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一章

by 独善斋主



第一叠《散板·红尘四合》

“阗城溢郭,旁流百尘,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 东汉 班固《西都赋》

第一章

(1)

匆匆搭就的掩体散发着松木的清香,清香里夹杂着忽浓忽淡的硝烟味。

常元凯手持望远镜,透过瞭望孔默默地观察前方阵地。数百米开外,一些怪模怪样的物体正在慢慢移动,稀疏的子弹落在上面,噗噗作响,好像击打着一面面破裂的牛皮鼓。

“奶奶个熊,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二团长张德彪一拳砸在掩体草包上,国字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活像戏台上的大老包,嘶哑的嗓音透出一股恼怒。

常元凯转过头,瞪了张德彪一眼。仗打成这样,还有什么好骂的,谁心里不窝囊?回想起四天前,就是这个二楞子团长,面对着师长,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咱刘邓大军踏平淮海,横扫西南,对付几个土匪蟊贼,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俺二团保证,一天拿下龚家坳。可结果呢?龚家坳不但没拿下,还让人家打掉一个加强连。堂堂二野十三军独立师英雄二团,在淮海战场上拼杀三天三夜,端掉了黄维兵团一个整编师,在蒙自围歼战中一日行程二百里,光俘虏就抓了两千多,今天居然败在一伙土匪的枪口下,真是匪夷所思!真是奇耻大辱!

枪声突然密集,常元凯揉了揉一夜熬红的双眼,又端起望远镜朝阵地看去。远远地,龚家坳像一只蛰伏在独龙山脉的恶兽,张着血盆大口,喷吐出一串串火珠。面前到底是一帮什么样的匪徒?从这两天的战斗来看,也不能全怪二团长指挥不当,我们对这股土匪的实力都估计不足。

四天前,在师部作战会议上,师长传达了西南局对云南工作的批评。由于云南和平解放,许多同志认为可以马放南山、高枕无忧了。对土匪的严重程度重视不够,麻痹大意,再加上一些起义部队成分复杂,反水叛乱者为数甚多,导致土匪数量急剧增长。新中国建立两年了,云南匪患却越演越烈,许多少数民族工作队的同志惨遭杀害,滇南、滇西几座县城被土匪攻克。土匪和国民党残兵互相勾结,大有燎原之势。根据西南局的批评和指示,云南军区召开剿匪工作会议,会议决定,军区各部立即开展军事清剿,同时大力发动群众,加强民族团结,开展政治攻势,瓦解匪部。我独立师的任务是剿灭滇缅边境南线的土匪,干净彻底地清除匪患,用实际行动保卫新生的人民政权。

作为师参谋长,常元凯在会议前已经制定好作战方案。独立师负责清剿的区域内有三股较大的土匪武装,其中两股的兵力各有上千人,兵员大都是国民党的残余部队,但他们已是惊弓之鸟,躲在山沟老林里苟延残喘,战斗力不会太强。根据情报,龚家坳这一股土匪的人数并不太多,只有三、四百,以土著为主,匪首名叫龚敖天,人称龚三爷。从滇南到缅北的马道上,问起龚敖天,可能有人摇头说不知道,但提起大锅头龚三爷,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准备作战方案时,师敌工科阮科长给常元凯送来一份地方政府提供的材料。上面写道,龚家祖先来自应天府,原是个小武官,明朝初年征讨云南,因战功卓著,皇帝诰封为“飞骑尉”,从五品,赐土司头人,定居滇南,世袭爵位。满人入关,为了笼络土著,安定边陲,颁旨罔替。龚敖天的祖太爷是龚家的旁支,没资格继承御赐头衔,于是离开土司府,自立门户,建龚家坳,百年来以走马帮、贩运烟土为生。龚敖天兄弟三人,他行三。老大年少暴病身亡,老二当家后担任马帮首领,俗称马锅头,在一次与缅甸烟贩子火拼中,中弹落入萨尔温江,生死不明。龚敖天为人孔武彪悍,胆大心细,二十岁接替哥哥做了马锅头,在滇南缅北力克群雄,成为独霸一方的大锅头。他拥有上千匹马驮子,赶马的马脚子如同一支武装部队,组织严密,武器精良。龚敖天今年50岁,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龚逸凡三年多前出国,具体情况不详。二儿子龚逸尘担任马帮的二锅头,负责指挥贩卖烟土和武装械斗。龚家父子一贯为非作歹,立场极为反动,不久前残忍地杀害了我方前去劝降的两名工作队员。地方政府确认,龚家马帮当属十恶不赦的土匪武装,必须彻底消灭!

