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五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五章

(1)

从香港入关后,钟永康安顿好另外两位海外归来的学者,然后凭着政务院特使的身份,带着龚逸凡乘坐一架浑身打满补丁的美式C-46运输机,飞到昆明巫家坝机场。

进城已近午,他俩饥肠辘辘,急冲冲地闯入一家街头小店,每人要了两大碗过桥米线。连日来,一直吃那些味同嚼蜡的西餐,尤其在伦茨堡号邮轮上,顿顿都是洋葱汤、煮豌豆、煎马铃薯,再加上臭烘烘的德国奶酪,闻着就让人倒胃口。而这鲜喷喷、热腾腾、香气四溢的过桥米线,光看着就令人口水欲滴。他们也顾不得烫,把头埋在碗里,吃得行云流水,大快朵颐,肚滚腰圆。

昆明是钟永康的老巢,人熟地熟。作为东道主,钟永康自然要为客人安排最好的住处。喝罢碗里最后一口鸡汤,他不由分说,把龚逸凡领到省委交际处招待所,要了一套高级客房,交待道:“逸凡,你在这里稍事休息。我到省委给你开一张介绍信,再找一部车,明天送你回家,你看好不好?”

“太好了,钟大哥,你想得真周到。”

“那我走了,这几天挺辛苦,你先歇歇吧。”

“钟大哥,我不累,想出去走一走。”

“去吧。要不要我找个人陪你?”

“不必了,这是昆明,我丢不了。”

“那好。喏,给你点钱。” 钟永康掏出一沓人民币,塞进龚逸凡手里,叮嘱道:“晚上早点回来,我找几个联大的老同学为你接风。”

龚逸凡放下行李,走出招待所大门,漫步在昆明大街上。又回到四季花开的春城,又听到亲切绵软的乡音,虽然景色依旧,龚逸凡还是止不住心里那份久别重逢的感动,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不知不觉,来到了大西门外。这片地方,他太熟悉了。在读书的几年里,他除了上课就是在这里泡茶馆,或者一杯清茗,埋头用功,或者三两挚友,海阔天空。那两条小街的名字多美啊,龙翔,凤翥,似乎是专门为西南联大开辟的道路,承载了多少联大学子的青春年华,寄托了多少联大学子的凌云之梦。龚逸凡慢慢行来,走到凤翥街,突然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径直走进路西的一家小茶馆。

街南头过来一辆人力车,季雪梅坐在车上,脸色有些憔悴,精神倒还饱满,一双丹凤眼左顾右盼,打量着两旁街景。突然,她抬起手,指着走进茶馆的背影,发出一声低呼:“咦,那个人,好像是逸凡。”

陈抱一跟在车旁,一下子没听明白,连忙问道:“阿梅嫂子,你说什么?”

“那个人,刚进茶馆,我看他长得像逸凡。”

“逸凡?龚家老大?他不是在国外留学吗?”

“是啊,没听说他要回来。兴许我看花了眼,不过,真的很像。”

车夫放缓了脚步,回转过头,憨厚地说:“咯要进去看看嘛?”

季雪梅没搭腔,掉过脸,盯着陈抱一,眼光里露出一丝恳求。

陈抱一略显犹豫,正想回话,猛然看到对面墙壁上贴着一幅宣传画:一个共军士兵高举钢枪,血红的刺刀力贯千钧,刺向角落里几个小丑似的人物,旁边竖写着一排黑字,“坚决镇压反革命!”画中的腾腾杀气,令人胆颤心惊,陈抱一向季雪梅摇摇头,拍拍车帮:“走吧,我们要赶路,没有时间。”


(2)

这是一家没挂招牌的小茶馆,屋里很暗,沿墙摆了四五张桌子,看上去简陋,却也擦拭得干干净净。大概还不到忙的时候,茶馆里很冷清,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摆放着一套青花盖杯。

“同志,喝茶吗?请落坐。” 龚逸凡面前迎来一个小姑娘,胖乎乎的一张苹果脸,十一、二岁模样。

龚逸凡对“同志”这种称呼不很习惯,尴尬地应了一声,走到屋角的一张桌子旁。

小姑娘跟在后面,脆生生地问道:“同志,点什么茶?”

