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六章

by 独善斋主

第六章

(1)

在人烟稀少的西南边陲,双江镇称得上一座大镇。镇里有数千户人家,一横一竖两条老街,连通镇子的四个关口。临街挤满了茶楼、饭馆、客栈、杂货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几十家大小店铺。镇东关,坐落着一处大户人家的宅子,宅主人解放前逃到泰国,眼下房屋被部队征用,独立师师部暂时设在这里。

今天,师部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进出的人们个个精神焕发,笑逐颜开。大门旁的石灰墙上,书写着一排大字“热烈庆祝我军滇南剿匪大捷!”猩红色的赭石水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夺目。

龚家坳战斗结束七天之后,独立师的三支剿匪部队都胜利完成任务,返回双江镇。今晚,师里要召开祝捷庆功大会,军区电影队也赶来慰问,师政治部的干事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和外面的热闹气氛截然相反,师部作战室里静悄悄的,连平时的电话铃声、发报机的嘀嗒声都听不到。常元凯伏在办公桌前,埋头准备送交上级的作战报告。案头上,平铺着一张二团刚刚派人送来的统计报表,上面写道:龚家坳一战,我军击毙国民党官兵40余人、土匪600余人,非军事人员死伤100余人,俘虏土匪23人。我方阵亡97人,重伤11人,轻伤35人。

为了写这份报告,常元凯绞尽脑汁,已经反复斟酌两三天了。看到这些数字,他似乎又闻到龚家坳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又看到那个死去的少妇和她怀中婴儿的半个小脑袋。他心里明白,敌方的死亡数字之所以都标以“余人”,那是因为根本没法查清楚,许多人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而且,二团提交的统计数字里也大有水分,击毙六百多“土匪”? 打哪儿冒出来这么多?恐怕至少三分之一是那些死于非命的乡民。常元凯写过多少次作战报告,没有一次这样犯难,难就难在两处,一是如何评价张德彪的功过,二是如何对非军事人员的死亡人数作出合理解释。常元凯紧锁眉头,扔下钢笔,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平时烟瘾不大,今天已经不知不觉地拆开了第二包。

门开了,一股风过来,吹散了烟雾,师政委站在门口:“老常,还忙着呢?”

“政委,您来了,请坐。” 常元凯赶忙站起身。

“我没事,来串串门。你忙你的,我不坐。”政委走到桌前,瞄了一眼摊了满满一桌的纸张、文件,顺口问道:“报告还没写完?”

“没有。”

“你的笔头子一向都是很快的嘛。”

常元凯面露难色:“有两个问题,不好写,我想,最好请示一下领导。”

政委未置可否,随手拿起摆在桌角的《战争论》,翻了一会儿,把书半扣在常元凯面前:“没什么好请示的,自己想想就清楚了。”说完,慢悠悠地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熟悉常元凯的人都知道,他最爱读两本书,一本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另一本是刘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早在四一年,常元凯就得到了这两本书,十年过去了,书的封面都用浆糊补了好几回,可他还把这两本破书当作宝贝,走到哪儿带到哪里。《战争论》是八路军军政杂志社的一位老战友送的,那位老战友说,这是外国人写的《孙子兵法》,社里才出的,你好好读读,够你一生受用。

看到政委离去,常元凯拿起反扣在桌上的书,入眼是这样一段话:“暴力最大限度的使用。有些仁慈的人可能很容易认为,一定会有一种巧妙的方法,不必造成太大的伤亡就能解除敌人的武装或者打垮敌人,并且认为这是军事艺术发展的真正方向。这种看法不管多么美妙,却是一种必须消除的错误思想,因为在战争这样危险的事情中,从仁慈产生的这种错误思想正是最为有害的。”

这段话犹如一声棒喝,常元凯顿时醒悟,自己糊涂啊!当初,政委特别点名让张德彪指挥炮兵,不就是出自于这种考虑吗?军事艺术?自己过去的理解太肤浅了。军事艺术不仅是军事,而且是政治艺术、用人艺术。他自问,如果不是张德彪指挥炮兵,如果不是张德彪擅自开火,如果不是张德彪把炮弹集中在龚家大院,能够这么干净漂亮地消灭敌人吗?换作自己,或者换作任何别人,谁有胆量这样不顾一切地蛮干?不管死了多少人,不管死的是什么人,张德彪完成了上级交待的任务,没有漏掉敌人一兵一卒。再说,张德彪是老红军,比起自己一个“三八式”干部,政治资本雄厚得多,即便出点岔子,上级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政委的良苦用心,自己不早就揣摸到了吗?如果还犯糊涂,左请示,右汇报,不但让领导作难,二团的干部战士也会心存芥蒂。那样的话,自己岂不成了夹板上煎鱼 - 两面挨烤。

