲曲折折,次日我又听了那位队员妻子的版本。故事情节都差不多,但听着对同一件事的不同解读还是蛮有趣。她讲到父亲的关爱时眼中含泪,我想我恋爱时如果有那样的父亲该多好。

这一晚,好像没有月亮。走回帐篷,抖开羽绒被,确定鞋袜和登山杖都放入帐后就躺下。正要熄灯又想起第一次登万四失败就是因为前晚没睡好,我又吞一片助眠药。躺下后还是毫无睡意,我就开始读《英美文坛杂话》。这是一本很不合时宜的书,带了来只是因为它又旧又轻,不怕揉搓。读了几页,眼睛开始发涩了,志平在一旁已经睡熟。看看帐顶,似有水珠滴落,也不去管了。半夜我被惊醒,好像是一个女生受惊,后来又传来洋人高喊闭嘴。我猜是哪个洋人女生做噩梦,男朋友或丈夫竭力喊醒她。次日起来才知,一个队友被帐篷绳绊倒在队友六月的帐篷上,那位队员一再道歉。大家都问六月可睡好了?她回说睡的好。六月是个内敛秀气的女子,队伍中很少听到她的声音,按照我们四川人讲话就是阴悄悄的,但她很有毅力。我和她一起攀过万四,当时她高山反应严重,在没人期望她能到顶,她不但到了,而且比我还快一点。

2月21日,2013年,目的地Shira 2 营地,海拔 3810米

清晨照例早起。走出帐篷,想看朝霞,却看到帐篷顶上树林之外的乞力马扎罗山尖。向前走一段,避开树林,灰色的山体和山上的残雪都袒露出来。对一般登山人而言,比起其他洲的最高峰,这座最高峰最有可能登顶,因此吸引了全球的登山客。挑夫向导已经起身,正在烧水煮饭。昨晚我们到达后,两人合用一盆洗脸水,清晨也还是两人一盆水。刚烧出的水黑黑地盛在塑料盆里,我猜水中混合了火山灰。昨晚我已意识到虽然营地附近有水源,却没有任何供水设施。 印加道的营地总傍着溪河并修了自来水。如果这低坡雨林带都无法供水,再上去恐怕更难,条件真比印加道艰苦。

走进食堂帐篷,熬好的粥已在桌上。粥呈灰绿色,喝起来有点发酸,但滚热地喝下还是很舒服。热水瓶,杯子,刀叉纸巾摆了一桌,大家传递着咖啡,巧克力粉,居然还有一瓶久违的麦乳精。冲了杯咖啡,一喝却没什么味道,难道东非的咖啡就这么淡吗,还是速溶之故?后来路遇的女生自称喝了四大杯咖啡,估计那些常喝星巴克提神度日的人比较难过。

这里是乞力马扎罗山的南坡,七条登顶路中断四条集中于这面坡上,而我们走的这条位于最西面,距离峰顶也最远。铁人选择这条路是为了适应海拔高度。今天计划走3-4小时,攀高600米。到达3900米之后,我们都是在3900-4000米的高度上上下下,走高宿低,逐渐调试。

8点出发,出发不久铁人就走到前面去了。去年他在阿鲁沙前往赛伦盖蒂的路上望见乞力马扎罗峰,当时就决定要来攀山。我于14年前从肯尼亚过境时经过了这座山,不仅没想过登山,也从未想过还有机会重返东非。记得当年经过时,我先生还提起了海明威的豹子。他比较喜欢讲“意义”,自然不会放过对豹子攀雪峰的解读。我读《乞力马扎罗的雪》只读出主人公在等待死亡中回忆人生,其中又多与女人纠缠。这也间接说明了我是个没梦的人。铁人的登山梦与体力有关,好体力的人会有很多类似的梦,比如跑波士顿26英里的马拉松,比如游过英吉利海峡等等,等等:)。

离开雨林,我以为不久就进入荒原,却不想走了很久还能看到挂在树上的苔藓。松树标志着即将进入针叶林带,但它却与苔藓并存。今天的山路比昨天崎岖,所有的人都放慢了脚步。鲲走在前面,她回头时总在笑。这个高挑的女子体力棒,走得快。以前一起攀万四时,我穿风雨外套,她竟穿着小褂短裤很潇洒地冲在前面。我为彦彬拍照时,注意到他的坎肩。这坎肩可真好,高级大炮挂在上面既省力又保护相机。