“阿芳,莫须问吆。一壶十里香。”

龚逸凡转过身,看到茶围子后面转出一位中年女人,情不自禁地欢呼道:“阿嫂,你还记得我?”

“你喝过我家几年的茶,咋个记不得。”

“她是你的幺女?”

“是的。”

“哈,都长这么大了。”

“咋咯不大,好多年了么。”

“生意咯好做?”

“混得马虎,老百姓讨生活,有口饭就好,咯要哪样?”

小姑娘托来一壶一盅,笑眯眯地放在龚逸凡面前:“请用茶。”

龚逸凡爱抚地在她头上摸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吗?”

小姑娘羞红了脸,腼腆地摇摇头,蹦蹦跳跳地跑回母亲身边。

龚逸凡微笑着向那位阿嫂点点头,把目光收回来,坐在板凳上,定了定心,轻轻拎起茶壶。汤水在茶盅里打着旋子,一股清新的兰花香扑鼻而来。

啊,好香!

龚逸凡特别喜欢这家无名的小茶馆,就是冲着这里的水和茶。水是老板娘每天从城东买来的一车吴井水,茶是老板娘每年从金马山十里铺定制的十里香茶。昆明有句老话,“吃水要吃吴井水,喝茶要喝十里香”。用吴井水沏十里香,汤色澄清,叶绿芽黄,一杯在握,满室飘香。龚逸凡缓缓地啜了一小口,含在嘴里,阖上双眼,像品尝法国葡萄酒一样,细细地品味着久违的兰花香。

含着,品着,嗅着,清纯的芬芳,仿佛来自远方,仿佛就在身旁,龚逸凡心神恍惚,那位美丽的溪畔少女飘然而至,如梦如幻,若还若往。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龚逸凡头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一边哼曲,一边浇花。只见她拢着一只铜盆,打着赤足,天真娇憨,俏立在一环兰花间,好似怀抱琵琶的飞天女,纤指轮轮,弹出一串串玉珠,洒落在拳拳蜡绿的叶面上。龚逸凡呆呆地看着,忘乎所以,若不是弟弟逸尘将他拉走,他一定会站在那里,呆呆地看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她是谁?

她叫虞梦兰,从苏州逃难来的亲戚。家里老人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先跟着姨妈一家逃到四川,这些年坐吃山空,活不下去,只好投奔到咱们这里。她是姨丈的小妹,才十八岁,可论起辈分,咱们还得叫她小姨。

弟弟的最后一句话,龚逸凡听若未闻。看到貌似天人的梦兰,他早已魂不守舍,神光离合。前生今世,天人轮回,自己苦苦寻觅的那个“她”,莫非就是这个在花丛中飘忽若仙的少女?龚逸凡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他相信缘份。在西南联大、中央大学读书时,有不少漂亮的女生追求过他,有的当面袒露火辣辣的爱慕,有的偷偷寄来缠绵的情书,他却只把她们当作异性朋友,对她们的挑逗无动于衷。女孩们气不可耐,骂他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他坦然自若,洒笑以对,点检如今无一是,孜求共我赏花人。而这次,就连龚逸凡自己都说不明白,和她还没讲一句话,对她一点也不了解,仅仅惊鸿一瞥,就像看见亲人,一个相识已久的亲人。一股和煦的暖流,柔柔地渗遍全身,把每一个细胞都涨得麻酥酥的。难道说,这就是缘分?龚逸凡原本打算给阿妈上个坟,然后就登程到德国留学,这意外的相遇,令他失魂落魄,忘记了自己回家的目的,破例在龚家大院住了下来。

大院里上上下下都感到好奇,自从大少爷上中学以后,几乎没有在家里住过,即便回来,也是蜻蜓点水,来了就走。这一回,大少爷变了,居然命令下人把他的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让奶娘甘妈从花房搞来几十品兰花,东一盆西一盆地摆放在厅廊里。大少爷高兴,下人们也开心。过去,每当大少爷回家,龚家大院立马罩起一层乌云,大少爷阴沉着脸,见到谁都不说话,老爷也变得格外暴戾,动不动就发火骂人。他们都还记得,大少爷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胆子小了一点,却没什么坏脾气,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在他上中学的那一年,太太过世,从那一天起,他突然判若两人,他不再笑,不再理睬他的阿爸,不再把这里当作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下人们只敢私下议论,谁也道不出原委。只有甘妈,无意中听到了老爷和大少爷的最后一次对话,甘妈怕老爷怪罪,不敢多嘴多舌,默默地把秘密藏在心底。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天上下着小雨,龚家佛堂里摆放着太太的灵柩,从县城中学匆匆赶回来的大少爷跪在灵柩前,浑身湿漉漉的,嗓子已经嘶哑,还在不停地痛哭。甘妈端着一碗银耳羹,静悄悄地来到佛堂外。

