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红尘四合 - 第14章、第15章

by 独善斋主

第十四章

(1)

方才龚逸凡一番动情的解释,听起来曲折离奇,可究其来龙去脉,似乎有条有理,也和时间地点吻合。陈碧如暗想,如果他真的误以为未婚妻不在人世了,在德国期间找个别的女人,也就算不得什么道德品质问题了。看来,是自己多心了。但是,也不为过,革命警惕性还是需要的。看到大家都站起来,把目光投向门口,油然间,她涌起一份好奇,这个名叫梦兰的新娘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许韵来打开门,一股冷风吹进来,三个盛装女人随着冷风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逾半百的妇人,一看就猜得出是董教授的老伴董师母。她上身穿着一件缠丝花卉湖绸夹袄,金线滚边,偏襟宽袖,下穿一条银红裙子。老太太个头不高,周身浑圆,不见腰身,脸庞富态,一脉祥和。陈碧如不由得偷偷一乐,这老太太,和她家老爷子还真有夫妻相。

后面跟着一位身形苗条的女人,虽然不很年轻了,但保养得很好,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风韵。她身着一袭雪青提花软缎旗袍,高立领,削肩袖,行将起来,好似戏台上的青衣,莲步款款,摇曳生姿。陈碧如想,她应该就是董教授口中的那位许太太吧,看上去,和那个白面书生许韵来倒也般配,可作派怎么那么别扭,像个唱戏的呢?

没待陈碧如细细琢磨打量,二个女人闪身两旁,一左一右,拥出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她就是新娘子吗?陈碧如感到惊讶。按照龚逸凡的故事,那个战火余生、千里寻夫的梦兰,应该是个历尽坎坷、饱经风霜的女人,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陈碧如睁大眼睛,仔细看过去。只见她身穿玫瑰红凤舞牡丹锦缎旗袍,身腰纤细,玲珑有致,云罗流绮,仪态万方。一卷乌云秀发盘在脑后,轻松随意,一段修长脖颈若隐若现,肌肤白皙。充满灵性的双眸盈凝秋水,一抹眼神,天真里荡漾出几许妩媚;光洁柔嫩的脸颊薄施脂粉,一涡浅笑,清纯中流露着几分娇羞。

好个美丽的女孩子,陈碧如怦然心动,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她自己都感到奇怪,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成语。从少女时,她就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负,女人天生是敌人,看到别的漂亮女人,她总要比上一比,从头到脚,怎么也得给对方挑出点毛病。可是,面对眼前的新娘子,她的好胜心不见了,这个女孩身上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化解力,让她的坚硬干燥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变得滋润,让她特别想亲近一下这个水一般清澈,花儿一样可人的小姑娘。

不由自主,陈碧如走上前,从董师母手里接过梦兰的一只手臂,揽在怀里,像亲姐姐一样,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真好看。”

梦兰有点吃惊,还没反应过来,龚逸凡被推到面前。逸凡身后的男人大声笑道:“哈哈,好一对金童玉女。逸凡,快,介绍介绍。”

“钟大哥,不用介绍,我知道你们。” 梦兰笑语嫣然:“钟大哥,陈大姐,你们好,谢谢你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小妹梦兰,这厢有礼了。”说罢,微微屈腿道了一个万福,看上去俏皮活泼,娇憨可爱。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相互引见、寒暄了一阵,陈碧如牵着梦兰的手,来到客厅的茶几旁。她从带来的黄书包里掏出两本崭新的布面硬壳笔记本,封面上五个烫金字,《建设新中国》,字体虽然斜形无骨,却也龙飞凤舞,灯光下闪闪发光。陈碧如捧着笔记本说:“梦兰,逸凡,这是我和老钟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希望你们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为建设新中国作出贡献。”

梦兰双手接过笔记本,感激地说道:“谢谢陈大姐,钟大哥。”

许韵来走到梦兰面前,一副绅士派头。他弯腰鞠躬,邀来梦兰一只手,轻轻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然后像魔术师一样,从背后变出一只青瓷花瓶。花瓶小口束腰,釉色晶莹,如雨后天青。瓶内插一枝腊梅,数萼初绽,蕊寒枝瘦,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他双手奉上花瓶:“梦兰,逸凡,梅花香自苦寒来。你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苦尽甘来。我和小蝶祝你们从此一帆风顺,相亲相爱,开枝散叶,同心永结。”

梦兰接过花瓶,搂在怀里,眸子泪光流转:“许大哥,云姐,谢谢,谢谢。”

“丫头。”董瘦竹也笑呵呵地挤到众人面前,手里握着一个卷轴:“喏,寄爹给你们写的一幅字,记得,要挂在洞房里哦。哈哈哈。”

来到明都后,钟永康就听说过,董老写得一手好字,篆隶草楷,秀逸潇洒,颇得南派之真髓。走在明都大街上,不经意间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董老题写的匾额招牌。有趣的是,董老的墨宝不送旁人,只给酒家饭馆,不论店大店小,哪怕是街头巷尾的馄饨铺、烧饼店,董老也有求必应。而其他人,即便重金相求,亦无缘分。有好奇者问及原由,董老一笑以蔽之:民以食为天。故而,每每新店开张,或者老字号聘了新掌勺、添置了新菜,总要把董老请去,董老享美食之乐,店家得扬名之利,这在明都已经成了一段佳话。

听到董老居然为新人写了字,钟永康不禁诧异,于是玩笑道:“董老,你家闺女和女婿要开饭店了吗?不会开在洞房里吧?”

董瘦竹会意地笑了:“校长,见笑见笑。为了闺女,老夫破一次例。”

“哈哈,让董老破例,实乃不易。董老,可否让我们先睹为快。”

“好,好,逸凡,帮个忙。”董瘦竹解开卷轴上的红丝带,和龚逸凡一边一个,打开了卷轴:“校长,方家面前,老朽献丑了。”

一条四尺绢裱竖轴横幅缓缓展开,看来刚刚裱就,还散发着一股清幽的墨香。横幅中央两个行草大字,右边一字,如鳞龙蟠曲,幽明显藏,左边一字,如雏凤来仪,云缕风迴。这两个字好像具有鲜活的生命,在钟永康眼前翱翔舞动,他不由得大赞一声:“好,好一个‘真心’。”

“梦兰丫头,寄爹寄娘希望你和逸凡真心相爱,白头偕老。”

“谢谢寄爹,谢谢寄娘。我们也真心希望寄爹寄娘寿比南山,和我们一起相伴到白头。”梦兰眼含热泪,软软地靠在董师母身上。

董师母笑眯眯地搂住她,冒出一句糯糯的苏州话:“奈叠个小姑娘真真套宁欢喜。”

钟永康没注意他们说的话,还在聚精会神地欣赏董老的书法。

横幅左下角压了一枚阴印,字体汉隶,乃“畸翁”二字。钟永康知道,这是董老的落款印,老先生自号“畸翁”。右上角压了一枚阳文缪篆,他仔细辨认了一下,看出是“涂中自乐”四个字。

要是换了一般人,看到“涂中自乐”这枚印,可能一下子搞不明白的其中的含义,甚至误解为“以涂鸦而自娱”。可钟永康不是一般人,他在历史系学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典故出自于庄子。当年庄子垂钓于濮水,楚王派人来,劝他入朝当官,可他老人家不干,他情愿学老乌龟,在烂泥涂中摇着尾巴自得其乐,也不愿留骨而贵享献庙堂。钟永康记得,上大学时,他年轻气盛,对老庄学说很为反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士人乎。倘若人人都像庄子那样自私自我,自由自在,游戏人间,逍遥江湖,谁去打跑日本鬼子,谁去消灭国民党反动派,谁去拯救斯民于水火呢?钟永康纳闷,董老给梦兰、逸凡的新婚贺词中用这枚印,到底是什么意思?

