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三章

by 独善斋主

第三章

(1)

幽谷,斜阳,鸟语,花香。

一位少女坐在溪边岩石上,容颜绰约,倩影婀娜。微微撩起的裙摆下,一双小巧纤秀的赤足轻轻地划动清澈的溪水,手中捧一朵绿苞初绽的芗兰,绛唇微启,玉管轻翕,似乎沉醉在郁郁香气里。

梦兰,你真美。

你叫我什么?少女偏过头,目光清纯甜蜜。

梦兰。

唉,你不该叫我梦兰。

那叫你什么?

叫小姨。一串娇笑,像风铃一样俏皮。

好哇,我让你坏,看我怎么收拾你。

手伸过去,扑了个空,幻影飘飘,流风回雪。

梦兰,梦兰…

“逸凡,逸凡,你醒醒。怎么啦?做梦了吧?” 钟永康站在床边,轻轻地推了推正在梦中呼喊的龚逸凡。

龚逸凡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眼睛,发了会儿呆,然后默默地穿上鞋,走出船舱。

看着龚逸凡落寞的样子,钟永康摇摇头,唉,年轻人,有心事啊。

(2)

浩瀚无际的大海,汹涌起伏的波浪,一艘陈旧的德国邮轮,伦茨堡号,从汉堡出发,沿着古老的航线,慢吞吞地喘息着、颠簸着,目的地是英国人统治的香港。

龚逸凡走出低矮的船舱,来到前甲板。甲板上空空荡荡,探照灯无精打采,昏黄的光柱在海面上晃动,折射出一团团惨淡的晕环。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倚靠在船舷的铁栏杆上。一阵阵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梦,也吹走了睡意。

为什么回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

莫非真像钟大哥说的那样,参加新中国的建设吗?应该是吧。中国,毕竟是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故乡。龚逸凡承认,钟大哥描述的共产主义前景的确很迷人,很有诱惑力。可是,自己真的认同共产主义吗?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学说真的适用于中国吗?如果还在怀疑,那为什么要急着回来呢?难道是在找借口,想逃避,逃避卡琳,逃避她那火一般的爱?

想到卡琳,龚逸凡眼前涌现出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修长的大腿,曼妙的腰肢,挺秀的乳房,浓浓的睫毛下一双迷人的眼睛,像莱茵河那样碧波荡漾。龚逸凡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些缠绵悱恻的煎熬中,是她,帮助自己从抑郁中走出来,在那些举目无亲的日子里,也是她,陪伴自己度过了一个个难眠之夜。可是,为什么当她提出婚约的时候,自己会那样的恐慌?卡琳真心爱他,他爱卡琳吗?如果说爱,为什么却忘不掉另一个女孩,那朵溪畔幽兰,那个空谷佳人,夜夜在梦里徘徊。三年前,他逃避了,想远远地躲开她。三年后,又一次逃避,却离她越来越近。自己到底想干什么?龚逸凡挠挠头,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无奈。

“逸凡,披上衣服。外边风大,当心受凉。”

龚逸凡回过身,看到钟永康手中拿着自己的皮夹克,感激地说:“钟大哥,谢谢。”

钟永康和龚逸凡是同一届校友,按理说,不应该有学长学弟之分,可龚逸凡一直称他钟大哥,他也一直以老大哥自居,不仅因为他年长了六岁,还因为他那颇为自负的革命资历。

早在抗战初期,按照中共地下党的指示,钟永康考入西南联大,担任了联大地下组织负责人。皖南事变后,他的身份暴露,为了躲避国民党特务的追捕,迫不得已,逃离昆明,转移到滇南根据地,和日本鬼子打了三年的游击。抗战胜利前一年,中共南方局为了加强对学生工作的领导,派遣他返回昆明。在几位进步教授的帮助下,他恢复了学籍,明里是历史系二年级学生,暗里却是地下党学委书记。钟永康喜欢在联大工作,在这里,教授们都是钜学鸿儒,锦心绣口,八音合奏,五色交辉;学子们更是聪隽气盛,思想活跃,敢讲敢说,忧国忧民。而且在国统区里,惟有昆明,惟有联大,尚可呼吸到些许民主、自由的空气。

重返校园不久,钟永康通过各种渠道,结识了一大批新朋友,其中包括龚逸凡,一个才华横溢的数学系同学。钟永康喜欢和龚逸凡这样的年轻人交朋友,他们有朝气、有知识、有见地。当然,他并没有打算把他们都当作组织发展对象。他知道,他们中间的许多人对共产党还保持观望,对共产主义理想还心存戒虑,但有一样是共同的,他们都厌恶国民党反动派的独裁统治,他们都崇尚民主、自由、科学。只要假以时日,用事实来说服、教育他们,他们迟早都会成为共产党的同路人。

