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12章、第13章

by 独善斋主

第十二章

(1)

明都出朱雀门,南行三十来里,有座涓山。

远看去,涓山并不像座山,不过一漫高坡,半坡茶树,半坡毛竹。坡顶横卧一硕大浑圆的石头,肉红色,中裂一缝,远观之,如坟起的阴阜。石缝中溢出一股温泉,细流潺潺,轻雾袅袅,终年到头,不停不息。

说不上何年何月,有个穷酸文人路过此地,看到奇石奇泉,一时心痒,提笔在上面写了首打油诗:

山阿石如牝,

罅穴泉成涓。

谁家无羞女,

一溺到今天?

此诗虽有伤风化,倒也传神。嬉笑之余,人们去其俗,取其雅,便把这个不起眼的坡地叫作涓山。坡南散落着几十家庄户茶农,合在一起,称作涓山村。泉水涓涓,缘坡而下,在低洼处汇成一弯小湖,形如雏月,也得了个好听的名字,月牙湖。湖畔长满白芒芦苇,中间腾出一片沙岸,几条青石伸入水中,叠出一个小码头。

码头上一个女人,身边一只竹篮,篮里堆满湿漉漉的衣服。女人挺了挺腰,扬起手,抖开一件衣服,缓缓蹲了下去。衣服很宽大,鼓着一股气,徐徐落在水面上,荡出几缕重叠交错的涟漪。

岸边走来一位小姑娘,十五六岁模样,斜背一个蓝布书包,扎着两条刷肩小辫,走得急,额头汗津津的,脸蛋儿红扑扑的。看到码头上的女人,便停下来,高声喊道:“哎,嫂子,洗衣服呢?”

女人转过脸,抬手抿了抿额前的头发:“小芹呀,放学啦?”

小姑娘连蹦带跳地跑到女人跟前:“嗯哪,今天开始放冬假了。嫂子,抱一哥还没回来哪?”

湖畔浣衣的女人便是两个月前来到涓山的季雪梅,喊她嫂子的姑娘是陈抱一的姑表妹叶小芹。这些天来,季雪梅认识了不少抱一家的亲戚,可真正说得上几句体己话的,还只有这个心直嘴快的小芹妹妹。

“哦,没回来,他忙。”

“今天过小年,再忙也该回来,我叫他去。”

“别去了,小芹。他想回来就会回来的。”

“不行,你挺着大肚子,天天忙里忙外的,我找他说说去。”

“小芹,我不累,真的。听嫂子的话,别去了。”

小芹瞪着一双杏眼,疑惑地盯着她看看,嘴里嘟囔道:“不去就不去,哪个愿意多管闲事。”

“小芹,你好心,嫂子知道。”

“哎?嫂子,你和抱一哥是不是拌嘴了?”

“没有,瞎说什么。”

“那他干吗躲着不回来?”

季雪梅没接茬,委婉地笑笑,扭过头,继续漂洗衣服。

“嫂子,我帮你洗。”

“不用了,都洗好了。”季雪梅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拎着水淋淋的衣服,慢慢地站起来:“来,帮我来绞一下。”

绞干衣服,小芹挽起篮子,搀扶着季雪梅:“嫂子,我送你回去。”

季雪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真有点乏了,小芹妹子,那就麻烦你啦。”


(2)

叶小芹的话没说错,她的表哥的确躲避在外。此时此刻,他正端坐在镇供销社库房里的一张桌子前,面对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帐簿,默默发呆。

去年的帐轧完了,今年的帐才开始,该干的都干了,没什么可忙活的了。陈抱一将双手抄在脑后,挺了挺腰,松弛了几下隐隐酸痛的肩肘。

两个多月前,当他从老同学的手中接过介绍信,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落了地,阿梅嫂子终于有个安全的去处了。信上这样写道:

兹介绍,持信人陈抱一同志,原系云南人民解放军第十二军三十五师一团后勤股干事。因部队整编需要,上级领导决定陈抱一同志转业,携妻子季雪梅同志返回原籍明都市马镖镇。希望地方人民政府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对陈抱一同志及其家属的工作和生活予以妥善安排。

落款“云南省人民政府军务处”,上面还压了一枚红彤彤的公章。

虽然身份是假的,可介绍信上的大红印却是真的,两根金条总算没白花。靠着这封介绍信,返乡后没几天,镇政府便给他分配了工作,到供销社当会计。供销社不大,拢共才六个人,一个主任,一个采购,三个轮班转的售货员,再一个就是他。说起来是会计,却身兼三职,会计、出纳、仓库保管员。这原本不符合财会制度,可这么一个小小的供销社,不过经营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烟酒糖果、笔墨纸张之类的小商品,流水往来简单得很,用不着查帐,主任心里都有谱,因此上,这个差事出不了什么大岔子。在他来之前,这里有个会计,是个女的,正巧刚生孩子,陈抱一便顶了她的差。他高中毕业,人又聪明,记个帐什么的难不倒他,没过几天就应付自如。

靠着椅背,陈抱一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游离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本台历上,唉,又是新的一年了。前些日子到明都出差,他买下了这本台历,本打算送给阿梅,让她算一下分娩的日子,可打开一看,每页日历后面绘有一幅彩图,画的都是剿匪镇反、抗美援朝什么的。他想,这样的东西,阿梅看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于是,便留在了自己的案头上。陈抱一探探腰,把台历拉到面前,咳,这日子过的,怎么还是前天的日子。随手掀过两页,一抹夕阳透过玻璃窗染在纸面上,黄灿灿的,有些晃眼。

日历左页是一幅彩画,题为“全力支持抗美援朝志愿部队”,两个胖敦敦的士兵身着崭新的军大衣,一个端着冲锋枪,一个手持手榴弹,威风凛凛,显得很夸张。陈抱一心里好笑,画得这么胖,跑都跑不动的样子,还能打仗吗?他把目光转到右边一页,1952年1月19日,星期六,农历辛卯年腊月二十三,下角还有两个小红字,“小年”。今天是小年?陈抱一一愣,日子过得这么快?元旦刚过,转眼就快到春节了。

“陈会计,忙完了吧?”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看不真面相,但陈抱一听得出是供销社的张主任。

他赶忙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毕恭毕敬地说:“报告主任,差不多了。”

“看看,还真是个当兵的,啧啧。”张主任笑着咂咂嘴:“前面柜台已经打烊了。你归拢归拢,也回家吧。”

“主任,今晚我不回去,想复对一下总帐。”

“哎,那可不作兴。咱家乡的风俗,小年夜,家家户户可都要祭灶的。你还是回家吧,帐明天再算。” 看到陈抱一没反应,张主任又叮嘱了一句:“听我的,把库房锁好,回家。”

“是,主任。我…,回家。”

回家?陈抱一当然有家,而且家也不远。从马镖镇到涓山村,不过三里来地。村里不少人家的水田、茶园与镇子相邻,下地干活,晃晃膀子就到。可是,近归近,他不敢回家。他知道,这样做,对不住阿梅,也对不住老母亲。借口刚参加工作,要熟悉业务,在供销社的库房里搭了张竹床,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偶尔回家一趟,也是换身衣服,吃顿饭就走,从不留宿。这样做,不要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分了,好像有意在躲避着什么。究竟躲避什么呢?陈抱一脸上发烫,心乱如麻。


(3)

从月牙湖回身,一条尺把宽的小路,顺着山坡蜿蜒而上,通往涓山村各家各户。走着走着,季雪梅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腿肚子又酸又胀,于是停了下来:“小芹,我有点累,咱们歇歇吧。”

小芹侧过脸,看到她面色苍白,惊呼道:“嫂子,你生病了?”