隐约间,钟永康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再一次凝神看了看横幅中央的两个大字,左“心”右“真”,纠结在一起,融成一个大字,“慎”。

哈,好哇,好你个董老,居然玩起了析字游戏。慎?是让逸凡他们小心谨慎吗?为什么不直说呢?看来董老也很谨慎,不客气地说,是个老滑头。一个“慎”字,一枚“涂中自乐”印文,表明了这个老知识分子圆滑的处世哲学和对当今局势谨小慎微的态度。不过,既然董老打哑谜,自己也不便点破,让逸凡他们慢慢体会去吧。钟永康暗自感叹,看来,他们还是存有戒心哪,思想改造,任重而道远。况且,如今自己重任在肩,领导一所社会主义新型大学,带领知识分子进行思想改造,一个“慎”字,不是也很恰当,也可以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吗?

想到这里,钟永康再一次朗声笑道:“董老,好字,好字。真乃神龙见首,醉翁之意,放得开,收得住。”

听到钟永康绵里藏针的评价,董瘦竹眯缝的笑眼里闪了一道精光,随即隐去,拱手道:“校长过奖,游戏之作,贻笑大方,哈哈,贻笑大方。”


(2)

“新郎新娘,诸位来宾,时间差不多了,婚礼准备开始吧。” 许韵来是今晚的司仪,他看了看手表,大声向众人招呼道:“来,来,有请,新人长辈就座。”

客厅东面墙上贴着个大红“囍”字,下面置一架红木条桌,两旁摆了三张藤椅。梦兰搀扶着董瘦竹夫妇坐到右边两张椅子上,左边一张还空着。

逸凡从厨房里推着甘妈走出来:“甘妈,你坐这儿。”

甘妈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大少爷,可使不得,可不敢。请你的校长坐这吧。”

“甘妈。”方才听到甘妈称龚逸凡为大少爷,陈碧如就想说两句,只不过时机不好。这下又逮到机会,她便走上前,拉住甘妈的手:“甘妈,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里人人平等,没有贵贱之分。什么老爷、少爷、小姐、太太的,都是封建社会的旧称呼,你该改一改了,不能再叫逸凡大少爷了。”

甘妈不解,问道:“不叫大少爷,那叫什么?”

“叫他逸凡哪。”

“可不敢,大少爷就是大少爷,打他喝奶的时候就这么叫,叫习惯了。”

“甘妈。”龚逸凡一旁劝道:“陈大姐说得对,现在是新社会,旧习惯都要改。从今以后,你就叫我逸凡。过去你是我的奶妈,今后我会把你当作母亲一样尊重孝敬。”

“逸…,大少爷。”甘妈眼含泪水,感激地看了看逸凡,然后转过脸,带着歉意向陈碧如说:“他陈大姐,我,我叫不出口。”

“甘妈,这样吧。”钟永康插了进来:“逸凡是个教授,教书先生,以后,你就称他先生吧。今天晚上,你是逸凡的长辈,来,坐下。”

甘妈撩起衣襟,擦擦泪水,顺从地坐在左手的空位上。

看到新人长辈均已就位,许韵来把一对新人请到“囍”字前,拉开清脆的嗓门:“吉时已到,新人准备─。一拜天…”

“等一等。”陈碧如突然打断了许韵来:“对不起,我有几句话说。”她扫视了一眼面露惊讶的众人,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本《建设新中国》笔记本,走到大红“囍”字下,翻开扉页的毛泽东画像,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立在红木条桌上,转过身来,严肃地说:“刚才我们大家谈到思想改造。思想改造的目的,就是要和旧世界观决裂,和旧习惯、旧传统告别,要从现在做起,从每件事做起。因此,办喜事也要有新气象。我建议,新人要先拜毛主席、共产党。”

陈碧如的话音刚落,董瘦竹便连声应道:“好,好。改造,改造。”站起身,搀着老伴,走到新郎新娘身后。甘妈一见,也忙不迭地站起来,躲到了人群的最后头。钟永康的眉头拧了一下,却没出声,静悄悄地和大家站在一起。

许韵来嘴角浮出一丝嘲笑,但他是个聪明人,此情此景,不用多说,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清清嗓子,高声喊道:“新人准备,一拜毛主席、共产党─。”

看到众人鞠恭完毕,许韵来道:“请新人双方长辈归座。”

“新人准备,二拜高堂─。”

“好,新人对拜─。”

新人对拜完,许韵来走到新郎新娘面前,将他们的双手合在一起,像个证婚的牧师一样说道:“梦兰,逸凡,从现在起,你们的生命彼此相属,你们的魂灵合为一体。希望你们真心相爱,在今后的生活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们都要互相帮助,互相安慰,互相保护,互相忠诚,并肩携手,直到永远。阿门─。”他两臂伸展,双手朝天,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舞台动作,停滞了一下,弯下腰来,摆出一个滑稽的邀请姿势:“请诸位到餐厅就座,喜筵开始─。”


(3)

餐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中央放着一只紫陶锅,四周排满了酒菜碗筷。

甘妈帮衬着梦兰招呼客人们团团坐下,转身要到厨房里张罗,被逸凡一把拖住,把她扶坐在椅子上:“甘妈,这头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喝的。”

“大少爷。”甘妈抬起头,正好撞到对面陈碧如责备的目光,慌忙改口道:“噢,叫先生,叫先生。甘妈喝,一定要喝。能喝到这杯喜酒,是甘妈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甘妈求菩萨保佑你们,早早生个大胖小子,阿弥陀佛。”

听了甘妈的话,陈碧如皱着眉,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一对新人围着桌子转了一圈,为众人斟满酒,然后双双举杯。

梦兰向逸凡耳语道:“逸凡,你说几句吧。”

龚逸凡点点头,清了清喉咙,充满感情地说道:“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能娶梦兰为妻,是上天的恩赐。上天不仅让我们结为终身伴侣,也让我们有了这么多的亲人。董老,董师母,钟大哥,陈大姐,许教授,云姐,还有甘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送来的温暖,谢谢你们带来的亲情。这第一杯酒,我和梦兰敬大家,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干杯!”

“干杯。”

“干杯…。”

一阵推杯换盏之后,逸凡站到甘妈身旁,高声说道:“今晚的菜都是甘妈操办的。钟大哥,陈大姐,你们是家乡人,尝尝看,是不是道地的家乡菜。”他转到董瘦竹夫妇身边:“董老,你是有名的美食家,想让你叫个好不容易。不过,甘妈作的饭菜别有风味,你一定会喜欢的。”

“大少…,先生,你别夸了,让你甘妈出丑。”甘妈不好意思,慌忙站了起来:“寒冬腊月的,寻不到新鲜菜蔬,只好用干货胡乱搭配着,做不好。校长,他陈大姐,亲家公,亲家母,许先生,许太太,你们就将就着用吧。我灶台上还有几个菜,你们慢慢吃啊。”说罢,伸手揭开桌子中央紫陶锅的盖子,离席去了厨房。

盖子揭开,香气四溢。钟永康透过雾气仔细一看,锅里盛满黄澄澄、热腾腾的鸡块,噢,云南有名的气锅鸡。紫陶锅四面围着一圈盘子,盘上的菜肴看上去都很熟悉,香辣菇,酸蒸肉,洋芋粑粑,干烧豆腐,卤肝辣子,还有两盘子菜叫不出名堂。倒真是家乡菜,钟永康顿时食欲大振,拿起筷子说:“新娘子,新郎官,你们也坐下。来,一起尝尝甘妈的手艺。”

一桌人轮番地敬了几圈酒,你请我让地吃了一阵。甘妈又上了几道菜,最后端出一大瓷钵子食物,红红白白绿绿,煞是好看。钟永康见了,一声欢呼:“哇,好,豆焖饭。”

“寄爹,好不好吃?”梦兰坐在董瘦竹身旁,看到老爷子光闷头吃,顾不上说句话,便存心挑个由头。

“嗯,好,好。”

“要不要尝尝豆焖饭?我给你盛。”

“嗯,好,好。来一小碗。”

挑了一口饭,慢慢地品味一番,董瘦竹站起身,从紫陶锅里舀了两勺浓浓的鸡汤,浇在饭上,一口接一口,把一小碗豆焖饭吃得干干净净。他恋恋不舍地放下碗,咂咂嘴,抚摸着肚子,大笑道:“哈哈,甘妈,老妹妹,你做的好事,撑死老夫也。”

甘妈依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问道:“老哥哥,还入你的口?”

