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10章、第11章

by 独善斋主

第十章

(1)

寒流逗留了几天就悄悄走了,又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是,在双江镇独立师师部的会议室里,那股寒流似乎依旧盘桓未去,令人感到又阴又冷。

会议室中央,三张方桌摆成一排,两旁坐满了独立师司、政、后三部的首长和各团的团长、政委们,个个紧绷着脸,鸦雀无声。师政委坐在桌子尽头,耷拉着眼皮,挂着一脸冰霜。

“同志们,师党委扩大会现在开始。”政委清清喉咙,抬起眼皮,扫视了一下会场,一字一顿地说:“首先我向大家宣读军区的通报批评。”

常元凯坐在政委一侧,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但他没有拿起笔,通报批评的内容,会前政委就已经和他通过气了。当初给军区写事故报告时,他料到师里要挨批,吃批评是最起码的,搞得不好,还会被抓典型,来个全军通报,因为发生的事件太严重了。

那是开完祝捷庆功大会第三天的傍晚,从龚家坳跑来一人一骑,马累得口吐白沫,到了双江镇南关口便一头趴下,倒地不起。骑马的人衣衫褴褛,浑身黑灰,胳膊腿上到处都是燎泡和灼伤。他自称是二团三营留守龚家坳的副排长,有紧急情况向首长汇报。关口哨兵把他直接搀扶到师部,常元凯和几个值班参谋听完这个副排长的述说,个个震惊不已。

就在头天夜里,一伙不明来历的匪徒突然袭击龚家坳,他们用短刀杀死了两名哨兵,然后在龚家大院四处放火。留守排的战士们都在睡觉,被两颗手榴弹的爆炸声惊醒,才发现门窗外烈焰熊熊。突发的大火把同志们堵在房子里,连敌人的面都没照到。等到房屋倒塌,同志们从火海里冲出来,土匪已经逃跑。把大火扑灭后,排长带着大家清点了一下损失,算上那两名被暗杀的哨兵,一共有六名战士牺牲,五名重伤,其他同志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现在排长正带领着能动的战士们护理伤员,守卫龚家坳。由于报话机被倒塌的房梁砸坏了,只好派他骑马来师部报告情况,希望首长马上派人过去,去晚了,那些伤势严重的同志就危险啦。

震惊之余,常元凯感到非常奇怪,龚家坳匪帮被我军全部歼灭,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这股不明身份的匪徒又是从何而来呢?他向师长政委作了汇报,师部召开紧急会议,即刻派遣卫生队和增援部队奔赴龚家坳,同时从师敌工科和侦察科调集人马,组成一个专案小组,由敌工科阮科长牵头,调查龚家坳事件的真相。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专案组的调查就有了眉目。首先,根据师部值班记录,民族工作队队员尼阿普同志在事件发生的凌晨提走了土匪头子的小老婆。第二,地方工作队声称,尼阿普同志原来的任务是协助驻军搜捕土匪二锅头龚逸尘,不知何因,他违背命令,私自行动。第三,侦查科派出几支小分队搜山,在通往龚家坳的大丫口松林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尼阿普,他被捆绑在一棵大树上,身上血肉模糊,趴满蚊蝇。当卫生员进行抢救时,看到了更加令人发指的惨况,尖锐的松枝插入他的两只耳朵,耳膜完全穿透,口腔里满是杂草和血污,经过清理,发现他的舌头已被利器剜掉。尽管现在躺在师部医院里的尼阿普还在呼吸,却已是一个又聋又哑的废人。第四,据群众检举揭发,徐记客栈的徐掌柜是龚家匪帮设在双江镇的眼线。专案组搜查了客栈,发现徐掌柜已经于事发当天潜逃。根据客栈伙计的交代,龚家二锅头曾躲藏在那里,在工作队做饭的伙计偷听到重要情报,回来告诉了徐掌柜,于是他们连夜逃走了。

当晚,阮科长向师首长作了汇报。他说,把上述情况综合到一起,根据我们的判断分析,并不存在所谓不明身份的土匪。那个漏网的二锅头龚逸尘,再加上潜伏在双江的土匪眼线,才是龚家坳事件的罪魁祸首。他们窃取了我军和地方工作队的情报,半路设伏,劫走了土匪头子龚敖天的小老婆和佣人,趁夜潜入龚家坳,行凶放火之后,很有可能逃往缅甸。专案组认为,在这次事件中,地方工作队犯有泄漏情报的错误,尼阿普同志犯有严重的违纪错误,我们敌工科未能及时掌握土匪二锅头龚逸尘的动向,犯有麻痹大意的错误。

常元凯完全同意阮科长的案情分析,他确信,那个二锅头龚逸尘及其同伙在做案后,肯定已经逃入缅北,想抓是抓不着了。如此一来,连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都没有,这个黑锅独立师算是背定了。


(2)

“同志们,”宣读完军区的通报批评,政委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沉重地说:“这是一次惨痛的教训,一次血的教训。我们身处对敌斗争的最前线,来不得半点麻痹大意。不要以为革命胜利了,土匪消灭了,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会给敌人造成可趁之机,都会给党的事业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带来损失。大家回去后,要组织干部战士们认真学习、领会上级通报批评的精神,从教训中总结经验,把革命警惕性落实在今后的每一项工作上。”