“小芹,别一惊一乍的。我没事,就是走累了,想歇歇。”

“嗯哪。”小芹放下沉甸甸的篮子,取下斜挎的书包,平放在路边的草丛上,搀扶着季雪梅缓缓地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自己汗津微微的额头。掏手帕的时候,一卷细红绳随着带出来,飘落在小路上。

“小芹,什么东西掉了。”

小芹低头一看,嘻嘻笑了。她拣起红绳,蹲在雪梅面前:“嫂子,来,咱玩穿绷子。”

季雪梅不解:“你说什么?穿什么?”

“哎呀,你连这个都没玩过?喏,你看,”小芹灵巧的手指穿穿挑挑,红绳在两手间绷出个花样:“下面轮你了,改个新的,会吗?”

“噢,是这个,当然会了,我们老家叫翻花鼓。你这是‘面条’,嫂子给你个‘牛眼’。”

姑嫂俩纤手翻飞,“双十字”、“花手绢”、“渔网”、“宝瓶”、“蝴蝶”、“剪刀”…,缠绕穿挑,你来我往,翻出不少花样。

十几个回合下来,红绳乱了,纠结一团,季雪梅停住手:“小芹,你赢了。”

“嘿嘿,嫂子,你玩不过我。不信,再来一次。”

“好好好,妹子,嫂子信,嫂子比不过你。”季雪梅温和地笑笑:“小芹,先别玩了,我想打听点家里的事,可以吗?”

“不可以!”

“噢…。”听到小芹的断然拒绝,季雪梅有点惊讶,有些失望。

“哈哈哈,”小芹忍了一会,憋不住,笑了起来:“嫂子,逗你玩呢,别生气啊。”

季雪梅真被逗笑了,轻轻地拍打了她一下:“你呀,就是个小孩子,淘气。”

“嫂子,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小芹立起身,使劲挺了挺微微凸起的胸脯:“看看,不小了吧。”

“去,小姑娘家家的,真不害臊。”

“嘿嘿嘿,嫂子,你想问什么,大姑家的事,我都知道。”

“小芹,我公公得的什么病?才五十出头,人就走了?”

“怎么,抱一哥没告诉你?”小芹显得异常惊讶。

“没有啊。刚回来那两天,他在婆婆屋里哭了好几次,回来只说公公生病去世了,他在外当兵,没尽孝道,对不起父亲。”

“瞎话,姑父根本没得病,给活活气死的。”

“怎么会?好好一个人,能被气死?”

“还不怪那个姓潘的。”

“姓潘的,你说是…,住在前院那个潘大叔?”

“除了他还有谁。”

“他咋个啦?看上去挺老实的一个人哪,平日里遇到我和婆婆,他总低着头,连声都不出。”

“哼,害死了人,霸占了人家房子,他还想咋地。”

“小芹,到底怎么回事,快说给嫂子听听。”

“讲就讲,听了,也气死你。”小芹气鼓鼓地坐下来:“抱一哥当兵不久,我们村来了一群难民,日本鬼子打救国军,烧了他们村,大火里逃出来的。一天,有人敲姑家的门,姑父开门一看,一个男人跪在门口,说女人生了病,孩子又小,几天没吃没喝了。他央求姑父,只要给口饭吃,做牛做马都可以。姑父看他们可怜,抱一哥又不在家,家里有七八亩水田,二十来亩茶园,忙起来人手不够,就敞开门,收留了他们。”

“你说的就是潘家?”

“可不,就是他们。后来几年,他们一直没走,住在姑家后院。姓潘的帮姑父种地,他老婆帮姑妈采茶,一家三口,白吃白住,忙起来,姑父还给他补点工钱呢。姓潘的干活不惜力,他老婆也还老实,住在姑家这么久,倒没惹过是非。直到前年夏收,村里来了土改工作队。他们天天开会,说是要划阶级,分田地。没过几天,他们把姑父抓去,戴上高帽子,开诉苦大会,说姑家是地主,是剥削阶级。姑父不服,涓山的人家,哪家没有地,自家的地比别人多不了几亩,平日里过日子,还不是粗茶淡饭,怎么就成了地主,还讲不讲理。工作队长在台上说,涓山只有你家雇长工,有长工就是剥削阶级,你儿子还当了蒋匪兵,是个反动派,办你家地主算便宜,你要敢胡说八道,定你反革命,枪毙了你。说完,把姓潘的一家人带上台,让他们斗争姑父。姑父气得吐了一口血,摔倒在台上,工作队不让救,等诉苦大会开完,姑父的身子都凉透了。”

“天爷,还是人吗?那姓潘的良心叫狗吃了?”

“嫂子,我恨他,没良心,让姑父死得冤屈。工作队吓唬他,他害怕,才上了台,在台上,他哆哆嗦嗦,听不出他诉的什么苦。后来,工作队把姑家的前院分给他,他不敢要。工作队派民兵来,硬给搬的。”

“这不是强盗嘛,什么工作队,太不讲理了。”

“嫂子,你不晓得,他们也是给逼的。上面有规定,每个村都要斗地主,找不到地主,就是阶级立场有问题。”

“小芹,你咋知道这么多?”

“怎么不知道,土改那阵子,我们学校里天天讲这个。我姑家的冤屈,村子里人人都知道,就是不敢说。工作队有两个女娃住在我家,一个说,姑父是地主,另一个说,按照土改政策,姑父连富农都挨不上,她们吵来吵去,我都听得真真的。怪了,这么大的事,抱一哥不肯告诉你?”

季雪梅这才明白,抱一不告诉她,是怕她跟着担忧伤心,他把一切苦难都扛在自己肩上,把一切悲伤都埋在心里,前思后想,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哽咽道:“小芹,你抱一哥不说,怕我难受。”

“嫂子,事情都过去了,早知道我也不说。你就别哭了,当心身子。”小芹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旁劝慰。说着说着,她好像觉察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朝着路边茶树丛里张望:“哎,嫂子,听,什么声音?”

季雪梅擦擦泪,聚拢了精神,果真听到几声“唧唧”的叫唤。

小芹跳起来:“嫂子, 你坐着,我去看看。”随即低着头猫着腰进了茶园。

不过一碗茶的功夫,小芹从茶园里钻出来,怀里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嫂子,你看,这是什么?”

季雪梅定神一看,小东西眼睛圆溜溜的,清澈明亮,两只小耳朵半立半垂,毛色蜡黄,湿漉漉的小鼻子在小芹怀里拱来拱去,嘴里还在“唧唧”叫着,看上去饿坏了,到处找奶吃呢。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是只小狗吧,多招人喜啊。”

“怕不是呢。刚才回村的路上,我看见两个镇上的民兵,抬着一头畜牲,血乎淋啦的,他们逢人就说,刚刚打死一头母狼。保不定,这是个小狼崽。”

听到小芹的话,季雪梅的手猛地缩了回去:“狼?”

