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 红尘四合 - 第16章、第17章

by 独善斋主

第十六章

(1)

“小鬼,快,到济南火车站。”常元凯跳上嘎斯69的副驾驶座,向身旁的驾驶员发出命令。

驾驶员看上去年龄不大,开车技术却很娴熟,点火、踩离合器、挂档、松刹、加油,一气呵成。吉普车像脱缰的野马,轰鸣着离开军演指挥部停车场,转向一条黄土铺就的临时公路。

刚刚下过一场秋雨,公路的路况极差,路面被坦克履带碾出数条深沟,沟坎时分时合,坑坑洼洼中积满泥桨。吉普车左右规避,上下颠簸。如果不牢牢地抓住扶手,保不定人都给颠到车外头。

然而,常元凯还嫌车开得太慢,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一下子飞到明都。今天,他的爱人和他们新出生的女儿要出院了。

当年儿子出生时,他正跟着部队剿匪,没能守在爱人身边。战斗结束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师部医院,才看到了面色苍白的妻子和已经出生三天的儿子。那天正好师长和政委来探望伤员,顺带看了看孩子,师长一句玩笑话,给儿子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常乐天。护士长告诉他,这次你爱人苦可吃大了,由于是头胎,而且孩子块头太大,她在产床上战斗了一天一夜,才把个大胖小子生出来,你猜猜孩子有多重,八斤半,肉嘟嘟的,就像师长说的那样,活脱脱一个小弥勒佛。看到妻子和儿子,常元凯既高兴又心疼,高兴自己有了后,心疼妻子受了苦。他知道,无论多苦,妻子都不会埋怨他,因为他在带兵打仗,使命在肩,军令如山。但他还是感到内疚,觉得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这次霏霏怀孕,他本以为能够陪在她身边,亲自照料她的生产,可没想到,一场军事演习,又把他调到千里之外,隆隆炮声代替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前日晚,学院战役系办公室来了电话,说齐霏霏同志生了个女儿,大人孩子平安,两日后出院。得知消息后,常元凯心里焦急不安,虽说家里有个小保姆,但她自己都还是个大孩子,靠她来照顾一个产妇,一个婴儿,还有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一来没有经验,二来怕也忙不过来。可是,他悄悄放下电话,没有声张,因为他不敢请假,也不想请假。军事演习虽然结束了,作为军演导演小组的副组长,他还有许多善后工作要做。对他来说,这些工作远比看望妻子女儿要重要得多。这次军演,由学院的老院长亲自策划,亲自部署,亲自坐镇指挥。军演导演组、参谋组的人员也都是老院长点名从各系抽调的。中央军委领导对这次演习非常重视,因为它是建国以来的第一次海、陆、空三军联合演练,也是对老院长倡导的防御战役理论的一次具体实践。军演场地设在胶东半岛,以未来沿海作战,防御假想敌海上入侵为蓝本,调动了步兵、工兵、炮兵、装甲兵、通信兵、航空兵、水面舰艇等部队,组织了上万名官兵,囊括了集团军集结、布阵、作战等科目,实施了情报、通信、防空、防化等作业,历时近半个月。虽然其间出了不少问题,如部队集结不到位,空、地通讯不畅通等等,总体来说,演习还算圆满成功,为今后的三军联合作战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类似这样的大场面,常元凯经历过几次,48年的淮海战役,49年的渡江战役和西南战役,要比这次演习的规模大得多。可是,过去的战场上,都以步兵攻坚战为主。况且,他所在的部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上级指向哪里就打到哪里,打赢了就行,无需深入了解首长的作战意图。而这次不同,常元凯被上级安排在军演导演组,身处指挥部,亲眼目睹了如此宏大壮观的战争舞台,亲身经历了三军协同作战的全局调度,他的眼界开阔了,思想也发生了质的变化。他意识到,过去,自己不过是一个以参谋为业务的指挥员,无论如何出色,也只能赢得一时一地的局部胜利;而后,应该以老院长为楷模,做老院长那样的儒将、军事家,手握千军万马,运筹帷幄而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才是一个军人的荣耀与辉煌,才是他一生的奋斗目标。因此,他想在演习结束后,认真总结一下三军协同演练的过程,尤其是那些出毛病的地方,找出原因,吸取教训,提出解决方案,写出材料,一方面向军演指挥部作总结汇报,另一方面也可以为自己今后编制集团军作训计划积累第一手资料。

正因为这个原因,常元凯没有向导演组领导提及女儿出生的事情。令他诧异的是,老院长不知如何得知了这个消息,特批给他一个星期的假,命令他把工作移交给导演组的其他同志,立即赶回明都照料妻女,并派出院部驾驶员和专车送他到济南火车站。

按照常理,像常元凯这样级别的军官,根本够不着老院长的关注。学院里比他级别高、资历深的教员、学员比比皆是。别的不说,仅在他工作的战役系,就集中了军内一批赫赫有名的将领,这些人浴血沙场多年,或骁勇善战,威震四方;或羽巾纶扇,足智多谋;或桀骜不驯,傲视群雄;或藏巧于拙,大智若愚。说得俗一点,哪个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去年年底,他从高级指挥班毕业时,学院组织部干部处处长找他谈话,告诉他,老院长点名让他留校,担任新成立的战役系办公室主任,负责管理、协调学员的生活和学习事宜。听到这个消息,常元凯心里很矛盾。就个人的前途而言,他想回到部队,只有在一线部队,才有更多的施展抱负的机会。而在战役系办公室工作,侍候那些名为学员、实则首长的大爷们,稍一不留神就会得罪人,而哪位大爷他也惹不起。但是,留校是组织决定,作为一名党员,必须做党的驯服工具,作为一个军人,必须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况且,老院长亲自点名让他留校,更是难得的知遇之恩。所以,他二话没说,当下接受了任命。那天,干部处处长还告诉他,老院长读了你的毕业论文,很感兴趣,想找个时间和你谈谈,希望你做好准备。