西南联大解散后,钟永康仍然负责全省的学生工作,直到云南和平解放。一年前,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发表讲话,号召身居海外的科学家回到祖国,参加新中国的建设。根据总理的指示精神,钟永康奉命潜入西欧,使命只有一个,尽可能地发现、劝说、帮助在欧洲学业有成的科学家回国。钟永康学的是历史,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学生,可毕竟在西南联大浸润多年,学得了丰富的知识。他懂得,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马上固然可以得天下,但马上不可治天下。因而,他由衷地佩服周总理的高瞻远瞩,这些海外科学家都是国宝,只有借助他们,依靠他们,才能一洗百年来帝国主义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耻辱,才能把新中国建设成一个富饶强大的国家。

到了欧洲,几经周折,在波恩大学科学楼里,钟永康找到了刚刚通过博士答辩的龚逸凡。自从龚逸凡离开昆明,到中央大学读研究生,后来到德国留学,已经过去五年多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如今异国相逢,又是老同学、老朋友,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坐在大教堂旁的咖啡馆里,漫步在风景如画的莱茵河畔,他们携手长谈,通宵达旦。钟永康似乎没有花费太多的力气,就顺利完成任务。一个星期后,钟永康又带来两位年轻学者,四人结伴,踏上了归国的旅途。

前一段旅程中,龚逸凡的情绪还不错,虽然晕船晕得脸色苍白,东摇西晃,也还能打起精神,和同伴们东拉西扯,谈笑风生。可是,眼见着快到香港了,他的情绪越变越低落,好像心事重重。钟永康暗自揣测,是不是他还在怀念那位漂亮的德国姑娘?抑或他在担心今后的工作、未来的前途?看来,还得找他好好谈谈。

(3)

看着龚逸凡穿上皮夹克,钟永康帮他系好扣子,关切地问道:“逸凡,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啊。钟大哥,你不要担心。”

“呵呵,你的那点心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是不是因为卡琳小姐,有点后悔?” 钟永康在波恩见到过卡琳,一起喝过咖啡,多少知道一点他们之间的故事,那种扯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纷。

“不是。我和卡琳分手了。” 龚逸凡嘴里这般回答,心里却是一团乱麻。真的分手了吗?在波恩和卡琳依依惜别的时候,为什么不敢如实地告诉她?为什么要编织一套谎言,说暂时回家看看,征求家中老人对他俩婚姻的意见?自己是不是有点卑鄙?也许…,也许并没有撒谎,龚逸凡暗自辩解,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变数,如果在国内不舒心,说不定又回到德国,和卡琳重续前缘。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岂不是又对不起钟大哥?

钟永康并不知道龚逸凡一瞬间转了那么多的念头,看到他阴阳古怪的表情,笑着问:“真的分手啦?”

龚逸凡定了定神,苦笑道:“钟大哥,现在即便后悔,也为时晚矣。”

“那就好。凭心而论,卡琳是个好姑娘。但是,男人嘛,应该以事业为重,以国家为重。男人的心胸,应该象大海一样宽广,不要太儿女情长。”

“可我总觉得对不住她,心里有负罪感。”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时间是治愈一切痛苦的良药。你要学会往前看,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火热的革命事业中。在我们的队伍里,好姑娘多的是,要不要大哥帮你介绍一个?”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龚逸凡急忙摆着双手说:“我从小就怕枪,你的那些女布尔什维克,舞枪弄棒的,我可受不了,吓也把我吓死了。”

钟永康知道龚逸凡在说笑,于是也半真半假地说:“逸凡,你这种思想可要不得。参加革命的女孩子里,像你一样的知识分子有很多。看来,我还真得给你找一个,找一个厉害点的,帮助你改造世界观。”

“哎,钟大哥,你把我们几个人拽回来,是不是要改造我们?你不会让我们都参加共产党吧?”

听到龚逸凡的问话,钟永康知道自己触动了一个敏感的话题,连忙解释道:“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共产党人最讲民主,新中国是一个多党派的民主政权,而且我们现行的治国方针并不是共产主义,而是新民主主义。如果你对政治感兴趣,可以参加共产党,也可以加入任何一个民主党派,做我们的盟友。”

“唉,我这个人,胆子小,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想做一个良民百姓。”

钟永康说:“那也行啊,就像你的名字那样,逸凡,当个凡人逸士,隐居山林,安心作学问,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但愿如此。”龚逸凡点点头,转而问道:“哎,钟大哥,我问你,你在革命队伍这么多年,有没有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呀?”

“好哇,我还没给你介绍,你倒说到我头上来了。告诉你吧,我的儿子都快两岁了。”

“嫂夫人是…?”

“你应该知道她,陈碧如,也是咱们西南联大的。”

“陈碧如?我当然知道,联大的校花。钟大哥,你厉害嘛,戎马江湖成霸业,英雄抱得美人归。小弟佩服,佩服。” 龚逸凡嘴里打着趣,心里却犯嘀咕,钟大哥是一个革命者,怎么会和陈碧如结婚?她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国民党要员,和共产党水火不相容啊。

钟永康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龚逸凡心里在嘀咕什么,笑着说:“有些奇怪吧?她是一个贵族小姐,我是一个无产者,明明风马牛不相及,却结成一对革命伴侣。你也许不知道,其实啊,碧如早就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了。一个人没有权利选择家庭出身,但是可以做一个旧家庭、旧世界的叛逆者。”

龚逸凡听了,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会,问道:“钟大哥,我知道你是一个老共产党员,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当多大的官?”