“呜,咬你一口。”小芹故意把怀里的小东西往雪梅面前送,看到她惧怕的神色,便笑了起来:“嫂子,你胆真小。说给你听吧,那死掉的不是狼,是只野狗,长得模样像狼,怪怕人的。有人说是日本人的狗,鬼子投降后,它没人管,我上学的路上,经常看到它,在野地里转悠。这小狗没娘了,怪可怜的。嫂子,咱们养了它吧。”

季雪梅看看小芹怀中的小狗,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伸一伸,清澈的眼光里露出依恋,不由得一股母爱涌上心头:“咱养吧,可就怕婆婆不让。”

“没事,我跟大姑说,大姑心善着呢。哎,嫂子,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起个名字,那…,咱就叫它阿郎吧。”

“阿郎?嗯,好听。就叫它阿郎。阿朗,小可怜。嫂子,你歇好了么?”

“好了。”

小芹搀扶起雪梅,把小狗送到她怀里:“喏,嫂子,你抱着阿郎,我拎篮子,咱回家。”


(4)

二人缘坡而上,行不多时,便到了陈家老宅。正面看去,房子虽然陈旧,但也还结实,青砖青瓦,四水归堂。大门旁挂了一条白杨木牌子,上面写着墨字:涓山村贫农协会。门洞里坐着一个女人,守着针线笸箩,一扎一抽地纳鞋底。看到雪梅姑嫂,女人把鞋底扔进笸箩,慌忙站起来,闪身走进去,轻轻掩上大门。

小芹看在眼里,“呸”地啐了一口,却懒得说话,跟着雪梅绕过前门,走进竹篱笆遮掩的后院。

这里小芹太熟悉了,打小就跟在大姑屁股后面转,喂鸡喂猪,簸米晾茶,没想到,大姑如今被赶到这个干粗活的地方。院东角搭着一间茅草房,原来是姓潘的一家住,如今成了大姑住的屋。草房接出半截披子,砌着炉灶做厨房,旁边挨着鸡窝猪圈。院西一架棚子,小芹记得,棚内有一盘焙炕,炕上四个大灶眼,水磨青砖灶面,齐腰高,长宽一人有余。这棚子原本是姑父的茶焙房,姑父是制茶好手,远近闻名。每年茶季,茶农们挑来一担担新采的茶叶,四个灶眼燃起松明火,灶口上置放扁铁锅,头锅脱水,二锅杀青,三锅揉条,四锅碾片,后院里到处都弥漫着茶叶香。为了烘晾炒好的茶叶,茶焙房只垒了半截墙,四面通风。抱一哥回家后,没房子住,才在四周夹上篱笆,抹了泥,焙炕上垫了两层粗竹篾,盖住灶眼,放上铺盖当床。小芹想,明年春茶下来,茶焙房还得生火,到那时,抱一哥和嫂子住哪儿呢?

进了篱笆门,季雪梅刚刚把怀中的小狗放在门旁的一只破竹篮里,就听到一句冷冰冰的问话:“那是什么东西?”

没待雪梅回答,小芹立马笑嘻嘻地接了茬:“嘿嘿,大姑,一只小狗,我们捡的。”

“人都吃不饱,还养狗,扔了去。”

“大姑,是只小狗娃子,没爹没娘的,咱不养,它会死的,你忍心吗。”看到大姑没言语,她继续道:“再说啦,有的人,良心坏了,还不如狗呢。养只狗,可以给咱看家护院,省得被那些没良心的欺负。”

季雪梅暗笑,这丫头,借题发挥,指桑骂槐,一张小嘴厉害得紧。转过身来,看到陈抱一的母亲陈叶氏,扶着门框站在东头茅草房前。她身着家织粗布长夹袄,下穿黑布棉裤,灯笼扎腿,露出一双尖头宝荷鞋,纤瘦细巧,一看就是一双先缠后放的半小脚。整个人拾掇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打扮得像过年一样,却耷拉着一张脸,没有过年的喜庆样儿。季雪梅近来有点惧怕这位名分上的婆婆,刚来时的那种热情不见啦,也不再嘘寒问暖,脸色越来越冷漠,话也越来越尖刻。季雪梅心里明白,肯定是抱一躲着不回家,婆婆起了疑心。然而,自己却不敢解释,也无法解释,最好,还是装聋作哑,什么都不说吧。她默默地走到小芹身旁,接过衣服篮子,将湿衣服一件件抖开,搭晾在院中央的竹竿上。

听了小芹的话,又看到雪梅低眉敛目,挺着大肚子干活,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陈叶氏叹了口气:“唉,造孽。去,锅沿上有碗米汤,喂了它吧。”

“好大姑,我就知道你心善。”小芹高兴地蹦了起来。

陈叶氏慢慢走到门口,看到那只小狗“滋滋”地舔着米汤,脸上便浮出笑容,看了一会,对蹲在一旁的小芹说:“小芹,去镇上,把你哥叫回来。”

小芹偷偷瞟了雪梅一眼,支应道:“叫抱一哥,干什么?”

“回来祭灶。”

“大姑,你和嫂子在家,自己祭灶还不行吗。”

“胡说八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这是祖宗的规矩。”

“嫂子说,抱一哥忙,他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陈叶氏脸色又沉了下来:“你听谁的?让你去叫你就去。”

小芹朝着雪梅吐了一下舌头:“好,好,我去就是了。”

看着小芹出了篱笆门,陈叶氏毫无表情地说道:“阿梅,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说罢,径自转身走回那间低矮的茅草屋。

季雪梅心里一咯愣,婆婆这般样子,怕不是什么好症候,自己的身份,看来想瞒是瞒不住了。


(5)

其实,不用小芹去叫,陈抱一也回家了。沿着月牙湖畔的小路,本可以直接回家,可到了涓山下,神差鬼使,他走了上山的路。

来到坡顶的大圆石前,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潮润的空气。嗅到那泉水散发的淡淡硫磺味,郁闷的心情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益发烦躁。

唉,做假夫妻,真是难哪。

此刻的陈抱一,对当初决定和阿梅假扮夫妻一事,着实有些后悔。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潮,实乃无奈之举,况且他也不是没有斟酌过,担心过。两年多来,他没得到家乡的任何消息。共军撵在屁股后面追,部队几乎天天转移,居无定所,不可能和家中取得联系。他担心,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突然带回去一个怀着身孕女人,二老会不会责怪,会不会将这个“儿媳妇”拒之门外。可再一想,父母都是实诚人,自己是颗独苗子,二老一向顺着他,由着他。当年闹着要抗日,要参加国军,他们知道拦也拦不住,含着眼泪悄悄送他出了村。这次回家,只要把谎话编得周全,他们一定会相信自己,也会善待阿梅的。家中算不上富裕,却也殷实,有水田,有茶园,还有五间瓦房。回家之后,把原来住的那间向阳的正房让给阿梅坐月子,自己随便找间空房就可以了。

令他懊恼的是,他的想法太幼稚、太简单了。他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这段音信全无的时间里,家中发生了天大的祸事,而且祸不单行,老父冤死,家业无存。哭过之后,痛过之后,现实问题摆在面前,这个家,已经没有房子了,除了母亲栖身的那间小草房,唯一可住的,只有那座四面透风的茶焙房。如今家里被打成地主,自己的身份又是假的,为了阿梅和自身的安全,他不敢惹事生非,只能忍气吞声。在亲戚的帮助下,把茶焙房夹了一圈篱笆墙,他和阿梅住了进去,阿梅睡在焙炕床上,他睡在屋角的稻草垫子上。开始几天,由于身心疲惫,悲伤过度,迷迷糊糊的,他还能入睡。可安定下来之后,他却失眠了,失眠的原因,莫道难于启齿,自己想想都羞愧不已。