龚三爷说,别哭啦,去换换衣服,别冻坏了。

大少爷没说话,还是哭泣。

龚三爷又说,好啦,人死如灯灭,你的孝心尽到就行了。

大少爷止住抽泣,猛然冒出一句恶狠狠的话,我恨你!

龚三爷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大少爷像发疯一般,我恨你!我恨你!是你害死了阿妈!

龚三爷怒不可遏,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害死你阿妈。

大少爷尖声叫道,就是你,是你的鸦片,是你的那些坏女人。

龚三爷气急败坏,她自己抽鸦片,与我何干?你个小东西,还管得着老子找女人?反了你啦!

大少爷站起身,我们老师说,贩卖鸦片,祸国殃民!你欺负我阿妈,你贩卖鸦片,你是坏蛋,一个大坏蛋!

逆子!“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不是我阿爸!你是坏蛋!大少爷从佛堂里跑了出来,冲进蒙蒙细雨。

大少爷,别跑,快回来!甘妈跟在后面大声呼唤。

龚三爷喝住甘妈,不管他,让他滚!

甘妈心中不忍,老爷,大少爷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龚三爷铁青着脸,呸!他敢骂老子!要不是看他才死了娘,老子要动用家法,打死这个忤逆不孝的小畜牲!

那一夜,甘妈记得,龚逸凡当然更记得。中学历史老师讲述的那些悲壮的故事,“虎门销烟”、“英兵来犯”、“宁波之战”,在他小小的心灵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老师说,百年来中国积贫积弱,国土支离破碎,国人饱受屈辱,帝国主义列强横行霸道,端于鸦片战争,你们要牢牢记住,鸦片是万恶之源。一想起老师的话,龚逸凡眼前就会出现可怕的一幕,温柔美丽的阿妈,一转眼变得面黄肌瘦,佝偻在烟榻上,挂着两行清泪,不停地吞云吐雾。门外传来一阵阵女人的淫声浪笑,浪笑抖动着烟雾,烟雾吞噬着阿妈,阿妈渐渐萎缩,变成一具焦黑的骷髅。他痛心,他自卑,那个从小疼他爱他的阿爸,竟然是贩卖鸦片的大锅头,竟然是邪恶的帮凶!他恨阿爸,也恨自己,恨自己太胆小,太懦弱,除了逃避,无力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跟阿爸说一句话。他离开了家,像一个孤儿,逃避了十年。每次回家扫墓,他都在阿妈坟前痛哭一场,从甘妈手里接过一笔钱。甘妈告诉他,钱是干净的,那是太太留下的私房钱。

龚逸凡万万没有想到,梦兰的出现,竟然令他身心焕然。眼中的龚家大院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坟墓,而是春光明媚的琼阁仙山。“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回家的当晚,他打扮得整整齐齐,捧着一盆含苞欲放的兰花,前去拜会姨妈。

在姨妈的小院里,他见到了梦兰。她斜依在亭廊的美人靠上,双眸如水,月影流动,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就是逸凡?

啊,我,我是逸凡。他口舌发涩,神情窘迫。

我叫梦兰。她伸出一只手,皓腕欺雪,柔若无骨。

梦兰,多好听的名字。

好听吗? 她笑靥如花。

好听,谁给你取的?

妈妈。

为什么叫梦兰?

你好傻啊,当然是妈妈怀我的时候,梦见兰花。

今天我看见你浇花,你喜欢兰花?他后悔莫及,又问了一个傻问题。

喜欢。她嫣然一笑。

你为什么喜爱兰花?