政委停顿了一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这些天来,有件事同志们一直议论纷纷。今天借这个机会,我给大家吹吹风。根据军委指示,有一部分部队要脱离野战军序列,改编成地方公安部队,我师也在改编之列。今天师长不在,到军区开会,就是讨论改编问题。我听说不少老同志有情绪,不想脱离野战军,看不起地方公安工作,说搞公安没仗打,不算军人,只是看家护院。”

说到这里,会议室响起一阵哄笑和嘈嘈私语。政委拍拍桌子,抬高嗓门:“笑什么?嗯?有什么好笑的?看家护院就不好吗?龚家坳发生的严重事件,说明了什么?嗯?好好想一想,说明了什么?我们的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他们就在国境线对面,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骚扰边境,破坏边疆地区的生产建设。同志们哪,大家要明白一个道理,我们看的是人民的家,护的是国家的院。我们还是军人,还是部队,是一支保疆安民的边防部队。我们的干部们要首先提高认识,统一思想,这样才能带领全师顺利实现改编。关于改编的问题,等师长回来后,我们还要专门开会讨论。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噢,对了,借这个机会,还有件事要宣布一下。根据工作需要,军区对我师的领导班子进行了补充和调整。这里我代表师长,宣布军区的任免决定。一,任命张德彪同志为独立师副师长,免去其独立师二团团长之职。二,任命于海同志为独立师副参谋长,免去其独立师二团参谋长之职。今天到会的只有张德彪同志,我代表师党委,向张德彪同志表示祝贺。”政委站起身,带头鼓掌,会议室里一阵桌椅响动,夹杂着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德彪腾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国字脸涨得紫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圈军礼。尽管会前他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可听到政委的祝贺,同志们的掌声,心还是嘭嘭地狂跳。奶奶个熊,参加革命二十年,走到今天不易啊。想想看,当年一道参加宁都起义、一起爬雪山过草地的战友们,只要活着,在部队里干着,有几个还是团级干部?别人不说,就连那个一字不识的同乡,老子当班长时,他还是个马夫,如今都当上军后勤部副部长了。害得自己不敢往军部跑,生怕遇到老战友,看到就脸红,手都没地方放。这下好了,虽说是副职,可怎么也是师级,老战友见到面,叫声张师长,听着顺耳,腰杆子也硬梆。然而,会场上同志们的掌声并不热烈,个中原因,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这次恶性事故发生在二团的辖区,本是他二团长的责任,结果全师挨批,平白无故地跟着二团背了黑锅,兄弟团背地里少不了骂娘。幸亏事件发生前,军区党委通过了他和于海的任命决定,要是迟几天的话,这个副师长肯定泡汤了。看到站在对面的常元凯,张德彪的目光驻留了片刻。过去,不大买这个参谋长的帐,一来他的资格比不上自己,二来一股子书生气。可是,攻打龚家坳的作战总结报告就是他写的。师政委私下里说啦,要不是老常在报告里为你说好话,把功劳都归给你,你个张二愣子别说立功受奖了,凭你损兵折将、擅自开火、伤及无辜这几条,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张德彪想,老常够朋友,关键时刻不含糊,今晚于海这小子要娶媳妇,俺得借这个机会,好好地跟老常喝上几杯。

会议结束了,干部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常元凯和几个驻扎在外地的团长政委们寒暄了几句,独自一人走出师部。来到门前石阶上,他停下来,右手遮在眉梢,挡住刺眼的阳光,朝着镇西头张望了两眼,犹豫了片刻,一个车转身,又走回师部大门。


(3)

也就在此时,双江镇西关哨所的大榕树下,一个小战士手持摇把,吭哧吭哧,一圈一圈吃力地摇着,正在发动一辆美制道奇卡车。

“婶子,你回吧,婶子,你回吧。”常念春站在车厢里,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头上扎了条花格子围巾,胳膊肘依在卡车围栏上,向路边的齐霏霏频频招呼。顾浩田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媳妇身后,脸上的肌肉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似乎想挤出微笑。他把右手提到耳际,好像要行军礼,目光触及到掌缘上的白纱布,不由得神情一震,将右手缓缓地放下,下意识地藏到身后,垂下头,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过去听到念春喊“婶子”,齐霏霏总是不舒服,甚至有些反感。谁是你婶子?都出了五服了,还叫得这么亲。哼,你年龄比我还大呢,让你这么一喊,倒把我给喊成了老女人。可是今天,她的心情有点异样,不但没有怪怨念春,反而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儿。尤其看到浩田那付霜打了似的蔫巴样,心里更觉得颠簸起伏,憋了一眼眶的泪水。

浩田出事儿,当晚她就听说了。后来几天里,师部机关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害得她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浩田闯了这么大的祸,不知道政治部给什么处分,如果处分重了,甭说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元凯的面子都没地儿放。这个二杆子,不管怎么说,也参军几年了,也快有三年党龄了,怎么就丧失理智,干出这么见不得人的事?