看着石缝间涓涓流淌的泉水,陈抱一感到脸上火辣,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亢奋和罪恶感。童年时,他就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这坨石头像女人的阴门,咧着口撒尿,泉水淌出来,温温的,散着一股骚气。那时候小,根本不懂女人,只是觉得好玩,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到这里,掏出自己的小鸡鸡,跟着溪水,一注注地往里乱浇。后来长大了,对异性产生了朦胧,上中学那年,头次夜梦遗精,梦里蠕动的精灵,居然是这块肉红色的石头。从学校到部队,他没碰过女人,直到今天,他也未曾见过女人赤裸的身子,性冲动的时候,脑海里只有臆想的女人和这块神奇的石头。可是,自打回家后,臆想中的女人变得鲜活了,合上眼睛,阿梅的影子总在眼前晃动。过去在参座身边,几乎天天见到阿梅,除了仰慕敬畏,没有产生过别的念头。可这段日子,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不知不觉间,阿梅的形象变了,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参座夫人,却变成了一个娇柔乖巧的小女人。他感觉到情感上的微妙变化,意识到心里滋生出一种危险的情愫。他恨自己,为什么这般龌龊,难道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阿梅是参座夫人,只能敬重,绝不能亵渎。

然而,他却无法控制,无力自拔。夜深人静,当他听到阿梅从炕上爬起来,蹲在木盆边撒尿,那淅淅沥沥的声音,仿佛来自天上的魔音,充满了性的诱惑。涓山上的石头活了,潮湿,粉红,柔嫩,在他眼前一张一合。他阳根坚挺,意识里流动着阿梅的影子,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面容。他压抑着呼吸,手指泛活,上上下下,在勃起处抚摸搓揉…。欢愉,喷薄,短暂的高潮过后,他又悔恨不已,在黏湿的大腿根上狠狠地掐几把,暗暗责骂自己卑鄙,不忠不义,猪狗不如。他感到迷失,感到恐惧,甚至疑心自己患上了可怕的疾病。他不敢再和阿梅同居一室,必须远远地离开她,才能压抑心中的邪念,才能让责任感占据上风。就这样,一个多月来,他像一只仓鼠,躲藏在供销社的库房里,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可他知道,这种逃避绝非长远之计,另一种危险会随之而来,或迟或早,妈妈、亲戚、邻里和同事们都会察觉,万一他们怀疑到阿梅和他的关系,甚至怀疑到他们俩的真实身份,那该怎么办哪?如果身份暴露,可就大祸临头啦。

陈抱一蹲在溪边,捧着温滑的泉水在燥热的脸上扑打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挥拳在头上捶了两下,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山下走去。


(6)

大姑发话,要小芹喊哥回家,小芹不敢不听。

走到涓山旁,远远看到坡上下来一个人影,仔细一瞧,咦,抱一哥自己回来了。她本打算迎上去,发现抱一哥闷头走路,没看到自己,便闪身躲进路边的茶树丛,想等他过来,吓唬他一下。待陈抱一走近,不知为何,她心里一动,改了主意,任他走过去,然后悄悄尾随着,回到陈家后院。

眼瞅着抱一哥进了篱笆门,小芹从墙外的竹林绕过去,蹑手蹑脚地潜到东头的茅草屋外。草屋后山墙有一扇小窗,挂着稻草帘子,遮着毛竹雨披。小芹躲在窗子下,竖起了耳朵。

“妈,阿梅,我回来了。”

“抱一,进来,妈有话问你。”茅草屋里传出大姑的声音。

“妈…”

“小芹呢?她找你去了,没一道回来?”

“没看到她,可能走岔了。”

“把门关上。”

“嘎滋”一声,门关了。

大姑接下来的话把小芹吓了一跳:“跪下!”

“妈,你怎么啦?你把阿梅怎么啦?”除了抱一哥的惊诧,小芹还听到阿梅嫂子隐隐的抽泣。

“你给我跪下!”

屋里“扑通”一声,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小芹猜想,兴许是哥和嫂子都跪下了。她非常奇怪,大姑往常没脾气啊,今天这是怎么啦,发这么大的火?

“抱一,当着你爸爸的牌位,你给妈说实话,阿梅到底是什么人?”

屋里一片沉寂。小芹顿时紧张,一颗心嘣嘣乱跳,她抬起手,掩住口鼻,生怕里面的人听到自己的喘息。

过了好一刻儿,抱一哥说话了。他的话很缓慢,很平静,却让小芹听得手心冒汗,胆颤心惊。原来,阿梅嫂子不是抱一哥的妻子,是个国民党大官的太太,抱一哥也不是起义的解放军,是个假冒的转业军人。那个国民党大官是抱一哥的上司,和解放军打仗,打败了,至今生死不明,抱一哥为了保护他的女人和孩子,才和阿梅嫂子假扮成夫妻。小芹心中暗道,天爷,这可是个泼天大的秘密,要是给外人知道,抱一哥和阿梅嫂子都会没命的。

“抱一,你知错吗?”

“妈,我错了。”

“错了?说给妈听,错在哪里?”

“妈,我…”

小芹听得出,抱一哥在犹豫,他不知道错在哪里。大姑这样问,难道抱一哥真的做错了吗?小芹心里有点不平,抱一哥没错,如果我是他,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儿啊,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叫‘抱一’?”

“记得。爸爸说,这是镇南三圣观玉虚道长给我起的名字。道长还写了一幅帖子,一直挂在咱家墙上,小时候爸爸就让我就背过。”

“你背给妈听听。”

“是。抱元守一,肇自黄老,千古以下,真一不移。夫抱者,怀依也。一者,无二也。路之行,始之步,道之修,皆起于一。古哲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道得一以真,德得一以净,法得一以明,人得一以圣!”

“好,亏你记得。儿啊,做人,咱不求做圣人,但要做个好人。你爸爸是好人,他帮过人,救过人,没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他在天有灵,知道你能这样有情有义,一定会高兴,没白疼你一场。抱一,阿梅,你们俩起来吧。”

“妈…”

“婆婆…”

“阿梅啊,不要叫我婆婆。随抱一,喊妈。”

“是的,妈。”

“儿啊,要说有错,你也有,你不该瞒着。妈知道你为难,为了保住阿梅的名节,你不得不一个人躲在外面。这样可不行啊,日子久了,外人会起疑的。从今天起,你每天都得回家,一家人要有个一家人的样。妈想好了,到了晚上,你住这屋,妈和阿梅住一起,还能顺带照应着,只要瞒着外人就好。”

“妈…”

“妈,谢谢。”屋里传来抱一哥和阿梅嫂子感动的抽泣声。

“阿梅,不要说谢,有件事,妈还要难为你。”

“妈,什么事?”

