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谢烨

by 湘平



最近诗界又涌起一股热浪,纪念二十年前杀妻又自杀的诗人顾城。网上也由此引发众多争议,有人缅怀,有人赞美,也有人谴责,有人不齿。

我有一本《顾城诗集》。然而,诚如一位网人所说,自从二十年前那位诗人那样丑陋地死去,他的诗在我心目中也已经死去。在我眼里,诗情不能洗刷罪责,才华无法超越人性人格和生命。现在,那些美丽字眼的行间,只见血光;白纸黑字的页面,透着血腥。那,决不是浪漫的玫瑰色。

我赞同诗人芒克这句话:“他若不是心狠手黑举斧去杀妻子谢烨的话,而是自己一头扎进漆黑的大海(假如他仅是自己选择了自杀),那他——诗人顾城好歹也能留下一个美名,甚至百年流芳。” 是的,如果那样,他至少像海子。

又如同德国汉学家顾彬对此所责问的,“为何那些最渴望爱的人,自己却不能给予爱?为何他视美高于一切,却如此不美地离开人世?”这样的“爱”,这样的“美”,意义何在?

二十年来,我陆陆续续听说过这件事,却一直不曾特别关注过受害者其人。就像在听到谷开来杀伍德, 李天乐毒夫一样,我只是想,哪怕对方有天大的错或罪,杀人者如何下得了手?对于杀人者,我无论如何无法滋生出同情。每个谋杀案的后面,对每一个凶杀者来说,当然都有其前因后果。然而,这能为杀人者开脱罪责吗?

然而最近,一些将这位诗人奉若神明的人,却将种种谴责之词加在受害者头上。受害者谢烨被斥之为“红颜祸水”,人们让她承担起谋杀者的罪责;指责她不该“惯坏了他”;不该让别的异性追求她(尽管那个加害于她的丈夫早已背叛了她);不该试图和他了断婚姻;不该在他想杀人时如约出现在他面前,等等,不一而足。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道德观是非观。不解之余,也激发了我的好奇心,这个谢烨,到底是何等女子?我于是用“谢烨”而不是“顾城”作了一个网上搜索,试图了解受害者其人,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其间的情,理,法。



网上的照片,曾经作为那位天才诗人陪衬的,后来成为他斧下鬼的谢烨,看上去美丽无邪。她生于1958年,比顾城小两岁,两者都是我的同代人。

一篇题为《东方维纳斯—谢烨》的文章,作者之一的姜娜,是谢烨童年的朋友。从这篇文章了解到,这个与我同时代的女子谢烨,原来也有与我自己相似的身世,某种程度上相似的命运。从她三岁开始,就因为政治原因,父母不得不分离,她和弟弟随母亲长大,她的童年因而飘泊不定凄楚多磨。在她童年朋友姜娜的眼里,无论对已经分离的父亲和母亲,对腿脚残疾的弟弟,还是对同学朋友,她都表现得特别心地宽容善良。她不曾有过文学家庭的熏陶和氛围,甚至不曾上过大学,但却爱好诗歌文学,也表现出相当的才华,她在1980年22岁时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1983年与顾城成婚。十年婚姻后的1993年,谢烨被顾城杀害。

德国汉学家顾彬曾经非常欣赏顾城的诗才,也鼎力帮助了他在国外的发展。在谋杀发生之前,顾城夫妇居住在德国的一年,他和他们有经常的密切的接触。顾彬在《回忆顾城和谢烨》一文中这样描述。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若没有谢烨,顾城便失去了生活能力,作为诗人也是不可思议的。她誊写和审编了所有那些让他出了名的稿子。他只能通过她说话,失去她,也就等于失去他的语言和他自身。他知道这点,而她也肯定知道。”

“在新西兰顾城不准做饭,规定全家人吃植物、野菜。我们浏览塞穆儿(注:他们的儿子)和他们在奥克兰附近威赫克岛上的农场的照片。塞穆儿寄养在一户毛利人家,当亲儿子一样。他早就被送去了,顾城讨厌这孩子,因他不是女孩,因他夺走了妻子的母爱。给谢烨的惩罚是不许见孩子,更甚者,是威胁说要伤害他。谢烨临死前的几天总是问她在新西兰的朋友,是自己还是孩子死了的好。她总是想方设法与孩子在一起。顾城离开北京到明斯特前爱上一个叫李英的女孩,他在新西兰开始缠她。谢烨给她出了机票,一个冬天都把丈夫让给她,自己好跟孩子在一起。”

“世界会骂顾城是一个被惯坏的、不承认原则的孩子。出门在外他显得有节制,回家却对妻子、孩子为所欲为。他的绝对意志,他的无我状态,他作为“幽灵”的存在,整个这些,加上他的霸道,使他觉得像神,执掌生杀大权。他的爱恋只是一种手段,迫使他人为他的生活而交出自己,只为他而生活。给予谢烨自由就意味着他用艺术制造的世界的完蛋,也使她能够给后世留下另一幅顾城的画像。”

“顾城是从‘文革’以来就一直想自杀而未果的人,有一天突然自杀成了,这似乎不太难理解。但他为何自杀之前要杀妻、夺走他孩子的母亲呢?。。。顾城确实在新西兰从言论到行为都折磨过妻子和孩子。”

“此事的发生,似乎并不因为精神错乱,更多是他们历来关系的逻辑后果。” “ 如何解释那种残忍呢?顾城不是总在追求绝对的美和真吗?他不是在谢烨身上找到了吗?他不是冲动杀人,而是谋杀。”