齐霏霏恨那个女土匪祸害人,恨浩田犯贱。恨之余还有些遗憾,到了儿也没机会看到那个女土匪,她真就那么美?真就像浩田说的那样,像个仙女?问元凯,是不是男人看到那个女人都会动心?他板起脸,瞎说个啥?乱弹琴!再问元凯,浩田的事怎么处理?他没好气,不关你的事,你少掺合。气得齐霏霏两天没跟他说话。不关我的事?浩田和念春是什么人?还不是你老常家的人!人家关心他们,就是关心你,还置气,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过气归气,两天一过也就息了。她知道,元凯表面上凶她,其实心里比她还烦、还难受。这些年来,浩田跟在元凯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身为警卫员,战场上为首长挡子弹,平日里为首长作勤务,浩田除了有点毛手毛脚,还真称职,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念起浩田的好来,齐霏霏心里更觉难受。当初怀孕时犯酸,浩田跑上几十里夜路赶集,买来梅子和酸枣。乐天出生后没奶水,浩田端着茶缸子到老乡家,求爷爷告奶奶,讨来牛奶羊奶,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的。还有那次到芒腊山劝降,多危险,浩田眼都不眨,怀里绑了一圈手榴弹,跟着元凯上了山。元凯回来后说,这小子机灵,胆也大,在敌人的师部里,他敢把驳壳枪架在敌师长的脑壳上,以后有机会,一定送他到军校学习学习,多长点出息。

想到这里,齐霏霏暗自叹道,唉,浩田啊浩田,怎么说你呢,好端端的,你自毁前程。瞧你那点出息,嘴没偷成,还让个女人把手咬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落道疤。哼,落道疤也好,抬手就能看到,让你牢记这个教训。

“婶子,你回吧,你回吧。”常念春还在不停地喊着。

这时,关口又过来几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伤员,脑袋上缠满绷带。一帮人七手八脚,刚刚把担架抬上后车厢,就听到轰隆几声,卡车马达转动了。一阵喊叫之后,砂石路吱吱作响,卡车屁股喷了一口黑烟,缓缓启动。

突然,顾浩田从车上跳下来,面对齐霏霏,双膝跪地,叩了一个头,随即转身,一个箭步攀上正在加速的卡车,蹲在车厢里,再也没有回头。

齐霏霏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看着卡车渐渐远去,她缓过神来,扬起手,哽咽地喊道:“浩田,念春,一路当心,照顾好孩子。”

她掉头看看来路,没有人影。唉,元凯不会来了。齐霏霏知道今天师里开会,但她也知道,即便不开会,元凯也不可能来送行。浩田的事,不仅丢了他的脸,也让他欠了一个大人情。两天前,师政治部一个干事悄悄告诉她,本来他们已经讨论了对顾浩田的处理意见,鉴于错误的严重性,政治部向师党委建议,开除他的党籍、军籍。报告送到师部,政委说,这样处分太重了,顾浩田同志过去立过战功,这次事出有因,属于酒后乱性,而且也没造成事实,不能为这么一件事,就把他一棒子打死,咱们应该对他的政治生命负责,他的家属不是闹着要他回家吗,我看就让他复员吧。全靠了政委一番话,浩田才保住了党籍,档案袋子里也不会装个处分。对浩田来说,复员回家,这个处罚,如果算作处罚的话,可是轻得不能再轻了。傻子也知道,这是政委看在元凯的面子上,帮了大忙,要是换了旁人,再怎么也得扛个党内严重警告吧。昨晚元凯还说呢,政委的这份人情债,以后就背在他身上了。齐霏霏心里明镜似的,浩田刚才的那个头,不是叩给她的,是给政委的,给元凯的。

卡车转了一个弯,不见了,只留下秋风萧索的松林,隐隐飘落的黄沙。齐霏霏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了,今晚小伊和于海结婚,还有好多事要靠她帮着操办呢。她踮起脚尖,朝卡车离去的方向挥挥手绢,转过身,快步走回双江镇。


(4)

师党委扩大会议一散,张德彪顾不得与人寒暄,带着警卫员直奔四方街。街南山坡上有一排军营似的房屋,原来是国民党镇保安团的营地。由于房屋宽敞,光线充沛,独立师进驻双江后,便把师部医院设在这里。

自打攻克龚家坳,张德彪一直忙个不停,没时间探望他的老伙计,在老龙头受重伤的一营长。刚才听说,一营长要走了,他的后脑勺里还嵌着一颗子弹,师部医院条件差,不敢开刀,要送到昆明的大医院。张德彪急了,他知道一营长这次伤得不轻,就算命保住了,也得落个残疾,他就想赶在老伙计临行前,告诉他一句话:你给老子好好活着,你的后半辈子,俺独立师包了!