“唉。”小芹听到大姑悠悠地叹了口气。“阿梅,你知道,抱一是我陈家的独苗,陈家的香火还得靠他。我会让抱一寻找你的夫君,如果找到,你们一家团圆,我们也就了了心愿。可是,我想给你们定个日子,今天是小年,从今算起,三年为期。到了大后年的小年夜,万一还没有消息,你必须决定,要么带着孩子离开陈家,要么真做陈家的儿媳妇。”

“妈,你说什么呢。”

“抱一,你不要插嘴。阿梅啊,妈知道让你为难了,但你应该懂妈的心思。你放心,不管你是走是留,妈都会把你当作女儿,把你的孩子当作亲孙儿的。”

“妈,谢谢你,你的心思,我懂。你也放心,我决不会耽误抱一。”

“这就好,这就好。抱一,阿梅,妈在锅里煮了鸡蛋,还做了糖黏糕。走吧,时辰到了,一起祭灶去。”

听着大姑一家走出草屋,小芹才敢放开捂在嘴巴上的手,痛痛快快地透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天已经放黑了。小时候,她听姑父说过,每年今晚,灶王爷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这家人的善恶,玉皇大帝听了,就把这一家来年的吉凶祸福交到灶王爷手里,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人们祭灶,给灶王爷送点好吃的,不就是想糊住他老人家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吗。小芹想,大姑和抱一哥行的是大善事,玉皇大帝知道了,肯定让灶王爷好好保佑他们的。但这事只能灶王爷和玉皇大帝知道,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想到这里,小芹尚带稚气的小脸上显露出一种庄严,她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打了一个叉叉,暗暗向天发誓,今天听到的,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说出去。

随后,她眨眨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调皮的笑,猫腰蹑足,悄悄地沿竹林绕回后院篱笆门。站在门外,她蹦跶了几下,一把推开篱笆门,气喘吁吁,大声喊道:“大姑,大姑,我回来了。抱一哥没找到,唉呀呀,累死我啦。”



第十三章


(1)

三江大学座落在明都东北郊,依山携岭,襟江带湖。

晚清时,老佛爷慈禧被洋人杀得丢盔卸甲,狼狈不堪,痛定思痛,落后就要挨打,进步需要人才。于是,让小皇帝光绪颁旨,钦定学堂。两江总督张之洞本是洋务派领袖,闻旨大喜,凑了几万两银子,把明人留下的翠湖书院扩建改造,修葺一新,办起了这所学堂,取名三江。就为这个校名,香帅张之洞被守旧的大臣们参了一本,说他野心勃勃,两江总督嫌小,还想多督一江。幸亏香帅聪明,提出了左右逢源的的办学宗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颇得老佛爷赏识,才免遭弹劾。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风云人物灰飞烟灭,只有这所大学依旧生机勃勃,成为江南吴地的著名学府。

校园东临翠湖,西接梅岭。梅岭高处耸立着一栋白色建筑,屋顶呈半圆形,乃是三江大学的天文台。低处一条小街,一侧校园,一侧民居。正对校园后门,有一座漂亮的花园洋房,门牌凝香路101号。这里曾是前三江大学校长的私宅。49年,前校长逃往台湾,这所住宅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公产,分配给履新就任的三江大学校长钟永康。

天色已晚,洋房里亮着灯。钟永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抬头向楼上喊道:“碧如,你能不能快点,时候不早了。”

“就好。”

梳妆镜子里映出一张女人的脸,容貌清秀,一双眸子镶嵌在微凹的眼窝里,黑亮深邃,只是脸颊瘦了点,显得颧骨些许偏高。她将一条白地粉花丝巾围在颈上,细心地打了一朵蝴蝶结,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皱了皱眉头,又把丝巾解下,轻轻放在梳妆台上,拿起旁边的黄书包,转身出了卧室,快步走进客厅。

“好啦,走吧。”

钟永康斜倚在沙发上,胡乱翻着报纸,听到声音,仰起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妻子,脸上流露出不解:“怎么,打扮了半天,还穿这套上班的衣服?”

女人理了理上衣,薄棉袄外罩了一件微微泛黄的双排扣列宁装,淡淡地回应道:“这有什么不好,又朴素,又大方。”

“哎,你呀。今天参加婚礼,要穿得漂亮一点嘛。”

“怎么才叫漂亮,你觉得我这样丑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钟永康连忙辩解:“我是说,参加人家的婚礼,怎么也得打扮得喜庆一点嘛。我看,你那件紫红色的丝绒旗袍就很好。”

“得了吧,那是什么年代的衣服。我是革命干部,穿成那样,影响不好。”

听了妻子的话,钟永康顿时语塞。

在他的记忆里,过去,碧如很爱美,也很爱打扮。当学生的时候,一身普普通通的阴丹士林校服,她也要翻出点新意,或者一条雪白的羊毛围巾,或者一只碧绿的翡翠胸针,配上她秀丽的脸庞,苗条的身量,走在校园里,显得清纯典雅,异颖于众。参加地下工作后,她并没有太多改变,为此,钟永康没少批评过她,要求她多接近工农大众,克服掉小布尔乔亚的骄娇二气。然而,批评归批评,他心底里还是更喜欢那个爱臭美,爱打扮,爱撒点娇,爱使点小聪明的女孩。如今,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可那个晶莹剔透的女孩不见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革命者,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布尔什维克。她和他,没有了花前月下,没有了诗词歌赋,没有了贝多芬,没有了普希金,甚至,没有了浪漫和激情。每当他提出做爱的请求,她总是推托,要么工作太累,要么身体不舒服,即便勉强同意,也冷谈得很,僵僵地躺在床上,不兴奋,不迎合,好像尽义务一般,由他摆布,匆匆了事。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钟永康当然知道,她的变化源自于一次屈辱的政治审查。

事情发生在1950年深秋。那时,云南刚刚和平解放,儿子昆昆出生不久,他们夫妻尚沉浸在革命胜利和喜得麟儿的幸福欢乐中。突然一天晚上,家里闯入几个荷枪实弹的陌生人,声称奉省镇反工作组的命令,逮捕陈碧如,收监候审。当天夜里,省委书记派人找到满头雾水的钟永康,亲自和他谈话,告诫他要相信组织,作为一个党的高级领导干部,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一定要态度鲜明,立场坚定。书记说,省委收到检举信,揭发陈碧如有叛党嫌疑。信上写道,1948年7.15学生运动中,她被国民党昆明警备区逮捕,几天后就释放了,而同时被捕的另外两位共产党员却被军统特务秘密杀害。这两位同志都是老党员,是教联和学联的地下负责人,与陈碧如相识很久,他们的暴露、牺牲很可能与陈碧如的变节投降有关。听完书记的话,钟永康不仅没着急,反倒把一颗紧揪着的心放下了。他知道,碧如没有叛变,她的获释另有原因,是她那位身居国民党陆军中将高位的父亲亲自出马,将女儿的一条小命从军统手中硬抢了回来。可是,事情的演变却没有这么简单,无论他还是碧如,都无法提供令人信服的证据。碧如的父亲已经跟着蒋介石逃到台湾,其他当事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他们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事情的原委。由于案情严重,并涉及到钟永康,省委规定,在审查期间,他必须回避,不能过问,不准探视,不许通信。就这样,碧如被孤零零地关押在在黑暗的牢房里,提审、交代、写材料,一晃就是四个多月。钟永康心急如焚,却得不到妻子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究竟要审查到什么时候。直到有一天,镇反工作组的同志在清理昆明绥靖公署的旧档案时,意外发现了一样证据,原军统云南站的一份电话窃听记录,上面记载着碧如的父亲逼迫警备区司令释放女儿的对话。那位中将军长威胁说,如果不立即释放他的女儿,他就带人劫大牢,这才证明了陈碧如交代的情况基本属实,把她从审查中解脱了出来。当钟永康看到镇反工作组的审查报告时,心里很不舒服,上面有这样一句话:关于有人揭发陈碧如同志叛党一案,经过审查,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揭发属实。换言之,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封检举信纯属诬告。尽管钟永康对这个结论的措辞感到隐隐不安,却没有心思多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发现,从牢房里出来后,碧如和过去不一样了。

