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四章

by 独善斋主

第四章

(1)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山间旷野云雾迷蒙。

突然,黑暗中隐隐绰绰地出现一队队身影,如一阵疾风,刮向老龙头。这是二团三营的战士们,一个排抬一根盆口粗的原木,齐刷刷地码在距离老龙头一百多米的开阔地上。

于海卧在几根木头后面,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悄声向身边的三营长说:“老天爷帮忙,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告诉战士们,不要发出响动,马上开工。”

“你歇着吧。”三营长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一挥手,十几个战士静悄悄地围了过来。

听到三营长的回答,于海暗自发笑,这个老伙计,今夜可逮到机会露一手了。傍晚召开的作战会议上,于海刚刚讲完攻坚计划,三营长就迫不及待地抢走了搭建炮台的任务。团里人都知道,三营长当兵前是个木匠,平日里看到锯子刨子,手心就发痒。今天有这么个机会,对旁人来说,非他莫属,对他而言,当仁不让。于海告诉他,美式M20无后坐力炮的炮管长约两米,重一百斤,有效射程为三百米,最佳射程一百米。为了准确地杀伤敌人,又不暴露目标,我们选择距离老龙头一百五十米左右的阵地作业。但是,我们必须把炮位架高到三米,才能让炮弹直接射到老龙头嘴里。三营长问,几门炮?于海回答,六门。三营长说,中!于海有点不放心,你能保证凌晨前完工?三营长说,半夜就得。于海不相信,搭炮台需要多少时间?三营长的回答把他吓了一跳,个把小时!

伏在阵地上,于海看了看腕上的夜光表,四十多分钟过去了,一座黑黝黝的高台已然静悄悄地竖立在眼前。这个时候,于海才真正心悦诚服,三营长看上去木讷寡言,干起木匠营生果然行家里手。他利用出发前的几个小时,把所有的原木都放好尺寸,开好凹槽,这么一座高台,他就像搭积木一般,得乎心而应于手。四下里望望,竟然没有一根多余的木头。于海默默地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三营长这一手,自己就不知道要学上多少年,以后可万万不敢小觑他人。

“参谋长,电话通了。常参谋长要你马上回团部。”一名通信员爬到他身边,悄声传达了上级的命令。

当于海返回团部指挥所时,师长增派的山炮营已经赶到。张德彪拉着山炮营营长的手,高兴地骂道:“操!你小子总算没迟到。老子都急死了。”

山炮营营长笑着说:“张团长,怎么着?打了一辈子的蛇,还叫蛇咬了一口?没关系,让我来帮你,出出这口恶气。”

张德彪半自嘲半调侃地说:“还是你小子牛啊。奶奶个熊,老子杀只鸡,还得劳驾你这把牛刀。”

自打张德彪听到常元凯在作战会议上的安排,一肚子的窝囊气顺畅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复仇怒火。上百名战士倒在阵地前,两天来,那些熟悉的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悠。他一次又一次地咬牙切齿,这笔血债,老子一定要加倍讨回来!会后,他拽住那个从龚家坳逃出来的年轻人尼阿普,仔细地询问山坳里面的地形,绘制出一张草图,标明了房屋、道路、池塘、坡地、树林,对如何指挥炮兵已经胸有成竹。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就是师长的那句话,不准漏掉敌人一兵一卒!

“同志们,都集中一下。”常元凯站在沙盘前,高声招呼指挥所里的团营干部们:“现在请大家汇报一下作战准备。于海!”

“到。炮台建好,六门无后座力炮已经就位。”

“二营长。”

“有!我们准备了十五架云梯,突击连饱餐了一顿,正在休息待命。”

“张团长。”

“炮兵阵地搞好了。八门榴弹炮,十二门山炮,再加上团迫击炮连,奶奶的,够那帮龟孙子喝上一壶。”

“好!”常元凯满意地点点头:“同志们,我再重复一次进攻步骤。首先,由于海同志指挥的无后座力炮群发起进攻,争取在十分钟之内摧毁老龙头的防御。与此同时,突击连向前跃进,尽快占领老龙头和龚家坳的制高点。一旦打下老龙头,二营先上,三营随后,一营负责留守阵地和救护伤员。为了防止敌人逃窜,总攻开始后五分钟,张团长指挥的火炮要及时切断敌人的退路。我们的炮弹不够多,只能延续半个小时,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里攻克龚家坳,消灭所有的敌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团营干部们异口同声。

“大家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问题?”