听说自己的毕业论文得到老院长的青睐,那一阵子,常元凯心里颇为得意。论文的题目叫《论集群炮兵在战役中的重要作用》,当初选择这个题目,他还是受到龚家坳一战的启发。那场战斗,虽然二团长张德彪擅自开火,但他一通密集的炮火,便干净彻底地消灭了敌人,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当然,那次胜利有巧合的因素,敌人自己把自己摆在一块逼仄的开阔地上,还暴露了目标,才使得我军炮火如此神效。在高指班学习期间,常元凯阅读了大量的材料,许多是苏联专家带来的二战资料。结合学到的知识和以往的作战经验,他注意到,炮兵,特别是集群炮兵,在常规武器战役中的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在著名的库尔斯克大会战中,平均每公里战线使用火炮290门,而在攻克柏林的战役中,火炮密度已经达到每公里400门。使用高密度集群炮兵,可以大大减低自身的伤亡,大量摧毁敌人的有生力量。以柏林战场为例,苏联红军在20分钟内向敌方阵地倾泄了50万发炮弹,德军的防御火力配系、通信联络被完全打乱,第一防线瞬间土崩瓦解,百分之七十的敌军丧失了战斗力。除了研究以往的战役战例,常元凯还在论文中分析了集群炮兵战术的多样性,如以横向为主的破坏炮兵群,以纵向为主的远战炮兵群,以摧毁前沿目标为主的直瞄火炮群,以及以杀伤战场守敌为主的强击火炮群。他在论文的结论里写道,集群炮兵的经典战例和重要作用,应该编写在战役学教材中,对我军战役理论研究和未来沿海防御有着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

一转眼留校快一年了,时至今日,老院长还没找他谈论那篇文章。为此,常元凯有点失落。可近几天来,他反倒暗自庆幸,因为通过这次演习,他的那点得意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认识到自己的肤浅,那篇毕业论文,只不过炒作了一下二战的经典战例,重复了一下已经被公认的事实,并没有新鲜玩艺儿。今后的战争,不再是小米加步枪,也不再是简单的阵地攻防,而是机械战争,钢铁战争,立体战争,甚至原子战争。无论你在防线上安排了多少门火炮,敌人一次垂直突袭,在你的炮兵头上降下两个伞兵师,或者派出几百架轰炸机,来一次地毯式轰炸,便可以尽数摧毁你的炮兵阵地。常元凯当然清楚,新中国刚刚建立不久,又打了一场抗美援朝,国力贫瘠,军备落后,还不是谈现代化战争的时候。但是,作为一个军事家,必须高瞻远瞩,必须有超前意识。因而,他想再写一篇文章,根据这次军演的心得体会,提出一些前瞻性的思考和看法,交给老院长看看,效果也许更好些。

坐在飞驰的吉普车里,常元凯的大脑也随着车轮转来转去,一会儿军演的场面,一会儿文章的构思,一会儿今后的工作,一会儿又想到新出生的女儿。记得演习出发前,霏霏在他的耳边嘀咕道,如果生个男孩,可以随着哥哥起名,老大叫乐天,老二就叫乐海,以后哥俩长大了,老大当空军,老二当海军,当爹的是个陆军,咱一家海陆空三军就占全了,可万一生个女儿,叫什么名字好呢?想到这里,常元凯不由地浮出一个微笑,果然是个女儿,是啊,起个什么名字呢?女儿娇滴滴的,叫乐海,不好听,可是,如果带个“乐”字,该乐什么呢?唉,人给颠得昏头昏脑,一时还真想不出个好听的名字。

“吱”的一声,嘎斯69猛地刹车,停在军演阵地外围检查哨所旁边。驾驶员偏过头来:“首长,你歇会儿。俺打点水洗洗车,出去就是大马路了。”

常元凯跳下车,看看沾满泥浆的车身,心想,是该好好洗一洗,苏联专家组才送给老院长的新车,不能就这样脏兮兮地进济南。但他又怕时间来不及,催促道:“小鬼,快一点。”

“首长,你放心,不会误事。俺送过好几次旁的首长,保证能赶上那班北京特快,让你傍晚到明都。”


(2)

明都最好的季节是金秋,金秋最好的时光是重阳。

这是个登高望远、品酒赏菊的好日子,而齐霏霏却无奈地躺着,躺在仁德医院妇产科的一间病房里。

微风徐来,撩起一角窗纱,送进一阵阵馥郁的桂花香。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花香掺和着酒精、来苏水的味道,有点怪熏熏的,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在哪儿闻到过呢?对,想起来啦,小时候,每年重阳,妈妈都要泡几坛桂花酒,打开后,似乎就是这个味道。酒坛黑黝黝的,圆圆的肚子,小小的口儿,坛口封着红泥,还包上一层蜡黄纸。开坛时,妈妈把腊黄纸轻轻地揭下,展开来,上面印着一首诗。妈妈念一句,她跟着学一句:月宫赐桂子,金银满树花,重阳酿桂酒,先送爹和妈。

先送爹和妈…,齐霏霏口中喃喃,心里翻出一股酸楚,有多少年没见过爹和妈了。这次生孩子,本想把爹妈从河北老家接来,一来和二老好好聚些日子,二来让母亲照料自己做月子。可偏偏老家出了意外,父亲雨天外出开会,不当心滑了一跤,跌断了腿,母亲要照顾父亲,来不了了,害得自己没了着落,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她喉头隐隐发痛,忍了又忍,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怎么搞得,参加革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不争气,动不动就抹眼泪、哭鼻子,被人看到,多不好意思。齐霏霏拿起枕边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偷偷看了看隔壁病床上的女人。还好,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编织着一件小毛衣,没有注意到自己。