圣人说,芝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她娇语晏晏。

我也喜爱兰花。他鼓足勇气。

是吗?那你又是为什么?她两颊泛起嫣红。

兰为君子之首。

为什么这样说?她含笑的眼角带着一丝慧黠。

竹有节而啬花,梅有花而啬叶,菊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相视而笑,心有灵犀。

从那一天起,他携着梦兰的手,像一对相识多年的挚友,登高岗,涉清溪,辟幽谷,访碧潭,走遍了龚家坳周边的山山水水,寻觅各品各色的兰蕙,或浅紫,或深红,或黄白,或青碧,倏然轻采于修竹之下,冷泉之滨。兰花为媒,把两颗年轻的心揉碎了,融在一起。

一晃半个多月,他俩不知疲倦,朝随露起,暮伴月归,卿卿我我,难舍难分。姨丈姨妈看在眼里,惧在心头。下人们议论纷纷,大少爷想干什么?一个可怕的字眼,“乱伦”,像个冥冥幽灵,在龚家大院徘徊。龚三爷阴沉沉的脸终于发怒了,命令二少爷逸尘传话,告诉老大,人要守本分,不准他再和梦兰私会。然而,龚逸凡已经全然沉沦在爱河里,对阿爸的警告毫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爱情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没有觉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像一场冷酷的冰霜,无情地降临到初绽的兰花上。

那一天,恍若隔日。一大早,龚家大院突然显得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门窗。老爷又要成亲了,今晚就要拜堂,下人们奔走着、忙碌着,把喜帖送往四面八方。龚逸凡感到奇怪,阿爸要成亲?和谁成亲?甘妈悄悄对他说,大少爷,你走吧,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赶紧走吧,今晚老爷要娶梦兰姑娘。

这个消息,如旱地惊雷,把龚逸凡炸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他像个疯子,飞奔到姨妈家的小院,他要问问姨妈,问问梦兰,这是不是真的?他没能进去,几个马脚子守在那儿,把他拖回到自己的小院,锁住大门。他神志错乱,如癫如狂,哭嚎怒骂,砸烂了小院里所有的东西,终于精疲力竭,蜷缩在阴冷的墙角里,眼睛空洞洞的,像一具灵魂出窍的僵尸。傍晚,伴随着惨淡的夕阳,龚家大院飘起一缕凄美的歌声:

我听见呼呼的夜风,
在山林间不停地呼唤,
夜风啊夜风,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心神不安?

我看见密密的松针,
在枝头不停地抖颤,
松针啊松针,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畏惧严寒?

我看见闪闪的星星,
在夜空里不停地眨眼,
星星啊星星,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离恨九天?

那是梦兰,那是她的声音,龚逸凡心中泣血,仰面苍天,大声呼唤:
梦兰,梦兰…

“你聂咯是做梦了?”一只小手推了推龚逸凡。

他猛然惊醒,面前晃动着那一张苹果似的小脸,红艳艳的,眼光里充满关切。他擦掉眼角的泪水,将茶杯中的十里香一饮而尽,丢下茶钱,神情沮丧地走出小茶馆。

“阿妈,他咋咯啦?”

女人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那位喝茶的老人却嘟囔了一句:“可怜。命里带劫,又犯桃花。”

龚逸凡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上,满脑子混混沌沌,那个纠缠不清的问题又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回来?好不容易忘掉了这一切,可恶的兰花香又把自己带回痛苦的深渊。或许当初做了一个轻率的决定,原本就不应该回来!还去龚家坳吗?回去干嘛?受到的屈辱还不够吗?自己还能再见到她吗?见到怎样?见不到又如何?见到了,徒增烦恼。见不到,空劳牵挂。可是,他转念一想,如果不回去,该怎样向钟大哥解释?况且,离家三年多了,也应该回去祭拜阿妈。罢了,悄悄地回去,给阿妈的坟上添点土,然后悄悄地离开,如此便罢!

