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非洲最高峰 2

by 杜欣欣

2月22日,2013年,Barranco 营地,海拔3976米

昨天六月和旺鲁赶上雨,而旺鲁没带雨衣。所幸傍晚天晴,她将湿透的衣服都晾在树枝上。一些精力旺盛的队友在营地附近走来走去。听说前面有条溪,男队友不怕寒冷在那里洗澡。希望他没感冒。我们营帐建立在坡上,帐布整夜都被吹得瑟瑟作响。我在羽绒被内加了一层 liner才保暖。寒夜帐篷最困难的是半夜小解,外面太冷,“去”还是“不去”?思想总要斗争半天。昨晚室外已达零度,我开始使用自带的塑料杯解决问题,再利用帐篷的气窗清理出去。

清晨的乞力马扎罗覆盖着白雪,难以想象这里是赤道!巨大的山体就在几棵松树之后,看起来并不特别高。昨夜的雨仍留在地上,湿润似乎增加了空气中的含氧度,我深吸一口。小乔起的早,他让我把头灯放入帐篷,拍一张朝霞中的燃灯帐篷。走到崖边,我看到坡下的一小块平地,不知谁很聪明地将帐篷架在那里。

今天我们将从3800米攀到4600米,然后下至3900米的营地。照例是早饭之后出发,不久就看到路牌,上面指示到达Barranco 营地需要6小时,但是我已不再相信预计时间。我走在队友六月的前面,转头看到粉色的液体从她口中喷出。 鲲陪伴着她,拍着她的背。还有三天的攀登,我不知道她怎么应付。我建议她吃一点藿香正气丸止吐,有人说问问彦彬医生吧,但彦彬绝对不信中医,还是别问了。

天气极好,但再也看不到树了。当岩浆塔(Lava tower)的路标出现时,火山石堆满了山坡,其无序好似地球的元初。有些石头长成一只大蘑菇,高过成人,有些吊着枯黄的地衣,稀疏的生命随山风凄惨地颤抖。以前我走过无生命的埃特那火山,那山顶上布满了红色的火山石,它们好似烧过的煤炭,空洞却让人感觉热和力量,而此地的黑石头怪异狰狞,好像一片死亡大陆。

在绊手绊脚的石间,我无趣地走着。慢慢地爬坡,听着自己的脚步和喘息声。雾气不断地自坡下升腾,好像那里有个妖怪在永不停息地烧煮。最初,火山石之外还能望见乞力马扎罗雪峰,不久歪歪扭扭的岩浆石丘遮蔽了山峰。我真希望这里就是岩浆塔,当然它们都不是。

海拔渐渐升高,我开始头疼。挑夫放慢了脚步,前几天活跃的队友也都噤声。雾气吸光了声音,没有一只飞鸟。一支登山队赶过我们,队中的新加坡华人顺手给我几个杏干,甜中带酸,很好吃。在岩浆塔路标前,我们和挑夫分道,他们走那条更平的路,而我们为了适应高山还要继续攀高。走了近三个小时,总算快到岩浆塔了。我们停下来吃午饭,此时太阳很吝啬地探了一下头。午饭照例是烤鸡腿,面包和水果,我只吃水果,鸡腿给了向导。从登山的第一天起,我就没胃口,但我不停地喝水,每天能喝光3-4公升。

走过岩浆塔,雾气太重,看不出塔高,其实我也没气力去看。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鹰,很不友好地在空中盘旋着,岩浆塔在鹰的逼视下更显得阴冷无情。志平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我半睁着眼睛。想起上次走印加道,我家领导攀过死妇人口(将近4千米)后倒地便睡,当时我还精神十足。印加道是他的极限,这里真是我的极限?岩浆塔下又见一营地,不知在此宿营的人是否与我们同路登顶?我真希望不再做高度适应,就在这里歇下。绕过岩浆塔,前方的火山石如两面墙壁,夹持的空间好像通往某个未知世界。待走近了,我看出这是陡峭下坡。

我小心地攀下,逐渐走上平地。原来以为海拔下降会感觉好一些,但头还是疼,手也发麻。我一直想睡,从来没有这么渴睡过。嘉宽唱起歌, “坡里,坡里”,“jambo, jambo,”,“乞力马扎罗” “阿库拉马塔塔”………。“阿库拉马塔塔”是斯瓦西里语的“没问题”,《狮子王》中有这句歌词,我女儿小时候就会唱。另一句歌词翻译出来是“酷如冰箱中的香蕉”。冰箱在当地是奢侈品,而香蕉又是最大众的食品,冰箱里有地方放香蕉的人家大概真是酷毙了。这句话其实是不与外人道烦恼的搪塞语,但我永远记不住它的读音。

无论嘉宽怎么唱,我也打不起精神。 真想睡觉,恨不能立刻倒下就睡,不倒下走着睡也行。队友六月赶了上来,向导替她背包还拉着她走,她是不是边走边睡?我走的太慢,伊利杰西要嘉宽替我背包。我半睁着眼睛,糊里糊涂地踩着前人的脚印。怎么还没到啊!这一天怎么这么长啊!我连撑开眼皮的气力都没有了。停下来喝水,喝水,再喝水,喝过之后清醒,片刻之后又开始打瞌睡。哪儿在放音乐啊,勉力张开眼睛。哦,一个向导带了手提录音机。我不想看表,也不再问距离营地还有多远,免得泄气。

如此半瞌睡着大约走了两个多时辰,我又看到乞力马扎罗巨型千里光。也是在那一刻,力气突然回来了。此地的千里光比昨日的更高大,有些分出四五叉。千里光树间,鸟儿“啾啾”地叫得欢,一支巨大的山梗莱无限绿意地伫立在溪流旁。我终于到达了海拔3960米的Barranco营地。此时云雾遮蔽了山岩,山体下部的绿色如补丁一般。云雾散去,我看到乞力马扎罗黄色岩石和残雪。前几天的乞里马扎罗山形如马鞍,此时我们已经转到东边,只能看到鞍子的一侧,它看似一个大馒头。