钟永康想,按照组织原则,目前还身在海外,有些话不便说。可是,既然龚逸凡问到这个问题,自己也应该坦荡,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况且马上就要回国了,自己未来的工作还要靠他们帮忙,于是笑着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回国后,到我这里来工作。”

龚逸凡也笑了起来:“只要你身边的女人不带枪,我可以考虑。”

钟永康说:“我到欧洲前,已经接到政务院的通知,调我到明都市,担任三江大学校长。你应该了解这所老牌大学,比北大、清华差不了多少。可惜的是,国民党逃离大陆时,胁迫一大批教授去了台湾。我们目前最缺少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我这次出来,实际上也存了一份私心,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你们都揽到三江大学来。”

“喔,原来是这样。钟大哥,不对,应该叫钟校长。”

“去你的,还叫大哥!” 钟永康轻轻地捶了龚逸凡一拳:“怎么样?我不勉强你,但是我真心邀请,希望你屈尊纡贵,就像江湖上常说的,给大哥捧捧场。”

“钟大哥,三江大学很好,而且我很喜欢明都,那是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城市。你放心,我听你的就是了。只不过…”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要求?尽管提出来。房子、薪水、生活条件,只要在我的权力范围内,都包在我身上。”

“钟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我想先回云南老家看看,然后再去工作。”

“咳,这还用说吗?应该,应该先回去看看。”钟永康拍拍龚逸凡的肩膀:“走,找个地方坐一会,站着太累。”

(4)

两个人走到船头,透过驾驶台的玻璃窗,看到一个德国老头。他歪扣一顶水手帽,嘴里叼一根烟斗,一只手掌着舵轮,另一只手向他们打招呼,眼睛笑眯眯的,好像在唤他们进去。

“逸凡,你进去问问,有什么事。我听不懂德语。”

龚逸凡走进驾驶舱,半分钟后出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还夹着两个玻璃杯:“哈,这老头,心真好,他怕我们冻着,让我们喝两口,驱驱寒。”

两个人坐在驾驶舱旁的一摞缆绳上,每人倒了小半杯酒,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龚逸凡咂咂嘴:“嗯,好酒。马上到家了,真想喝一碗家乡的酒。”

“逸凡,离家有三年多了吧?”

“是啊,三年了,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变化。”

“回到家,代我向龚三爷他老人家问个好。”

龚逸凡吃惊地瞪大眼睛:“钟大哥,你认识我阿爸?”

钟永康哈哈大笑:“当然认识!”

“可你从来没有提到过。”

“那时候,我搞地下工作,有组织纪律,不准说。”

“现在可以说了?”

“全国都解放了,我的身分你也知道,用不着保密了。”

“你是怎么认识家父的?”

“算起来,我认识你阿爸还在认识你之前。四一年,我到了滇南抗日根据地,在那里打过三年游击。那个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吧?”

“差不多,我四三年才高中毕业。”

“滇南一带,谁不知道龚三爷的名头,他可是日本鬼子的克星。当年鬼子一个联队攻打龚家坳,就是想占领那条通往缅甸的马道,抄中国远征军的后路。可打了几天几夜,鬼子连死带伤两百多号,气得干瞪眼,就是打不进去,只好灰溜溜地退走了。本来我们游击队有点怕鬼子兵,他们武器好,有武士道精神,不怕死。龚家坳那一仗,打掉了日本鬼子的锐气,大长了中国人的威风。后来,游击队派我和龚三爷会谈,互相支援,联合抗日,三爷一口答应,还送给我们一大批武器弹药。就是那一次,我认识你阿爸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又回到昆明,继续搞地下工作。认识了你,龚家大少。”

听到钟永康的话,龚逸凡心里像是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辛,一股脑地涌到喉咙口。阿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在自己的心目中,他是那样凶狠残暴,毫无人性,自己对他又怕又恨?龚逸凡痛苦地合上双眼,轻声问道:“钟大哥,你说,我阿爸是一个好人吗?”

钟永康很奇怪地看看龚逸凡,斟酌地说:“照我看,龚三爷是一个响当当的抗日英雄。可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前不久,我听滇南来的同志说,他对共产党有一点抵触情绪。你这次回家,要好好劝劝他,不要与人民政府为敌。只要他和我们合作,什么都好说。我们不会忘记他在抗日战争中立下的汗马功劳。”

“让我劝他?办不到。”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从小就不跟他说话。”

“是吗?那你干吗还要回家?”

“我,我…” 是啊,那干吗还要回家?这不正是把自己搅得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问题吗?该怎样回答?龚逸凡嘴唇蠕动:“我回家,给阿妈上坟。”

“呜”,一声沉闷的长鸣,打断了钟永康和龚逸凡的谈话。两个人向前望去,前方出现一大片隐隐灯光,香港到了。伦茨堡号拉响汽笛,喘喘吁吁,如释重负,慢慢地驶入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湾。


(待续)
2013-10-26 10:2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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