这份材料简洁扼要,但其中有两点引起了常元凯的格外重视。第一,龚家坳地形险恶,易守难攻。第二,龚敖天曾在抗战期间帮助国民党远征军攻打日本鬼子占据的腾冲,战斗结束后抢劫了一个日军军火库,用骡马驮回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因此,当二团长接受攻打龚家坳的任务后,常元凯提醒他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轻敌。为了加强攻坚火力,还特意从炮兵团抽调了两个连,供二团长指挥。

莫说常元凯,就连师长、师政委都觉得这样的作战部署万无一失。一个身经百战的英雄团,装备着缴获来的美式轻重武器,打个小小的龚家坳,绝对没有问题,就等着开庆功会吧。谁也没料到,二团进入阵地后,战斗进行不到一天,师部就得到二团失利的消息。其实,这消息并非二团报上来的,而是常元凯询问战况时,团参谋长于海不敢隐瞒实情,不得不告诉他的。于海在报话机里说,仗打得不好,三次进攻,三次失利,一个加强连的战士倒在战场上,张团长急红了眼,要亲自带部队往上冲,政委正在竭力阻拦哪。常元凯将情况报告给师长,师长怒气冲天,大发雷霆,这个张二楞子,老毛病就是改不了。命令二团立刻停止进攻,就地修筑工事,并命令常元凯连夜赶到前沿,接替二团长指挥作战。

(2)

到了团部指挥所已经是后半夜,常元凯顾不得休息,立即召开军事会议,听取二团的作战汇报。弹药箱搭成的台子上摆放着一个砂石制作的简易战场模型,昏暗的马灯下,几块拳头大的岩石映出一片鬼魅般的阴影。

“这里是独龙山脉。”团参谋长于海指着那几块石头说:“由五座小山峰连成一道弧形山系。山系外缘都是陡峭的悬崖,最低处也有上百米。我们侦查过地形,周边悬崖像刀切的一样,别说是人,连猴子都爬不上去。山的内侧围成一块葫芦形盆地,那里就是龚家坳。我们面对龚家坳入口,也就是葫芦嘴的位置,当地人称老龙头,它是进入龚家坳的唯一通道,也是方圆百里进入缅甸的唯一通道。老龙头位于两座山峰的峡口,地貌奇特。大约离地面两丈高,有一块蘑菇状巨石,横跨在两山之间。从远处看,这块石头像一座天生桥。而从近处看,巨石中央有一个溶洞,可容纳上百人,洞口朝外,钟乳石犬牙交错,活像一个龇牙咧嘴的龙头。多年来,龚家坳的马帮利用这处天险,扼守通往缅甸的马道。他们在老龙头下方修筑了石墙门楼,一旦发生战事,那些马脚子们就钻进溶洞,利用这个天然堡垒向外开火,真有点像古书上说的那样,一夫当关,万夫…。”

于海的话还没说完,张德彪气呼呼地插了进来:“别他妈的拽文啦,快点告诉参谋长,咱们是咋打的!”

于海略微停顿,同情地看了看被解除指挥权的团长,清清喉咙,继续介绍战况:“我军阵地和老龙头之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障碍物,运动时无法隐蔽,强攻肯定不行。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敌人的作战能力有多强,于是团长命令一营作尝试性进攻,用炮火和机枪封锁老龙头,派三个爆破组快速推进,炸开龚家坳的大门。没想到敌人很狡猾,一直没有还击。当我们的爆破组逼近老龙头,炮兵怕伤及自己人,停止炮击的时候,躲藏在溶洞里的敌人开火了,他们只发了二十几枪,我们的战士全部牺牲。”

听到这里,常元凯皱了皱眉头,只发了二十几枪?但他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听于海讲述战况。

“我们第一次进攻失利,牺牲了一个班的战士,可连敌人的情况都没搞清楚。这帮土匪的火力到底有多强,火力点分布在什么地方,还是两眼一摸黑。团长、一营长和我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派出两个排的兵力,一个排正面突击,一个排侧面迂回,同时尽量加强炮火,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可是,土匪和上次一样,在猛烈的炮火下依旧一枪不发,单单等到我们两个排都冲到离老龙头十几米远,他们居高临下,像打活靶子一样,短短几分钟就结束了战斗,两个排的战士无一生还。”

这下常元凯忍不住了:“怎么可能?敌人顶着炮火打我们的靶子,难道我们的炮兵都是吃素的?”