(3)

就在龚逸凡想得头昏脑胀、颠三倒四的时候,季雪梅一行到了翠湖边。这是一湾小湖,坐落在春城北边,湖畔微风习习,青草离离,鲜花夭夭,烟柳依依。时值午后,翠湖显得异常安静,看不到游人,几只野禽在水面上嬉戏,荡起一层层碧绿的涟漪。陈抱一打发走人力车,搀着季雪梅走进湖心公园,坐在湖畔的一处凉亭下。

“阿梅嫂子,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先去看看。”陈抱一不敢把季雪梅直接带到她姑妈家,因为参座交待过,一定要小心谨慎。

“好,你去吧。” 季雪梅像一个小女孩,乖巧听话。

从龚家坳到昆明的途中,陈抱一和季雪梅一路闲聊,大致了解到参座姑妈家的情况。参座是个孤儿,打小由姑妈带大,他一直把姑妈当成亲娘。姑爹名秦桐,是云南陆军讲武堂出身的老滇军,也是老同盟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讨袁战争、护法运动。抗战时,老人虽年过花甲,赋闲在家,还是挺身而出,捐出田产,在家乡组织抗日救国会,带领乡民与日军周旋。日本鬼子投降后,国共内战,老人不想看到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于是退出政界,在翠湖边买了一处小院,以花鸟书画自娱,过起了隐居的日子。季雪梅还偷偷告诉他,住在姑妈家,应该很安全,因为姑爹和好几个共党大官有多年的交情,有的受过姑爹的资助,有的和姑爹拜过把子,如今他们坐了天下,理应讲点情面。

话虽在理,陈抱一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整整军装,把身份证明拿在手上,来到翠湖东边的一条小街,按照参座给出的门牌号码,敲响了大门。

等了一会儿,大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面孔:“你找谁?”

“对不起。请问,秦桐老先生可是住在这里?”

女人一脸警觉:“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干什么?”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陈抱一有点心虚,好在一路上已经准备好各种应对,镇定地说:“我是从他家乡来的,当地正在搞土改,我奉命来调查一些情况。”

女人把门拉开,一身列宁装,腰掐得很细,人也长得很漂亮,却挂着一脸冰霜:“你有介绍信吗?”

“有。”陈抱一递上手中的身份证明。

女人看了看,仍然一脸狐疑:“这不是介绍信。”

陈抱一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心里想,不能让她占上风,必须压住她,于是从她手里抽回身份证明,朗声说:“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的介绍信?”

女人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说道:“你来晚了,秦桐是个老反革命,半年前在镇反大会上枪毙了。”

陈抱一抽了一口冷气:“枪毙了。他的太太呢?”

女人很奇怪地瞄了他一眼:“也死了,畏罪自杀。”

“喔,是这样。对不起,打扰了。” 陈抱一冒出冷汗,衬衣冰凉凉地贴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急忙转身离去,走到小街口,下意识地回过头,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紧紧盯着他看。他不敢丝毫停留,转过弯,一路疾走。边走边想,这可怎么办?绝对不能告诉阿梅嫂子,她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对,必须撒谎。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回到翠湖边,陈抱一躲进路边一家杂货店,慢吞吞地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探头朝外看看。还好,那个可怕的女人没有跟上来。他迅速地穿过街道,走进公园,来到季雪梅身旁,悄声说:“阿梅嫂子,我回来了。”

季雪梅手中拈着一朵小花,一边嗅着,一边笑盈盈地抬头问道:“抱一,找到姑妈了?”

“没有,那个院子别人住了。”

“怎么,姑妈他们出事啦?” 季雪梅手中的小花落在地上。

“不会吧,听说他们搬家了。”

“搬家?搬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问了住在里面的人,他们也不知道。”

“那,那可怎么办?” 季雪梅显得惊慌失措。

“阿梅嫂子,不要担心。先找个旅店住下来,你安心休息。我再到外边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找到他们。”

说罢,陈抱一搀起季雪梅,又唤来一部人力车,消失在茫茫人流里。

(4)

钟永康忙碌了整整一天,累得头昏脑胀。到了晚上,又陪着龚逸凡和几个老朋友在湖滨楼喝了一通酒,更觉得困倦疲乏。席面上,龚逸凡似乎也喝多了,显得语无伦次、情绪低迷。于是,钟永康早早地散了席,告诉龚逸凡,明早有车到招待所,接他回老家,自己还有许多工作要交接,就不去送他了。然后拎着旅行箱,晃晃悠悠地回到家。

小保姆开了大门,钟永康走进院里,看到客厅和卧室都没有灯光,问道:“碧如呢,她睡了吗?”

小保姆接过箱子,轻声说:“陈大姐出去了,还没回来。”

“昆昆呢?”