开始两天,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披头散发,不吃不喝,白天不开窗帘,晚上不开灯,也不理会丈夫和孩子,嘴里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他们不相信我,他们不相信我,…。 看着妻子变得憔悴、虚弱,甚至有些神经质,钟永康无法再静静地等候下去。他知道妻子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但仅凭安慰是不够的,必须迎头棒喝,把她从黑暗的漩涡里拽出来。于是,他很严肃地对她说:你是一名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要经得起各种残酷的考验,你说他们不相信你,越是这样,你越要振作起来,努力工作,做出成就,用实际行动让组织相信你!这段话还真管用,她醒了过来,走出阴霾,一门心思地扑到了工作上。可是,这些话也产生了一种始料不及的副作用,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极端。为了赢得组织的信任,她不仅丢弃了自我,也改变了性格,变成了一个满口革命词藻,只知道拼命工作的机器人。她变得异常谨慎,异常认真,无论何人何事,都要联系上党的事业、党的宗旨、党的原则。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与旧家庭彻底划清了界线,对革命事业无比忠诚。这种过分的认真使得她敏感、多疑、怪戾,同志之间的打趣、夫妻之间的玩笑都无法容忍,轻则板着脸说一声低级无聊,重则严肃地引经据典批评一通,搞得家里气氛沉闷,在单位里也让同事们敬而远之。钟永康本以为,时日久了,她会忘记那段屈辱的日子,会重新捡回她那天真活泼、热情开朗的本性。可是,近一年过去了,而且换了一个新的工作环境,她不仅没有恢复,反倒显得更加严重了。

她不会真的有病了吧?钟永康默默担忧。

看着钟永康不吱声,陈碧如催促道:“你急着喊我,自己干嘛不动啊?要不是为了你的工作,我才不去呢。”

“好,好。走吧。”钟永康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呢子大衣。

“妈妈,妈妈,我也要去。”他们的儿子昆昆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搂住陈碧如的腿,后面紧追着从昆明带过来的小保姆。

陈碧如没有理会儿子,对赶过来的保姆说:“阿莲,把昆昆带走,早点给他吃晚饭,让他早点上床睡觉。”

“是,大姐。”

“不吗,我不睡觉,我也要去。”

钟永康俯身揽过儿子,温和地问道:“昆昆,你去干什么?”

“看叔叔阿姨结婚。”

“哈哈哈…。”儿子的话把钟永康逗笑了:“昆昆,那是大人的事,你太小。好好在家,听话,啊,让妈妈带糖回来给你吃。”

听到有糖吃,昆昆伸出小手,弯着小拇指:“那好吧,爸爸,拉钩。”

安顿好儿子,钟永康和陈碧如出了家门,一前一后,走在校园柏油路上。从这里走到教师宿舍,要穿过学校的教学区。再过五天就是春节了,学校早已经放寒假,办公楼、实验室、教室都黑着灯,校园里暮色沉沉,路面上冷冷清清。

走着走着,陈碧如突然赶上两步,低声道:“老钟,问你个情况。”

“什么情况?”

“我记得,你好象说过,龚逸凡在德国有个女人。”

“是啊,不过,我看他并没有动真情,已经分手了。”

“分手?就算分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和别人结婚吧?”

“也许人家一见钟情呢。”

“那更不对了,到哪儿都有女人,我看,他的道德品质有问题。”

“瞧你说的,太严重了吧。”

“这还严重?依我说,和他结婚的那个女人也有点来历不明呢。”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有点疑虑。离开昆明前,我看到一份简报,说龚家坳的匪帮被我军剿灭了。从时间上看,正好是龚逸凡回家的时候。他不会是从家乡带来个新娘吧。呵呵,有点意思。”

“你别不当回事,什么叫有点意思,最好还是仔细查查。”

“好啊,今天不正是个机会吗,那新娘是人是妖,一定逃不过你的法眼。”

陈碧如听得出,钟永康虽说在打趣,可让人那么别扭,话里话外夹带着一丝嘲讽。


(2)

校园的宿舍区也和教学区一样显得冷清,只有龚逸凡家小楼前,挂了一对红灯笼。楼前小院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钟永康推开铁门,把陈碧如让进小院,登上台阶,敲响了房门。

很快,门开了。

“啊呀,钟大哥,陈大姐,你们来了。快请进,请进。”随着龚逸凡热情的招呼声,屋子里还传出来一串爽朗的大笑。

“逸凡,恭喜恭喜。”钟永康拱手相贺。

客厅中央燃着一盆炭火,旁边几张藤椅,坐着两个谈笑风生的男人。他们看到钟永康夫妇,立马站了起来,迎到门口。

“校长来了。”

“呵,董老,您早来了。”钟永康恭敬地朝着其中一位年长者伸出双手。

老人个子不高,微胖,宽额,谢顶,留着八字胡,脸上一团和气。他身着锦缎长衫,外罩狐皮坎肩,要是把他手里的西洋烟斗换成烟袋锅,活像是一位来自乡下的土财主。来到三江大学后,钟永康召开过两次系级领导干部会,对这位长者印象很深。

“碧如,来,给你介绍一下。”钟永康将妻子揽到身旁:“董瘦竹教授,我校历史系主任,国内史学界泰斗。董老学问好,人缘好,师生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好好先生。”

“夫人好,校长好。好,好。哈哈哈。”

看着双眼笑眯成一条缝的好好先生,想到这位矮胖墩墩的老头名叫“瘦竹”,陈碧如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顿时感到有些失态,连忙捂住嘴,低头致意:“董教授好。”

“这一位是…?”站在董瘦竹身边的男子钟永康不认识,看上去岁数不大,三十出头,瘦高个,脸皮白净,鼻梁挺拔,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整齐乌亮,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打着一条红格领带,很有点上海小开的派头。

龚逸凡一旁介绍道:“钟大哥,他是许韵来博士,外文系教授。”

一听到名字,钟永康立马对上了号:“啊,许韵来,英国伯明翰大学博士,研究戏曲理论和比较文学。对不对?”

许韵来有些诧异,忙不迭地应道:“对对对。头次和校长见面,想不到校长对鄙人了解得那么清楚。”

“许教授,幸会,幸会。我才到三江大学不久,没来得及拜访诸位同仁,还请谅解。”钟永康脱下呢子大衣,递给龚逸凡,随口问道:“刚才诸位在谈什么呢,那么高兴?”