秋日阳光,黄艳艳的,透过窗纱涂抹那个女人身上,勾勒出一幅细腻模糊而又美丽动人的剪影,那份恬淡,那份娴静,让人看着,心里就舒坦。齐霏霏干脆侧过身来,把目光驻留在那女人身上。说来也巧,她和自己同一天入院,同一天生产,同样是第二胎,又同样生了一个女儿。唯一不同的,她床头的柜子上摆满了鲜花。两天来,有那么多人来看望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送汤送饭,嘘寒问暖。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齐霏霏心里格外凄凉。爹妈不在身边,元凯不在身边,小阿姨忙着照料调皮的儿子,战友们远在云南,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仿佛只有她孤独的一个人。想把刚刚出生的女儿带在身边,看着女儿,多少也可以排除一点寂寞,可护士们却坚守医院的规章,只在喂奶的时候把孩子抱来,半个时辰后又抱回到育婴室。护士说,这样做,是讲科学,是为了婴儿的安全。哼,什么科学,教条主义。听说,这里原来是一个教会医院,德国人开的,人走了,还留下一堆臭规矩。当年在师野战医院生儿子,生下来就带在身边,不什么事也没有吗?还有师部的那些小姐妹们,一有空就来看她,抢着抱孩子,天天热热闹闹,人人乐呵呵的。哪像这里,单位只派人送来两盒饼干、两瓶罐头,人打个照面就走了。

想到这儿,齐霏霏有点怀念老部队了。元凯毕业前,她带着儿子到明都探亲,得知了元凯调离独立师,留在军事学院工作的消息。一时,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是难受还是高兴。按照元凯的级别,当然可以申请把妻儿接到一起。而且,她做梦都想生活在明都这样的大城市里。革命胜利了,转战南北的苦日子到头了,该有一个安适的小家了。双江那个边陲小镇,穷山僻壤的,根本没法和明都比。这里教育条件好,卫生条件好,娱乐条件也好。以后孩子上学,有病求医问药,周末一家人外出,下个馆子、看个电影、逛个公园,要多方便有多方便。可是,眼下部队精兵简政,要想调到明都,和元凯在一起,就必须离开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当兵这么多年,部队就是她的家,离开这个大家庭,还真舍不得。可有什么办法呢?为了元凯,为了乐天,为了肚子里孩子,为了今后全家人的幸福,舍不得也得舍。捂着被子偷偷痛哭了几场之后,她终于脱掉了军装,告别了战友,转业到明都,在梅岭区教育局当了个管人事的小科员,一晃就是半年了。

唉,要说呢,地方上别的还好,就是人情淡薄,比不上部队里战友亲啊,唉,齐霏霏连叹了两口气。

“齐大姐,”隔壁病床的女人听到齐霏霏连连的叹息声,停下手里的毛线活,偏过脸来,关切地问道:“你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喊护士?”

齐霏霏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事。就是,嗯…,有点想女儿了。”

“喔哟,才喂过奶,这么快又想闺女了?你可真是个好妈妈。”

“你不一样吗。才生过孩子,也不歇着,忙着给闺女织毛衣。没听老人说过,月子里,不能干活,当心落下毛病。”

女人抿嘴笑笑,低下头,手里的竹针上穿下挑,不一会儿便收了线。她挺直腰肢,面向齐霏霏展开了小毛衣,偏着头,笑吟吟地问道:“齐大姐,好看吗?”

“嗯,好看。这么快就打好了,你手真巧。”

“喜欢就好。”女人把小毛衣递到齐霏霏面前:“喏,这是给你家闺女的。”

齐霏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给我家闺女的?她紧赶慢赶地织了一天多,居然是为自己的女儿织的?

“齐大姐,拿去呀。”

“小虞同志,这…,这怎么好意思。”

“齐大姐,眼见着天凉了,你工作忙,没时间打毛衣。再说,两个丫头同一天出生,可见她们小姐妹有缘份,是不是啊?”

“哎,还真是啊。那好,大姐就不客气了。”齐霏霏把小毛衣接到手里,仔细地打量一番,粉红绒线,大开襟,元宝针,挑花袖,米白勾边,看上去甜爽爽的,摸上去厚茸茸的:“啧,真好。小虞同志,谢谢,谢谢了。”

“齐大姐,好了,再谢就见外了。”

两个女人眼神交会,相视而笑。

此刻,齐霏霏心里充满了温暖。她再也想不到,她面前的这个美丽少妇,她口中频频感谢的“小虞同志”,就是她三年前想见却没有见到的那个龚家坳“女土匪”。同样,梦兰也想不到,她旁边的这位“齐大姐”,居然是那个在双江审讯她的解放军长官的老婆。两天来,她们住在同一间病房里,同时上了产床,同样生了丫头,一齐给女儿喂奶,分享着做妈妈的喜悦。倘若她们知道彼此的身份,还会像现在这样姐妹般的亲热吗?


(3)

“妈妈,妈妈。我们来了。”

病房门猛地开了,窜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阵风地扑到齐霏霏床上。

“乐天,慢点,别摔着。”齐霏霏一把抓住儿子,上上下下看了看:“你瞅你,像个泥猴子,又跑哪儿淘去了?小芹阿姨呢?”

“小芹阿姨,”乐天回头瞧瞧:“她走得慢死了。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想爸爸啦?”

“想。爸爸说,他回来给我带子弹壳。”

“乐天,告诉妈妈,你到底想什么?想爸爸,还是想子弹壳?”

乐天抬起头,眼珠转了两转,干脆地回答道:“都想!”

孩子的话把梦兰逗乐了:“齐大姐,小家伙真好玩,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齐霏霏笑着撇撇嘴:“你信他呀,他说想爸爸是假,想子弹壳才是真的呢。”接着捧起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乐天,妈妈说的对不对?”