绕过了一排排随风起舞的床单、绷带,张德彪急匆匆地闯进特护病房。一进门,就看到迎面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上半身缠满绷带,连脑袋都裹在白纱布里,只露出鼻孔和一双紧闭着的眼睛。病房靠里,还有一张空病床,一个小女护士正在闷头忙碌着,扯下床单、被套,扔到一只箩筐里。

“一营长!嘿,老伙计!”张德彪扯着喉咙。

“嘘!”小护士抬起头,板着脸:“喊什么?喊什么?这里是病房,别乱嚷嚷。”

“小同志,你什么态度。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张师长!”跟在张德彪后面的警卫员显得格外神气。

小护士一愣,赶忙挺直腰,行了一个军礼:“对不起,首长。我态度不好,请批评。但是,这里是特护病房,请保持安静。”

“算啦。”张德彪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到那个伤员床前:“俺来看一营长。”

“报告首长,他不是一营长。”

“你说啥?”

“他不是一营长,一营长已经转院了。”

“转院了?啥时走的?”

“走了有一阵了,反正你是追不上了。”

张德彪有点气恼,奶奶个熊,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来,指着那个昏睡的伤员问道:“这个人是谁?”

“他是地方工作队的,叫尼阿普。”

尼阿普?尼阿普!听到这个名字,张德彪心里猛一格楞。龚家坳一战,首功当属尼阿普。若不是他,谁知道敌人要逃跑。贻误了战机,让敌人溜了,别说今天这个副师长了,就凭在老龙头前阵亡的上百个兄弟,自己团长的帽子怕也戴不牢。庆功会后,张德彪本想找个时间和尼阿普喝上两杯,好好谢谢他,谁想到没两天就出事了,鲜活的一个人,变成眼前这般不死不活的样子。狗日的土匪,祸害起人来,真他娘的心狠手毒。可是,谁叫这个混球违反纪律,擅自行动呢?他到底想干啥?如今变得又聋又哑,即便苏醒过来,也搞不清他为什么要那样做。这下可好,党也没入成,工作队也没法干了,年纪这么轻,就成了废人。看着昏睡在病床上的尼阿普,张德彪感到一阵寒意,参加革命这么多年,老子从来就不怕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这生不如死的滋味,自己却没好好想过,成这个样子,奶奶个熊,还真他娘的不如死了干脆呢。

张德彪轻轻走到病床前,掖了掖尼阿普身上的被子,压低声音问小护士:“小同志,他咋样,还能醒吗?”

“报告首长,医生说,尼阿普同志年轻,身体基础好,只是失血过多,我们给他输了血,苏醒过来应该没有问题。但他的耳膜和舌头都被土匪残伤,听力和说话能力怕是无法恢复了。”

“狗日的土匪!”张德彪狠声狠气地骂了一句,接着说:“小同志,你听着,尼阿普同志是个英雄,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是。请首长放心。”

“他要是醒了,派人通知我一声。”

“是。”小护士郑重地行了个军礼。


(5)

从西关回来,齐霏霏顾不得回家看看孩子,径直到了师招待所,苏小伊和于海的婚礼将在这里举行。

打下午起,招待所就变得乱哄哄的。机关里那些女兵们,早早地跑来了,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说个不停,笑个不停。院子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堆放着花生瓜子、水壶茶碗。大堂的六扇雕花木门敞开着,堂屋正墙挂着朱、毛画像,画像下贴着一个大红“囍”字。门前过廊的两根抱柱上贴了一副喜联:

革命路上结成一对伴侣

建设途中贡献两颗红心

齐霏霏站在门前,默默地把喜联读了一遍,心里直笑,哈哈,政委的这副对子,不知道送给过多少对新人了。当年和元凯结婚,也是政委写的喜联,只不过今天下联有点不一样,改了两个字,把“战斗”变成“建设”,看来仗是打完了。

“呦,齐大姐来了。”一个小女兵从东屋探出头,向齐霏霏招手:“齐大姐,快进来,快进来,新娘子急着找你呢。”

东厢房里挤得满满的,除了值班的,司令部的那些女机要员、译电员、报务员们都来了,有的拿着剪子绞喜字,有的刷着浆糊贴窗花,还有几个师宣传队的女兵围成一堆儿,拿着梳子镜子打扮新娘。苏小伊静静地坐在床上,任凭旁人摆布,娃娃脸红扑扑的,眼光却有点散漫游离。

“哎呀,小伊,新娘子,今天可真漂亮。”齐霏霏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

“齐大姐,人家都急死了,你还开玩笑。”苏小伊的脸色愈发红艳。

“急什么?急着进洞房啊?”

“呸呸呸!别瞎说。人家有事要问你。”

“问吧,看看大姐能不能帮你。”齐霏霏拉住苏小伊的手,坐到床沿上。

苏小伊迟疑地看看四周,垂下头,半天没吭声。

“去去去,这儿没你们的事了,都出去忙活吧。”齐霏霏站起来,连推带撵,把一屋子女兵轰出去,扣上了房门。

“好啦,就咱俩啦,小伊,该问什么就问,别不好意思,只要大姐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齐大姐。”苏小伊喃喃道:“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于海欺负你?”

苏小伊依旧垂着头,没吭声。

“这好办,大姐教你一个法儿。记住了,今晚睡觉前,一定要把你的衣服压在他的衣服上,以后他就乖乖听你的了。”

“嗯,不是问这个。我,我也说不清楚。”苏小伊把齐霏霏的手拉到胸口:“大姐,你摸摸,这儿跳得发慌。”

“还真是。小伊,干嘛这么紧张?”