钟永康的发问把龚逸凡他们又惹笑了,大家随着笑声在客厅入座。甘妈从厨房里出来,拎着热水瓶,沏了两杯茶,放在钟永康和陈碧如面前。

“甘妈,给我也续点水。” 董瘦竹揭开自己面前的茶杯盖,水续好,他又紧接了一句,而且有意把重音放在后两字上:“谢谢,甘妈。”

话音刚落,龚、许二人哈哈大笑,笑得甘妈脸都红了。钟永康夫妇心里纳闷,董老在开什么玩笑,喊这位妇人“干妈”?

“校长,我们刚才就为此发笑。”董瘦竹笑眯眯地解释道:“汉语里同音字太多,弄不好就有误会。这位老妹妹姓甘,甘之如饴的甘,是逸凡的奶娘,大家都叫她甘妈。可旁人不知就里,听到老夫喊甘妈,还以为老夫认了个干妈。”他掉过头对着甘妈调侃道:“老妹妹,你的姓好哇,平白让老夫矮了你一辈。哈哈哈。”

“老哥哥,对不住你了。”甘妈红着脸道了一个万福。

钟永康夫妇这才恍然大悟,董老和甘妈的一番打趣,把他俩也逗得忍俊不住。

笑声中,甘妈扯了一下龚逸凡的袖子:“大少爷,酒瓶子我打不开,你来帮个忙吧。”

“好。钟大哥,陈大姐,你们先坐。我去一会儿就来。”龚逸凡随着甘妈走进厨房。

听到甘妈喊“大少爷”,陈碧如的笑容僵在脸上,眉毛扬了一下,嘴唇抖动,好像要说话,看到龚逸凡已随甘妈离去,只得忍住了。


(3)

“校长。”笑声落定,许韵来发话了,可听上去有些吞吞吐吐:“听说…,嗯,您到北京开会…,才回来?”

“是啊,政务院召开的高等教育工作会议,布置今年的重点任务,还讨论了院系调整和学科设置的问题。寒假过后,我们要召开全校师生大会,向同志们传达会议精神。”

“啊呵,院系调整,这可是件大事。我听传言,大学都要打散重组了。这样大动干戈,势必伤筋动骨。校长,总该有个理由吧?” 董瘦竹的问题很犀利,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对于董老的问题,钟永康一时很难回答。什么理由?他自己都没想通。在会议分组讨论时,针对几个重点议题,如大学采用苏联模式还是英美模式,把学生培养成专才还是通才,废除公共英语课而改设公共俄语课,撤销人文科学的系科和专业,还有关闭私立学校等等,与会者们各执己见,争论得面红耳赤。可是,他不能说,也不能表现出自己有不同看法,只能原原本本地传达上级领导的决定。于是,他半玩笑半认真地回答道:“董老,理由吗,很简单,向苏联老大哥学习。”

董瘦竹呆了一瞬,随即捻着八字胡笑道:“哈哈哈。好好,向苏联老大哥学习,这个理由妙极也。”

“校长,我…”

刚才,钟永康就察觉到许韵来有话要说,只是显得犹豫迟疑,于是主动问道:“许教授,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没关系,尽管直说!”

“那我就说啦,说错了,还望校长海涵。”

“不用担心,说吧。”

“校长,我听说,北京、天津的教育界正在开展思想改造运动,老师们天天学文件,写自传,坦白历史问题、政治问题,还要交待思想根源。我有一个老同学在清华任教,他来信说,思想改造,人人过关,特别是我们这些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要‘脱裤子,割尾巴’。自己害羞,不肯脱裤子,别人就会帮着脱。自己怕疼,不敢割尾巴,别人就会帮着割。他信上还说,华罗庚先生从美国回来,原来的出国护照还留着,斗争会上,就有人拿护照说事儿,说他给自己留后路,还想投靠美帝国主义。先生吓坏了,有口难辩,不得已而自杀,幸亏发现得早,才被救下一条命。听上去,蛮怕人的哟。脱裤子,割尾巴,好像…,好像我们不是人,都变成猴子喽。我想问问校长,我们啊要搞这个运动,如果搞的话,是不是也要脱裤子,割尾巴?”

听了许韵来夹枪带棒的一番话,钟永康微微一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趁机整理一下思路,因为这又是一个不易回答的问题。

从北方开始的思想改造运动,钟永康早就有所了解,而且也看了不少内部文件。这次到中央开会,华东地区教育界专门成立了一个“华东毛泽东思想学习委员会”,负责领导即将开展的思想改造运动,钟永康也是学委会成员之一。知识分子需要思想改造,这一点,钟永康是认同的。不仅旧知识分子,身为一个革命者、共产党员、乃至党的领导干部,都需要不停地学习改造,才能适应日新月异的社会主义建设。然而,对于北方高校的许多做法,诸如坦白、交待、洗澡、脱裤子、割尾巴、火线斗争等等,他却不敢苟同。他认为,绝大多数旧知识分子是朋友,而不是敌人。这一点,当年在西南联大搞地下工作时,他就深有体会。不仅因为他的地下工作得到过许多教授的支持,当地下党和进步学生们面临危险时,教授们还挺身而出,利用他们的社会的影响力,提供掩护和帮助。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之所以这样做,并非是为了理想和信仰,而是出自于知识分子的良心与良知。对知识分子进行思想改造,不是要把他们变成共产主义者,而只要求他们接受党的领导,成为党的同路人。思想改造应该和风细雨、潜移默化,而不能采用急风暴雨般的激烈手段。遗憾的是,这些过激的做法来自于上层,教育界不少干部是从宝塔山下来的革命知识分子,经历过整风、审干等多次运动的洗礼,拥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对政治运动驾轻就熟,故而把延安整风的做法全盘照搬。钟永康非常担心,这样做,搞不好会伤害知识分子对党的感情,反而对思想改造不利,对今后的教学研究不利。因此,他想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量采用正面教育开展运动,而不搞那些扭曲人格、侮辱人性的残酷斗争。

想到这里,他慢慢放下茶杯,诚恳且严肃地说:“许教授,你的问题很好。我们当然也要搞思想改造运动,这是我校今年的重点任务之一。但是,不会象你说的那样,把知识分子当作猴子。”

“校长,我只是打个…”

看到许韵来急着想解释,钟永康做了一个理解的手势:“别担心,我知道你是开玩笑。哈哈,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谈话,无拘无束,畅所欲言最好。作为一校之长,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的想法。知识分子是什么?是国家的栋梁,是社会的精华,是我们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有生力量。我们搞思想改造,一定会遵循毛主席提出的十六字方针:团结教育,改造争取,治病救人,与人为善。要想让知识分子相信共产党,跟共产党走,我们用事实说话,以理服人,而不会采用强迫手段。思想改造运动的宗旨,是在自觉自愿的基础上,帮助旧知识分子逐步建立唯物主义世界观,认同社会主义道路,可以使人进步更快,对祖国建设更有利,让思想更上一层楼。”