乐天眨眨眼:“爸爸给我子弹壳,还有,以后不打我屁股,我就真想他。”

“看看,怎么着,我说的吧,你才不想爸爸呢。”

“那,谁叫他打我呢。”

“臭小子,你不调皮,爸爸会打你吗?”

“反正,反正,我们幼儿园老师说,打人不对。大人打小孩,更不对。”

听着乐天的话,梦兰笑得直揉肚子:“齐大姐,你家这个小人精,可不得了。”

“可不吗,他调皮捣蛋尽惹祸,还有理啦。我是拿他没办法,得靠他爸爸收拾他。”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还真舍得打?”

“当然,真打,把小屁股都打肿了。不信,你问他。”齐霏霏把乐天的小脑袋扭向梦兰:“乐天,叫阿姨。”

“阿姨好。”

“乐天好。这孩子,真懂礼貌。今年几岁啦?”

“快四岁了。”

“告诉阿姨,上次,爸爸为什么打你。”

乐天目不转睛地看着梦兰,吃吃地笑起来,却不肯说。

“不好意思说吧。”齐霏霏在乐天脑袋上轻轻拍一下:“你差点惹了大祸。”然后对梦兰道:“前些日子,他爸爸从苏联专家那里借了一本教科书。这个小祖宗趁他爸爸不在家,拿根红铅笔,把书里的斯大林啊,朱可夫啊,好几个苏联元帅的照片涂成红脸蛋。幸亏苏联专家听说是这小子干的,没追究。要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呢。你说说,他爸爸能不打他吗?”

“齐大姐,笑死人了。给老爷爷们涂红脸蛋,他一个小人,怎么想的?”

“可不是吗,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正说笑着,病房门又开了。进门的是甘妈,一手拎着只竹壳暖壶,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两岁光景的小丫头。甘妈身后,还跟着个女孩子。她便是乐天口中的小芹阿姨,来自涓山的叶小芹。如今,叶小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刷肩小辫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水灵的大姑娘了。从马镖镇戴帽子小学的初中班毕业后,她的父母不再供她上学了,一来上高中要进城,花费不起,再说一个姑娘家的,书读多了也没用,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可小芹自小心气儿高,一门心思想上学,以后进城找工作。父母不给钱,那就自己挣。于是,她赌气离家,来到明都,当了小保姆,这家干干,那家干干,到齐霏霏家快小半年了。

看到猴在齐霏霏身边的乐天,小芹赶忙走过去,满脸歉意道:“齐大姐,对不住。乐天滑溜得像只小泥鳅,一把没抓到,他就先跑上来了。”

“没关系,不出事儿就行。乐天,以后要听小芹阿姨的话,听见没有?”

乐天抬头看看小芹,挤鼻子弄眼,扮了个鬼脸。

望着走进来的甘妈,梦兰问道:“甘妈,逸凡来了吗?”

“来了,来了。先生办出院手续去了。喏,先喝碗桂圆汤,等先生回来,咱们就回家。”甘妈把手中的暖壶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抱起身边的小女孩:“阿香,来,先跟妈妈坐一起。”

小女孩一声不响,乖乖地依偎在梦兰身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对面的乐天。

甘妈倒了两碗桂圆汤,一碗递给梦兰,一碗递给齐霏霏:“她齐大姐,你也喝一碗吧。”

“不要,不要。给小虞同志留着喝吧。”

“她齐大姐,女人坐月子,可不敢亏欠自己。这汤里有红枣、桂圆,还有红糖。红糖去污,桂圆红枣补血。我看你家里没老人,顺带多煮了点,喝吧。”

“齐大姐,别客气啦。你喝了,甘妈才高兴呢。”梦兰一旁劝道。

“好,我,我喝。”齐霏霏热泪盈眶,一时不知做何感谢,哽咽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她齐大姐,这是你的儿子?”甘妈还是头一次见到乐天。

“是啊,乐天,叫奶奶。”

“奶奶好。”

“哎,真乖。”甘妈笑眯了眼,拉起乐天的一双小手:“瞧,长得多虎实啊。来来来,奶奶给你剥桔子。”

小芹站在一旁,看到甘妈那么喜欢小乐天,忍不住开起了玩笑:“老太太,你喜欢乐天,让他做你家的姑爷吧。”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甘妈的回答把齐霏霏和虞梦兰都逗笑了。

小芹看到大家开心,便抱起乐天,走到梦兰床边:“乐天,奶奶家有两个漂亮的小孙女,你想要哪个做老婆?”

乐天扭着身子往下坠,大声喊道:“我不要,我不要。”

小芹有点扫兴,悄悄地在他的小屁股上掐了一下:“乐天,别闹。你是个男孩子,男孩长大了都要娶老婆。”

“嘻嘻。”乐天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伸出一只小胖手,指着梦兰说:“那,我要阿姨当老婆。”

小芹不解:“为什么呀?”

“阿姨好看。”

童言天趣,童言无忌,大人们听了,个个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

小芹伸出食指刮着乐天的脸蛋,边笑边说:“小坏蛋,羞羞羞。”


(4)

“嘘,安静一点,不要影响别的病人休息。”一个中年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们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把笑咽进肚子里。

龚逸凡跟在护士身后,肘弯搭着一件呢大衣,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进门,先客气地向齐霏霏点了点头:“齐同志,你好。”

“先生好。”齐霏霏听到甘妈“先生先生”叫着,心里想,人家是知识分子,大学教授,称他先生,才显得自己有教养,懂礼貌。

梦兰从护士手中接过女儿,在粉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抬头问道:“逸凡,出院手续办好了?”

“差不多了,就剩下填出生证。女儿名字起好了吗?”

“嗯,叫文漪,文化的文,水中涟漪的漪。好不好?”