“大姐,我什么都不懂。”

齐霏霏笑了,唉,这个傻丫头。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小伊天真羞涩的模样,她也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烫。男女之事,闭着眼想想还行,要让自己说出来,还真难以启齿。说小伊傻丫头,自己当初还不是一样,都是十六七岁入的伍,都是组织介绍的对象。新婚之夜,羞怯,紧张,疼痛,痉挛,自己不懂,元凯也不懂,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两口子懵懵懂懂,过了好久,才无师自通,尝到些许销魂蚀骨的滋味。照理说,姑娘出嫁,教女儿如何圆房是妈妈的事儿。而这里没有妈妈,只有革命战友。在师部里,小伊最信任自己,当成亲姐姐一样。齐霏霏想,豁出去了,又不是教人犯错误,没什么好害臊的,就给小伊当一次“妈妈”吧。

附在小伊耳畔,齐霏霏悄声细语,听得苏小伊一会儿瞪大双眼,一会儿玉颊生晕,一会儿吃吃傻笑,一会儿脉脉含羞,…。

“傻丫头,这下懂了吧。”

苏小伊脸色绯红,轻轻地点点头。

“记住,第一次会流血,会疼,你告诉他,不要急吼吼的,要温柔一点。”

“嗯,记住了。”

“嘭、嘭、嘭”,有人敲门,接着一声高喊:“齐干事,你在里面吗?”

齐霏霏打开门,门口站着元凯的新警卫员:“齐干事,参谋长找你。”

“他在哪儿?”

“喏,就在院子里。”

院子中央,常元凯背着手,打量着抱柱上的喜联。

“嘿嘿,”齐霏霏走过去,未语先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元凯,也来这么早?”

“噢,”常元凯转过身:“念春他们走啦?”

“走啦。浩田临走,还给你叩头呢。”

“哼,叩头,叩破了大天,还有个屁用。”提到顾浩田,常元凯还是没好气:“乱弹琴。”

“你来就问这事吗?”

“不是,你马上回家一趟,给我准备一下行李。”

“有新任务?”

“嗯。刚才师长回来了。他带来军区通知,调我到军事学院高级指挥班学习。”

“去多久?”

“通知上没讲,怎么也得年把两年吧。”

“这么长啊?”齐霏霏有些失落。

“中间我可以回来,你也可以带着乐天去探亲。”

“什么时候走?”

“命令上说,明天必须动身。”

“唉,又是说走就走。军事学院,在什么地方?”

“明都!”

“明都?!”



第十一章

(1)

江南吴地,古城明都,时维葭月,序属仲冬。

白天虽有几丝寒意,在阳光下,还不觉得太冷,可日头一落,房间里就变得像冰窖一样,阴寒彻骨。龚逸凡坐在书桌前,身上披一条毛毯,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前摊着英国数学家阿兰•图灵不久前发表的一篇文章《计算机器与智能》,两眼却茫然地望着窗外萧索的梧桐树,脑子里盘旋着大师劈头盖脸的问题:“机器能思考吗?”

这篇文章,他读了好几遍,这个问题,也困扰他好久了。

机器能思考吗?如果能,那么机器势必像人一样,借助于知识和智能,抽丝剥茧,层层推理,去伪存真,作出决断。可是,有些问题,人都陷入困境,百思不解,机器又有什么作为呢?人有理智,倘若机器足够复杂,人们可以把自身认识、理解、推论、决断的能力提炼抽象,编制成机器逻辑。然而,人还有情感,情感的交流如心照神交,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在情人眼里,黛眉微蹙,眼波流转,一嗔一叹,一颦一笑,都有着不同的含义,都胜过万语千言。而机器再复杂,也是冷冰冰的钢铁和一堆无知觉的器件。它能理解人的喜怒哀乐,它能体会人的七情六欲吗?看来,图灵大师的这个问题,眼下谁也无法回答,人们连自身都没研究透,有着成千上万的谜,还谈什么机器智能。理智与情感,人生的无奈,苦恼的根源。好像尼采说过,理智是情感的墓志铭。此时此刻,他才深深感受到这句话的含义。当理智和情感冲突时,要有理智,就得埋葬情感,要有情感,就得丧失理智。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龚逸凡合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龚逸凡心里清楚得很,他哪里是在思考什么机器智能,折磨他的是他自己,面对情感和理智,到底该怎么办?当初回国时,尚不存在这个问题,解救梦兰时,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在他的意识中,梦兰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梦兰,还是那个拢着铜盆在兰花丛中翩跹起舞的仙子,还是那个坐在溪畔光着脚丫戏水的女孩。可最近这些日子,他却惧怕和她见面,不得已而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显得神思恍惑,手足无措,耳边似乎一直萦绕着弟弟临别时的那句话:“你要记住,梦兰不光是咱们的小姨,也是咱们的小妈!”