“校长,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许韵来白净的面皮上微微发红。

“好,好,真乃金玉良言。思想改造,道同为谋,携手进步,更上层楼。” 董瘦竹击掌欢呼,满脸赞许的笑意。

听着三个男人的对话,陈碧如在一旁,如坐针毡。

来到明都后,她被组织部门分配到省委宣传部工作,对当前的思想改造运动非常关心。她觉得,老钟的话不仅没有说在点子上,而且和上级文件的精神、报纸的宣传口径相差甚远。但是,她又不敢针锋相对,不单因为他是她丈夫,也因为他是老革命、老上级,思想觉悟、工作水平比她高。可她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不吐不快,于是用商量的口吻说道:“二位教授,关于思想改造运动,我想就老钟的话补充一点,可以吗?”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转向她,陈碧如鼓足勇气,继续道:“根据我的理解,思想改造的目的,是要求知识分子清算旧社会的流毒,与反动的、封建主义的、资本主义的旧世界观彻底决裂。思想改造的方法,是批评与自我批评。实际上,脱裤子、割尾巴,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具体体现,并不像许教授说的那么可怕。思想改造是一场自我革命,不脱裤子,就不可能暴露自己的阴暗面,不割尾巴,就不可能做到彻底的清算和决裂。为什么要进行思想改造?毛主席讲得很清楚,改造自己从旧社会得来的坏习惯和坏思想,不使自己走入反动派指引的错误的路上去,并继续前进,向着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发展。知识分子通过思想改造,可以脱胎换骨,蜕变为社会主义新人。”

“对不起,校长夫人,让我打断一下啊。” 许韵来扶了扶眼镜,有意刁难道:“我搞不明白,怎样才算脱胎换骨了呢?有衡量标准吗?”

“当然有。具体地说,经过思想改造,知识分子就会自觉自愿地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党叫做的事情就做,党不叫做的事情就不做。要时刻牢记,党是伟大的,个人是渺小的。只有把个人无条件地投入到党的事业中,作党的驯服工具,人生才有意义,生命才有价值。”

陈碧如的慷慨陈词,令董、许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钟永康也感到意外,碧如一番所谓的补充,无疑在变相地批评他,拆他的台。虽然她在家里说过他思想右倾一类的话,可像今天这样当众和他唱反调,还是头一次。但是,他又不好当着旁人的面与她争辩,于是断然说道:“好啦,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咱们今天不谈工作。”

从钟永康的严厉语气中,陈碧如突然意识到,自己违反了组织原则,这本不是她的工作,胡乱插嘴,伤害了老钟的面子和威信。好在老钟有涵养,没发火,还是就此打住吧,有话回家再说。


(4)

客厅里一时冷寂,人人都觉得尴尬,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勉强。

为了扭转这种难堪的气氛,钟永康想找个新话题。于是,他左右环顾了一圈,高声道:“哎,来了这么半天,怎么没看到新娘子呢?”

董瘦竹将烟斗含在嘴里,吸了一口,慢吞吞地应道:“新娘子还在娘家呢。”

“娘家?怎么,新娘子家在明都?”

“呵呵,岂止在明都,就在隔壁。”

“在隔壁?难道说…”

“校长,想不到吧,今天,老夫嫁女。”看到钟永康夫妇诧异的神色,董瘦竹大笑道:“哈哈哈,校长,不瞒你说,新娘子是老朽夫妇的干女儿,刚认了不久。逸凡他们才来三江大学,认不得几个人。许先生家和我家是他的邻居,这些日子走动多一些。说来也巧,攀谈之下,我们才知道梦兰丫头,噢,就是新娘子,和我家老伴还有点渊源。她母亲和我老伴都是苏州人,还是老同学,曾在苏州乐益女中同窗五载。唉,可怜啊,梦兰这丫头命苦,父母都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如今无依无靠。我老伴和丫头投缘,第一次见面就认了干亲。现在,她们还在我家里,我老伴和许太太正给新娘子打扮呢。逸凡今天娶媳妇,是娶我们的干女儿,我老董家是娘家人。哈哈哈。”

“呵呵,没想到。董老,您好福气,天上掉下个干闺女,隔壁相中个好女婿。”钟永康双手抱拳:“董老,恭喜恭喜。”

董瘦竹笑眯眯地应道:“好,好,同喜同喜。”

笑声中,陈碧如悄悄扯了一下丈夫的衣襟,使了一个眼色,钟永康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接着问道:“逸凡和这个,哎,新娘子叫什么来着?”

“姓虞,虞美人的虞,名梦兰。”

“噢,虞梦兰,是怎么认识的呢?莫非,也是董老作的冰人?”

“啊,不是,不是。他俩自由恋爱,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奇怪,我和逸凡相识这么久,没听他说过呀。”

“逸凡,逸凡…”

龚逸凡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开酒瓶的螺丝起子:“董老,什么事?”

“你不在这儿陪客人,忙活什么呢?”

“对不起,我帮甘妈开酒。好了,没事了。”

“来,过来,坐下。把你和梦兰丫头的罗曼史讲给校长听听。”

“董老,钟大哥,这…”自从决定和梦兰结婚后,龚逸凡便想好了如何应对这一类的问题,因为不仅要应付同事、邻居,钟大哥从北京开会回来,迟早会碰到梦兰,对钟大哥也要有个交代。他和梦兰之间的故事,除了他们俩,只有甘妈知道,只要三人口径一致,就不会出纰漏。可是,活到这么大,头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谎话,他还是有点心虚。

“逸凡,这什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钟永康笑道:“记得吗?当初咱俩在回国的船上,我还张罗着要给你介绍对象。没想到,你早就金屋藏娇,瞒得够深的啊。”

“钟大哥,不,不是那么回事。”听得出钟永康话中有话,龚逸凡知道,不解释清楚是不行了。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到钟永康对面:“钟大哥,你听我说。我母亲的老家在苏州,我小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回过几次苏州。梦兰是我姨妈家的亲戚,论起来,她叫我表哥,我叫她表妹。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可以说青梅竹马吧。两家长辈想亲上加亲,早早为我们合了八字,定下了婚事。抗战那年,梦兰跟着她父母从苏州逃到四川。开始还有书信来往,后来就没消息了。三年后,听重庆逃来的亲戚说,日本鬼子的飞机在重庆狂轰滥炸,她一家人都被活埋在防空隧道里。那时,大半个中国都让日本人霸占,公路邮递也不通了,一直到抗战胜利,我们也没得到梦兰一家的只言片语,以为他们真的都遇难了。没想到,老天保佑,梦兰侥幸逃生。她从隧道废墟里爬了出来,孤身一人,先被重庆的一所教会学校收留,后来辗转到了云南。可那时候,我已经到德国留学,一直没和家里通过信,不知道她还活着,还在等着我。直到这次返乡,在双江镇遇到了她和甘妈,我们才重新相聚。钟大哥,我真的没有瞒你,在回国的船上,我还不知道梦兰尚在人世。说心里话,我要谢谢钟大哥,千里姻缘一线牵,大哥才是我和梦兰的恩人。”龚逸凡真真假假的一通故事,把自己都说得激动起来,他站起身,红着脸,面对钟永康深深鞠了一个躬:“谢谢钟大哥,把一条红线从波恩牵到云南,没有大哥,就没有我和梦兰的今天。”

钟永康连忙站起来,双手扶起龚逸凡,也动情地说:“逸凡,把你请回来,本意是为国求才。没想到啊,好事成双,还成就了一段传奇姻缘。今晚喜酒,我一定要多喝几杯。哈哈哈…”

“一定,一定。钟大哥,我陪你喝,不醉不归。”

一屋人都被感染得高兴起来,欢声笑语中,门口传来几记清晰的敲门声。

许韵来立即站起,快步走向大门,边走边高声喊道:“新娘子来喽!”


(待续)
2014-01-14 01: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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