“老常,”张德彪问:“几点发起总攻?”

“所有参战部队必须在凌晨四时进入待命状态,但是发起进攻的时间要看凌晨的天气。如果雾太大,于海的炮群无法准确打击老龙头。所以,各部都必须听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你们要通知所有的干部战士,一定要保持安静,不准惊扰敌人,防止敌人提前逃跑。”常元凯看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准备迎接战斗!”



(2)

夜,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邱秉义有早起的习惯,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两个卫兵登上老龙头。

“有什么情况吗?” 邱秉义问值夜的军官。

“报告参座,没有。”

“没有?”邱秉义皱起眉头:“不大对劲。”

“是没有。不过…”

“说!”

“半夜里,有个老马脚子说,他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我们都没听到,而且阵地前面什么也看不到。”

“望远镜。”邱秉义接过卫士递来的望远镜,伏在一块石头后面仔细地向前方观察。“你来看看。”邱秉义把望远镜传给身边的卫士。

“报告参座,雾大,看不见目标。”

“不要往下看,看正前方,一百多米。”

“啊,看到了,有一个小红点。参座,好像有人抽烟。”

“把我的枪拿来。”

枪递了上来,一支配置着瞄准镜的美造T3式卡宾枪。这是邱秉义最心爱的的一支枪,也是他最为之骄傲的一支枪。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腾冲战役后,远征军司令卫立煌上将亲手把这支枪交到他手上,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动情地说:党国之俊杰,民族之英雄,英雄一定要配好枪!

邱秉义抖落军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枪口,摒住呼吸,锁定目标,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拿着望远镜的卫士只看到那个红点划出一道弧线,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怎么回事?” 听到意外的枪声,常元凯异常震惊,莫非敌人发现了什么?

“报告参谋长,炮台来电话,三营一个班长在炮台上放哨时偷偷抽烟,被敌人的狙击手打死了。”

该死!常元凯暗自骂了一声:“命令他们,严禁抽烟,谁敢暴露目标,要执行战场纪律。”

“是!”

“于海。”

“到!”

“立刻赶到炮台,和我保持联系,一旦条件许可,马上发起进攻!”

“是!”

带着卫兵,邱秉义急匆匆地离开老龙头。情况不妙了,那个被他一枪毙命的共军,就站在百米开外,站在和老龙头洞口的同一条水平线上。邱秉义隐约猜想到敌人的意图,他们趁夜构筑了高大的工事,正在等待天亮。如果共军用重火力直袭老龙头,龚家坳则危在旦夕。邱秉义抬头望了望天,一层黑云压在四周的山峦上,阴晦如墨。他暗自庆幸,多亏发现得及时,时间还早,通知三哥,马上撤。



(3)

滇南反共救国军的司令部里,邱秉义的话顿时驱散了龚敖天的朦胧睡意,他从虎皮睡榻上一跃而起:“秉义老弟,你的判断可有把握?”

“有!三哥,如果我是共军,我也会这么做。”

龚敖天趿拉着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大堂门口,向老龙头方向望去。晨曦微露,乳白色的雾在龚家坳缭绕,遮掩了远处的景物。

邱秉义跟到门口:“三哥,你估计一下,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日头一出,云开雾散,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三哥,快做决定吧,我们不能冒险。”

龚敖天略显迟疑:“坳子里的乡人怎么办?”

“丢下他们,都是老幼妇孺,共军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好,三哥信你的。来人!”

大堂台阶下冒出来两个精壮汉子,龚三爷朗声说道:“叫起全帮,半个时辰到场子,不准出声,不准点亮子。”

邱秉义也向身边的卫士交待,立刻拆除电台,让教导团的弟兄们一起集合。

一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邱秉义跟在龚敖天身后,来到龚家大院正门口。门前的场子上,挤满了手执武器的马脚子和装好鞍嚼的骡马,四周还围着许多前来送行的家人,衣衫不整,扶老携幼。马脚子们面色紧张,个个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马帮的头骡拴在场子西南角,就像“赶马调”里唱的那样, “头骡打扮玻璃镜,千珠穿满马笼头,-朵红缨遮吃口,脑门心上扎绣球”,远远看去,既威风,又漂亮。可是,不知何因,它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龚敖天和邱秉义走下台阶,突然,一个白胡子老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老三,你不能走!”

