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八章、第九章

by 独善斋主

第八章


(1)

旭日东升,双江镇南关的砂石路上,缓缓跑出来两匹马。尼阿普骑在马上,得意洋洋,他的心就像阳光下的石头,热撩撩的。

昨晚的庆功大会上,他一瘸一拐地登上主席台,当着几千人的面,师政委给他戴了大红花,还发了一张写着字的纸,花花绿绿的,听说叫个什么“奖状”。锣鼓掌声像山里的炸雷,震得耳朵嗡嗡响,令他手足无措,热汗直淌。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受人欺辱的小马脚子,而是一个响当当的大英雄,像龚三爷那样,威风凛凛,名震四方。会后,工作队队长帮他填了一张入党申请书,告诉他,组织决定,派他担任龚家坳村委会主任兼民兵队长。尼阿普没想到,做梦都想进去的龚家大院,居然这么容易就到了手。村委会主任,就是龚家坳的大锅头,有了这个名头,哪个敢不听他的。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懊恼,早知道如此,何必要偷偷摸摸地去找什么藏宝洞,让二少爷抓住,投进土牢,要不是用裤带子勒死了那个送饭的马脚子,侥幸逃出来,差一点把命都送掉。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在自己的瘸腿上捶了一拳,妈的,老子废了一条腿,可老子报了仇,那个龚家大院,那个藏宝洞,还有龚三爷的那个小女人,都是老子的了。哼哼,二少爷,你个贼烂死养的,老子真该让你亲眼瞧瞧。

一想到二少爷,尼阿普的心猛跳了几下。他下意识地掉头看了看来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如此风光地回龚家坳,分明是个喜人的事,为什么心里有点虚惶惶的?尼阿普想起昨晚队里开会,队长说,只有尼阿普同志认识那个漏网的土匪,组织决定,派他协助解放军在双江镇搜捕龚家二少爷,另外派人去接收龚家坳土匪头子的小老婆。尼阿普心里老大的不愿意,嘴上却没敢说。夜里,在铺上折腾了大半宿,终于想了一个好主意。赶个大早,抢先到师部提了犯人,悄悄带着她们回龚家坳。尼阿普盘算着,等到自己想知道的秘密有了眉目,再返回双江镇,反正那个二少爷是茅缸里的王八 ─ 瓮中臭鳖,无处可逃。他心里清楚,这样做犯了忌,对,按照组织里的行话,叫犯了纪律。可是,凭着自己是个功臣,队长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再说,如果真找到那个藏宝洞,值钱的自己偷偷藏起来,剩下的交给组织,那不又是大功一件嘛。

想到这里,尼阿普的心情顺畅了许多。他咪起眼,看了看前面的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女人。听说甘妈饭烧得好,派她给村委会做饭,那个小女人嘛,嘿嘿,来软的还是来硬的,就看她听不听话啦。他越想越高兴,使劲夹夹马肚子,抖起马缰在前面的马屁股上抽了两下,高声喊道:“松其,松其。”两匹马一溜小跑,向龚家坳奔去。


(2)

大丫口是岔路口,从双江镇过来,砂石路顺着山脉走向分成两路,大路通往临仓,小路通往龚家坳。山下有条河,在大丫口盘了一个弯,河床怪石林立,河面波涛翻滚,涌动着一个个冒着白沫的漩涡。岔口山崖上长满高高的松树,松林的一块岩石后面,龚家二兄弟气喘吁吁,他们一路奔波,刚刚赶到这里。

“哥,给你水。” 龚逸尘递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龚逸凡喝了两口,焦虑地看着来路:“逸尘,你说梦兰能从这里经过吗?”

“哥,你别急。只要她回龚家坳,只有这一条路。”

龚逸凡把水囊还给弟弟,忧心仲仲地说:“如果他们来的人多,又有枪,咱们可怎么办?”

“对付两三个,我一个人就行。如果他们人多,咱们悄悄跟着,逮机会下手。”

“逸尘,我跟你说,咱们把梦兰救出来就行了,千万不要杀人。”

龚逸尘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话。我不杀他们,等着他们杀我不成?”

龚逸凡嘴唇蠕动了两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若不是弟弟侥幸逃了出来,不早就在共军的炮火下粉身碎骨了吗?他从小跟着阿爸,沾染了一身江湖气,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和自己如同两个世界里的人,自己的话他是听不进去的。可是,无论如何,作为哥哥,该说的还是要说。

“逸尘,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将来?什么将来?没想过。”

“那你准备到哪儿去?”

“嗯,缅甸吧。那边我熟。”

“逸尘,听哥哥一句劝,千万不要再搞鸦片了。”

龚逸尘紧锁眉头,心里暗想,不做鸦片买卖,我还能干什么?可是,阿爸不在了,马帮没了,自己孤身一人,共产党这边要杀他,缅甸那边的仇家也不少,天地之大,竟没有一个容身的地方,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跟我走吧。我这次回来,是受老朋友之邀,到江南明都一所大学教书。你和我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到了那里,你可以隐姓埋名,躲几年再说。”

“不,让我做缩头乌龟,我不干。”

“那你也不能去缅甸,太危险。”

“跟你去就不危险了?”

“我说不准,也许能躲过去。”

“哼,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往哪里躲?实在不行,我去香港。”

“香港?你在香港有熟人吗?”

“算是吧。这次我能逃出来,是天意也是巧合。阿爸让我到双江镇见一个香港来的沈老板。他订了一批货,我们被共军围困,发不出来,阿爸让我把定金还给他。沈老板是咱家的老客,为人不错,很讲义气,我可以去投奔他。”

听了弟弟的话,龚逸凡心中一团苦涩,说来说去,还是毒品黑道上的朋友,他想了一下,勉强地说:“相比之下,还是香港安全些。你去香港吧。出去之后,做点正经生意,千万不要再打打杀杀,过个普通人的日子最好。”

“哥,你去不去?”