“文漪,清秀若水,好,很雅致的。”

齐霏霏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动,自己家丫头还没名字呢。瞧,人家给闺女起的名字多好听,多秀气,不由地笑道:“小虞同志,你不光手巧,心思也巧,给孩子起的名字真好听。”

梦兰盈盈一笑:“齐大姐,这你可错了。我又笨又懒,哪会起名字。丫头的名字是从书里捡现成的。”

“噢,什么书?还能帮孩子起名字?”

“不是起名字的书,是《兰花谱》,一本介绍兰花的书。我喜欢兰花,把女儿当花养。”梦兰揽过依偎在身边的小女孩:“这个小姐姐,叫畹香,妹妹叫文漪。畹香、文漪都是兰花的名儿。”

齐霏霏道:“嗯,好,两个女儿都是小美人胎子,也只有这花花草草的名儿才配得上。我这儿还在发愁呢,不知道给闺女起个什么名。本来想啊,如果生个小子,他哥哥叫乐天,老二就叫乐海。可生了个丫头,就想不出该乐什么了。小虞同志,能不能帮帮大姐,想个好听的名字?”

梦兰听了,莞尔一笑,眼睫忽闪了两下,冲着逸凡努努嘴:“齐大姐,你找他吧,他可是先生哦。”

齐霏霏把脸转向龚逸凡:“那好,就麻烦先生了。”

龚逸凡一直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没料到梦兰突然把个难题丢给他。他从妻子娇笑的面容上看出了精灵古怪,晓得她想考考他,便打点起精神,向齐霏霏道:“那,我就试试吧。这个…,齐同志,名字里一定要带个‘乐’字吗?”

“最好喽,听上去就知道是乐天的妹妹。”

“嗯,让我想想啊。按照你刚才说的,女儿如花。眼下是秋天,秋天的花吗,有桂花、菊花。可是,叫乐桂、乐菊太直白,有点俗气。秋天,花草…,”他沉吟了几秒:“秋日清寒,白露依稀,萧萧芦荻,伊人伫立。好,有了,叫乐湄,如何?”

梦兰一双秀目露出欣喜,脱口赞道:“妙。所谓伊人, 在水之湄。”

齐霏霏没听清,急忙问到:“小虞同志,先生是什么意思?怎么说?”

“齐大姐,这是诗经里的一句诗。所谓伊人, 在水之湄,说是一个美丽的女孩,站在水草茂密的河岸上。加上一个‘乐’字,意思就更好了,一个快乐的小仙女,站在水草交接的地方,远远看去,宛在水中央。”

逸凡在纸上写下“乐湄”,递给齐霏霏:“齐同志,就是这两个字。”

“噢,是这个湄啊。我想起来了,过去上中学,国文老师讲过这首诗。唉,当兵这么多年,什么诗啊词的,都还给老师了。乐湄,好听,就叫乐湄。谢谢先生了。”

逸凡笑笑:“别客气。齐同志,今天,你也该出院了吧。”

“是啊,单位来过电话,说乐天他爸爸今天从外地赶回来,接我们出院。”齐霏霏看看窗子,时已向晚,落日余晖把窗帘染得一片金黄:“该快到了吧。”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先生再见。大妈,谢谢你的桂圆汤。小虞同志,以后孩子上学什么的,遇到问题,到教育局来找大姐。”

“谢谢,齐大姐,你多保重。”

“阿姨再见。”

“小乐天,再见。”

一阵珍重道别后,逸凡一家离开病房。走廊上,逸凡给梦兰披上呢子大衣,甘妈拿出一条红围巾,把梦兰的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双眼睛。梦兰知道,甘妈老派,一定要产妇捂月子,不能着一丁点儿风。穿戴好之后,梦兰抱着小女儿文漪,逸凡一手搀扶着梦兰、一手抱着大女儿畹香,甘妈拎着暖瓶、网兜,一起向医院大门走去。

刚到大门口,迎面跑来一个高大的军人。他行色匆匆,一步跨两三级台阶,差点撞到梦兰身上。

“吆,对不起。”军人猛地停下,道了一声歉,没作停留,从梦兰身边绕了过去。

梦兰一愣,是他?

她的心陡然狂跳。

天哪,这个人也到了明都。

莫不成,他就是齐大姐的爱人,小乐天的爸爸?


第十七章

(一)

“奶奶,你哭啦?”

“秋儿,奶奶没哭。”

“那,那你流眼泪。”

“奶奶的眼睛里进了沙子。”

“奶奶,我帮你吹吹。”

“好秋儿,不用了,奶奶好了。”

陈叶氏鼻子一酸,把眼前的小人儿紧紧地搂在怀里,老泪纵横,滴滴洒落在孩子的后背上。两年多了,自打这孩子出生,就没离开过她,一口汤一口饭,一把屎一把尿,把着他长大。在她心里,这孩子和她亲,像亲孙子一样。

“奶奶,奶奶。”

孩子在她怀里蠕动,她用衣袖蹭干眼泪,把紧搂着的胳膊松开,让孩子依坐在她的腿上。这孩子像谁?身子骨瘦弱了点,却生得五官清秀。小嘴像阿梅。眼睛鼻子呢?像他爸吗?陈叶氏搐搐鼻子,唉,到今天也不知道他爸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自打秋儿学说话,便管抱一叫爸爸,叫得那个亲。一眼看上去,这孩子还真有点像抱一小时候的模样呢。

“秋儿,妈妈要带你走了。走了以后,你想奶奶吗?”

“妈妈带我去哪里呀?”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奶奶去吗?”

“奶奶不去。”

“那,我也不去。”

“为什么不去?”