谢烨遇害时35岁。她的儿子只有5岁。当年痛失爱女的谢母也许和我今天的年龄相近。我不难想象那位呕心沥血含辛茹苦孤身带大女儿的母亲,在听到噩耗时的惨态。在《谢烨母亲谢文娥的痛诉》中,有这么几段让人眼无泪心滴血的话:

“我好不容易将她抚养成人,她却被人用斧子活活地砍死了。那些诸如‘才子早夭、红颜薄命’、‘斧头情结、死鹰凶兆’的文章,就像砍到我的烨儿头上的斧头,如今在天天砍着我的心……”

“我太明白那个人的极端自私了,他根本不让我的烨儿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一结了婚,他就不让她去上班,要她一天到晚只陪着她。我有次劝她去上学,他竟将一碗面条兜头砸到我头上。有一天,我亲耳听他狂吼乱叫‘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他最早赠予谢烨的礼物,是一把半尺多长的快刀。如果实在要我做母亲的说女儿有什么不是,那就是她太相信了那个所谓‘顾城是个奇才’的神话了。”

谢烨在死前的给母亲写了最后一封信,苦涩而凄然地说:“其实我是个俗人,一个女人而已,真不该闹什么事业的。人间事对我来说就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要木耳(注:儿子),事业是可笑的。我是个好人,应该有好报才对。” 这样的话,已经让气韵相连的母亲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女人如我,读来潸然泪下。



一个没有生活能力,没有爱的能力,一直想自杀的人,顾城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足怪不足惜,或者说,是他的宿命,迟早而已。他的残忍杀妻,杀害自己儿子的母亲,一个舍弃自己为他全身心付出十年的妻子,不可理喻也无法饶恕,真正让世人膛目结舌。

指责谢烨要离开他吗?尽管曾经有过爱情,再深的情也经不起极端自私残忍长时期无休止的摧残。事实上,这个诗人没有爱的能力,他不爱妻子不爱孩子,爱的只是自己,哪怕在求爱之时,也只是请求要求对方爱自己。自己对妻子对爱情的背叛,他视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作为第三者的英子固然道德低下,而那位“天才诗人”的卑鄙却远在其上。任何一位男人或女人的行为,需要为自己也为家人负责。单身的英子,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还情有可原;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不知男人的担当与责任,置自己妻儿的感受和利益于不顾,更是何等的自私卑鄙无耻。

更有甚者,有人指责谢烨“惯坏了他”。我无法理解这个逻辑。1983年顾谢结婚时,顾已经是27岁的成人。一个人(男人或女人)的性格或品质,除了一定程度上的天生素质,主要由他的父母家庭,成长环境造就。子不教,父母之过,正如那个人人知道的“奶头”的故事。造就这位“天才诗人”的社会生活能力奇缺,极端自私残忍,成年之前,是父母的职责;成年之后,更是他自己的责任,只能说,这个人骄纵惯坏了他自己。才华的增长并不能提升一个人的人格,婚姻的一方也不能改变另一方。

归根结底,谢烨爱错了人,嫁错了人。她错在当初的错误选择,走进了一个错误婚姻;更错在爱情被无情摧毁,对方的丑陋被暴露之后,她没有从那样一个婚姻中及时走出来。如果不是她的极度善良,她有可能早些逃离那个恶魔,免于一死,如同英子。

我对谢烨“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她的善良软弱忍让,似乎已经到了愚蠢的地步。她如果继续忍辱和那个疯子诗人那样生活下去,她生不如死。也许,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是为了自己的新生而死。请原谅我如此无情地鞭挞一个善良的受害者。其实,我在鞭挞某一类女人的通病。应该说,无意识无能力保护自己,是一个女人的悲哀。

我也一直想,十年里,当这个善良的女人,一步步看清了对方的自私和残忍,对方的无能与蛮横,她早就应该走出来,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然而,我又深深地理解,对这个女人来说,这样的抉择是何等艰难。面对一个曾经深深爱过,也深知他的生存能力是多么低下的男人,她的离去将意味着诗人神话的破碎; 面对那个自己将其带到人世,纯洁无瑕弱小无依的儿子,离婚就意味着儿子将有像自己那样的破碎家庭和童年。

如果不是再也无法忍受的屈辱,如果不是在这个婚姻中再也无法看见一线光亮,如果不是母子俩的生存都受到威胁,这个女人是断断不能也不敢提出离婚的。从她写给母亲的信,原本不敢让母亲担忧的她,已经无法掩饰对自己困境危境的忧患。试想,一个能够举斧杀妻的暴徒,怎可能在日常家庭生活中不凶相毕露?事实上,根据顾彬的文章,从德国返回新西兰之前,他就因为家暴而遭到警察的查处,责令送精神病院。

当初一脚步入这个婚姻,就铸成了这个女人一生的悲惨命运。这个婚姻是深不测底的苦海,黑暗无边的隧道,倘若她死心塌地在其中坚持挣扎下去,她将活得生不如死,也终有一天要淹没在其中;如果她选择离开,诗人的神话将破灭,人们将谴责她唾弃她;如果仅仅诗人自杀身亡,她能够幸存苟活,她也无法逃脱人们的责难与怨恨;终于,她没能逃脱她婚姻的魔窟,她死在了她十年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的刀斧下,死后她还要承受他的亲属,他的仰慕者强加的骂名罪名。

人生一错,错人一生。我悲谢烨。呜呼。
2013-11-19 16:3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