还是政委老到,常元凯暗自感叹,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小小点拨,就帮助自己找到了头绪,理清了思路。他揿灭烟头,拿起钢笔,刷刷地写起来:“…由于敌情突变,张德彪同志及时捕捉战机,当机立断,利用密集的炮火率先发起进攻,不仅截断了敌人的退路,也重创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击毙匪首龚敖天、邱秉义,击毙、击伤绝大部分国民党残余、土匪,及其随行人员,为我军全歼龚家坳匪帮创造了先决条件。”

他想了一想,把最后的“先决条件”划掉了,改写为“决胜条件”。

刚放下笔,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连串清脆稚嫩的“咯咯”笑声,儿子来了,常元凯把稿纸推到一边,浑身轻松地走出作战室大门。


(2)

站在台阶上,常元凯看见天井里站着一群人,围成一团,中间是他的爱人齐霏霏,怀里抱着他们十个月大的儿子。齐霏霏今天打扮得格外醒目,一身剪裁合体的军装,衬托出高挑的身腰,一头黑亮的齐耳短发,微微弯曲在瓜子脸两旁,脸庞显得益发白皙,眉眼显得益发清秀。她不停地逗着怀中的儿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该我们科了。”说话的是敌工科阮科长,他手里拿着一个圆图章,凑到嘴边呵呵气,把图章盖在娃娃白嫩的屁股上。

“你们真讨厌,盖这么多红印子,害得我每天晚上给他洗半个小时,洗都洗不干净,还像个小猴屁股。” 齐霏霏嘴里埋怨着,却掩不住脸上的得色。

“齐大姐,给我抱抱小乐天,给我抱抱。”通信科的译电员苏小伊拉扯着齐霏霏的袖口,不迭地央告。

乐天,别人家的儿子要么“建国”“解放”,要么“抗美”“援朝”,自己的儿子叫“乐天”,常元凯想起来就好笑。那还是儿子出生后没几天,师长和政委一起来探望,没睁开眼睛的小东西揪着鼻子,咧着嘴,看上去不像哭,倒像是笑。师长说,好个大胖小子,你们看看,像个小弥勒佛,这小子将来一定是个乐天派。躺在病床上的齐霏霏立刻笑着说,谢谢师长给我们儿子起了个好名字,乐天,多好听,就叫他常乐天。说来也怪,这小子和他的名字还真般配,养了十个月,难得听到他哭,时时听到他笑。而且这个小东西不认生,只要有好吃的哄他,谁都可以抱着跑。师部里上到师长、政委,下到炊事员、马夫,个个都喜欢他,每天下班时,总有人抱着他到处转悠。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的小屁股上盖满了红图章,一个一个数下来,就知道他去过什么地方。

“齐大姐,好大姐,给我抱抱。” 苏小伊还在央求着。

“小伊,看你急的。” 齐霏霏说:“你要真急,还不赶快和于海结婚,自己也生一个,干嘛这么干耗着。”

苏小伊红了脸:“呸呸呸,齐大姐,你还像个大姐吗?光寻人家开心。”

“哎呦,看看,脸都红了。” 齐霏霏伸手在苏小伊脸上摸了一下。

“不跟你说了。”苏小伊从齐霏霏手中抢过孩子,把开裆裤扒开,露出乐天的小屁股,咯咯笑着说:“让阿姨数数,组织科,宣传科,通信科,作战科,敌工科。呵,还有几个科没去呢,让阿姨带你去报到。”说完,冲着齐霏霏做了个鬼脸,抱着乐天跑掉了。

“鬼丫头,慢点跑,别摔着。”

看到常元凯走下台阶,阮科长大大咧咧地说:“老常,你小子真他妈的有福气。老婆老婆漂亮,儿子儿子神气。不像我那口子,吃得像个猪,就是不下崽。”

“阮科长,你再胡说八道,我告诉嫂子去,看你今晚上得了床。”齐霏霏伸出粉拳,在阮科长背上擂了两下。

“老阮,你别不知足。你怎么搞到老婆的,要不要我讲给大家听听?”常元凯笑容满面,走到齐霏霏身旁。

“好吗,两口子一起上阵,我哪里是对手。我缴械,我投降。” 阮科长举起双手,转身就跑,院子里的人们在笑声中跟着散去。

“元凯,报告写完了?” 齐霏霏关切地问。

常元凯微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我正要找你。”

“有事吗?”