“我已经答应我的老朋友,到他的大学当老师,说定了的。”

“哥,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共军害死了阿爸,毁了龚家坳,和咱家有血海深仇,你干嘛要为他们卖命?咱们救出小姨,一起到香港去吧。”

“逸尘,你错了。” 龚逸凡辩解道:“我不为谁卖命,只想凭良心工作,凭本事吃饭,过平安的日子。如果当初阿爸和你也像我这样,就不会发生这场灾祸了。你这么年轻,今后的道路很长,还是忘掉仇恨吧。心里的恨太多,你一辈子都过不安生。”

龚逸尘脸色阴沉下来:“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恨阿爸,也看不起我。阿爸死了,你并不难过,可我不一样,我和他们的仇恨不共戴天。你想为他们做事,我管不了,但我敢和你打赌,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说完,把头斜靠在岩石上,紧紧地闭上双眼。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从其志罢了。龚逸凡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3)

日头已经很高了,阳光从树梢里钻出来,洒在地面厚厚的松针上,斑斑驳驳。没有一丝风,松林里很安静,只听见鸟儿喳喳欢叫声和山下潺潺流水声,把人诱得昏昏欲睡。

突然,龚逸尘睁开眼睛:“有人来了!”

兄弟俩一跃而起,悄悄地伏在岩石后,向来路望去。

远远地,跑来两匹马,马上驮着人。待马走近,龚逸尘的眼睛里冒出了火,喉咙里轻轻地咕哝一声:“尼阿普!”

两匹马在松林边停住了,尼阿普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卷麻绳,手握弯刀,将另一匹马上的两个女人驱赶下来,捆绑在一棵松树上。

梦兰,十几米外就是梦兰,看到她苍白憔悴的面容,龚逸凡的心都碎了,他情不自禁地要抬起身子,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龚逸尘耳语道:“哥,不要盲动。后面可能还有人。”

尼阿普不是要休息,这点山路,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当年跟着龚三爷跑马帮,一口气可以跑上百里。他停下来,心里打着一个主意。龚家坳还留守着一个排的解放军,一旦到了那里,有些事办起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他站在路边,撒了一泡尿,抖了个激灵,愉快地伸了一个懒腰。转过身,凑在虞梦兰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会,然后伸出一只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放到鼻子上闻闻,嬉皮笑脸地说:“小女人,香。”

捆在一起的甘妈向他啐了一口:“臭马脚子,别碰小太太!”

“啪”,尼阿普反手给了甘妈一记耳光:“老太婆,你作死!”

“住手,不准打甘妈!” 虞梦兰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声叫喊。

尼阿普举起弯刀,架在她肩上:“小女人,别动,我的刀,没眼睛。”

“你要干什么?”

“嘿嘿,小女人,你说,龚三爷的藏宝洞在哪里?”

“什么藏宝洞,我不知道!”

“你不说,我杀了你!”

“杀吧,知道也不告诉你!”

尼阿普狞笑着,刀锋一转,挑开梦兰的上衣前襟,裸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淫邪的目光紧紧盯住那颤微微的乳峰:“小女人,我杀你,一刀,一刀,慢慢杀你。”

“呸。”梦兰羞愤难当:“土匪!流氓!”

突然,尼阿普眼前掠过一道白光,随即感到手腕上彻骨剧痛,胳膊肘一软,手中的弯刀和一把滴着血珠的匕首一同跌落在草地上。他转过身,丈许开外立着一个骠悍的身影,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二少爷?!”尼阿普心里一寒,猛地向路边的马匹一瘸一拐地窜过去,马背上斜挂着一条步枪。但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那个恶魔般的二少爷抢在前面,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马蹄下,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脑壳上,顿时人事不省。

龚逸凡从岩石后蹦了出来:“梦兰!梦兰!”

虞梦兰神情恍惚:“逸凡?逸凡?!”身子一软,晕倒在甘妈身上。

“梦兰,梦兰。”龚逸凡跌跌撞撞地跑到大松树前,捡起地上的弯刀,双手颤抖,一边频频呼喊着,一边笨拙地切割着树干上的绳子。龚逸尘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哥哥手中的弯刀,刀锋一掠,几道绳子齐齐斩断,梦兰和甘妈一同跌坐在大树下。

“大少爷。”甘妈挣扎着要站起来。

“甘妈,梦兰。” 龚逸凡扑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搂住甘妈和梦兰。

“哥,这里不安全。快,进林子。”说罢,龚逸尘一只手拖着尼阿普,另一只手牵过两匹马,向路边走去。

龚逸凡搀起甘妈,俯身抱起梦兰,尾随着弟弟,亦步亦趋,钻进松林。


(4)

一股清凉的水,湿润了梦兰的嘴唇,她醒了过来,双手紧紧地抓住龚逸凡的衣袖,好像生怕他跑掉,两眼痴痴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那清丽秀美的脸庞,那如凝如水的双眸,那脉脉含情的目光,那宜嗔宜喜的神情,把龚逸凡看呆了。他不敢相信,那个魂牵梦绕的溪谷佳人,那个想见又怕见到的女孩,居然就在眼前,软软地、静静地依偎在自己的怀抱里。多少的情,多少的话,多少离别的苦楚,多少相逢的喜悦,都化作星眸泪涌,都化作无语凝咽。

面对发痴发呆的哥哥和梦兰,龚逸尘似乎视而不见。他把尼阿普拖到一棵大树下,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捆得个结结实实。然后拽过甘妈,轻声问道:“甘妈,就你们三个,后面还有人吗?”