走着走着,我又落到后面。前方起了雾。一个向导超过我,我注意到他背着装满鸡蛋的塑料盒。几个头顶背包的挑夫也超了过去。攀上一片高地,雾气忽来忽去。据说在这非洲海拔最高的云雾林中生长着1,200 多种维管植物,可惜我只看到绿色,辨识力有限。走出树林带,视野突然开阔,依稀看到云层中的梅鲁山顶。按照地图,这里已是shira 高原。

路上时有岩石阻挡,崎岖山道弯曲着没入岩石中。黑色岩山高高在上,我们的队伍正在那里歇息。爬上去后,我才发现这里不止一支队,而且遇到了两位科罗拉多人。布莱恩住在科罗拉多泉,我们不免谈起去年夏季的大火。与我同城的Gail很瘦,一脸沧桑,一看就是常作户外运动的人。人们都说科州高山多,科州人周末登山,省下假期就到外国登山:)。Gail的团队中有位瘦瘦的年轻人,操着一口不很流利的国语。他说父亲1949年从大陆到台湾做生意,没想到国民党溃败得那么快。无法回大陆,他们全家只好迁往新加坡,他在新加坡长大。

浓雾遮蔽山坡,飘荡在岩石和草木之间。大约因为雾,此地草木葱郁,花也多起来了。长在坡地上的绿色山梗菜,长在悬崖上的剑兰和球兰。剑兰鲜红色,开着兰花形状的花。红黄色球兰的花形不似兰花,它的别名是red-hot poker。一丛丛黄花在雾中开放,其花似菊叶如松,这样的花到中国一定会有好名字,比如“长寿菊”之类。雾大天暗,拍出的花总不清楚,克里斯多夫特别揽过一支,让花朵对准我的镜头。黄花之后又见盛开的粉白色花朵。这种花叶色辉绿,花色粉白。花朵不大,花瓣却极多。用手去摸,那润润的花瓣居然像纸一样的干脆。嗯,很符合它们的名字“蜡菊”。蜡菊凋谢时,粉色先褪去,最终只剩一层白色花瓣整齐地护卫着花心,此时葵花色的花心蜕变为深沉的褐色。在海拔3000多米的高山上,蜡菊将它的一生展示给我看。

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奇特的乞力马扎罗巨型千里光(Grounsels)!这种植物属草本菊科,多在2,750-3,350米的山坡上。有些千里光高达十几二十米,但无论长得多高,总在头顶分叉。它们的分叉呈浅褐色的树皮状,绿叶和分叉相接处总是臃肿粗燥,似乎披了一层盔甲,而盔甲之下突然瘦下来,一支疑似木质的树干细细地支撑这一丛"大头"。我们常见的千里光像极了天南星科的阔叶常绿植物,据说要经过百万年才演化成如今的模样。向导说乞力马扎罗巨型千里光需要25年才能分出一支,分为四支就是百年老树了。我对这说法将信将疑。雾浓天暗,雾中依稀可见色彩鲜艳的帐篷,走近了又看到几个登山客在用餐。

下午2点多(出发6小时之后),我到达3800米。在这个高度上,所见只有侧柏。走着走着,志平他们落在后面,只有克里斯多夫和我一起走,山雾再次包围了我们。 走到一处悬崖下,崖下的蕨类植物竟然是那样的新绿。石头上滴着水,远方传来雷声。“会不会下雨?”正说着,雪粒就掉了下来,我们加快脚步。这段路不仅崎岖而且时不时要攀岩,克里斯多夫也时不时地要提溜我一下。

我没带雨衣,所幸在豪雨之前到达营地。志平他们到达的那一刻,帐外风雨大作。“六月呢?”“还在后面,她开始呕吐了。”坐在帐篷里喝着热汤,雨点冰雹击打着帐篷顶,帐角漏进雨水。我想起经过的那个悬崖,不知队友六月和旺鲁可在那里躲雨?


出发前

向导克里斯多夫

挑夫来了

野营的厕所

雨林带

乞力马扎罗凤仙花(特有植物,Impatiens kilimanjari )

乞力马扎罗巨型千里光(Giant groundsel or senecio kilimanjari)

更多照片


待续……
2013-08-07 09: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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