雾气在山间蒸腾,云彩在山顶飞扬。云雾散去,夕阳正好。 乞力马扎罗山也开始变色,金黄,粉红,苍白…..。太阳落山之后,远方好似一片大海。天空从珍珠粉色,渐进为粉紫色,更近似的紫色,最后呈现坚定的蓝色,梅鲁山漂在云海之上…..。

晚饭前,彦彬医生为我们测量了血氧饱和度。我的手太冷,最初测不出来。暖过手来再测,数据偏低。从这天起,饭前饭后,我都在打瞌睡,老年征兆毕现:)。

2月23日, 2013年,目的地Karanga营地,海拔3995米

清晨很冷,呼吸可见白气。队友都是全副武装,有些人还戴了面罩,我玩笑说:“个个都像抢匪打扮。”我戴上绒帽,内外穿了三层(羽绒衣,风雪夹克,雨裤)。这顶绒帽是华伦太太送的,送帽子时,她还要拉条“攀登非洲最高峰”的横幅为我壮行。华伦曾经攀过很多山,身体极为强健,他比太太冷静得多。行前他一再告诫我绝不可勉强。

出发不久就涉溪。溪已结冰,我一步未及,踩碎了冰,好在穿了防水靴。鲲,秋分,萨宾娜走在前面,这几天来,我第一次赶上了她们。队里其他人此前都看了野生动物,只有秋分和茶的儿子龙龙只为登山而来。秋分跑马拉松,去年报名前往参加纽约马拉松,可惜因飓风取消了。 萨宾娜不声不响淡定从容地走着,看起来没消耗很多体力。 走过乞力马扎罗巨型千里光,一道陡峭石壁横在面前。这就是听说了好几天的“早饭墙”,官名是“Great Barranco Wall”。

来登山前,人们都说乞力马是走山而不是攀山。“攀”这个词很象形,枝杈树林,一人一手。我一直以为爬山最形象,但“爬”字的型体和读音都不美,因此行文喜用“攀”。过去的三天都没有“攀”,此时真的要“攀”了。灰色岩石层叠,山道依稀,彩色的运动衣们相跟着,时断时续。恰明看到我的背包松松垮垮,就过来帮我收紧。我笑称她“恰明妈妈”。"妈妈"是东非人对年长女性的通称。小恰比我年轻,但会照顾人。在几无道路的岩壁前,我收起登山杆,插入背包里,再戴上手套,开始贴着岩壁手脚并用向上攀。

黑岩缝中生长着蕨类植物,软而碎,此时“攀”的枝杈是用不上了。攀上一块岩石,站稳后审时度世,再向上,掌好节奏,步伐不可错乱。前方只容一人攀走,此时又不止我们一个团队,大家齐呼“排队,排队”。灰色岩面上,登山客贴着岩壁,浪漫一点的称为“亲吻岩石”。各色运动衣结成一条彩绳上延至落脚处,伊利西斯站在那里接应。“左脚,左脚”,“踩在这里,这里。”“小心你的头”。我不恐高,但个矮腿短,伊利西斯提溜了我一下。 嗯,他个子不大,力气却不小。我们在岩壁前排队时,挑夫头顶大包在下面等候。个别挑夫居然还抄近路?!他们怎么攀岩?如何准确地落脚?又如何缩进窄小处?我只能说那都是奇迹。

八点半,我们攀过3900米的早饭墙,嘉宽用新学会的中文喊着:“好棒哦!” 这段攀岩的惊险和艰苦恰到好处,激发了精神。挑夫放下背包唱歌,还是那一首歌 “坡里,坡里”。我们拿出相机拍照,弓箭步, 瑜伽单腿直立,白鹤展翅,各种雄壮潇洒的姿态一一被摄入镜头。小乔让我们站在山影中,拿出反光板。嗯,他带的真全,难怪背包那么重。

前方还有两个小坡,然而在4000米以上,每走一步都要大喘气。终于可以下坡路,其中的一段必须坐着向下蹭。随着地势降低,向导们边走边唱,植物也越来越多。溪流穿过Karanga谷地,挑夫一来一去顶水。向导说这里是最后的水源,明天挑夫要背水至Barafu营地。

从Barranco至Karanga这一段路已与Umbwe登山道重合,我猜营地一定很拥挤,但帐篷却没有前两天多。这个营地修在一片洼地上,毫无特点。我记得Barranco营地的厕所装了太阳能板,里面很细致地铺了瓷砖。不过东非的建筑工程总有毛病,最糟的是蹲坑尺寸和位置都很不合理。嗯,我宁愿他们把坑口挖大点儿而不去费事贴瓷砖。

取水太不容易了,前几天我都用湿纸巾清理身体,四天没洗澡,脏的感觉已经钝化。早上攀岩时不觉得,此时我感觉鼻子堵塞,冲洗后发现里面开始渗血。这是高原反应的一部分,高原干燥,颅内压力大,未排出的血干枯结痂。我以前在拉萨和喜马拉雅南麓也有同样的问题。我早早地躺下,但呼吸不畅,只得起身借助头灯继续读那本《英美文坛杂话》。

海拔3610米的Shira营地

清晨出发前补充饮水

第三天走向岩浆塔

经过岩浆塔

接近 Barranco 营地。乞力马扎罗巨型千里光。

Barranco 营地,海拔3976米

遥望梅鲁山

伙头军

涉溪

Karanga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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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09 15: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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