“回二少爷,只有小太太和我。”甘妈含着泪水,眼光里流露出仇恨与悲苦,恶狠狠地瞪着绑在树上的尼阿普,嘴唇颤抖地说:“那是个畜牲,不是人。”

龚逸尘知道甘妈为何如此悲愤,当年抓住尼阿普,关在土牢里,那个给尼阿普送饭,被他活活勒死的年轻马脚子,就是甘妈的儿子。甘妈守寡多年,就这么一个儿子。丧子之痛,弑子之仇,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畜牲,为儿子雪恨。龚逸尘伸出一只手,紧紧按在甘妈的肩膀上,坚定地说:“甘妈,你放心,我饶不了这个龟孙子!”

“谢谢二少爷!”甘妈擦了一把眼泪。

“甘妈,你到路口盯着点,看见徐记客栈的徐掌柜,就把他带过来。”

“是, 二少爷。”

“小心,不要被人看到。”

“知道,二少爷。”

龚逸尘转过身来,看到尼阿普已经苏醒,鼻孔嘴角淌着血,一双鱼目似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龚逸尘恨得钢牙紧咬,怒火中烧,手起刀落。刀锋过处,尼阿普胸前裂出一条红艳艳的刀口。

“嗷吆。” 尼阿普一声惨叫。

龚逸凡和梦兰被这恐怖凄厉叫声惊醒,他们抬起头,看到血淋淋的尼阿普,看到龚逸尘又扬起了弯刀,异口同声地喊到:“不要杀他!”

龚逸尘回头看了看他们,用刀尖指着尼阿普,愤愤地说:“是他,害死了阿爸,害死了甘妈的儿子,害死了龚家坳几百口人。我要他死,千刀万剐!”说罢,手腕一抖,又在尼阿普胸前剜下一块皮肉。

“二少爷,”梦兰阖上双眼,双膝半跪,双掌合十:“佛祖慈悲,杀生尚且不忍,何况于人。请二少爷以慈悲为怀,把他放了吧。”

“不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二少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恶人,自会得到他的报应。我怕看见血,更怕看见杀人。求求你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求求你啦,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随着梦兰的殷殷乞求,龚逸尘持刀的手臂慢慢垂下来。他静默了一刻,俯身从地上薅了一把干草,狠狠地塞进尼阿普嘴里,随手一挥,弯刀划了一道弧线,颤嗡嗡地钉在丈许外的一棵松树上。

龚逸凡舒了一口气,但心里有些诧异,梦兰打哪儿学来的这些佛家禅语?再说,如果自己这样求弟弟,他会听吗?


(5)

“二少爷,徐掌柜到了。”

跟在甘妈后面,徐掌柜头戴斗笠,手挽马缰,一身粗布短打,像个饱经风霜的老马客。两匹骡马尾随着,脖子一昂一昂,扑扑喷着响鼻。徐掌柜环视了一遭,对眼前的情况一目了然,他麻利地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小太太,大少爷,二少爷,饿了吧。来,吃点干粮。”

龚逸尘说:“徐叔,我们边走边吃,此地不宜久留。”

“大少爷,二少爷,说好到哪里落脚了吗?”徐掌柜问道。

龚逸尘看了看哥哥,踌躇不语。兄弟二人,已然明了,各有各的想法,各奔各的前程。只是小姨和甘妈该怎么办?她们显然不能回龚家坳,那是死路一条。如果跟着自己,路途危险重重、颠簸流离不说,即便活着到了香港,能否生存下去还是未定之数。相比之下,让她们跟着哥哥安全得多。甘妈是哥哥的奶娘,他会为她养老送终的。可是,小姨呢?让小姨跟着哥哥,他们会不会…?想到这里,他心中忐忑,不禁眉头紧锁。

龚逸凡似乎没想那么多,他从徐掌柜手中接过一块烤得焦黄的荞面饼,掰了一半递给梦兰,感激地说:“徐叔,你想得真周到。我和逸尘已经商量好了,我到明都,他到香港。我们一起走,先到昆明,然后再分手。”

“大少爷,不妥,不妥。”徐掌柜连连摆手:“这么多人一起走,太扎眼。特别是二少爷,共军发了他的海捕文书,到处都是关卡,可不敢走昆明那条道。”

听到徐掌柜的话,龚逸尘收拢了胡思乱想,先逃命要紧,还管得了那么许多?!于是说道:“徐叔说得对,我自己走。先回龚家坳,进缅甸,然后从缅甸取道进香港。”

“二少爷,我随你一道走。”

“徐叔,这条道太危险。”

“二少爷,不打紧。再说,出了这档子事,共军迟早会找上我,不走也不行了。”

龚逸凡关心道:“徐叔,你这么大岁数,还能和逸尘一起走江湖吗?”

“大少爷,你不知道,徐叔我可是个老马脚子,若不是当年三爷让我坐地开盘子,我还在马道上走着呢。”

“好,就这么定了。上马,立刻出发。” 不愧是马帮的二锅头,龚逸尘斩钉截铁地发出命令。

梦兰和甘妈合骑一匹马,梦兰在前,甘妈在后,向林外走去。甘妈掉头看了看浑身血污的尼阿普,又看了看面色冷酷的二少爷,老泪纵横,却没敢作声。

“逸尘。”龚逸凡一脚踏地,一脚踩在马蹬上。

“哥,还有什么事?”

“一路当心。” 龚逸凡面色悲戚:“回到家,代我给阿爸阿妈叩几个头。”

龚逸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是你的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看着龚逸凡一行出了林子,徐掌柜悄声问道:“二少爷,那个马脚子怎么发落?”

龚逸尘铁青着脸,没有回答,一个鹞子翻身上马,打马奔出松林。

“哥, 你停一下。” 龚逸尘追上哥哥,伸手拽住他的马缰,附耳说道:“哥,我就说一句话,你要记住,梦兰不光是咱们的小姨,也是咱们的小妈!”