“你侄女来了。”

“侄女?那个侄女?”

“你有几个侄女?浩田的老婆,念春来了。”

“她来干什么?”

“我哪儿知道?你问她去。”

“人在哪儿?”

“师部临时招待所,浩田陪着呢。”

“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不成,今天晚上开庆功会,我们宣传科还有好多事呢。你先去吧。”

“那好吧。” 常元凯转身要走。

“等等,瞧你这一身烟味。先回去洗洗。”

“就你啰嗦。”

“还有个事儿。” 齐霏霏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笑意。

“什么事?”

“嗯。”齐霏霏眨了眨眼睛:“算啦。晚上再说吧。”说罢一抿嘴,挥手离去。

论起来,顾浩田是常元凯的侄女婿,但常元凯并没有把他当作晚辈,因为他的媳妇儿,那个名叫念春的女人除了姓常之外,早出了五服,根本攀不上亲戚。那还是四八年,常元凯回山东老家探亲。看到骑着马带着卫兵的儿子,可把老父亲喜坏了,带着他一家一户地串门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老常家出了个光宗耀祖的好后生。一天傍晚,常念春她爹带着一个小伙子闯进门,一个劲地央求大伯、大哥行行好,把女婿顾浩田带出去,不管能不能升官发财,好歹比呆在家里当个二混混强。老父亲捱不过乡里乡亲的面子,何况又是本家,按辈份还是小辈,便逼着常元凯收了他,送到连队当了新兵。一年后,常元凯听说他在战场上表现得很勇敢,还在火线上立了功,入了党,便把他从连队调出来,当了自己的警卫员。

常元凯问过顾浩田,为什么他老丈人说他是个二混混?顾浩田说,他不愿意下地做农活,喜欢和村里的一帮年轻人习拳练武,成了家也不安生,在三乡五里打抱不平,惹了不少麻烦,害得老人跟着烦心。实际上自己并不是什么二混混,自小想学水浒梁山里的众英雄,不能一辈子窝窝囊囊,活就活出个人样来!对顾浩田的雄心大志,常元凯一笑了之。要是放在十几年前,也许他能像二团长张德彪,凭着胆气和运气,打出一番天地来。可如今全国都解放了,没什么仗打,他又没文化,能混到哪儿去?当然,常元凯不会对他这样说,只是鼓励他好好学文化,努力工作,争取进步,有机会的话,送他到部队学校深造一下,好歹也能当上个连、营级的军事干部,总比在家乡一辈子务农有出息。刚才听齐霏霏说念春来了,常元凯感到很纳闷,她千里迢迢赶到这里,莫非家中出了事?不管是不是亲戚,老家来人,总得去看看。


(3)

天已向晚,日头挂了一天,也有些累了,懒洋洋地斜仄在天边,把影子们长长地拖在地面上,拉扯得不成样子。

双江镇西关的大榕树旁,堆着一个环形掩体,沙包上架着机枪。两架木拒马拦在砂石路当间,只留出一道狭窄的口子,旁边站立着持枪的哨兵。

一辆美式军用吉普缓缓地开过来,停在数米开外,车前挂着一块红牌,上面印了一行字:云南省人民政府外事处。车子熄了火,龚逸凡跳出车门,探身到后座,搬下皮箱。司机也紧跟着下了车,掏出根烟,叼在嘴上,点了火,大摇大摆地走到两名哨兵面前,很神气地说,这是周总理从国外请回来的大学教授,返乡探亲,各地军政部门都要予以照顾。听到司机的话,哨兵们肃然起敬,持枪敬礼,二话没说,搬开木拒马,挥手放行。龚逸凡看在眼里,心头窃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般威风过。他握住司机的手,千谢万谢了一番,便让司机顺原路返回,自己拎着箱子走进双江镇。尽管从这里到家还有近百里的脚程,但他不愿乘车到龚家坳,一来山路难行,二来太招摇。他早就想好了,悄悄地回去,谁都不打搅。