“好,好。特别是这最后的豆焖饭,云腿红,糯米白,蚕豆绿,颜色诱人不说,入口之后,肉香、豆沙、饭糯,菜饭合一,实属佳配。可惜啊,眼下找不到鲜嫩蚕豆,若再饶上一段清香,就更地道了。”

甘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哥哥,你真是行家。豆焖饭,原本是要用新鲜蚕豆的。”

钟永康笑道:“甘妈,真难为你了。大冬天的,还能整治出这么一桌道地的家乡菜。以后我嘴馋了,可就到你这里打秋风了。”

听到众人赞扬她的厨艺,甘妈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声应道:“校长,常来,常来。”

“董老说‘地道’,校长说‘道地’。哈哈,小蝶,我又找到一个逆序词。”许韵来突然兴高采烈,对着身旁的太太大呼小叫。

许太太见怪不怪,亲昵地拍打了丈夫一下:“书呆子,你说你,啥时候都忘不了你那本书。如何是好?”

听到“书”,钟永康很感兴趣,连忙问道:“许教授,在写书吗?”

“校长,是的,正在写。”

“关于哪方面的?”

“书名叫《南北词曲拾遗》。校长,我到英国留学前,曾师从曲学大家吴瞿安先生。虽然后来搞比较文学,但对中国戏曲和古代戏曲文献非常感兴趣。你知道,中国地方戏曲五彩纷杂。除了汤‘牡丹’、王‘西厢’、关‘窦娥’、孔‘桃花’、洪‘长生’等等名家名著之外,宋元以来,地方戏里有很多传奇、杂剧、折子戏,或年代不详,或地域不明,或作者无考。我就是想在这方面做点补遗研究,从词曲里找出端倪。”

“有意思。可是,和你刚才的那个什么,逆序词,地道、道地,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啊。首先,逆序词都是双音词,南方人发音次序与北方习惯相反。比如说啊,北京人说‘喜欢’,到了董师母那里就变成‘欢喜’。类似的还有相貌,貌相,诚实,实诚,等等。依此类推,如果某个折子戏的道白里用‘道地’,在考证佚名作者时,他应该是个南方人,而说‘地道’,可能是个北人或中原人。当然啦,仅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方言、歇后语等等都能当作考证参照,而且这些只是书中的一小节,有许多其它因素要考虑。”

“嗯,有道理。大作写好之后,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拜读。”

“好的,谢谢校长。”

“韵来。”董瘦竹点燃了烟斗,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说:“关于那个逆序词的提法,我有个建议。”

“董老,请赐教。”

“中文里,逆序发音的双音词组有很多,你所讲的应该是逆序词中的一个分支,也就是古人所谓的倒文。大致上,北人正序,南人逆序,而其含义是一样的,可以叫做同义逆序或同素逆序,你刚才的例子都属于这一类。而另一类逆序词,无分东南西北,逆序则更义。譬如说,‘水井’和‘井水’,‘前提’和‘提前’,‘虚心’与‘心虚’,虽有关联,却不是一个意思。”

“不错,不错,我说的就是同素逆序词。”

“即便是同素逆序词,你也要格外小心,有些逆序词未必只是简单的南北之分。我到过关中一带,那是北方,可那里的老乡就使用不少逆序词,说出话来生动得很。而且,在一些古诗词中,作者有意逆序,目的是调平仄、合韵脚。例如李绅的‘粒粒皆辛苦’,白居易的‘农者尤苦辛’。为了押韵而逆序,在戏曲中也颇为常见。京剧《华容道》里有段西皮快板。”董瘦竹说得兴起,在桌上打着板儿,唱将起来:“在许昌曾许我云阳答报,为什么把人情一旦搬抛?”

“好,董老,有点金少山的味道。”许韵来脱口赞道。

“韵来,曹操的这一句唱词,把‘报答’念做‘答报’,就是为了押韵。因此,利用逆序词做地域考证,你还要仔细推敲才是。”

“谢谢董老,你提醒得太对了。我一定注意。”

“哈哈,姜还是老的辣啊。”钟永康道:“你们这么一说,叫我想起一个故事。乾隆朝有个人物,叫李侍尧,官拜云贵总督,是我们家乡的父母官。野史上说,他年轻时,出过一个大洋相。那年他参加会试,乾隆驾临贡院,看见他在墨卷上将‘翁仲’逆写为‘仲翁’,便问道,什么是仲翁,他答曰,二大爷。乾隆听罢,哭笑不得,这个笨蛋,居然把天生神力的秦人翁仲当成他家二大爷。乾隆想拿他开开玩笑,便作了一首打油诗:翁仲缘何作仲翁?可知当日欠夫工。而今且莫为林翰,贬去山西作判通。”

董瘦竹抚掌大笑:“哈哈哈,校长,你更老辣。好,好,当浮一大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到许韵来的脸色些许怏怏,梦兰站起身,将每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满,回坐到董瘦竹身旁,笑盈盈地说:“寄爹,我也有一首打油诗呢。给你下酒,好不好?”

“好,好。听听我闺女的打油诗。”

“从前啊,有个小姑娘,家里穷,爹娘养不起,便把她送到庵里当尼姑。她想爹娘,想情郎,整日里哭哭啼啼,泪眼婆娑。老尼姑想感化她,让她念《悲华经》,经词开篇讲的是娑婆世界,五浊众生。可她心不在焉,总是念错,把娑婆世界的‘娑婆’念做泪眼婆娑的‘婆娑’。老尼姑听了,哭笑不得,也学乾隆爷,给小尼姑写了一首打油诗。”说到这里,梦兰突然顿住了,小脸通红。

“说呀,继续说呀,诗是怎么写的?”董瘦竹追问。

梦兰不好意思地看看大家,羞羞地抿嘴一笑:“那老尼姑写道:娑婆缘何作婆娑?可怜心中无教佛。而今劝汝找夫丈,嫁去陕北作姨婆。”

“哈哈哈,这诗写的,比乾隆老儿的还生动呢。丫头,是你作的吗?”

“是啊,依样画葫芦呗。”梦兰含笑颌首。

“好,好。青胜于蓝,当再浮一大白。校长,韵来,逸凡,来,一起干杯。”

钟永康瞄了一眼梦兰,这姑娘,不仅生得美,也伶俐着呢,逸凡好福气啊。他端起酒杯,笑道:“好,以文会友,以诗佐酒,岂不快哉。新娘子,钟大哥敬你一杯。”

陈碧如见了,也忙着端起酒杯:“梦兰,我和老钟一起敬你。”

董师母一旁笑道:“我说啊,你们别干啊湿的了,好不容易大家凑到一起,要乐大家一起乐呵。”她转过头,对身边的许太太说:“云姑娘,好久没听到你的嗓儿啦,我蛮欢喜倷个游园惊梦,灵是灵得来…”

董瘦竹也附和道:“对呀,韵来,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们两口子来一段吧。”

许韵来夫妇相视一笑。许韵来站起身:“好,我去拿笛子,马上就来。”

听到梦兰和逸凡称云姐,许韵来喊小蝶,陈碧如知道这位许太太姓云名小蝶。看上去她比自己年长了几岁,便随着梦兰的称谓问道:“云姐,你学过唱戏?”