说罢,撇下目瞪口呆的哥哥,双腿猛夹,胯下烈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二少爷,等一等。”骑在马背前面的梦兰突然调转头,高声呼喊。

喊声惊醒了木呆呆的龚逸凡,他策马上前:“梦兰,什么事?”

梦兰扬起手中的一块绿色翡翠:“你阿爸临终前,托付我把它交给逸尘。”

龚逸凡定神一瞧,那是阿爸一直佩戴在胸口的翡翠蟠龙。他打小就知道,这块绿色石头极为重要,是马帮的帮符,见石如面,代表马帮大锅头。阿爸的意思很明确,要逸尘接掌马帮,石在马帮在,弟弟就是新任大锅头。他叹了口气,回首看看,弟弟和徐掌柜二骑早已没入岔道山林,不见踪影。不知为何,他暗自庆幸,这块石头,是个祸害,不给弟弟也罢,于是低声说:“来不及了,咱们追不上了。”

“那,给你。”

龚逸凡回避了梦兰的目光,低头说:“我不要,你先收着吧。”引马走到前面:“梦兰,甘妈,咱们不能耽搁了,赶路要紧。”

大丫口,砂石路,山隔双涧,路成两歧。

兄弟二人,分道扬镳。

跑了约莫半里地,龚逸尘猛然勒住马嚼:“徐叔,回去。”

徐掌柜掉转马头,心领神会:“二少爷,这就对了,不能留活口。”

龚逸尘没回话,嘴角露出一丝笑,笑得阴冷、歹毒。


第九章

(1)

时已初冬,一场寒流袭来,天凉风冷。

昆明西郊的一座小客栈里,季雪梅身盖薄被,斜躺在檐廊下的藤椅上,目光痴痴地盯着庭院间几株山茶花。

暮雨如丝,飘飘洒洒,凝聚在凋零的花瓣上,好似一颗颗悲秋的泪珠。

抱一还没回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姑妈姑爹的的下落,可每天归来,总是那么疲惫不堪,神情委顿,话都不愿多说。尤其是昨晚,他浑身湿透,眼圈发红,嘴里还带着一股酒气,简单寒暄了两句,便一头躲进房间,再也没有露面。抱一向来老成稳重,怎么会变成这般样子?莫非,他在隐瞒着什么?

一阵风吹来,季雪梅感到阵阵寒意,她蜷作一团,将薄被紧紧裹住。尽管有些困倦,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不敢睡着。她害怕,一旦入梦,便是噩梦,一个接一个。小时候,她也爱做梦。醒来讲给阿爸听,阿爸总是笑着说,傻丫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捉蝴蝶,梦里就在云中飘,白天采野菊,梦里就想上花轿。可是,那些可怕的怪梦,为什么和自己白天想的全然不一样呢?

回想起昨晚的梦,季雪梅不由地打了个哆嗦。那都是些什么?一个个囫囵的蛋,在她眼前跳动。跳着跳着,蛋蛋变成人形。一个人形飘过来,消瘦的面颊,温柔的目光,慈爱的笑容。阿爸?老实善良,与世无争,在乡间当教书先生的阿爸。突然,阿爸的笑容不见了,他满目恐慌,大惊失措:阿梅呀,快跑,鬼子来了。话音未了,枪声四起,阿爸脚下腾起一团熊熊烈火。火光中,森森鬼影,狂笑不已,闪闪刺刀,鲜血直滴。一条鬼影逼过来,眯着一对色迷迷的斗鸡眼,咧着一张臭烘烘的歪喇嘴,花姑娘,花姑娘的干活。她四肢痉挛,仿若窒息。刹那间,一道寒光闪过,鬼子人头飞起,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一只大脚,牛筋芒鞋,狠狠地踩在鬼子头上。那是谁?身形魁伟,黑髯如戟。是干爹!是在危难间拯救了她的龚三爷。可是,为什么干爹不说话?为什么干爹脸上全是血?一转眼,所有的影子都重合在一起,融成一个囫囵的蛋,越涨越大,“砰”地一声爆炸,眼前一团猩红的雾。

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季雪梅再也睡不着,整整一天都在胡思乱想。她弄不明白,自己朝思暮想的是秉义,是疼她爱她的夫君,可为什么梦里偏偏遇不到他?思来想去,她开始埋怨自己,全怪自己太固执了,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寻一个好环境,一定要离开龚家坳,离开缅北,离开秉义,弄得如今进退两难。如果真的找不到姑爹姑妈,那可如何是好?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躲进被窝,嘤嘤抽泣起来。

“阿梅嫂子,阿梅嫂子。”

季雪梅从被头上露出一双泪眼,看到陈抱一站在藤椅边,脸上挂满关切,便抹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抱一,你回来了。我…,我想干爹他们了。”

“阿梅嫂子,外边冷,进屋去吧。我买回晚饭,赶快趁热吃了。”说罢,陈抱一搀扶起季雪梅,走进客房。


(2)

客房很简陋,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屋角支着一架竹床,竹床上铺着一张草席,四根竹竿撑起一领麻纱蚊帐,房梁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几只秋虫围绕灯泡扑打着翅膀,飞来飞去,墙壁上闪现出鬼魅一般舞动的阴影。

陈抱一将季雪梅扶坐在桌边,转身到门外,拎回一只小竹篮,竹篮上覆盖着微微泛黄的干荷叶。他揭开荷叶,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一只黑灰色的陶碗,碗口徐徐冒着热气:“阿梅嫂子,快吃吧。小锅米线,还有你爱吃的破酥粑粑。”

这些日子,都是她一个人吃饭,形影相吊,寂寞孤独。她抬起头,眼光里流露出恳求:“抱一,你别走。坐下来,陪我吃一点吧。”

陈抱一腼腆地笑笑:“阿梅嫂子,我吃过了。好吧,我陪你坐坐。”