沿着西关街,龚逸凡直奔徐记客栈。每次回来,他都要在那里住上一夜。客栈徐掌柜是相识十多年的老熟人,而且龚家是这客栈的老东家,龚家少爷来了,连吃带住都不要掏钱。当然,还有一点最重要,从徐记客栈可以借到一匹马,否则,单凭两条腿,上百里的山路可吃不消。

徐记客栈不惹眼,躲在四方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位于镇中心,行事方便,却又闹中取静。青砖青瓦二层楼,门脸朝南,檐口挂两盏“徐记”红灯笼,楼下开饭店,楼上是客房。大堂柜台边有扇偏门通往后院,院落很宽绰,圈着一棚马厩和一大间草料房。草料房里堆放着杂木柴薪,叠摞着几垛麻包。绕过麻包垛,有间小库房,靠墙支着一张床,上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年逾半百,身穿酱紫色长衫,手里端着一筒水烟,另一个二十出头,一身麻布短打,头上缠一条白布。年纪大的吸一口烟,叹一口气。年纪轻的一声不吭,埋头擦拭一把锋利的匕首。

“二少爷,你可记得一个马脚子,叫尼阿普?”

年轻人抬起头:“尼阿普?有这么个家伙。一年前,他偷偷摸摸地进入佛堂,被我们抓住。后来他逃出去,被我们一阵乱枪打落在山谷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龟儿子还活着,投了共军。这次三爷遇难,就是他坏的事。马帮撤离时,他向共军告了密,共军才开炮。”

年轻人面部肌肉扭曲,咬牙切齿地说:“尼阿普,老子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个龟儿子!”

“徐掌柜,有人找。”饭店那头传来一声吆喝。

年纪大的站起来,警觉地说:“二少爷,你避避。我去看看。”

饭店里食客不多,只开了两桌。一桌好像是来自川西的一拨马客,大碗大碗喝着酒,嘴里还“格老子、龟儿子”地摆龙门阵。相比之下,另一桌客人安静得多。这伙人衣著很显眼,看上去不像当兵的,却有的穿军装,有的戴军帽,还有的只在短衫上系了一根皮带。他们匆匆忙忙吃着饭,偶尔冒出几句话。

“尼阿普同志,这次你可了不起,立了大功了。”一个东北口音的姑娘说。

“领导立功,首长立功。”尼阿普一口饭塞在嘴里,呜呜囔囔地回应。

姑娘咯咯地笑了:“别寒碜人了,我可不是首长。快吃吧。一会儿开会,你还要上台领奖呢。”

龚逸凡坐在一张空桌旁,他不认识尼阿普,也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听到偏门有响动,他掉转眼光,看到刚刚走进来的徐掌柜,便微笑着站起身。

“大…,啊,同志,你找我?”

“徐叔,你不认得我啦?” 龚逸凡有些诧异。

徐掌柜快步走过来,背对两桌客人,向龚逸凡狠狠地使了个眼色,大声招呼道:“啊,刚才没看清,认识,认识。老客,老客。楼上请,你的房间备好了。伙计。”徐掌柜唤来一个小伙计:“把这位客人带到大南房,回头泡壶茶,打点水,让客人清理清理。”

旁桌的尼阿普侧过身来,扫了徐掌柜和龚逸凡两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到自己桌上,夹起一片油汪汪的腊肉。

龚逸凡跟着伙计上了楼,心里想,徐掌柜的举止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愿当着别人的面认我,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在客房里坐了不到两分钟,徐掌柜悄悄走进来,掩上门,拉住龚逸凡的手说:“大少爷,刚才怠慢了。”

“没关系。徐叔,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是的。楼下有一桌客人,可不敢招惹。”

“他们是什么人?”

“县里派来的工作队。”

“他们就有那么可怕?”