云小蝶矜持地笑笑:“学过呢。师傅是华传萍,昆曲‘传’字辈的名旦。我随师傅学了三年,还没出师,师傅就仙逝了。后来世道乱,没敢上戏。我家先生也欢喜昆曲,闲暇时,他吹我唱,自得其乐罢了,拿不上台盘的。”

董师母笑道:“云姑娘,倷个本事,我们晓得的,真正好得来。”

董瘦竹接上说:“昆曲号称百戏之祖,百戏之师,乾隆年间曾独霸梨园。到了晚清,昆曲让位给了京剧,到了民国,更加式微,如今都看不到个像样的剧团了。校长,夫人,如果你们有机会,向文化部门的领导提一提,昆曲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再不及时抢救,怕悔之晚矣。”

钟永康频频点头:“董老,你说的是,继承和弘扬中华民族文化,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碧如,咱们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向上级反映一下。”

陈碧如没吭声,只是附和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说着话,许韵来转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一管缠丝竹笛。竹笛身粗且长,尾稍悬着一缕大红鲤坠。

钟永康没听过昆曲,看到许韵来手中的竹笛,好奇地问道:“许教授,我看过京剧、粤剧,文场都是用京胡、月琴、高胡什么的。用笛子伴戏,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什么讲究吗?”

“校长,听说过‘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吗?”

钟永康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印象,只记得东坡居士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好像应该倒过来,肉不如竹吧。”

“嘻嘻。”许韵来颇为得意,毕竟也有校长不懂得东西,于是笑道:“非也,非也。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有桂花油。”话方出口,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轻飘,连忙解释说:“校长,不好意思噢。这个‘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是东晋桓温说的。丝吗,代表弦乐,如京胡、月琴;竹呢,代表管乐,如笛子、洞箫;而肉指的是人的嗓音。也就是说,由丝到竹,由竹到肉,渐趋自然,要想听得纯真美妙的声音,莫过于人的歌喉。但是,光听清唱有些单调,少了点衬托。退而求之,当选竹笛。竹笛分两类,北梆南曲。北方的梆笛细而短,吹起来高亢明亮,活泼花俏,不太适合温文尔雅的昆曲。而南方的曲笛音调丰厚,音量适中,吹奏起来水润、细腻、婉转,可以模拟昆曲的行腔口法,能与人的清唱相合相托,相辅相成。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昆曲用曲笛伴奏的道理。”

许韵来一开始语气里的讥笑,钟永康焉能听不出来。今晚酒喝多了,没经大脑,脱口便说了那首乾隆老儿打油诗的笑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可能刺激了他,没想到他转手就来报复一下。但钟永康毕竟久经历练,颇具城府,况且从许韵来的话中还学到了不少新知识,故而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嗯,听君一语,顿开茅塞。来吧,让我这个下里巴人也见识见识阳春白雪。”

许韵来把折扇递给太太云小蝶,带着笛子走进客厅一角。云小蝶站在客厅和餐厅中间的空处,和许韵来对了个眼色,“刷”地展开扇子,优雅地摆出一个身段。

“春香,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声道白,黄鹂婉转,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旋即笛声缓起,如淅沥春雨,缠缠绵绵,如叮咚山泉,潺潺湲湲。

云小蝶随着笛声翩翩起舞,眼波流动,婉丽妩媚,身形飘逸,收放自如。忽而玉臂交合,好似舒展着无形的水袖,忽而莲步微移,好似漫步在虚幻的花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委婉的笛声,美妙的歌喉,珠联璧合,宛如天籁,在逸凡和梦兰的婚礼上飘荡,回旋…。


(4)

夜深沉,客人们都走了。

新婚洞房里,燃着从楼下搬上来的那盆木炭火,时而噼剥,飞溅出几记淡淡的火星。

梦兰脱掉婚礼盛装,换了一条绛裤,一件襦袄,身形越发显得纤柔娇小。她放开盘头,任由一头乌发披散着,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床里头叠放着两床棉被,里外三新,真丝被面,一床大红,鸳鸯戏水,一床泥金,锦鲤欺荷。被子都是寄娘亲手缝制的,本来甘妈要帮着缝,寄娘不干,她说,按照江南风俗,缝被子的女人一定要是全活人,老两口健在,儿女双全,最好子孙满堂,这样才能把福气过给新人,让他们新婚之夜并蒂连理,早得贵子。至于怎样并蒂,如何连理,寄娘没说,梦兰懵懂,也没敢问。想到新婚夜即将发生的事,她心如鹿撞,身上一阵阵燥热,脸上一阵阵发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暗诵佛号,试图平息心中的潮涌。佛说:修得百世方可同船渡,修得千载方能共枕眠。我和他,既然有了千年的缘分,今夜,便由他罢了。

龚逸凡解下领带,同西装一道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他走近床前,看到梦兰垂着头,僵僵地坐着,花靥羞得绯红,秀发下微露的脖颈都透出粉色,晓得她有点紧张,需要放松放松,便打趣道:“小尼姑,喂,小尼姑。”

梦兰抬起头。

“刚才那首打油诗,是说的你自己吧。”

“呸,瞎说。”梦兰娇嗔。

“嘿嘿,还不承认。正因为你心中无教佛,佛祖罚你,从今而后,我便是你的夫丈,你便是我的姨婆。”

“我是你什么?”

“姨婆。”

“哎,乖孙子。”

龚逸凡一楞,回味了一下方才明白:“好哇,让你讨我的便宜。”他顺势坐下,揉身而上,在梦兰两腋抓挠。

梦兰怕痒,笑得嘘酥喘软,花枝乱颤,连声告饶。

看着眼前的女人玉颊晕红,娇羞万般,逸凡的双手游走到她的胸前,轻轻地解开衣扣。一双雪白的乳房跳将出来,蓓蕾般的乳头嫣红嫩润。他情不自禁,嘴唇含上去,左右吸吮,然后一手握住一只,把脸紧紧地埋进双峰之间。梦兰浑身软瘫,如饮醉了一般,倒在床上,双眸羞合。过了一阵,龚逸凡缓缓地抬起头,鼻翼吸翕,似乎在品嗅着处子幽香。晕黄的灯光,暗红的炭火,融合成一团柔和的光泽,缓缓流动,抚摸着女人的玉肌雪肤,玲珑浮凸。突然,他看到梦兰左侧乳房上有一红豆大小的殷痕,便伸出食指,轻轻地触摸,柔声问道:“梦兰,这,可是那次留下的?”

梦兰仍旧闭合着双眸,在他的触摸下微微颤抖,呻吟般的轻轻“嗯”了一声。

“甘妈说,多亏了缘师太,用仙丹救了你。”

梦兰睁开双目,迷离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俏皮:“是啊,小女子服了仙丹,如今便是个仙女。汝是何人,竟如此大胆?”

“在下乃农人董永,一介凡夫俗子,蒙七仙女垂怜,下嫁为妻,何其幸哉。”逸凡一边嘴上撩拨着,一边缓缓地脱去她的衣裤。

梦兰虽然感到羞涩,却也心甘情愿,蠕蠕迎合。转眼间,玉体横陈,香波流动。娇嫩的肌肤滑腻如丝,雪白无瑕,起伏的线条优美妙曼,柔若无骨。

梦兰睫毛微颤,秀目含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洁白的丝绸,举到逸凡眼前:“喏,甘妈给的。甘妈说,你晓得的。”

上帝,她天真无邪,她清纯透明。龚逸凡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她是完美的,而我呢?他想到卡琳,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德国姑娘,她还在等我吗?她曾经救赎过我沉沦的灵魂,曾经教会我如何做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好女人。可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有想到她?为什么在我的记忆中,她不像情人,倒更像母亲?当她拥抱着我,在那对硕大挺拔的乳房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渴求母爱的孩子。当她引导着我,慢慢进入她的身体,我却总是回避她的眼睛,脑海里想着另一个女人。她赐予我的,有同情,有安慰,有怜悯,当然还有爱。而我呢,默默地接受了她的恩赐,却最终欺骗了她。我对不起卡琳,也对不起梦兰。卡琳会原谅我吗?我要把这一切告诉梦兰吗?不,不行,坚决不行。我已经伤害了卡琳,绝不能再伤害我的梦兰。过去的,权当是一场梦,梦里的东西都会逝去。惟有梦兰,才是我的真爱。今夜,只有我和梦兰,从此以后,她是我的世界。