这句话,冷酷无情,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在他的心口剜来剜去,直剜得鲜血淋淋,千疮百孔。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可以不在乎什么“小姨”之所谓的辈分,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小妈”这个字眼,令他羞辱,令他悲愤,也令他胆寒。当初,为了爱,他可以什么都不顾。而如今,面对的是道德伦理、名教纲常,犹如一座黑黝黝的大山,万钧压顶,压得他翻不了身,透不过气。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龚逸凡想得精殚力竭,头疼欲裂。

“咳,咳…”,楼下传来娇细的咳嗽声。

房间里很静,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丝丝缕缕,若断若续。

龚逸凡睁开双眼,心中隐隐发疼,可怜的梦兰,病了这许久,还没有完全康复。

自打离开临沧那天,梦兰就病倒了,浑身滚烫,昏睡不醒。从甘妈的悄悄耳语中,龚逸凡才得知,短短几天里,她居然经历了那么多惊心触目的变故。炮火冲天的龚家坳,血流成河的洗马池,死不瞑目的阿爸,暗无天日的牢房,淫心色胆的酒鬼,持刀威逼的马脚子,这一帧帧恐怖的画面,别说一个孱弱女子,就连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心惊肉跳,肝胆俱裂。再加上连日劳顿,凄风楚雨,再好的身子骨也支撑不住。守着昏沉沉的梦兰,龚逸凡心急如焚,她高烧不止,肯定是受到惊吓,感染风寒。他最害怕的是,从临沧开到昆明需要将近三天的时间,如若梦兰的高烧导致急性肺炎,不赶快医治,恐有性命之虞。说来也巧,危难之际,在临沧曾对他发难的那位解放军黄营长,倒成了冥冥中相助的贵人。多亏了黄营长临行前的嘱托,同车的战士们一路照顾,两个司机轮换开车,顾不得山危道险,坡陡路滑,只花了一天一夜,就赶到昆明。把梦兰送进医院,打了针,吃了药,她才退了烧,苍白的脸上透出了一点红润。按照龚逸凡的意思,她应该在医院里多住几天,最好等到身体复原。而梦兰却不干,她想远远地逃离这可怕的地方,离得越远,越感到安全。龚逸凡无奈,只好带着梦兰和甘妈,搭车到了重庆,改乘客轮,顺流而下,来到古城明都。一路风尘,一路劳累,梦兰的病情时好时坏。万幸的是,现在安定了,这里医疗条件好,也有了一个家,慢慢调理,梦兰的病会好的。

有了一个家?自从阿妈过世,十几年来,一个人独自在外漂泊,今天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想到家,阴冷的房间似乎变得暖和了一些。到三江大学好几天了,还没看到钟大哥,他到北京开会,大概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可他在临行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派人到江关码头相迎,直接送进这栋欧式小楼。房子虽然有些年头了,质地还不错,同另外两栋相仿的小楼连成一排,每家前面都有一个铁栅栏围住的小院。等到明年开春,梦兰也痊愈了,她一定会在这个小院子里种满兰花。晚上打开窗户,馥郁的花香随风而入,自己坐在窗前看书,梦兰在一旁,素手捧茶,红袖添香,那该是多么温馨,多么令人陶醉。

可惜,这美丽的画面好似海市蜃楼,云笼雾罩,虚无缥缈。龚逸凡的大脑又是一阵紊乱,这个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吗?梦兰呢?是家中的女主人吗?我该如何向同事和邻居们介绍她呢?难道我能承认,这个比我还小了几岁的女孩是我的“小妈”吗?如果不承认,找什么借口来掩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生活一辈子吗?

理智,情感,无情,多情,无情何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情不可绝,伦不敢乱,老天爷,我到底该怎么办?

梦游一般,他的思绪飘回到了波恩大学的课堂,那位面无表情的数理逻辑教授说,一个递归表达式,如果没有定义终止条件,一定会陷进死循环。自己呢?莫不正是如此,无论怎样努力,也解不开这个死结,无休无止地在一个逻辑怪圈里打转转。

(2)

“大少爷。”

随着一阵吱吱咯咯的楼板响动,虚掩的门外传来甘妈的声音:“大少爷,你忙吗?”

杂乱无章的思绪被打断了,龚逸凡站起身,把毛毯扔到床上:“甘妈,我不忙,进来吧。”

甘妈推门入内:“大少爷,棉袍做好了,看看合身不?”

棉袍深灰色,平纹细布,中式斜襟,穿到身上轻柔暖和。龚逸凡走到衣柜前,对着昏黄的镜子照照,发现自己变了样,人瘦了,脸色泛青,仿佛一下子年长了十几岁,活像个乡间潦倒的私塾先生。唉,惨不忍睹,他不由地露出一丝苦笑。

“呀,肥了点。” 甘妈尾随着,左扯扯,右抻抻:“大少爷,脱下来再改改吧。”

“不用,挺合身。有了这件棉袍,就不怕冷了。”龚逸凡转过身:“甘妈,谢谢你啦。”

“可使不得,大少爷。要谢,得谢人家梦兰姑娘。主意是她拿的,布料和丝绵都是她前两天置办的。这上面的扣儿,也是梦兰姑娘盘的呢。”

梦兰姑娘?甘妈何时改的口,不叫“小太太”,而改称“梦兰姑娘”?龚逸凡抚摸着衣襟上的盘扣,双眉紧皱,若有所思。

甘妈看着他,一脸关爱,满目慈祥:“大少爷,这些日子,你瘦多了,有事犯难吧?”