龚敖天似乎很尊重这个老头,赶忙上前搀扶:“老尼扒,你不用担心,我们还会回来。”

邱秉义在龚家坳住过一段时间,对这个老头非常熟悉,他是一位有名望的傈僳阿公,三哥口中的尼扒就是巫师。老尼扒不仅为乡人卜卦祭祀,还懂得点草药医术,自己当年打鬼子负伤,就是在他手上治愈的。

老尼扒捋捋胡子,颇为不悦地说:“老三,我不是怕你不回来。你看看天,看看地。”

听到老人的话,龚敖天和邱秉义不约而同地做了一样的动作,仰头,天上还是那片墨一般的黑云,低首,地上还是那一层乳白色的薄雾。龚敖天猛然醒悟:“老尼扒,你是说…?”

“亏你还是一个大锅头,黑气蔽天,白气铺地,切忌出行!”

龚敖天神色为之一变,把头转向邱秉义,为难地说:“秉义老弟,你看怎么办?”

邱秉义深知马帮有着种种的忌讳,而且这黑白二气是马帮出行的大忌,可现在已经是千钧一发,刻不容缓。怎么办?他说服不了这些迷信的马脚子,唯一的办法是让大锅头发令。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只要有十分钟,马帮就可以撤离龚家坳,钻进林间马道,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必须让三哥亲眼看看所面临的巨大危险。于是,他果断地说:“三哥,快,跟我上老龙头。”

一行人沿着小街快步疾行,才走出十余丈远,迎面跑来那个教导团值夜军官,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参座,我,我看清楚了,共军,共军在老龙头前面,搭了一个大炮台。”

“他们有炮?”

“看不真,好像有几门。”

“开阔地的能见度怎么样?” 邱秉义迫不及待地问。

“他们那边的雾散了,我们这边还有雾,也快了。”

“三哥,不用去了,情况你都清楚,老龙头的天险靠不住了。共军有重炮,一旦打起来,他们一定会封锁我们的退路。再迟疑下去,很可能全军覆没。”

龚敖天愣愣地看看邱秉义,突然眉毛一拧,斩钉截铁地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传令给头骡幺锅,立刻出发!谁不听命令,老子宰了他!”

“得令!”龚三爷身边的一个马脚子飞奔而去。

邱秉义对那个值夜军官说:“通知老龙头的弟兄,五分钟之后,悄悄地撤。”

“是!”

“哐,哐框,哐,哐哐。”

锣声?邱秉义大吃一惊:“坏了!”



(4)

二团指挥所里,常元凯表面镇静,心里却焦躁不安。黎明前的枪声只说明一个问题,敌人发现了我们的炮台。常元凯担心,对手是狡猾的邱秉义,如果被他察觉出我们的计划,趁雾逃脱,自己和张德彪都脱不掉干系!刚刚放下和于海的电话,于海说,老龙头方向的能见度还是很差,看不见洞口。常元凯知道于海的忧虑,炮击老龙头将决定整个战斗的成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敢轻易地做出决定。常元凯接过警卫员顾浩田递上的茶杯,一口浓茶含在嘴里,昏沉沉的脑子里猛然冒出来德国军事家克劳塞维茨的一句话,“只要再加上偶然性,战争就变成赌博了,而战争中是不会缺少偶然性的。”是啊,战争,就是一场赌博,即便策划得再周密,也不能排除偶然性,也不敢保证胜券在握。邱秉义,咱们就来赌一赌吧!

常元凯着急,张德彪更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炮兵阵地前,手握望远镜,观察着黑黝黝雾蒙蒙的老龙头,嘴里嘟囔着:“他妈的,于海这小子睡着了,还等什么?”

尼阿普站在张德彪身边,神情突然一震,他把双手招在耳朵上,随即大声喊道:“团长,敌人要跑!”

“你怎么知道?”

“锣声。马帮出行,么锅敲锣,头骡带路。一长两短,松其。”

“你再说一遍!”

“松其,跑,锣声一长两短,命令头骡快跑。”

张德彪的心猛然狂跳,他竖起耳朵,果真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锣声:“奶奶个熊,狗日的要跑。那还等什么?马上开炮!”

“张团长,要不要请示一下?”山炮营营长在一旁提醒。

“请示个屁!放跑了敌人,你给老子负责?我命令,所有火炮,对准龚家坳,开火!”