凭着一个“爱”,龚逸凡很快就宽宥了自己。面对梦兰仙女般圣洁完美的胴体,看着她娇怜羞涩、楚楚动人的模样,他感到一阵炙热透裳而来,一股精气贯入丹田,顿时血肉冲盈,赤柱昂首。他相信,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才是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接过梦兰手中的丝巾,平铺在她那膏泽丰腴的双股之下,三两下扯光自己的衣服,俯身贴了上去。

亲吻,抚摸,搓揉,舔吮,娇吁流韵,满屋春色。

他分开她的双腿,跪在她面前,手握暴筋紫茎,拨开那一丛萋萋芳草,对准那一弯粉嫩滑腻,柔柔地研磨,缓缓地推进,随着几声迷乱的呻吟,雪白的丝绸上,渲染出一抹红艳艳的兰花…。


第十五章

(1)

船,一条挨着一条,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村落。

船不动,时间也静止了。任凭风吹雨打,任由潮起潮落,船上的人家独立遗世,吃在船上,住在船上,繁衍在船上,终老在船上。他们是一个怪异的群族,说着自己古老的方言,唱着湿漉漉的咸水歌。他们被称作蜑家佬,他们的村落在大澳,一座属于香港却又远离香港的海岛。

蜑家渔村漂浮在海面,只有一栈木板桥通往沙岸。沙岸上拥挤着形状各异的窝棚,居住着一群不属于蜑家,却又和蜑家佬一样被世人忘却的人。

一间低矮的窝棚里,邱秉义赤裸着上身,仰面躺在床上。

说是床,不过是几片大小不一的马粪纸板,叠摞在一起,铺在沙土地上。一大早,天就很热,闷得透不过气来。潮湿的空气拥挤在半人多高的窝棚里,粘粘稠稠,把人也挤出水,在纸板上涂抹出一团团水晕,边缘凝散着乳褐色的盐花。邱秉义睁着双眼,无神地望着窝棚顶上的竹檩,一条一条,弯弯曲曲,像一只鲨鱼的骨架。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如同一具葬身鱼腹的尸体。

不远处传来阵阵海涛声,哗,哗,哗,间歇有度,却又不尽相同。平时,涛声如催眠曲,单调平淡,诱人欲睡。可是,邱秉义怎么也合不上眼睛。他等了好几天了,等得心焦,他有重要的事情去做,没有船,他什么都做不成。

嗡嗡嗡,一只苍蝇落在胸口,他轻轻抖动了一下,小腹传来一阵蜇痛。邱秉义知道,是汗水流进尚未痊愈的伤口,才有这种针刺般的感觉。他坐起身,抹抹额头的汗珠,用力地甩了几下手,汗珠砸在沙土地上,渗成豆大的泥斑。他把手在裤头上蹭了两下,褪下半截裤衩,露出小腹。腹部一条三寸来长的伤口,裂开的老皮勉强被几道黑线牵在一起,中间凸出一条红艳艳的肉芽,像只丑陋的蜈蚣。

还好,没有发炎。只是,又多了一处伤疤。人说,猫有九条命,那我呢?我有几条呢?邱秉义黑瘦的脸上肌肉扭曲,非哭非笑,似哭似笑。

右肩头一个弹洞,是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时,驻守四行仓库留下的。那一次也怪,他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和鬼子们拼杀了四天四夜,毫发无损,却在撤退途中,被鬼子机枪咬了一口。也多亏了这一枪,他被送到租界教会医院。取出嵌在肩胛里的弹头,包扎好伤口,没敢多呆一天,在医生护士的掩护下,悄悄逃离了上海。而他的那些弟兄们,包括他敬佩的谢晋元团长,都被英国人解除了武装,软禁在租界集中营。最后团长遇害,租界被日本人占领,弟兄们也都当了鬼子的俘虏,或沦为囚徒,或罚做苦工,一个个不知所终。

左侧脖颈上一条疤痕,是腾冲会战留下的。破城那天,他带领着敢死队,冲进飞机炸毁的城墙。鬼子们拼死抵抗,城外城里层层设防,街头巷尾,处处明碉暗堡、壕沟路障。敢死队的弟兄和鬼子们一条街一条街地厮杀,一间屋一间屋地争夺,以血肉之躯扑向敌人的枪林弹雨,鲜血染红了腾冲每一寸土地。在攻克的最后一道壕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被火焰喷射器烧得焦黑的鬼子尸体。也是他大意了,没想到一具“尸体”还能动,离他几米外拉响了自杀手雷。幸亏他站在壕沟拐角的碉堡旁,水泥墙挡住了爆炸气浪,只有一只弹片从脖颈掠过,割裂了皮肉,却没伤到动脉,为他留下了一个永久的腾冲会战纪念,一枚纹身似的勋章。

右小腿肚子上一块大疤,是共军的炮弹留下的。龚家坳那一仗,一直令他悔恨,肠子都悔青了。几分钟,就差几分钟,三哥、马帮、还有教导团的弟兄们便可以悄悄撤离,全身而退。没想到那该死的幺锅锣声引来共军的炮弹,炮弹来得那样迅速,那样密集,那样准确。几百人哪,像一群自己把自己送上祭台的羔羊,团团窝在空荡荡的屠场上,躲没处躲,藏没处藏,纷飞的弹片化作千万把利刃,在羊群里横冲直撞。他若不是一个滚翻,掩到石狮子后面,怕早就被炮火炸成齑粉了。即便这样,小腿上还是吃了一块弹皮。一直等到炮声稀疏,他才抓起身边的卡宾枪,连滚带爬地越过血肉模糊的场子,跳进洗马池旁的小河,顺着奔流的溪水逃离了龚家坳。在密林深处,他忍着剧痛,用手指抠出了腿肚里的弹片,撕破衣服,胡乱包扎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回到缅北老营。由于伤口没有消毒,溃烂了一大片,多亏老营军医技术精湛,刮骨剔肉,才保住这条腿,留下一块巴掌大的伤疤。

然而,在他的军旅生涯中,这几次受伤,还算不得什么,有惊无险罢了。真正令他命悬一线的,是后背胸前的那个贯穿刺刀眼。

那还是民国三十一年,他担任国民革命军预备二师三团副团长,在滇南一带打游击。一天,他正在一个连队里给弟兄们讲游击战术,突然接到上峰送来的情报,鬼子的一个辎重小队要经过山下公路,为县城的鬼子们送给养。天赐良机,不可错过,他立刻带领这个连的弟兄,在公路旁的山包上设了埋伏。没想到情报有误,鬼子还有两个步兵中队,不远不近地跟在辎重队后头。战斗刚刚打响,后面的鬼子就来了个反包围,把他们死死地困在设伏的小山包上。子弹打光了,拚刺刀,刺刀拼折了,用牙咬,一直打到残阳如血,弟兄们死伤殆尽,阵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四个鬼子冲上来,团团围住他,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枪,哇哇乱叫。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干倒了三个,却被躲在身后的鬼子一个突刺,刀尖从胸前冒了出来。他不记得昏死了多长时间,等他醒来后,人已经躺在龚家坳,守在身边两个人,一个虬髯大汉,他的结义兄长龚三爷,一个稚弱少女,他后来的妻子阿梅。阿梅告诉他,就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干爹带着马脚子们自天而降,一枪撂倒了那个刺杀他的鬼子兵,把他救回龚家坳。而龚三爷却说,捡回来的,几乎是一具尸体,全靠了坳里的老尼扒和阿梅,把他的一条命从阎王爷那里抢了过来。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阿梅捧着一筒水烟,装上老尼扒配置的烟丝草药,吸一口,嘴唇贴在他背后的刀口上,用力把烟喷进去,烟裹着血泡从前胸的刀眼里冒出来。老尼扒说,帮助疗伤的必须是处女,因为处女嘴里没有浊气。就这样,整整两天两夜,阿梅衣不解带,一口接一口,嘴唇吸黑了,腮帮吹肿了,直到他血泡没有了,呼吸平稳了,她一头栽倒在床边,昏睡过去。

阿梅,阿梅。邱秉义抚摸着胸前的疤痕,缓缓合上眼睛。过去,每当阿梅从他汗淋淋的身下爬起,都会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伏在他胸前,用舌尖,用嘴唇,亲吻他的伤疤,轻轻的,柔柔的,麻麻的,痒痒的,一遍一遍地亲吻。她说,她喜欢这块疤,是它,把他给了她。邱秉义又何尝不感谢这块疤,是它,他才得到了她。这块疤,是她给他的信物,是他给她的聘礼,是绕指柔的精钢,是铁血铸就的爱。陡然间,邱秉义心里一阵绞痛,仿佛这块伤疤又破裂了,破裂成一个痛彻骨髓却又无法自愈的大洞,能堵住它的只有阿梅。

可是,阿梅不见了。

阿梅,还有我们的孩子,你们究竟在哪里?