徐掌柜面露恐惧:“可怕,可怕之极。镇里十几家大户都让他们抄了家,当家的也给枪毙啦。”

龚逸凡暗暗吃惊,自古政权迭替,打仗死人是常事,没想到战争结束了,他们夺得了天下,还是不肯罢手。搞土地改革,把地主乡绅的财产分给穷人,这一点自己还能认可,他们要的就是共产嘛。可是,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呢?想到这里,他猛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家里该不会也出事吧。他没敢直接问,转了个圈子说:“徐叔,我在你这里住一夜,明早为我备一匹马,我想回龚家坳。”

徐掌柜的脸色很古怪:“好说,好说。大少爷,今晚你就呆在客房里,哪里也不要去。过一刻,我让伙计把饭菜送上来,你就在客房里用饭,不要下去。万一看到陌生人,一句话也不能说。千万要记住!我还有事,过后再来看你。”说完,徐掌柜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到过道里没人,抽身而出,急忙忙地离去。


(4)

报告终于写完了,常元凯的心情格外舒畅。他回到宿舍,就着咸菜啃了一个干馒头,漱了漱嘴,擦了擦身,换了一件干净衬衣,走出师部,来到临时招待所。才进大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激烈的吵骂声、哭叫声,他脸色一沉,向门口值班室的小战士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人在胡闹?”

小战士连忙站起来敬礼,回答道:“报告首长,是顾浩田两口子吵架,闹了小半天了,谁也劝不住。”

“乱弹琴!”常元凯快步走了进去。

一个女人盘着腿坐在院子中央,像个嚎丧的老太婆,双手扑打着地面:“你个没良心的,俺活不下了,俺地个娘来,俺活不了啦…。”

顾浩田衣冠不整,脸色铁青,气鼓鼓地高声骂道:“你个臭婆娘,有完没完?别给你脸不要脸。”

女人身边依着两个小娃娃,套在破烂的棉袄里,活像两个小叫化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淌着鼻涕,哇哇大哭。

屋檐下站着几个瞧热闹的,有两个还是军部派来参加庆功会的老熟人。

看到这种情景,常元凯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真他妈的给老子丢人现眼,他怒火中烧,厉声喝道:“顾浩田,你给我闭嘴!看看你的样子,成什么体统?给我回屋里去,这是命令!”

看到参谋长,顾浩田一下子瘪了气,低着头向房间走去。

“念春,你也给我进去。”

那个赖在地上的女人就是常念春,她敢和顾浩田撒泼,心里却畏惧这个当大官的本家大伯。看到大伯满脸怒气,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扯起两个孩子,一步一歪,跟着顾浩田进了门。

到了屋里,常元凯力图使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准顾浩田说话,只让念春说道说道,好端端的,两口子为什么吵架。念春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她的哭诉中,常元凯才真正了解到她的苦楚。浩田在家里闯了祸,一甩手当兵去了,把家丢给媳妇。走之前,竟然在媳妇肚子里埋了种。她拖着大肚子也不得闲,白天下地种田,早晚侍候二老。怀胎十月,一窝养出了两个男娃,高兴是高兴,可高兴过了,日子更加难捱。去年,婆婆得了痰喘,不能动,一动就续不上气,公公急火攻心,两眼患了翳症,啥也瞅不真。全家老老小小,光靠她一个人,再多长几只手也忙不过来。今年夏天闹蝗灾,粮食没了,秋后一场大雨,房子塌了。吃没得吃,住没得住,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带着娃儿来找爹。

念春哭得像个泪人:“俺来到这里,就是想和浩田打个商量,今后的日子该咋过。可这个没良心的,不等俺话说完就上火,又打又骂,还逼着俺马上滚回去。他不把俺当个人,俺也不让他好受。俺打定主意,要么他跟俺回家去,要么离婚,把两个娃丢给他。”

遇到家务事,任凭常元凯是个包公转世,也断不清。尤其像念春这种情况,部队里遇到不少,前些日子还有一个营长的家属来闹过,说家里的地没人种,孩子没人管,老人没人照顾,生拉死拽地要丈夫回家,部队作了很长时间的工作,还号召大家捐了点钱,才把那个家属劝走。常元凯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马上就要开庆功会,反正一下子也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干脆先把顾浩田带走,省得他俩再吵架。于是对他们说:“念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这里是部队,有纪律,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浩田,你跟我走,今天晚上还有工作。”

常元凯带着顾浩田出了门,走到招待所值班室,他停下来,对值班的小战士说:“通知伙房,今天晚上做两个好菜,给顾浩田的媳妇和孩子送过去。帐算在我头上。还有,等他们吃过饭,找个人带他们去看电影。”

“是,首长!”

常元凯扭头看了看跟在屁股后面垂头丧气的顾浩田,本想狠狠地骂他两句,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锣鼓声,他忍住了,压低声音说:“你小子长本事了哈,敢打老婆。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跑步跟上,庆功会开始了。”

(待续)
2013-12-07 01:09:32

More from the 红尘三叠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