张德彪一声令下,密集的炮弹呼啸着,划出各种优美的曲线,越过老龙头,射向龚家坳。

突如其来的炮声,铺天盖地的炮声,震惊了常元凯,震惊了于海,震惊了邱秉义,震惊了龚敖天,也震惊了龚家坳的男女老少。

于海立刻接通了电话:“参谋长,怎么搞的?团长先开炮啦!”

常元凯手持望远镜,龚家坳方向火光腾起,他愤怒地说:“这个老张,乱弹琴!”但是他知道,没有时间了解情况了,这正是克劳塞维茨所谓的偶然性,偶然性导致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指挥员必须以变应变,当机立断:“于海,你能打吗?”

于海从掩体探出头,老龙头的守敌似乎慌了神,机枪盲目地向外扫射,他立刻回答:“能看到敌人的火力点,我打了!”说完,扔下电话,向炮台上待命的炮手们命令道:“对准敌人机枪,开炮!”

听到那该死的锣声,邱秉义立刻感到大事不妙,百密一疏啊,怎么就没想到,马帮出发以鸣锣为号。他一把拉住龚敖天,拼命地往回跑,才赶到龚家大院门口,就听到破空而来的尖锐啸叫,共军的炮弹来得太快了! 他一下子扑倒龚敖天,弹头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裂变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四处飞迸,爆炸声震耳欲聋,场子上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邱秉义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赌命,或许自己命不该绝,能够带着三哥避开炮弹,逃离龚家坳。

他对着龚敖天的耳朵大声喊道:“三哥,跟着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龚敖天大声回答:“秉义,你带着弟兄们快跑,我回佛堂。”

邱秉义脑子里腾起一个念头,三哥要走龙洞:“好,三哥,你当心,慢慢爬上去,不要抬高身体。”说罢,接连两三个滚翻,躲到大门口的石狮子下面。

或许是炮火升高了老龙头的温度,雾没了,长满獠牙的龙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于海眼前。他指挥炮手们对准洞口,一颗颗炮弹像长了眼睛一般,齐刷刷地钻进老龙头嘴里,敌人的机枪都哑了,洞口冒出滚滚浓烟。突然,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老龙头腾起一朵蘑菇状黑云。是我们的炮弹击中了敌人储藏的弹药,于海断定,老龙头彻底完蛋了,于是他命令,停止射击!

待烟雾消散,于海看到老龙头坍塌了一半,突击连已经冲上去,制高点上飘扬着一面火红的军旗。

按照邱秉义的嘱咐,龚敖天一路匍匐攀爬,终于爬到了龚家佛堂东跨院门口。听到那一串霹雳般的爆炸声,他本能地站起身,朝老龙头方向眺望。一颗榴散弹落在前方,纷飞的弹片,炽热的气浪,把他掀翻到跨院里。他平躺在青砖地面上,双腿都被炸烂,动弹不得,两股鲜血从眼眶里流出,什么都看不见了。龚敖天知道,自己不行了,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冒出一串串血泡。忽然,他闻到一阵清新的兰花香,感觉到有人坐在身旁,是她!?龚敖天用尽全身力气,从胸口上扯下那只翡翠蟠龙:“我,我想带你走。不行了。把它,把它,给逸尘…,告诉他,告诉他…”话没说完,手臂垂了下来,翡翠蟠龙滑落,绿盈盈的一道光,红艳艳的几滴血,落在一双雪白纤细的手中。

于海的炮群静下来了,张德彪却没有停。他指挥的大小火炮还在怒吼着,复仇的炮弹,蜂拥而去,飞向龚家坳每一处角落,盛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花。没得到命令,擅自开炮,张德彪也有些后怕。他马上和常元凯通了电话,本以为常元凯会狠狠地骂他,没想到只听到一句话,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现在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张德彪心领神会,迅速调整了原来阻断敌人退路的方案。从尼阿普口中得知,马帮出发前,大都在龚家大院前的场子上集中。于是,他命令炮兵重新确定射击诸元,只留几门榴弹炮封锁敌人的退路,而把绝大部分火力集中在龚家大院一带的区域。轮到老子报仇了,张德彪只有一个信念,用所有的炮弹来洗刷耻辱,来讨还血债。

正当张德彪打得兴致高昂的时候,电话响了。

常元凯在那一头大声喊道:“老张,把炮火延伸远射,大部队要上去了。”

张德彪说:“要不要再打一会,减少部队的伤亡。”

常元凯厉声说:“不能再打了,那里面还有老百姓!”