他嘴唇颤动,眉心紧锁,眼角渗出点点泪光。


(2)

“邱大哥,邱大哥。”

伴随着沙地细碎踢踏的木屐声,一阵海风卷进窝棚,夹杂着浓浓的臭咸鱼味。

邱秉义赶忙拿起枕边的对襟小褂,连头带脸囫囵地擦了两把,匆匆套在身上,来不及襻扣儿,弯腰走出窝棚。

窝棚外站着一个姑娘,个儿很高,几乎平及邱秉义的额头。她头戴斗笠,脚踏木屐,一条粗长黑亮的麻花辫子垂在腰际,上穿湖蓝短衫,下穿黑麻折裤,上窄下宽,绷出两砣鼓囊囊的奶子,一段细溜溜的蛮腰。斗笠下一张黑红的圆脸,眼梢细长,蒜头鼻,嘴角微微上翘,稍一抿嘴,腮边便涌出两个梨窝,看上去充满笑意,且显得有点孩子气。

“邱大哥,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早就醒了。”

“你今天不要帮俺爹腌咸鱼了。翁阿公今天发船去旺角,俺和他说好了,和上次一样,你帮他装船卸货,他带你去。”

“佩珠小姐,多谢了。我这就过去。”

“邱大哥,俺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你咋不听呢。不要喊俺小姐,俺没那个命。”

听到有船去旺角,邱秉义郁结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苦巴巴的脸上露出淡淡笑容:“好,好,不喊小姐。我学你爹,叫你阿珠,可好?”

姑娘真笑了,嘴角翘得更高,眼缝眯眯,像两弯新月:“才好。邱大哥,俺随你一道去。”

“阿珠,等一下,我拿点东西。”

邱秉义转身进了窝棚,从硬纸板叠成的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仔细地折了几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小褂的口袋里。

他急着要找船,要去旺角,就是为了送交这件东西。

一个星期前,他搭翁阿公的船去过一次旺角。在旺角的一条小街里,有一座不起眼的灰色二层楼,门口没有卫兵站岗,也没有挂牌子。这个地方,是住在沙岸窝棚区一个姓张的国军上尉介绍给他的,地址写在一封破烂的信壳上,有英文,有中文,英文已经模模糊糊,而中文却很醒目,“国民党驻港特派员办事处”。他手持信壳走进楼门口,两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经过一通搜身盘查,他们把他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子上一架吱吱纽纽转动的电风扇,后面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年轻人自称是特派员的协理,负责大陆沦陷后滞港国军官兵的安置事宜。一如例行公事,协理板着一张扑克脸,持着官腔,简单地询问了他的情况,记下了他的名字,给了他一张表,对他说,回去把表仔细填好,四天后,还来这个地方,提交填好的表格,到时也许会有一个初步调查结果。

无论那个小小的协理说什么,邱秉义不敢摆长官的架子,只能唯唯诺诺,顺着回答,依照着做,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这里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实际上,自从龚家坳战败,邱秉义就开始变了,变得英雄气短,心灰意冷。他是职业军人,党国的军人,他并非不想继续为党国效忠,而是力不从心,无法东山再起。远的不说,当年从芒腊山突围,他还有两百多军官教导团弟兄们聚集在身边。带领着这些忠心耿耿弟兄们,他们在缅北密林里的一个小村里,建立了反共复国的老营。那时的他,还有着报效党国的信念,还存着反攻复兴的幻想,当年日本人也很强大,打到最后,还不是我们胜利了。然而,信念改变不了命运,幻想取代不了现实,命运多舛,现实残酷。和共军数次交手,都以失败告终,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直到龚家坳一战,几近全军覆没,还搭上了几百条马脚子的性命,三哥阵亡,电台也丢了,和台湾断了联系,缅北老营里只剩下三十几个伤残官兵。惨则惨矣,岂料祸不单行,就在他养伤期间,司务副官带着伙夫逃跑了,卷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金条、银元。为了给弟兄们寻个出路,他拖着一条瘸腿,去找栖身在坤沙一带的云南反共救国军总指挥李弥。他以为,不管怎么说,李弥是黄埔的老学长,也曾同在云南打鬼子,同在滇缅一带和共军打游击,当兄弟落难的时候,怎么也会伸出一只手,拉兄弟一把吧。令他沮丧的是,李弥称病不见他,只派出副官,送来两百大洋。副官委婉地告知,如果邱将军一人来投奔,李将军念在大家都是党国袍泽、黄埔一脉,什么都好说,可是,如果带着弟兄们一起来,李将军军务缠身,忙着同共军作战,同缅军作战,怕没有精力照顾这么多受伤的弟兄。邱秉义心里也明白,在缺医少药、补给不足的缅北密林里,对谁来说,他们这一伙伤兵都是个巨大的拖累。但他绝不可能抛开弟兄们,独自寄人篱下,苟且偷生。百般无奈,邱秉义回到老营,把大洋分给了弟兄们,告诉他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大家散去,各寻生机,如果大难不死,有生之年和弟兄们在台湾相聚。当然,这只是台面上的话,邱秉义暗里也藏了私心,国破了,家不能亡,他要独自离去,去寻找阿梅和他们的孩子。

在之后的一年多里,邱秉义昼伏夜行,餐风饮露,东躲西藏,找遍了昆明、双江,甚至偷偷回了趟龚家坳和阿梅的老家。他得知了姑爹姑妈被共党杀害的噩耗,也得知了双江徐记客栈被查封的消息。可是,无论如何打探,也找不到阿梅和抱一的下落,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静下心来往好了想,抱一可能带着阿梅回到他的家乡。可越是这样想,邱秉义越怨恨自己。抱一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只知道抱一来自江南明都,可具体在哪个县,哪个乡,他居然没有关心过。明都周边那么大,他不可能到处寻访。而且,在共党的地盘里,他已经好几次遭遇险情,凭着警觉和经验,才侥幸脱身。他不能盲目地继续寻找下去,这样迟早会死在那些共党警察和民兵的枪口下,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再者,三年的韩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成了泡影,国军的光复反攻全然无望。几经权衡,他终于痛苦地决定,暂时逃离大陆,投奔台湾,自己先安顿下来,然后徐图渐进,只要阿梅和孩子还活着,他们一定还活着,总有找到他们的那一天。