看着季雪梅缓缓地喝了一口汤,陈抱一的思绪就像那碗米线一样,七缠八绕,乱作一团。

本来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能再拖了,一定要把真相告诉阿梅嫂子。可一想到她有孕在身,一看到她那娇弱的模样,他又变得犹豫不决。阿梅嫂子能够承受这些接踵而来噩耗吗?姑爹被共党枪毙了,姑妈上吊自尽了。还有更可怕的,陈抱一下意识地摸了摸军装口袋,那里面藏着一张前两天的《云南日报》,第一版上有一条新闻:解放军滇南剿匪大捷。旁边还附了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下面的一排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军击毙国民党滇南反共救国军少将高参邱秉义。当时看到这则消息,如巨雷轰顶,陈抱一灵魂出窍,六神升天。龚家坳全军覆没,龚三爷和参座一同罹难。参座于他,如兄如父,没料到短短几天,竟然阴阳两界,天人永隔。该怎么办?沉静下来后,他理了理思路,眼下已经是无路可走,无处可归了。怀里那份伪造的身份证明只是权宜之计,根本无法使用这个证明来安置阿梅嫂子,也无法为自己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都处都是共产党的天下,要想在他们的地盘里生存下去,就必须改变身份,把自己和阿梅嫂子的过去彻底隐蔽起来。然而,隐瞒历史,改变身份,却又谈何容易?

两天来,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昆明城里到处乱闯,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参座的托付,保护好阿梅嫂子,保护好即将出生的孩子。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上午,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熟人,刚入伍时同在远征军青年教导团训练班受训的同学。虽然不算至交,毕竟同学几个月,多少有点情分。通过交谈,他了解到,从训练班分手后,这位同学就调到昆明警备司令部工作,49年跟着云南省主席卢汉起义,现在省政府就职,担任军务处人事科科员。陈抱一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尽管是老同学,也不得不留个心眼。于是,他半藏半露地向老同学述说了自己的境遇,部队被打散了,侥幸死里逃生,留下一条命,可如今像一只丧家犬,到处流浪,惶惶不可终日。想回江南老家,但自己曾在国民党部队里干过,即便没有血债,唯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不知老同学是否有办法,指点一条明路。虽然老同学的回答不十分肯定,但陈抱一读懂了其中潜在的含义,只要有钱,你就可以改头换面,变成一名解放军转业军人。陈抱一心里明白,这是唯一可行的路了。可他不是一个人,还有阿梅嫂子,要走这条路,必须得到她的首肯。可是,不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又怎么能够得到她的同意呢?

季雪梅一边吃着饭,一边注意着陈抱一,看到他脸上表情古怪,阴晴不定,便把碗推到一旁:“抱一,说吧,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阿梅嫂子,你还是多吃一点吧。”

“你不告诉我,我吃不下。”

陈抱一想,阿梅嫂子是个聪明人,她早就看出我有心事,况且,迟早是要挑明的,到了痛下决心的时候了,老天爷保佑,帮助阿梅嫂子挺过这一关。他悄悄走到客房门口,朝外看了看,庭院里阴暗暗的,不见人影。他轻轻关上门,回到桌旁:“阿梅嫂子,我不瞒你了。消息很不好,你千万别着急,把心放宽一些。”

听到陈抱一的话,季雪梅脑子里“轰”地一声,心快跳了出来。她抚摸了一下隆起的腹部,深深吸了口气:“抱一,你说吧。为了孩子,我什么都不怕。”

随着陈抱一的诉说,季雪梅四肢冰凉,浑身软瘫。她抿紧双唇,咬住牙关,默默地盯着眼前那张《云南日报》,豆大的泪珠滴落在报纸上,一对接着一对,汇成两团濛濛的水晕。

“阿梅嫂子,阿梅嫂子。”

季雪梅抬起泪眼,木然地看着陈抱一。

“阿梅嫂子,咱们离开龚家坳那天,参座给了我一封信,他告诉我,如果遇到非常之事,方可拆阅。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看了?”

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机械地点点头。

信封拆开了,陈抱一从里面抽出两页巴掌见方的笺纸,展放在桌子上,笺纸上是他所熟识的参座手笔,虽然书法算不得上乘,却也英姿跳动,意态峋嶙。一张纸上写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赠爱妻阿梅,秉义敬录文山血诗。” 另一张纸上只有寥寥十二个字: “抱一贤弟,一切拜托。愚兄秉义。”

看着这两张信纸,陈抱一泪眼模糊,喉咙哽咽。参座为了党国,为了军人的荣誉,无怨无悔,取义成仁。“一切拜托”,看似简简单单,却胜过千言万语。参座将他视为兄弟,把阿梅托付给他,把遗孤托付给他,这是何等的情分,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千钧重担。陈抱一握紧拳头,心里默默发誓:“参座,你放心!”


(3)

季雪梅反常的沉寂,令陈抱一深感不安。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阿梅嫂子,阿梅嫂子。你哭吧,你哭出来吧。”

季雪梅不理他,也没有去看桌上的信笺,像个木头人一般,懵懵懂懂,两眼死死地盯着那张报纸。

“阿梅嫂子。”陈抱一心里害怕,她可千万不要出事。他伸出手,慢慢地撤回桌上的报纸。

“别动。”季雪梅一声轻叱。

“阿梅嫂子,你别这样。你哭出来吧。”陈抱一几近乞求。

“他不是秉义。”

“你说什么?”陈抱一大吃一惊。

“他,不是秉义!”季雪梅话音不高,听起来却坚定、清晰。

他不是参座?这个“他”指的是谁?难道是报纸上的照片?陈抱一俯下身,仔细地看了看报纸上模模糊糊的照片。瞬间,像被电流击过一样,他浑身颤抖起来。对呀,这个人不是参座!虽然个头有点相似,虽然身上穿着参座的军装,但这件军装恰恰是一个巨大的破绽。这么多年,跟在参座身旁,陈抱一太了解参座的秉性了,他不喜欢一本正经地穿军装,除了晋见上司的正规场合,最多披着,从来没有穿在身上。尤其在战场上,一旦听到枪声,他便抖落军装,挽起袖子,拎起卡宾枪,冲杀在前沿阵地。唉,自己真是急昏了头,吓破了胆,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细节,没有看出这么明显的漏洞。看来,还是阿梅嫂子更了解参座,也比自己冷静得多啊。

“对对对,阿梅嫂子,你说得对。这个人绝对不是参座,这张照片肯定是共军的宣传伎俩。谢天谢地,参座还活着。”陈抱一舒了一口气:“这么说来,兴许龚三爷他们也没事,都撤到缅北去了。”

季雪梅仰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含满企盼:“抱一,你说,秉义还活着?”