“秋儿要和奶奶在一起。”

陈叶氏眼眶一热,泪水禁不住又流了出来。此刻,她有点后悔,为什么要给阿梅三年的限期。三年快到了,阿梅要走了,要带着秋儿走了。尽管阿梅到今天都还没说要走,可陈叶氏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些日子,阿梅起早摸黑,给家里打了一大垛子柴火,洗净了被褥衣服,还给抱一做了两双鞋,给她缝了一身新棉袄棉裤,不就是摆出一付要走的架式吗。三年啊,阿梅含辛茹苦,帮她操持这个家,她早已经把阿梅当作了亲闺女,更让她割舍不下的是秋儿,那是她心尖上的一块肉啊。

“呜…呜…”,一只棕褐色的狗儿卧在陈叶氏脚下,口中低喑。突然,它一跃而起,欢快地呻吟着,摇动着尾巴向竹篱笆门跑去。

“秋儿,你小芹姑姑回来了。”陈叶氏知道,只有小芹回来,这狗儿才会发出如此愉悦的叫声。如果是阿梅或是抱一,它会一声不吭地小跑到门口,蹲在那里相迎。如果是外人的脚步声,它便四足伏地,双耳竖立,虎视眈眈,蓄势待发。人从篱笆外路过,它会随着脚步远去而慢慢松弛;人若推门,它便猛扑过去,狂吠不止,不得家里人允许,任何人也休想踏进篱笆门。

“阿郎,阿郎。”

篱笆门开了,果然是小芹。

阿郎在她面前兴奋雀跃,她蹲下身,搂住狗儿的脖子。

“小姑姑,小姑姑。”秋儿从奶奶怀里挣扎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到小芹身上,二人一狗滚作一团。

“秋儿,想姑姑吗?”小芹笑喘吁吁,捧起孩子的小脸。

“想姑姑。”

“哪儿想?”

“这儿想。”秋儿把小手抚在心口。

“好秋儿。嗯─。”小芹狠狠地亲了孩子一下:“来,姑姑给你吃糖。”

她从衣兜里掏出几粒水果糖,放在秋儿手里,趁着秋儿转头看奶奶,悄悄剥了一粒,塞进阿朗的嘴。

“大姑,我回来看你了。你还好吧。”

“好,怎么不好,老骨头一把,没断气就是了。”陈叶氏口中揶揄,脸上带着笑意。

“那是,老骨头才硬朗,大姑这口气啊,长着呢。”

“你个死丫头,油嘴滑舌。半年没着家,把你大姑忘了吧?”

“大姑,瞧你说的,忘了谁也不敢忘了大姑啊。你看,我连自家门还没进呢,先来给大姑请安了。”

“算你还有良心。城里的活计做完了?”

“没有,忙都忙死了。我跟东家请了两天假,回家来拿冬衣的。”

小芹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有一件事,没敢说,怕大姑听了,心里不受用。前几日,她接到阿梅嫂子一封信。信上说,嫂子要走了,要带着秋儿回云南老家,临行前,想和小芹妹妹见上一面,如果妹妹不得空,这封信就当作和妹妹告别了。

自从那次小芹躲在墙根偷听到大姑一家的话,一转眼快三年了。那个天大的秘密一直藏在她心里,她知道,嫂子要走,是大姑定的日子快到了。她打心眼里舍不得阿梅嫂子走,莫说嫂子待她情同姐妹,就连当初自己离家,也靠了嫂子帮衬,拿出积蓄,才让她度过了刚进城时的那些艰难日子。小芹一直期盼着阿梅嫂子变成自己的真嫂子,可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万一那样,抱一哥行的大善事还做数吗?如今,阿梅嫂子真的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哪天还能得见。无论如何也要回趟家,见嫂子和秋儿一面。正巧齐大姐的母亲来了,又赶上周末,她便借口回家取冬衣,得了两天假,大早儿从城里出来,直接到了大姑家。

“奶奶。”秋儿牵着小芹的衣襟,来到陈叶氏眼前,摊出小手,手心两粒水果糖,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唔噜不清道:“奶奶,吃糖。”

“好秋儿,奶奶不吃。你也不能吃多了,奶奶帮你收着,明天再吃。”

“哎,大姑,嫂子不在家啊。” 小芹左右看看:“还在田里干活哪?”

“没有,她吃了晌午饭就出去了,说是到镇里买东西。”

“大姑,那我先回家了,晚上再来看你。”说罢,小芹逗着阿朗,一蹦一跳,跑了出去。

“你别来晚了,晚了就没饭吃了啊。”

“晚不了。”小芹的笑声从篱笆外飘进来:“大姑,别忘了,在灶灰里焐两块山芋。”


(2)

马镖镇镇委会位于镇中心,院落坐北朝南,面临官道。官道上耸立着两座石牌坊,一显父子及第,一彰烈女贞节。镇委会西面是马镖小学的操场,东面是镇里大户张家的祠堂,正面对着一块青砖场地,场子尽头有一座半人高的戏台。镇委会大门前,几根木头撑住一棵老银杏树,苍颜古貌,皲皱嶙峋,很是有些年岁了。入冬三旬,北风吹过,枝干凋零,落叶无数,层叠如毡,遍地金黄。

季雪梅伫立在大树下,孤零零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个泥菩萨。她手里拈着一片银杏树叶,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迷离惘然,和冬日的阳光一般散乱。

你要离婚,一定要有理由,她满脑子里盘旋着王同志刚才说的话。

去年,镇妇女委员会的王同志到了涓山,宣讲新婚姻法。由于雪梅略通文墨,村合作社派工,让她相帮着王同志搞宣传,糊小旗,贴标语,几天下来,也算是相识了。这次,她心里清楚,要走,就得干干净净地走。王同志是她在镇委会里唯一的熟人,又是搞妇女工作的,因而,只有王同志能帮她的忙了。可没想到,当她提出要和抱一离婚时,王同志一连串的问题,把她问懵了。

你是童养媳吗?是买卖婚姻吗?是被强迫包办的吗?是受到殴打虐待吗?是感情不和吗?是男方生活作风有问题吗?是…。

不是,不是,都不是。

她没有理由,就是要离婚。她和抱一是假夫妻,但离婚必须是真的。抱一今年二十八了,该成家生子了。可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俩的夫妻关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自己还挂着个陈家儿媳妇的名份,抱一怎么办?不离婚,他没法说媳妇。

可是,王同志一定要理由!