张德彪喷出一口粗气:“哼,说了你也不信,等到天亮,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于海苦着脸:“这是我的错,第一次攻击时没有仔细观察炮击效果,才导致第二次进攻失利。”他从身边的弹药箱上拿起一只草绿色的行军碗,碗底朝上半扣在石头上,比划着说:“这个碗的形状很像老龙头的蘑菇状巨石,敌人藏身的溶洞就在碗下面。由于弹道曲线影响,我军炮弹的弹着点都落在石头上方,远看老龙头被炸得一片火海,但是,我们的炮火对洞中的敌人几乎没有杀伤力。”

常元凯听明白了,也有点恼怒了:“既然出现这样特殊的情况,你们为什么不及时向师部汇报,还要组织第三次进攻,不是让我们的战士白白送死吗?”

于海没敢回答,把眼光投向身边的团长。

张德彪吭哧了两声:“没完成任务,汇报个球?丢人!”

“丢人?”常元凯知识分子出身,在师部里是有名的好涵养,好脾气,眼下也按捺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为了你的臭面子,你他妈的就蛮干?你就敢拿战士的生命去冒险?”

坐在一旁的团政委悄悄地拉拉常元凯的袖子:“老常,坐下来,让我来说句公道话。老张没有及时向师部汇报,肯定是个错误,我也有责任,战斗结束后,我们团向师部作检讨。但是,说他蛮干,说他拿战士的生命去冒险,恐怕也有些冤枉,最好还是让于海讲一下第三次战斗的经过。”

于海点点头,把手指向模型的开阔地:“根据前两次作战失利的教训,我们认为这片开阔地太长,重火力不能威胁溶洞里的敌人。于是,我们试图土工作业,把阵地向前推进。可是,这鬼地方的地下全是石头,根本无法掘进。后来,团长想出一个法子,就是淮海战场上我们曾经用过的土坦克。在骡马车上垫几床湿棉被和牛羊皮,四五人一个小组,每个小组配备两挺机枪,用土坦克做掩护,直达老龙头脚下,近距离用火力封锁溶洞口,爆破手伺机突破敌人的封锁,炸开大门。团里几个领导一合计,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我们把运炮弹的马车改装成土坦克,从全团抽调了四十多挺机枪和有作战经验的老战士,组成一个临时加强连。我们把土坦克排成三个梯次,每个梯队间隔十米。第一梯队的主要任务是爆破,后两个梯队作交叉火力掩护。当第一梯队推进到离老龙头二十多米的位置时,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溶洞里的敌人也有几十挺轻重机枪,子弹扫出来像狂风暴雨,压住了我们后续梯队的前进。同时,三道火焰喷射出来,一团团火球粘在第一梯队的土坦克上,烧得非常厉害,大火引发了爆破手携带的炸药包,战士们都牺牲在烈火和爆炸中。为了避免更多的损失,我们不得不命令部队撤下来,就算这样,还是伤亡了许多战士,带队的一营长也负了重伤。”

随着于海的述说,常元凯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紧锁眉头问到:“在前两次进攻中,敌人都没有暴露机枪?”

于海说:“没有,第一次只有步枪,第二次用了步枪和卡宾枪。”

常元凯接着问:“根据你的观察,应该如何评估敌人的火力配备和火力覆盖?”

于海很肯定地说:“这绝不是一般土匪能够做到的,火力点分布非常到位,远近交叉,覆盖全面,没留任何死角。敌人的武器非常好,射击命中率很高,战斗素养也非一般。更令人担忧的是,我们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有其它重型武器和作战手段。从第三次进攻来看,我个人判断,第一梯队的土坦克是受到了火焰喷射器的攻击。过去我们在战场上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武器,我只在军区集训班上看到过。这种美式装备在国民党部队里都很少见,他们一伙土匪怎么可能搞到这种武器?”