决心一下,行动便有了计划。邱秉义潜入珠江口的一个小渔村,悄悄打探,仔细观察,找到了一个船老大,拿出身上所有的钱,求他相助,偷渡到香港。船老大默不作声地收了钱,把他藏在船仓里,唤上帮手,驾船出了海湾。看上去一切顺利,可邱秉义再也没想到,他方离危岸,又上贼船。这个船老大不是个良善之辈,几年来帮着大陆难民偷渡香港,趁机打劫了好几起孱弱放单的有钱人。看到邱秉义孓身一人,随身携带着一只柳藤箱,沉甸甸的,还有些响动,好像装满了金银珠宝,船老大早就起了歹心。渔船驶近大屿山,四面汪洋,渺无人迹,船老大便把邱秉义唤出船仓,和帮手手持利刃,前后包抄,放言道,只要他交出柳藤箱里的财宝,便留他一条生路,否则把他大卸八块,丢到海里喂鱼。也算这两个强盗有眼无珠,倒了八辈子的霉,碰上了邱秉义这颗煞星。柳藤箱里没有金银财宝,甚至没有一文钱,只有一本军官证,几枚勋章和一支拆散的枪,那支邱秉义心爱的T3式卡宾枪。但是,在强盗面前,邱秉义不会求饶,也不愿多费口舌作解释,这些畜牲,根本不配!他朗声大笑,奋力一掷,柳藤箱砸向船老大,船老大侧身躲避,柳腾箱飞入大海。船匪恼羞成怒,一前一后,围了上来。若在平地上,三拳两脚,邱秉义便可以结果了这两个家伙。可这是在海上,渔船摇来晃去,邱秉义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刀锋下险象环生。躲避了几个回合,他终于找到窍门,手扶桅杆,侧身旋起,一招双飞燕,踢翻了船老大的帮手,一招虎窜山,抱着船老大堕入大海。在汹涌的海水中,他憋住一口气,用肘弯狠狠地勒住船老大的脖子,直到敌人断了气。这时候,邱秉义才发现自己肚皮上挨了一刀,身边的海水一片胭红。随着波峰涌起,他看到不远处一座茂绿的海岛,他奋力地游,拼命地游,直至精疲力竭,遁入昏迷。待他苏醒后,发现躺在一个窝棚里,身旁坐着一位身穿黑袍的老者,焦髯黄发,高鼻蓝眼,双手交握,持住一个银色十字架,嘴中吟哦着奇怪的话。后来阿珠姑娘告诉他,她和爹在海滩上发现了他,把他背回窝棚,请来雅各堂的约翰牧师,为他缝合了伤口,虽然失血多了些,好在只是皮肉伤,养息个把月就会好了。

就这样,邱秉义到了香港,却留在了大澳,留在了蜑家渔村,留在了这座属于香港却又远离香港的海岛。


(3)

尾随着阿珠,邱秉义踏上通往蜑家渔村的木板桥。阿珠口中的翁阿公是个蜑家孤佬,无儿无女,过去打鱼为生,现在上了年纪,赶不动海,便在家里腌咸鱼,做虾酱,积攒得多了,装上大尾艇,一股脑地卖给旺角的咸鱼铺。

邱秉义来到岛上还不到一个月,听不懂蜑家话,全靠阿珠帮忙传话。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今天不用阿珠指挥,他也知道该做些什么。

过了桥,看到栈板上堆放的竹篓,他一言不发,俯身扛起一只,径直走上码头跳板,把竹篓卸在大尾艇的后舱里。竹篓不太重,一只五十来斤,装满晒得干蹦蹦的腌鱼,散发出一股咸腥的臭味。这些海货不光是翁阿公的,渔村里家家腌咸鱼,竹篓上红漆写着“张、翁、区”等姓氏,都是托阿公运到旺角代卖的。这些天来,邱秉义一直帮着阿珠他爹腌咸鱼,在她家搭伙,顿顿都是糙米饭就咸鱼粒,以至于闻到咸鱼味就倒胃口。可是,他无可奈何,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如今穷途潦倒,身无分文,就连身上的小褂都是阿珠她爹的。若不是阿珠父女救了他,接济着他,他真想像不出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早就死了,暴尸沙滩,也许变成强梁,拦路抢劫,也许沦为乞丐,饿卧街头。他想,倘若弟兄们看到他今天的这付落魄样子,会不会感到好笑,感到悲哀,他们的参座,堂堂国军少将,居然流落在这个荒蛮小岛上,为蜑家佬作了扛夫。看来,人若沦落绝途逆境,只要还想挣扎着活下去,什么身份都狗屁不值,什么面子都顾不得的。

不过半个来时辰,栈板上的几十个竹篓都装上船。邱秉义撤去跳板,阿珠解开缆绳,翁阿公摇起橹,瘪塌塌的嘴里哼着咿呀小曲,大尾艇一起一伏,缓缓地离开码头。

船出海湾,见了风。翁阿公弃橹换舵,邱秉义和阿珠扬起白帆,船儿借着风势,把大海犁成两片。

“邱大哥,歇会吧,今个风顺,过晌就到了。”阿珠走到帆影遮阳处,解下斗笠,将随身携带的一只麻兜放在甲板上,向邱秉义招招手:“邱大哥,到这来,这块堆凉快。”

忙活了半天,邱秉义浑身大汗淋淋,他唿扇着小褂,走到阿珠身边:“嗯,不错,真凉快。”

看到邱秉义的小褂都湿透了,阿珠双手晃动着斗笠,不住地往他身上扇风,笑吟吟地问道:“邱大哥,瞧你一身汗。这么热的天,你到旺角做啥?”

自从邱秉义被阿珠父女搭救,和他们相处了不少日子了。阿珠家姓王,他管阿珠他爹叫王伯。虽然王伯和阿珠待他几如家人,但他不愿被侍候着白吃白住,伤还没好透,就勒紧腹部伤口,帮助王伯干活。实际上,王伯也是为别人打工,他给王伯当帮手。活儿挺累人,倒不难做。每天下晚,蜑家渔船归来,他们便相帮着把鱼抬上岸,开膛破肚,洗净污血,将粗海盐涂满鱼身,一层层地码进腌箱里。而当蜑家渔民清晨出海,他们便打开三四天前码好的腌箱,取出湿漉漉的腌鱼,除去鱼鳞,用麻布抹干,然后把鱼一排排挂在在沙岸的竹架上,任凭风吹日晒。只要不下雨,晒上几个大太阳,腌鱼就变成结着盐花的咸干鱼,可以装篓了。这些天来,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通过交谈,邱秉义了解到,王伯一家来自胶东,老家在蓬莱岱屿岛。那时,王伯在岛上开鱼行,家里养了二十多条船,租给渔民打鱼,按月收取租金,日子过得很殷实。日本鬼子投降后,共军从海路进军东北,征走了所有的渔船,留下武装工作队,带领渔花子们斗争渔霸。看到几个相识的鱼行老板被斗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王伯害了怕,带着阿珠娘儿俩悄悄逃离老家,来到省府济南,想投奔在国军当团长的儿子王天禄。不料儿子的部队已随杜聿明将军打入山海关,投亲不遇,一家三口困在大名府。过了没几年,共军打了过来,他们便随着一伙难民逃离济南。没想到在逃难的路上遇到乱兵抢劫,阿珠她娘抱着包裹不肯放,被乱枪打死。王伯拉着阿珠拼命奔跑,侥幸留下性命,却在仓惶中丢失了所有的钱财行李,变得一贫如洗。逃难途中,又听说国军溃败东北,王天禄的部队从葫芦岛撤到台湾。他们爷儿俩一路乞讨,经罗湖进入香港,期盼着有着一日能到台湾,和亲人相聚。因为王伯当过渔民,懂海,在好心人的指点下,他们流落到大澳渔村。在这里,阿珠为蜑家织渔网,王伯帮蜑家腌咸鱼,换点粮米,勉强糊口,一晃又是四年了。王伯说,这四年里,他们到处寻找台湾来的人,想通过这些人打探儿子王天禄的消息,可至今没有任何音讯。

听到阿珠的问话,邱秉义心中暗想,如果今天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到了台湾后,一定要帮助王伯找到儿子,帮助阿珠找到哥哥。但是,他不想过早地告诉她,多年来的风雨磨砺出他的沉稳,像一场战役一样,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随便开口,更不会轻易许诺。

于是,他敷衍地回答道:“哦,我去旺角,找个朋友。”

阿珠看着邱秉义的眼睛,摇摇头说:“找朋友?俺不信。你要有朋友,就不会住在俺家了。邱大哥,你是不是要去台湾了?”

“你怎么知道?”

“俺爹说的。他看出你不是个凡人。”

“是吗?你爹会相面?”

“嘻嘻,瞧你说的,俺爹除了腌鱼,啥也不会。”

“那他凭什么那么说呢?”