龚逸凡不知如何应答,便胡乱地点点头。

“大少爷,甘妈心里有句话,一路上没有机会说。现在,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甘妈,我是你从小奶大的,就像你的亲儿子,有什么话不能说。”

“那好,大少爷,我问你,想妥了吗?如何待梦兰姑娘?”

龚逸凡心里一震,他没想到甘妈会问这个问题,而且如此直截了当,嘴里诺诺道:“我…,我没…,我不知道。”

“大少爷,你可晓得,这三年多,梦兰姑娘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是啊,三年多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不正是自己最想知道,可又最怕知道的吗?这么多天,他不敢问甘妈,不敢问梦兰,甚至不敢提及阿爸和龚家坳。他害怕,怕自己承受不了那可怕的真相,怕亵渎自己心中深藏的那份最纯真的爱。可是,现实就是现实,无论如何惨淡,如何丑陋,也逃避不了,迟早都要直颜面对。准备好了吗?龚逸凡自问。他咬紧牙关,来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大少爷,”甘妈见他皱着眉头没吭声,便自顾自地絮叨起来:“那天晚上,你闹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去看你,人不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这一跑,就是三年多,连封信都没打回来,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你可晓得,那天晚上出事了,梦兰姑娘没和老爷拜堂,…”

“甘妈,你说什么?”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大脑,龚逸凡双手扳住甘妈的肩,吃惊地打断道:“梦兰她,她没拜堂?”

甘妈眼里闪动泪花:“谁也没想到,她怀里揣了一把剪刀,当着众人的面,攮在心口上。”

“呵!”龚逸凡瞠目结舌,他明明知道梦兰还活着,却止不住惊恐,仿佛亲眼看到那惨烈的一幕:“那,她,伤得重吗?”

“大少爷,你还记得了缘师太吗?”

龚逸凡定了定神:“记得,她常来咱家,阿妈过世,也是师太诵经超度的。”

“那天晚上,多亏了师太,用仙丹救活了梦兰姑娘。”

“甘妈,你为什么不早来告诉我?”

“大少爷,老爷叫马脚子守在你门口,谁也靠近不得。”

龚逸凡痛苦地低下头:“那后来呢?”

甘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梦兰姑娘绞了头发,跟了师太,出家当姑子了。”

“出家了?那我阿爸呢,他…?”

“梦兰姑娘性子刚烈,老爷也没办法。老爷要面子,让下人们喊她小太太,可没有再难为她。从那以后,梦兰姑娘一直住在佛堂东边的跨院里,在佛祖面前烧了三年的香。老爷吩咐,不准人打扰她,只让我照看着。”

明白了,全明白了。梦兰那天晚上的歌声,“星星啊星星,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离恨九天?”不就是在表明心志,她不会屈服阿爸的淫威,她要用生命抗争,保护自己冰清玉洁的女儿身。龚逸凡激动得几乎晕倒,一把搂住甘妈:“甘妈,甘妈,你可把我救了。”话音未了,车转身向屋外跑去。

跑到楼梯口,他突然收住了脚步。

梦兰真的出家了吗?见了她,该怎么说呢?


(3)

楼下除了客厅、餐厅和厨房,还有一间卧室,梦兰和甘妈住在一起。龚逸凡压抑住心中的澎湃汹涌,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绕过客厅,来到卧室前。

门敞着,梦兰坐在床上,身披一袭蓝花薄被,双腿交叠,脚心朝天,五指攒成兰花状,手背轻轻搭在两膝,眼睫低垂,嘴中念念有词。乍一看去,如一尊趺坐在莲台宝座上的青花瓷观音,尔雅秀丽,庄严圣洁。

好美。龚逸凡呆住了。他摒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几乎可以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或许寂静中的人特别敏感,梦兰睁开双眼,看到站在门口的逸凡,先是一愣,接着抿嘴一笑,看上去有点怪怪。

“你笑什么?”

“笑你呗。”

“笑我,我有什么好笑的?”

“还说呢,瞧你那付尊容,活脱脱一个老夫子。”

龚逸凡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袍,不由地也乐了:“哼,还好意思笑,难道不是你的主意,把人家弄成这个样子。”

“对不起,老夫子。贫尼这厢赔礼了。”梦兰双手合十,依旧盘腿坐着,一本正经,垂头做揖,却掩饰不住脸上的顽皮。

龚逸凡按捺着心头的悸动,故作平静地问道:“汝未曾剃度,焉敢称尼?”

梦兰抬起头,眼光清纯:“清净之道,光明在心。在下皈依三宝,带发修行,形为居士,实则比丘。”

“居士在此打坐参禅,所为何事?莫非想悟道成佛?”

“夫子差矣,佛即是人,人即是佛。人佛之别,乃在心境。佛说,心佛即佛,心魔即魔。魔随佛影,须臾未离。夫子请看,贫尼结跏趺坐,先以右脚押于左,后以左脚押于右,谓之降魔坐。此乃借助佛力,以降心魔。”

“喔?那么,恕我冒昧,居士的心魔是什么?”