听取完作战汇报,天已经麻麻亮。常元凯代表师部作了小结,二团失利的主要原因有两点。第一是轻敌,尤其是第二次进攻失败后,没有向上级汇报战况,没有仔细研究敌人的特殊性,凭老经验作战,才导致更大的战场损失。但是,更重要的是第二点,我们的情报有误,这一点师部要承担责任。我们面前的敌人绝不是一股简单的土匪,他们背后一定有人。这些人在军事上很有一套,而且具备丰富的作战经验。在没有把敌情搞清楚之前,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可是,我们必须做好战斗准备。任命一营副营长为代理营长,带部队原地监视敌人,严防土匪外出骚扰。命令二营,利用土坦克把阵亡战士的遗体抢回来,一定要注意,不能太靠前,避免进一步的伤亡。命令三营,到附近山林砍伐木头,加固工事。布置完工作,常元凯立即用二团那台美式V-101报话机联系到师长,向他汇报了这里的详细情况,同时请师长向军部和军区情报部发急电,设法查明龚家坳匪帮的真相。

天大亮了,那些怪模怪样的土坦克正在缓慢地回退,敌人的枪声也停息下来。常元凯放下望远镜,走到张德彪身旁,轻声说:“老张,二营回来了。你安排一下,把烈士们的遗体安葬了吧。” 张德彪一声没吭,垂着头走出团部掩体。

于海站在沙盘边,手上转动着一支铅笔,正在苦思冥想。常元凯拍拍他的肩膀:“走,到炮兵阵地看一看。”

炮兵阵地在团部掩体的右翼,八门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对准老龙头。常元凯、于海和两个炮兵连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在泥土上作业。

常元凯说:“我只有一个问题,能不能把炮弹直接射进溶洞里?”

于海画了一条弧线:“榴弹炮有弹道曲线,肯定不行。我想,能不能改用加农炮,打直线?”

一个连长站起身,伸出大拇指瞄了瞄远处的老龙头:“俺看悬。俺这旮地势低,打直线,只能碰到龙鼻子,进不了嘴。”

常元凯拿起一块小石头放在中间:“如果我们把加农炮架高,可以不可以?”

另一位连长慢吞吞地说:“仔细计算一下,弹道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怎么把炮架高?木头架子肯定不行,加农炮的后座力太大,吃不消。”

常元凯说:“大家再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我只要一条,给我把炮弹塞进龙嘴里。”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于海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个办法。我们团有六门美式M20无后座力炮,本来是用来打坦克的。这种炮可以平射,架高也没有问题!”

常元凯兴奋地站起来:“好!于海,这个任务交给你。和两位连长仔细计算一下距离和高度,一定要精确,精确到万无一失。我去三营,让他们多砍伐一些原木,我们能否攻克龚家坳,全看你们了。”

(3)

昨天还是硝烟弥漫的战场,现在一片沉寂。二团从团长到士兵仿佛都变成了哑巴,人人阴沉着脸,默默地守候在自己的岗位上。半个日头跌落在山巅,几道惨淡的光线刺透天边云层,鱼鳞斑斑,血红点点。

团部掩体里,常元凯和团、营干部们围坐在战场沙盘前,眼光注视着于海。他正忙碌着,沙盘的开阔地上,竖起一个树枝和木片拼搭的小平台。

“报告。”一个洪亮的嗓门打破寂静,常元凯一听就知道是警卫员顾浩田的声音:“参谋长,敌工科阮科长到。”

“妈的,屁股都颠烂了。”尾随着顾浩田,阮科长一瘸一拐地走进掩体,看到坐在门口闷头抽烟的张德彪,上去就是一拳:“彪子,你小子还活着?算你命大。知道不知道,你面前的敌人是哪路神仙?”

张德彪回手一档:“奶奶个熊,什么狗日的神仙,一窝恶鬼!”

等了整整一天,常元凯就在等他:“老阮,先喝口水。”

阮科长接过军用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把水壶扔给顾浩田,从身边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表情顿时变得很严肃:“根据军区发来的敌情通报,龚家坳潜入了一股国民党残匪,领头的叫邱秉义。”

常元凯一楞:“邱秉义?”

“对喽,就是他,咱们的老对手邱秉义。怎么样?老常,应了那句俗话吧,冤家路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常元凯竟然感到几分释然,面前的对手是邱秉义,那点损失不算冤!