陈抱一同志多好啊,一个转业军人,工作积极,作风正派,要求上进,是党组织的培养对象,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干嘛要离婚呢?王同志劝解道。

雪梅好生为难,因为她说不清楚,也不敢说清楚。这个小镇子里,几乎人人认识供销社的陈抱一,人人也都知道,陈会计是个大好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招惹女人。邻里间,无论谁家有事,只要找到他,他都尽心尽力地帮忙解决。乡里婆娘媳妇们没事好搬弄,东家长西家短的,可从来没有人嚼过陈家的舌头。在外人眼里,陈家母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和丈夫,阿梅也是天底下最贤慧的媳妇。陈家祖孙三代和睦恩爱,涓山村有目共睹,马镖镇有口皆碑。现如今,她冷不丁地要和抱一闹离婚,人们要么不信,要么会骂她得了失心疯,昧了良心。

良心?不正是良心上的折磨,才让她如此为难吗?且不说陈家母子担着天大的风险,为她和秋儿遮风挡雨,这三年来,抱一对她的那份关爱和心意,她岂能看不出来。人非草木,日久情孚,她心底里又何尝不喜欢抱一。但是,喜欢不是爱,真正让她刻骨铭心的是邱秉义,那个与她生死与共、血肉相连的男人。孩子出生后,她给儿子起名叫“寄秋”,不就是把自己的一颗心寄托到孩子身上吗。婆婆当年还问过,孩子明明出生在春天,为什么叫“寄秋”?只有抱一理解她,“寄”可谐音为记、纪、继,而“秋”,是邱秉义,他的参座。一看到儿子,一听到家里人“秋儿秋儿”叫着,她就会想到秉义,仿佛上天降来一个声音:秋儿,是秉义的儿子,是老邱家唯一的根!

三年来,没有得到秉义的丝毫消息。她心里害怕,害怕即便回到云南老家,也不一定能等到秉义。搞不好,自己拉扯着儿子,孤儿寡母地过一辈子。但是,她更愿意相信秉义还活着,只要他还在,无论多难,无论多久,他一定会来找他们母子。秉义不知道他们娘儿俩躲在涓山村,只有回到云南老家,他才有可能找到他们。如果老天爷真的不长眼,那就是命,她也认了,认得无悔,认得心安。

于是,她下定了决心。走,是为了秋儿,为了秉义。走,也是为了抱一,为了抱一的母亲,为了陈家的香火。无论为了哪一个,她都必须走,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离开这里。

季雪梅默默想着,散乱的目光慢慢凝聚在右手指尖轻拈的银杏树叶上。这树叶像什么?扇子?蝴蝶?它长成这个样子,有理由吗?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把树叶慢慢地撕做两半。猛然间,她想起《新婚姻法》里有这么一句话:男女双方自愿离婚的,准予离婚。对了,撕开树叶,需要两只手,离婚,也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抱一同意离婚,那就是双方自愿,就不需要“理由”了。她要带秋儿回云南老家的想法,半个月前已经告诉抱一了,可离婚的事,却没和他商议。原本不想惊动他,自己把离婚悄悄地办了,可现在看来不行了,必须得到他的帮助。对,找抱一去,把话挑明了,把道理说透了,他一定会同意的。

“嫂子!”

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喊,把季雪梅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是小芹,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雪梅抚着心口笑骂道:“你个死丫头,把人魂都吓飞了。”

“还怪我,人走到你跟前都没看到。嫂子,你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季雪梅定了定神,没有回答小芹的问话,却反问道:“你收到我的信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收到了,才回来,先去看大姑,听大姑说你到镇里了。我回家打了一个转,和我妈拌了几句嘴,不想在家呆了,就来镇里找你。”

“你说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和你妈亲热还来不及,拌什么嘴呀?”

“唉,嫌她烦,唠唠叨叨没个完,还不是让我从城里回来,找个人嫁了。”

雪梅微笑:“小芹,你妈说得对,你也不小了,是该找婆家了。”

“嫂子!”小芹撅起嘴:“你也这样说,气死我了,不理你了。”

看着小芹气鼓鼓的憨态,雪梅忍不住,笑了起来:“妹子,嫂子逗你玩呢。怎么,还真生气啦?”

“好哇,老实巴交的嫂子也学会蒙哄人啦?”

“哼,还不是跟你学的。”

“哈哈哈。”小芹爽朗大笑:“孺子可教也!”

“死丫头,没大没小的。”雪梅当然知道这个成语的出处,没想到小芹竟用在她身上:“哪个先生教的,让你乱用一通。”

“嘿嘿,嫂子,我在城里上夜校,学了不少文绉绉的东西呢。”

“那也不能乱用啊。”

“我知道。嫂子不是孺子,嫂子学我蒙哄人,学不像,那叫东施效颦。”

“呸,你越发能了。”

“嘿嘿,嫂子,看你刚才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样,现在开心了吧。”

季雪梅这才明白,小芹逗她,就是想让她高兴起来,不由得心中感动,拉起小芹一只手:“好妹子,看到你回来,嫂子就高兴,就开心。哎,刚才你到家,没跟婆婆说我要走吧?”