“俺爹说,你身上的那些伤疤,都是叫刺刀捅的,枪子咬的,炮弹炸的。你说你是个老兵,俺爹看你是个长官,像俺山东武二爷,有股子英雄气。”

“哈哈哈”,听到阿珠孩子气的话,邱秉义不由得开怀大笑。

“笑嘛笑,你别以为俺知不道,隔壁张大哥告诉俺,你到旺角,去找特派员,让特派员派飞机,送你到台湾。”

邱秉义有些惊讶,这个妹伢子,倒是鬼精鬼精的,于是解释道:“阿珠,不是我不告诉你,只不过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今晚回来,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那好,晚上俺备一壶好酒,让你和俺爹喝个痛快。”

“哎,阿珠,我还要问你呢,你到旺角去干什么?”

“俺去旺角永和大药房。”阿珠抬起一只脚丫,轻轻踢了踢甲板上的麻兜:“用这个,给俺爹换两付药。”

邱秉义知道王伯身体不好,干活稍一吃力,就咳嗽不止,吐出的浓痰里还夹着血丝,看上去像是肺涝,和自己早逝爹娘当年的病状几乎一样。他也知道王伯家没钱,看不起医生,吃的药都是雅各堂那个大胡子约翰牧师开的方子。可阿珠说,用麻兜里的东西换药,他却不甚知晓,于是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宝贝,人家让你换药?”

阿珠俯下身,从麻兜里掏了一把,把手摊在他眼前,手心里十几粒豌豆大小的白石,莹洁如玉:“看看吧,鱼脑石,是不是宝贝?”

邱秉义懵懂:“什么石?看着挺好看的,过去没见过。”

阿珠笑了:“邱大哥,这是黄花鱼脑袋里结的石子,俺老家叫鱼脑石,是一味中药,可以解毒,药铺里收的。俺就是用它给俺爹换西药,治他的咳喘。”

“噢,是这么回事。这么说,黄花鱼除了好吃,还藏着宝呢。”

“可不咋的,你伤好的这么快,也有黄花鱼的功劳呢。”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阿珠瞟了他一眼:“你躺着起不来的那些天,俺给你喝的汤,你知道是啥?”

“嗯。”邱秉义回忆了一下:“味道腥腥的,像是鱼汤。”

“那才不是。是俺用黄花鱼肚里的白泡泡熬的汤,那东西可好,止血咧。”

“我,我好像没吃到什么白泡泡啊。”

“俺熬了一宿,都化了呗。”

听着阿珠漫不经心的话,邱秉义心里一热。阿珠姑娘为了帮他疗伤,居然熬了几夜的鱼鳔汤。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似乎任何感恩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王家父女和他陌路相逢、非亲非故,却同为天涯沦落人。王伯古道热肠,阿珠纯洁朴实,他们救他、帮他,完全出自于善良的天性,并不奢求他的回报。但是,邱秉义笃信礼仪廉耻、忠孝节义,受人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何况他们于己乃救命之恩。他暗暗发誓,乱世余生,无论多难多苦,也要把他们父女当作义务,当作责任,当作亲人。


(4)

聊天惬意,行船顺风。不知不觉间,船靠旺角北渔码头。

将鱼篓卸船装车后,邱秉义和翁阿公、阿珠分手,拎着阿珠给他的一包当作午饭的虾饼,离开码头,从九龙英军军营南边的马路插过去,来到那条只有英文名字的小街。邱秉义不识英语,也不会讲香港话,上次来,花费了许多周折才摸到这个地方。而这次,凭着他行军打仗多年的经验,不费吹灰之力,径直来到他要找的灰色二层楼。

进了门,还是那两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汉子截住了他,把他带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屋里没人,天花板下悬着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四面密不透风,闷热得像一屉捂得严严实实的蒸笼。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个协理推门进来了。他把手上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打开电扇,鼻孔嗅嗅,眉头皱皱,随即掏出一方手帕,捂在鼻子上。

邱秉义感到一丝内疚,可能是自己身上的汗馊味、鱼臭味,熏得这个年轻人受不住了。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张填好的表格,纸张被汗水浸得有点湿软。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表格,展开抹平,双手递给面前的年轻协理:“先生,按你的要求填写的,可以吗?”

协理接过表格,粗粗扫了一眼,把表格夹在卷宗里,用一付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邱秉义。打量了一会儿,他突然尖刻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邱秉义。”邱秉义感到奇怪,年轻人,记性不会这么差吧。

“你真是邱秉义吗?”

“是。”

“不对,根据我们的调查,邱秉义将军已经于民国四十年末壮烈殉国。”

“你们搞错了吧?”

“不会错。”协理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电报纸:“我们向国防部发电咨询,国防部回电说,两年前,共匪的报纸上已经刊出邱秉义将军阵亡的新闻和照片。国防部经过核查,确认情况属实,并报请蒋总统,追认邱秉义同志为党国烈士,补授国军中将。”

邱秉义先是迷茫,转而大笑:“哈哈哈,烈士?中将?天大的笑话。你睁眼看看,我没死,就站在你面前。”

“废话,你是没死。可你是什么人哪?”

“我就是邱秉义。”

“对不起,你有什么证据或者证人证明你就是邱秉义呢?”

邱秉义猛地一愣,是啊,我说我是邱秉义,他又不认识我。那两个该死的船匪,要不是他们,我的证件、勋章怎会落入茫茫大海。眼下,我两手空空,空口无凭,怎样才能证明自己就是邱秉义呢?

看到他愣在那里,协理发出一声冷笑:“哼,像你这样的骗子,我们见多了。前两天还有一个老家伙,自称是杜聿明呢。”

这下把邱秉义惹火了。他一直在忍耐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不尊敬长官可以,可说他是骗子,是他一生从未受过的侮辱。他再也按捺不住,“啪”地掼下手中的虾饼包,一个箭步冲到桌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协理从桌后拎了出来。

“你干什么?放手。”协理惊慌失措,高声大叫,声音颤抖:“来人哪,快来人啊!”

邱秉义把协理扯到自己身前,放开了他,双手撕开对襟小褂:“你小子要证据,好!”他脸涨得紫红,指点着上上下下的处处伤疤:“你看,你看,老子给你证据!”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了,两个黑衣人闯了进来,每人手上一把短枪,闪烁着幽幽烤蓝,枪口指向邱秉义。

看到眼前这个怒容满面的男人并没有威胁到自己的安全,又看到这个男人浑身上下的累累疤痕,年轻的协理似乎有所震撼,有所感悟,他从惊慌中镇定下来,向两个黑衣人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我和这位先生有点误会。”

“邱先生,别激动,你坐,你坐。”年轻的协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换上一脸笑容:“对不起,邱先生,刚才是我失言了。我信,我相信你说的话。但现在是动员戡乱时期,上峰有令,要求我们对赴台人员严格甄别,防止共谍混入台湾。我相信你没用,国防部不认可你的身份。我人微言轻,也无法帮助你。不过,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大陆沦陷后,有一批国军官兵和家眷流落在香港,他们被港府安置在新界东南的调景岭难民营。你可以到那里寻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二十六军的袍泽弟兄。如果你能找到证人,特别是我们知根知底的证人,我一定会向上峰报告,对你的身份重新甄别。”

对于协理这种前倨后恭的转变,邱秉义也有点意外。他想,一定是自己的一身伤疤吓住了他。然而,跟这个年轻的协理发火,只能出口恶气,却解决不了问题。眼下年轻人服软了,自己也得就坡下驴,真搞僵了没有好处。他扣起小褂的襻扣,拿起丢在地上的那包虾饼,默默地走到门口。

在门口,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我能不能见见特派员?”

“对不起,特派员奉命回台湾述职,什么时候回来,”协理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邱秉义不知道协理的话是真是假,却也无奈,只得说:“那么,如果我找到证人,你真帮忙?”

“邱先生,你放心,只要你找到证人,我一定帮忙。”

邱秉义抱拳:“那好,年轻人。咱们一言为定,后会有期。”

走出灰楼,天色还早,白蒙蒙的天空斜挂着一轮黄惨惨的太阳。

刹那间,邱秉义感到晕眩,天地之间,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待续)
2014-01-14 01: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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