自从二野十三军执行“进军两广,迂回云南,关门打狗,逐个歼灭”的战略方针后,独立师一马当先,经南宁、百色、文山,直插开远、蒙自,一路上和邱秉义所在的二十六军多次交手,虽然胜多负少,但好几场恶战都是险象环生,侥幸取胜。若不是国民党大势已去,官兵军心涣散,无心恋战,那几场胜利的结局恐怕就要倒过来了。前不久,军区组织撰写滇南战役报告,专门把常元凯召去,协助编写十三军48昼夜的滇南追歼战。在那里,常元凯看到了许多缴获来的电报记录、战斗部署、军事地图,暗地里佩服邱秉义的判断和谋略。他的作战笔记里记载了这样一段话:邱秉义,四川内江人,1935年入黄埔军校十一期步兵科,1937年淞沪抗战提前毕业,在谢晋元的524团1营任见习排长,驻守四行仓库,与日寇血战四天四夜。上海沦陷后,逃至云南,在腾冲一带打游击,后并入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任预备二师副师长,在收复腾冲的战役中,他身先士卒,端着卡宾枪首先冲进腾冲县城。1947年起,任国民党二十六军少将参谋长。此人作战经验丰富,通晓韬略,用兵诡异,是国民党部队中难得的军事人才。

除了各种各样的作战资料,常元凯还看到一份国民党被俘军官的审讯记录,令他吃惊的是,没想到自己也曾命悬一线,差点就死在邱秉义手里。

那还是一年多前,独立师狠狠地咬在二十六军的屁股上,攀过遍布仙人掌和刺藤的哀牢山,涉过水流湍急的阿墨江,穿过瘴瘟肆虐的原始雨林,整整追击了八天八夜,终于把敌军一个残缺不全的混编师围困在芒腊山。尽管敌人已经斗志殆尽,但还有三千多可以战斗的兵员。而我方经过长途跋涉,战士们疲惫不堪,真正到达阵地的主力部队只有两个团。虽然有地方游击队配合,论起实力来,远远比不上敌方强大。为了迷惑敌人,师长命令部队打出两个师的番号,同时根据常元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建议,派出小分队向山上喊话,告诫敌人已经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逃,缴械投降才是唯一出路。政治攻心果然起了作用,敌方回话,愿意谈判,希望解放军派一名高级指挥员上山。师长当即决定,派常元凯作为谈判代表,争取敌人无条件投降。

常元凯带着警卫员顾浩田来到敌军指挥所,美式军用帐篷里烟雾弥漫,挤满了衣冠不整的国民党军官。面对着连日来殊死拼杀的敌人,常元凯神色自若,从解放战争讲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大好形势,提醒他们不要作无谓的抵抗,不要继续与人民为敌,那只是一条死路。要为流落在家乡的妻室儿女想一想,要为自己和士兵弟兄们的出路想一想,根据我军一贯的优待政策,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就可以回到老家去,和家人团聚,重新做人,开始新的生活。看到敌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常元凯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只要再接一把力,就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地收降这股敌人。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讲话的时候,总觉得有一束凌厉的目光射向自己,如芒刺背。当常元凯谈到具体受降细节时,帐篷角落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我们这是在谈判,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在没有达成协议前,说投降还为时过早。”

常元凯一惊,这个人口气不小,立刻追问道:“你是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嘶哑的声音回应道:“你别管我是谁,和平解决问题可以,但不能称作投降,我们应当称作起义!”

常元凯知道遇上了麻烦,这可是个原则问题。投降,敌方必须缴械,而起义,敌方就可以保留武器,搞得不好后患无穷。为了打掉对方的气焰,常元凯一声冷笑:“起义?你们军长两年前就在昆明通电起义,结果还是反叛了。老实告诉你,我们曾给过你们这个机会,是你们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嘶哑的声音也发出一声冷笑:“什么叫机会?胜败之机,全在于把握战局。你以为有机会打赢我们吗?别看你们在山下虚张声势,其实你们的士兵早就累得半死,兵力也不会超过两个团。如果不算我们起义,我们还不如拼一拼。”