“参座一定没出事,否则,他们没有必要弄一张假照片骗人。”

季雪梅喃喃道:“我知道,他一定活着。他答应过我,为了孩子,他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阿梅嫂子,都怪我。事先没有好好看看这张照片,把你吓着了吧。”

令陈抱一不解的是,季雪梅听了他的话,反倒失去了刚才的冷静,伏案失声痛哭起来。不过有一点陈抱一明白,哭了就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心里的郁结就可以发泄出去了。

季雪梅哭了一阵,抬起头,将衣袖遮住红肿的眼睛,抽泣着问道:“抱一,姑爹姑妈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哪?”

“阿梅嫂子,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找到办法了。无论如何,龚家坳肯定是回不去了。我想带你回我江南老家,让我母亲照顾你坐月子。一旦把你和孩子安置妥了,我就去寻找参座和龚三爷的下落。”

季雪梅沉默了一刻,低声说道:“这样好是好。不过,到你的老家?有可能吗?依你我的身分,被人发现了如何是好?”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这几天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到处跑。今天碰到一个朋友,我的老同学,他可以帮我们解决身份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季雪梅急切地问。

“只是有两件事比较难办。”

“抱一,不管什么事,你别瞒我。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的那个朋友说,眼下他们正在整编地方部队,遣散一批人,这些人大都是云南起义的国军士兵和下级军官,可以把他们当作解放军的退伍转业人员对待。借这个机会,把我混进去,假造一个身份,返乡后便可遮人耳目。主管这件事的是省政府军务处处长,这个人是卢汉的老部下,我们能否成功,关键在他身上。我的同学告诉我,这位处长是个瘾君子,如今共军查得严,黑市鸦片价格飞涨,他已经是上顿不接下顿。如果能帮他搞点云土,或者干脆送上一笔钱,应该没有问题。”

季雪梅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抽出一个青花包袱,掏出一个小布包,回到陈抱一身旁:“云土咱们搞不到,钱没问题。”她把手中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干爹给的。抱一,需要多少,你看着用吧。”

“阿梅嫂子,用不了这么许多。我想,有两根条子就足够了。”

“剩下的你收着,以后由你打理。还有一件事呢?”

“阿梅嫂子,”陈抱一脸上泛起一坨红晕:“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你说,你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生气。”

“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我们必须假扮成夫妻。”

季雪梅听了,杏腮飞红,一时无言以对。她拿起桌上的两张信笺,看了又看,眼泪禁不住又涌了出来。她掏出一方手帕,擦拭眼角的泪花,垂下头问道:“抱一,非这样不可吗?”

“是的,阿梅嫂子。只有这样,才能瞒过所有的人,包括老家的乡邻和我的父母亲。”

“就依你吧。只是委屈你了。”

“阿梅嫂子,我没什么委屈。况且,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我们找到参座,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菩萨保佑,大慈大悲。”季雪梅双掌合十,默默祈祷。

陈抱一从桌上的小布包里取出两根金条,把剩下的包好,又放回到青花包袱里。然后收敛了饭碗,拎起竹篮:“阿梅嫂子,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季雪梅睁开眼,泪光敛蕴:“抱一,从今天起,不能再叫嫂子了。叫我阿梅。”

陈抱一笑笑,有点害羞,有点苦涩:“是,阿梅。”


(4)

同一个夜晚,阴云密布,秋雨绵绵,临沧来鹤饭庄的大堂里却是灯火通明,笑语喧喧。龚逸凡自己都不明白,无缘无故地,一个共产党的县委书记,一个解放军的营长,居然恭恭敬敬地赶来请他喝酒,而且生拉硬扯,把他按在席面的主位上。

从大丫口和弟弟分手后,龚逸凡带着梦兰和甘妈,驱马行了不到一个时辰,天气就变了。原本风和日丽的艳阳天,突然刮起了北风,灰云遮住日头,飘洒起霏霏细雨。眼见着两个女人累得瘫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龚逸凡只好停下来,将马放入山林。他们等在路边,拦下一辆开往临沧方向的货车,将一把钞票塞在司机手里,好说歹说,才在堆满箩筐的后车厢里腾出一小块地方,三个人挤了上去。汽车又老又破,马达声震耳欲聋,说话都听不清楚,再加上道路颠簸,饥寒交迫,仨人挤靠在一起,昏昏沉沉,五脏六腑都被颠得错了位。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到了临沧,匆忙找到一家路边旅店,要了两间客房,还没来得及换掉湿透的衣裳,客栈门口就被解放军巡逻队包围了。梦兰和甘妈方逃出牢笼,如惊弓之鸟,看见荷枪实弹的军人,心底里说不出的惧怕,抖抖索索躲在龚逸凡身后。而龚逸凡却显得胸有成竹,他不慌不忙地掏出钟永康为他备好的介绍信,递给前来盘查的士兵。他心里想,凭着这封盖着省政府大印的介绍信,这些当兵的应该不会难为他们。令他惊讶的是,这封介绍信的分量竟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不仅带队的军人向他立正敬礼,而且报告了上级,惊动了县里的军政负责人,匆匆备下酒席,为他接风洗尘。