“小昆昆淘了一天,困得不行,早睡觉了。”

钟永康走进客厅,打开灯,仰倒在沙发上,疲倦地闭上双眼:“去,给我泡一杯茶。”

“啊哟,老钟,你回来啦。”

昏昏欲睡的钟永康被话声惊醒,他撑起头,看到陈碧如站在门口,连忙坐起来:“回来啦。”

陈碧如轻盈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

“那你也不打个电话回来?”

“唉,太忙了,没时间。”

陈碧如关切地问:“工作进展得怎么样?”

“很顺利,挖回来好几个。你猜猜,我还找到谁?”

“去你的,欧洲那么大,留学生那么多,我怎么猜得着。”

“龚逸凡,他也让我拽回来了。”

“龚逸凡?就是那个鸦片贩子的儿子?”

“就是他。”

“你拽他回来干什么?”

“他是名牌大学的博士,天分很高。”

“老钟,你不要怪我提醒你,用这样的人,一定要谨慎。”

“你放心吧,我了解他。他是个做学问的,和他阿爸不一样。”

“你呀,我还真不放心。” 陈碧如脸上露出忧容。

钟永康拿起小保姆泡好的浓茶,缓缓地喝了一口:“这些日子,你们都好吧。”

“还好,就是昆昆天天念叨你,说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不要他了。”

“这个臭小子,爸爸哪里舍得了他。”

“哼,你也就嘴里说说,过几天又要跑了。”

“碧如,我有什么办法。组织上的安排,我不服从行吗?”

“准备哪天走?”

“后天吧,我先去北京,向政务院汇报一下欧洲之行,然后到明都,把三江大学的情况熟悉一下,把你的工作安排好,过后就回来接你和儿子。”

“我才不要你安排工作,我自己找。”

“行啊,凭你的资历,在省市委的宣传部门找个工作没问题。”

“唉,一想到要离开昆明,我真有点舍不得。”

“我也一样。” 钟永康看到妻子有些伤感,连忙把话题岔开:“哎,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我刚才到公安局去了。”

“到公安局?出什么事啦?。”

“今天是有个怪事,有个人来咱家,找秦桐,说是搞土改调查。”

“那有什么奇怪的?”

“他没有介绍信,而且说话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他把秦桐的老婆称做太太。”

“那也正常啊,才解放不久,许多人还是这么叫。”

“他是个解放军干部,又不是普通老百姓。哼,我看他不像自己人,所以就到公安局汇报一下,让他们查一查。”

“你呀,也别这么敏感。其实,说秦桐是个反革命,我看都有点冤枉。”

“什么敏感,这叫革命警惕性。我说对你不放心吧。你也不想想,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是党中央毛主席提出的三大运动。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的立场一定要坚定。我看你的思想有点右倾,竟然为秦桐这样的人抱屈。” 陈碧如说这番话的时候,面部表情非常严肃。

“碧如,有些事你不知道。新中国建立以后,敌特搞破坏,镇压反革命是十分必要的。但是在前一段时间,为了纠正所谓的‘宽大无边’倾向,我们又走向另一个极端,错杀了许多人,秦桐就是其中一个。”

“错杀?你有什么证据?这个话可不敢乱说。”

“秦桐这个老头,身分很特殊,人是国民党的人,早年为我党也做了不少工作,称得上开明人士。他没有血债,抗战胜利后就没有参与过政治,就算他历史上有些问题,也最多抓起来关两年。而我们的肃反部门为了完成上级规定的指标,把他当作现行反革命枪毙了。他死后没几天,全国政协给省里来了一封信,邀请他到北京开会,共商国是。真可惜啊,这封信来晚了一步。”

“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好多事咱们都不太清楚,据说秦桐和中央某个领导人渊源很深。这件事搞得省委很被动,当然不想闹得纷纷扬扬,只限在小范围里知道。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你不要出去乱说。把它当作一个教训,引以为戒吧。”

“算了,不说了。你也累坏了吧,走,睡觉去。”陈碧如扶着钟永康站起身。

钟永康靠着妻子软绵绵的身体,突然涌出一股冲动,顿时睡意全消,兴奋地说:“好,睡觉去!”

(待续)
2013-12-01 14:29:12

More from the 红尘三叠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