这个人仅凭简短的几句话,就煽动起部分军官的抵触情绪,帐篷里的气氛顿时逆转,乱乱哄哄,有人扯着嗓子骂道:“让老子投降,屌!兔子临死还蹦三蹦,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敌师长一看乱了套,赶忙站起来打圆场:“今天太晚了,请常长官先休息,谈判的事,明天再议。”

夜里,常元凯请来敌师长,给他算了一笔帐:“抗战结束后,你们有八百万军队,有美国援助的飞机大炮,但不过三、四年,就被我们打得一败涂地! 滇南战役前,你们二十六军还有五万人马,但不到两个月,打得只剩下你们这支残军。你们的军长、副军长早坐着飞机逃跑了,留下你们做替死鬼。如果你还不悬崖勒马,继续为蒋介石卖命,必将成为历史的殉葬品。”

敌师长叹了一口气:“败军之将,还谈什么名分。为了弟兄们和随军家眷的生路,投降就投降吧。只不过,我可以说服我的部下,有些人,不会听我的指挥。”

常元凯问:“什么人?”

敌师长说:“山上除了我们师,还有军官教导团的二百多号人,带领他们的是军部参谋长邱秉义,就是刚才跟你叫阵的那个人。”

听到这个情况,常元凯心里一沉,邱秉义和他的教导团都是国民党少壮派军人,不仅能攻善战,而且对蒋介石忠心耿耿,要他们投降可不容易。况且邱秉义老谋深算,他已经觉察出我军山下兵力不足,一旦让他掌控山上的指挥权,局势就会变得万分危险。

正当常元凯苦思着对策,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警卫员顾浩田一跃而起,驳壳枪顶住敌师长的后脑壳。常元凯摆摆手,让顾浩田退到一旁,向敌师长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敌师长也是一脸迷惑,连忙派人搞清发生了什么事。几分钟之后,副官来报告,邱秉义带着军官教导团下了山,把游击队驻守的阵地撕开一个口子,突围出去,大概逃往缅甸。第二天,山上残留的敌军官兵举着白旗,徒手下山,无条件投降。

在那份被俘军官的审讯记录中有这样一段:芒腊山突围前,邱秉义想干掉上山谈判的解放军代表,这样就可以胁迫混编师和我们一起突围。但混编师的师长和弟兄们不想再打了,派警卫连守卫解放军代表的帐篷。邱秉义怕山上枪一响,暴露突围的意图,就没动手,自己带着教导团趁夜色下了山。

本以为邱秉义会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常元凯再也没有想到,他又从缅甸杀了回来,而且就在龚家坳,就在老龙头,又一次成为较量的对手!

(4)

阮科长展开手中的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根据军区情报部截获的敌方电报,台湾任命龚敖天为‘滇南反共救国军’少将司令,邱秉义为副司令兼参谋长,命令他们配合韩战,扼守龚家坳,作为国军反攻大陆的前哨,确保这条重要的滇缅马道。为了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军区首长指示,一定要干净、彻底地消灭这股敌人。因此,师长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龚家坳,不准漏掉敌人一兵一卒!”

阮科长放下文件,对常元凯说:“为了加强火力,师长增派一个炮兵营,大概后半夜就可以进入阵地。我还带来一位熟悉龚家坳的老乡。” 阮科长向指挥所外招招手:“尼阿普,你进来。”

门口走进来一位二十来岁的精壮男子,中等个,跛着一条腿,缠着青布包头,身穿蓝黑间杂的麻布短衫,腰间悬挂着一把弯刀。

“尼阿普同志过去在龚家当雇工,一年多前得罪了龚家二少爷,从土牢逃出后被追杀,伤了腿,总算死里逃生,现在他是我们少数民族工作队的队员。他非常了解龚家坳,可以让他介绍一下里面的详细情况。”

常元凯紧紧握住尼阿普的手:“欢迎你和我们一起战斗。”

尼阿普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首长好,我应该。”

“老常,出去一下,首长还有个别指示。” 常元凯跟着阮科长走出掩体,阮科长压低声音说:“临来前,政委让我带给你一句话,此次任务很艰巨,责任重大,关键是不能让一个敌人漏网。政委建议你和张德彪分分工,他指挥炮兵,你负责全局。”

常元凯默默地想了一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到底是老政委,深知部下的秉性和弱点,他的这几句话,听似简单,暗含玄机!

(待续)
2013-10-26 10: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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