接风宴设在来鹤饭庄的雅间,几把藤条竹椅,一张红松方桌,桌上摆放着五颜六色的菜肴。龚逸凡坐在首席,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可看上去有些拘谨。通过刚才的介绍,龚逸凡知道坐在他左手的是县委书记,姓赵,估摸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鼻梁上架着一付玳瑁眼镜,斯斯文文,知识分子模样,坐在右手是个解放军营长,姓黄,生得方额阔面,虎背熊腰,俨然行伍出身。梦兰和甘妈坐在对面,看着她俩的装扮,龚逸凡想笑,却又不敢,生怕别人不明就里,觉得他浪荡轻薄。

“龚先生,不知道你们来,没有准备。只有家乡土产,简陋了一些。”

“赵先生,呵,该叫赵书记,你太客气了。在国外这么多年,我最想吃的还是家乡的土菜和水酒。”

“说得好么,最甜莫过家乡水,最亲莫过家乡人。来,我敬你一杯。”赵书记站起身,端起酒杯。

“谢谢,干杯!”一杯酒下肚,龚逸凡感到一股暖流自腹部升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人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赵书记把酒敬到梦兰和甘妈面前,笑容满面地问道:“对不住,还不知道二位如何称呼。”

龚逸凡一愣,半吞半吐地应道:“她们是,她们是…”

梦兰瞟了龚逸凡一眼,笑盈盈接道:“我们是先生的内眷。”

“哈哈,猜到就是。”赵书记笑起来:“我故意问问。看到你的打扮,我还以为龚先生跑到我们阿佤寨子串姑娘来了呢。哈哈哈。”

听到赵书记的玩笑,龚逸凡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

刚到临沧的旅店时,三个人都像落汤鸡一样。龚逸凡带了行李,有衣服可换,而梦兰和甘妈却只有身上的那套湿衣裳。甘妈向龚逸凡讨了些钱,匆匆跑出旅店,变戏法似的,不一刻就从外边抱回来一摞子干衣服。等到龚逸凡再见到她们时,差点不敢相认。甘妈还好,黑衣黑裙,松腰宽袖,头发盘成巴巴鬏,像一个精明能干的阿佤姆妈。而梦兰呢,头戴马尾发箍,束住瀑布般的长发,上身穿一件黑底绣花衣,衣摆短小,遮胸袒腹,对襟盘扣,无领无袖,露出一段玉颈,两条藕臂,半拃雪白粉嫩的小腹,下身着一条大红嵌纹筒裙,长及脚面,束腰裹臀,走起路来娉婷婀娜,活脱脱一个俏丽的佤寨小阿妹。

知道赵书记和龚逸凡在笑自己,梦兰低下头,玉颊粉红,神情羞涩。

“来来来,我也敬龚先生一杯酒。”黄营长扯着洪亮的嗓门,端起酒杯。

“黄营长,谢谢。”龚逸凡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坐,坐,大家吃菜。”赵书记拣起一筷子菜肴,放在龚逸凡的碗里。

龚逸凡看了看碗里的菜,黑乎乎的,像是一团菌梗,不禁问道:“赵书记,莫非,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黑鸡枞?”

“正是。鸡枞是我们临沧的特产山珍,有黑的、白的、黄的,最好的当数黑鸡枞。古时候,云南土司向朝廷进贡,都要跑到临沧来收鸡枞。由于黑鸡枞稀少,只有皇帝老儿才有口福,三宫六院的嫔妃们都尝不到。”

龚逸凡夹起一根,送到嘴里尝了一尝,脱口赞道:“果然好,鲜美异常。”

“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要春天来,吃新鲜的,那才叫鲜美。” 赵书记面露得色,指着桌上的另外几道菜说:“再尝尝这些。这是酸笋螺蛳,这是油炸葫芦蜂蛹,这是火烧菜花蛇,这是生煎柴虫,这是清蒸马头鱼,中间的瓦盆里是鸡肉烂饭。这些土菜上不了台面,但味道极好,大城市的人想吃都吃不到。”

龚逸凡频频点头:“的确如此。我在德国期间,虽说顿顿都是牛奶鸡蛋,香肠面包,就是吃不惯,心里总还惦念着家乡的土菜。这些菜,过去都吃过。可每次都有不同的滋味,百吃不厌啊。”

“吃过这些菜?这么说,龚先生是本地人喽?”黄营长突发一问。实际上,这句话他已经憋了一阵子了。原本,他并不打算来凑这个热闹。一个文绉绉县委书记就够受的了,还搭上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专家,自己一个土包子,和他们尿不到一个夜壶里的。刚才县委和驻军领导开联席会议时,巡逻队的战士赶来汇报,说临沧来了一个大人物,一位姓龚的教授,省政府介绍信上说,他是政务院周总理邀请回国的专家,要求各地军政部门妥善招待。赵书记听了汇报,马上决定摆一桌酒,为龚先生接风,并邀请他作为驻军代表一道出席。他本想找借口推辞,猛然想起下午才接到的敌情通报,通报上要各地驻军盘查搜捕漏网的龚家坳匪首二锅头龚逸尘。他知道,在当前的形势下,必须提高革命警惕性,既然来的人也姓龚,那老子就去瞧瞧。

听到黄营长的问话,龚逸凡随口答道:“呵,我是本地人。”

“老家在哪里啊?”

龚逸凡没敢提龚家坳三个字,简单地应付道:“双江。”

“双江?有个人,名叫龚敖天,你听说过吗?”