听到逸凡的追问,梦兰顿时口结,脸色绯红,后悔不迭。自己逞能斗巧,说漏了嘴,生生被他钻了空子。

唉,自己的心魔,不正是眼前这个冤家吗?当年百般央求了缘师太授戒剃度,她老人家执意不肯,莫非她早就看出自己情缘未尽,红尘未了吗?三年多来,敲打着木鱼皮鼓,心里却苦苦地弹奏着那一曲悱恻缠绵的《长相思》,“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 陪伴着青灯古佛,心里却执着地吟诵着那一首柔肠百结的《相思怨》,“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可是,我能告诉他吗?我有心魔,痴情难破。他呢?亦有心魔,毕竟我是他名分上的“小妈”。我俩之间,真真扯不清,理还乱。唉,我该怎么回答他呢?他的心结能解开吗?

梦兰抬起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眶里流转着泪珠。

龚逸凡心如明镜,晶莹的泪珠里,他读出了出委屈、嗔怨、一往深情。他走到床边,双手捧起那张俊俏的小脸,温柔地说:“梦兰,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梦兰喃喃道:“真的么?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甘妈告诉我的。”

“我猜到,甘妈迟早要告诉你。”

“对不起,都怪我,我以为,…。 唉,这些年,我逃避在外,让你受苦了。”

梦兰的眼眶里又涌出一对泪珠:“你一去,便渺无音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些年来,我想麻木无心。可是,我做不到。心中有你,便感凄凉,心中无你,倍觉悲苦。”

龚逸凡喉咙发痛,双眼潮湿:“对不起,梦兰,是我不好。你知道的,我心里也苦,很苦很苦…。”

梦兰将双手贴合在他的手背上:“我不怪你,这都是命。佛说,此乃娑婆世界, 娑婆即凄凉,娑婆即悲苦。众生安忍诸苦而不肯出离,是谓娑婆。可如今想来,若无凄凉,温暖何在?若无悲苦,欢乐何来?众生之所以执著不舍,是因为他们还在企盼,还在等待。”

听到梦兰一尘不染的纯情表白,龚逸凡心弦共振,感同身受,他知道她企盼着什么,等待着什么,不正是自己也在苦苦企盼和等待的么。他轻轻地抹去她腮边的眼泪,深深地吸了口气:“梦兰,我们等够了。从现在起,让我们把命运放在自己的手里。咱们,咱们结婚吧。”

“结婚?”

“对,结婚!”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不把我当小妈了?”梦兰哽咽,话音里却透出几分戏谑。

龚逸凡愣了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哈哈,有名无实,其名也伪。从今天起,本夫子把你的伪名废了。”

梦兰微笑,晶莹的泪花挂在脸上,璀璨夺目:“多谢夫子。若如此,小女子可以换个姿势了。”

她拉开逸凡的手,挺直腰肢,将左右脚的叠压互换,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口诵佛号:“上之妙门,阿弥陀佛。”

看到梦兰一本正经却又显得天真娇憨的模样,龚逸凡笑道:“请问居士,这种打坐可有说法?”

“然也。此乃吉祥坐。心魔已去,吉祥如意。”梦兰满脸欢喜,媚靥如花。

龚逸凡如痴如醉,扑到床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此时此刻,无须表白,无需言语,只需十指相扣,只需相拥相抱。

冰弦纤指,天籁红尘有爱,弱水三千,使君唯此一瓢。


(4)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甘妈笑朗朗的话音:“大少爷,大少奶奶,该吃晚饭了。”

梦兰浑身一震,推开逸凡,脸颊飞红,扭头向门外娇声叱道:“甘妈,说什么呢,羞死人了。”

龚逸凡也有些不好意思,坐在床边,挂着一脸幸福的傻笑。

梦兰转过脸,嫩葱似的手指点在逸凡的鼻尖上:“你个不正经的老夫子。”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笑吟吟地回敬道:“你个爱煞人的小尼姑。”

甘妈来到门口,依着门框: “大少爷,梦兰姑娘,你们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盼到这一天了,甘妈高兴啊。” 她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依我说,大少爷,你就择个日子,早点把喜事办了吧。”

没待龚逸凡回答,梦兰道:“逸凡,我求你个事。”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的。”

“你知道,是佛,安排了我们今生的相见,也是佛,让我与你尽这一段未了的情缘。明天是佛祖的诞辰,你能不能陪我去毗罗寺,在佛祖面前烧香还愿?顺带着,在观音娘娘面前求棵签,为咱们定个好日子?”

甘妈击掌:“阿弥陀佛,还是梦兰姑娘想得周全。”

龚逸凡虽然不迷信,却也觉得天意叵测,万发缘生。当年,不就是那蓦然一瞥,注定了彼此一生。如今,不就是那偶然归来,才有了绝地重逢。无论是前世的轮回,还是今生的约定,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掌控者一切,安排着一切。不管这只大手是不是长在佛祖身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满心欢喜,他感恩戴德。于是朗声笑道:“好好好,明天一起去,烧香,拜佛,求菩萨。哈哈哈。”


(待续)
2014-01-08 06: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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