“好,我服从命令。” 张德彪挂了电话,心里却不服,奶奶个熊,书生气十足,什么老百姓,明明一个土匪窝子,那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5)

烟,还在冒,火,还在烧。龚家坳的枪炮声平息了。

常元凯带着一群干部,越过老龙头,走进那条青石小街。

小街两旁,残垣断壁,炸毁的木楼,坍塌的房梁,七零八落,黑烟滚滚,火苗突突。来到龚家大院的场子前,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都是老兵,经历过多少次残酷的战争,见到过多少死人,可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惨不忍睹,触目惊心。几百具死尸,几百匹死马,交织在一起,叠落在一起。死尸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就在他们脚下,躺着一具少妇的尸体,双手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婴儿,婴儿只剩下半个小脑袋。整个场子像是一个疯狂的屠宰场,到处是炸断的四肢,到处是碎烂的骨渣,到处是滑腻腻的肠子,到处是白花花的脑浆。位处中央的蟠龙柱像两根雷电劈过的老树,枝杈上游荡着撕裂的皮肉。红紫的血,浑黄的尿,在尸体缝隙间潺潺流动,流向场子北边的洗马池,池面泛起一层层殷红的波。

张德彪一声不吭,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常元凯不忍再看,把目光投向阴霾密布的远山。

“哇”,师部宣传科的一名干事忍耐不住,弯下腰呕吐起来。

“报告!”二营长双脚踩在血泊里,手中拎着一件污秽的军衣,高声说:“战场清理完毕,俘虏敌人伤兵二十三人。我们没有遇到抵抗,敌人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有没有找到邱秉义和龚敖天?” 常元凯收回目光,急切地问道。

“龚敖天的尸体可能在上面。”二营长指了指南山上的院落:“我们希望那位少数民族同志去辨认一下。”

“邱秉义呢?”

“我们在大院门口找到这件军装。”二营长扬起手中的军衣,翻开领口的领花:“看看,少将。肯定是邱秉义的。”

“他人呢?”

“这件军装旁有两具尸体,都穿着国名党军服,我们不知道哪个是邱秉义。”

“带我们去看看!”

“是!”

龚家大院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已看不清模样,身上头上斑痕累累,挂满了肉糜骨渣。基座下,并排躺着两具尸体,一具魁梧,一具瘦小,上衣都被弹片撕得粉碎,人也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

常元凯向二营长问道:“俘虏里有没有国民党兵?”

“没有,活下来的都是土匪。”

常元凯皱了皱眉头,手指着瘦小的尸体说:“把那件军装给他试试。”

几名战士迅速地把军装套在尸身上,然后把尸体拖靠在石狮子旁。

“老张,你说他会不会是邱秉义?” 常元凯问。

张德彪虽然鲁莽,但不笨,他明白,不管是不是,我们也必须找到一个邱秉义,于是大声说:“他娘的,我看差不多。”

“于海,你说呢?”

“军装正合身,我看也像。”于海当然知道该怎样回答,心里暗想,于海呀于海,好好学吧,看看人家常参谋长,这一手玩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师部宣传科的那个干事刚刚呕吐完,一摇三晃地走过来,看到身穿国民党少将军装的尸体,赶忙打开相机,上下左右,照了一张又一张。

跟着二营长,常元凯一行来到龚家佛堂东跨院。院里几个战士端着枪,枪口指向一具尸体。尸体血肉模糊,一双乌紫的眼睛却还暴睁着,看去令人心悸。尸体旁边坐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双手合十,唇口微动,白衣如雪,长发低垂。

尼阿普围着尸体转了一圈,肯定地说:“是龚三爷。”

听到有人说话,女人缓缓地抬起头,迷蒙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戚和恐惧,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常元凯心中一动,问尼阿普:“她是谁?”

尼阿普露出一种奇特的眼神:“她,她是龚三爷的小女人。”

警卫员顾浩田看傻了,俺地个娘来,像画片一样,她是个人还是仙女?

“带走!”常元凯转身走出跨院,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向那个女人又多看了两眼。

(待续)

2013-11-30 10:4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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