“龚敖天?他是家…”龚逸凡突然感到小腿生疼,桌子下有人踢他,坐在对面的梦兰黛眉微楚,他猛地醒悟,把个差点脱口而出的“父”字生吞了回去,改口道:“呵,他是家乡一带的马帮大锅头,人人都知道的。”

“龚先生和那个姓龚的土匪有没有亲戚关系?”黄营长紧追不舍。

“黄营长,双江姓龚的人多着呐,莫非都要和土匪扯上关系?” 龚逸凡手心发汗,心里紧张,语气里透出不满。

“这个嘛,啊,情况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们剿灭龚家匪帮,有个叫龚逸尘的二锅头,狡猾得很,让他给溜了。如果龚先生知道这个家伙的下落…。”

没等黄营长说完,龚逸凡气鼓鼓地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什么二锅头,黄营长,你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看到赵书记狠狠地使了一个眼色,而且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姓龚的小白脸就是个文弱书生,根本不像土匪,若真是周总理请来的客人,得罪了他,自己一个小小的营长可担待不起。于是,黄营长放软了声音:“龚先生,我是个粗人,大炮筒子,不会说话,你别生气。”

“赵书记,你们是在怀疑我吗?”龚逸凡把责问的眼光转向坐在左手的赵书记。

赵书记轻轻地咳嗽了一下,面带歉意地解释道:“龚先生,黄营长负责地方剿匪治安,他也是从工作考虑,想了解一些情况,只是说话欠妥,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不敬之处,还望谅解。你能放弃国外的优厚生活条件,回来为新中国的建设出力,我们非常钦佩,非常感谢。来来来,再来一杯酒,咱们边吃边聊。”

龚逸凡赌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句话也不说,挖了一碗鸡肉烂饭,埋头吃起来。顿时,席面上气氛显得沉闷压抑。

“逸凡,”梦兰站起来,笑吟吟地端着酒杯:“该咱们借花献佛了。来,咱们一起敬赵书记和黄营长一杯,谢谢他们的盛情款待。”

龚逸凡抬起头,看到梦兰晶莹清澈的双眸,目光里透出安抚与劝慰。他心中一凛,唉,我这个少爷脾气,终究还是没有改过来。自己枉活了这么大,都比不上一个年轻姑娘。遇到这种场面,本应圆通自如,怎么能够乱使性子呢。想想也后怕,当初,若不是徐叔阻拦,按自己的意思带着弟弟一同取道昆明,全家人的性命岂不都要断送在这里。看来,自己空学了一肚子知识,对这个社会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差,不懂得逐机应变,虚与委蛇。面对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多亏梦兰,冰雪聪明,不动声色地让大家摆脱窘境。想到这里,他脸上发热,连忙站起来,为左右两位东道主斟满酒杯,自己也满上一杯酒,举杯说道:“赵书记,黄营长,今天能与二位相识,是我们的荣幸。我在国外多年,回国伊始,尚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我要好好向你们学习。来,我们回敬二位,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


(5)

一通干杯,如春风和煦,吹散了方才的紧张气氛,饭庄大堂里又响起阵阵笑声。

喝了几杯酒,黄营长油光满面,浑身冒汗,他扯开衣领,高声问道:“龚先生,我听营里的文化教员说,我们共产党的老祖宗马克思是个德国人。你说是从德国回来的,你知道马克思吗?”

“当然知道。马克思先生在德国出生,严格地说,那时不叫德国,叫普鲁士,他是普鲁士人。不过,因为鼓吹革命,欧洲许多国家,包括普鲁士,不欢迎他,把他驱逐出境。一气之下,马克思退出普鲁士国籍,声称自己是一个国际公民。马克思先生在波恩大学读过书,我也是波恩大学毕业的,前后算起来,我们还称得上校友呢。”龚逸凡轻松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

“你说什么?马克思和你在一个学堂里念书?”黄营长万分惊讶。

没等龚逸凡回答,赵书记笑道:“老黄,是真的,他们是校友,只不过马克思比龚先生早了一百多年。”

“噢,那还差不多。”黄营长吐出一口气。

看到黄营长憨厚的样子,赵、龚二人相视一笑。

“龚先生,你们下一站去哪里?”赵书记问道。

“我们先去昆明,然后到明都。”

“明都?听说省委钟永康副书记要调到明都工作,你和他一道吗?”

“是啊。这次回国,就是钟永康把我找回来的。他是我的老同学,一定要我去他那里工作。怎么,赵书记也认识钟大哥?”

“岂止认识,他是我们的老队长。四二年,我从缅甸回国参加抗战,就是在他的领导下,在滇南一带打鬼子。后来他调到昆明,我们游击队也编入边纵,云南解放后,我才转业到地方。前几个月我到昆明开会,还和老队长喝了一次酒呢。”

听着赵、龚二人的对话,黄营长一丝怀疑都没有了,幸亏刚才收得快,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要么真是不好收场了。他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站起来:“龚先生,刚才我…,得罪了,我自罚一杯。”

“黄营长,不敢当,不敢当。”龚逸凡连忙站起来,握住黄营长的手。

“龚先生,你们要去昆明,有车吗?”黄营长问。

“本来省政府给我派了一部车,我怕麻烦人家,前些日子让司机回去了。这次返回昆明,我们准备乘长途汽车。”

“不用啦。明天我们营放两台车到昆明,去拉冬季军装。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搭我们的车,一路上我的战士会照顾你们。”

“那太好了,黄营长,多谢多谢。”龚逸凡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心里充满感激。

“时间不早了,龚先生,你们一路劳顿,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赵书记也站起身。

一行人出了饭店,握手言别。

看着龚逸凡他们远去,黄营长一个转身,迈开大步,返回营房。他边走边想,奶奶的,营部那个文化教员,眼睛长在脑门上,瞧不起俺们这些大老粗,看老子回去教训教训这小子。人家教授说啦,马克思不是德国人,是普什么人,不对,哪儿的人都不是,老祖宗没有祖国,是个国际人。


(待续)
2014-01-08 05: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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