“没有,没有。这种事,我可不敢乱说。”

“也没什么,迟早,要告诉婆婆的。再等两天吧。”

“哎,嫂子,你回云南,是去探亲吧?去几天啊?”小芹佯作不知底细,故意乱问一通。

“嗯…。我也说不准,到时候,到时候看吧。”季雪梅口气含混,声音微微发颤。

看到雪梅脸上流露出悲戚,小芹心里一紧,连忙把话岔开:“嫂子,我刚才过来,看到镇东有人家杀猪。瞧,我割了半斤猪肝,两斤五花肉。”她举起手里的小竹篮:“今晚,我请客,给你和秋儿送行。”

“小芹,怎么乱花钱,你还要攒钱上学呢。”

“嫂子,这三年来,都是你帮我,像亲姐姐一样。不,比亲姐姐还亲。你和秋儿就要走了,万一,万一…,咳,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请你,这是我的心意。”

季雪梅眼泪汪汪:“小芹,好妹子,嫂子走,真舍不得你。”

“哎呀,好啦,嫂子,你弄得我也要哭啦。走,咱去找抱一哥,回家炖肉去。”

姑嫂二人手挽着手,离开老银杏树,一路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向镇西头的供销社走去。


(3)

今天是星期六,每个周六,供销社上午营业,下午打烊。午饭后,职工们花两个小时打扫柜台、盘点货物,然后开始政治学习。所谓政治学习,就是大家围坐在库房里,读读报纸,念念文件,凑足两个小时就行,这是张主任定下来的规矩。前些日子,张主任提拔到镇里当副镇长了,让陈抱一接替了他,当了供销社主任。陈抱一上任没几天,什么事都按照老规矩办,就连政治学习的内容也是老主任定的,今天仍然学习两个月前《人民日报》国庆社论和新颁布的宪法。

正在念报的是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如今供销社扩大了经营,增加了小型农具、农药、肥料和种子,人手不够用,除了那个生孩子的女会计回来了,还招进来三个小伙子。老主任在位时,政治学习都是让陈抱一读报,现在他当了主任,便把这个差事下放,交给新来的人了。

“中国在过去五年内经历了比以前历史上一百年还更深刻更丰富的变化。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地位被彻底地推翻了。中国人民用自己的铁扫帚扫除了帝国主义在中国的政治势力、经济势力和文化势力。除了台湾以外,中国人民已经在自己的全部土地上做了主人。在中国存在了两三千年的封建土地制度在暴风骤雨般的土地改革运动中覆亡了。… ”

念报的年轻人气力很足,音色朗朗,声情并茂。

过去,陈抱一听到“推翻、铁扫帚、台湾、帝国主义、覆亡”一类的字眼,心里还有点抵触、有点发怵,可如今他已经变得习惯了。学习讨论时,他在发言里也频频使用这些词汇,用得轻松,用得自然。不仅如此,就在前两天,他还向老主任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当然,这不是他的本意,完全出自于不得已。近一年来,老主任跟他谈过好几次话,明里暗里地点拨他,要继续努力工作,坚持进步,积极向党靠拢,不要辜负组织的期望,云云。陈抱一当然明了,老主任想拉他加入共产党。他也知道,入了党,可以得到信任,得到提拔,可以淡化地主家庭出身的阴影,可以更好地保护母亲、保护自己和阿梅。再说,老主任那么明显的意图,自己若不回应,一味消极拖延,岂不令人生疑。于是,他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心里想,反正自己连身份都是假的,索性就一假到底吧。

“… 为了反对中国人民,美国政府在朝鲜组织了大规模的侵略战争,并且阻止越南人民的解放和越南问题的和平解决。这些都由于中国人民、朝鲜人民、越南人民和以苏联人民为首的世界各国爱好和平的人民的坚决反抗而失败了。但是发了狂的美帝国主义者不但仍然执行着武装日本、组织所谓‘东南亚防务集团’、拒绝朝鲜问题的和平解决、对中国实行禁运和剥夺中国在联合国地位等等敌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政策,而且变本加厉地支持着台湾的蒋介石卖国集团向我国大陆进攻,企图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坚决反对美国政府的这些帝国主义政策和侵略行为,决心为解放台湾和保卫远东和平而奋斗到底。… ”

读了好几遍的国庆社论,几乎让陈抱一的耳朵起了老茧。他看了看桌上的马蹄表,离五点还差几分钟,快了,快了,马上可以宣布散会了。

他巴不得钟走得快一点,因为他急着想回家,想见到阿梅和秋儿。他知道,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三年来,借着节庆放假的机会,他偷偷跑了两趟云南,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没有得到参座的任何线索。他在潜意识里已经确信,参座回不来了,要么不在人世,要么逃离大陆去了台湾。从国际国内形势来看,共产党已经坐定了江山,老蒋的反攻大陆只不过吹吹牛皮罢了。即便参座活着逃到台湾,也只能终老在那个孤岛,再也别想回来了。然而,他的这些想法,却不敢说给阿梅听。三年来,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阿梅,不再觉得龌龊亵渎,不再感到不忠不义,而是理直气壮的男子汉情怀,他要代替参座,给阿梅和秋儿一个家,一个安全的家,一个温暖的家。他觉得,只有这样,他才对得起参座,才能担负起参座委托的重任。只不过,他没有胆量说出口。阿梅要走,他也没敢挽留。他非常清楚,阿梅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参座。无论如何,他都取代不了那个男人。他想,阿梅要走,让她先走好了。旁人问起来,就说她母亲病重,她是独女,回云南老家尽孝。但他心里存着一个主意,两年之后,再去找她,把她和秋儿接回来。到那时,阿梅也不得不承认现实,不会再固持己见,不会再等下去了。

陈抱一的目光追随着马蹄表分针走到12,正打算宣布散会,突然“哐”地一声巨响,库房大门被撞开了。门口呼啦啦地涌进来几个人,前面几个都是警察装束,头戴公安大盖帽,身穿墨绿色警服,后面跟着戴红袖章的镇委会治安主任。

为首的一位警察大声喝道:“谁是陈抱一?”

陈抱一站起来:“是我。”

“你被捕了。”

话音未落,两个警察抢步闪到他的身后,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按下他的头。

参加政治学习的职工们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没有人敢说话,眼睁睁地看着陈抱一被押出大门。

一群看热闹的人尾随着警察聚集在供销社门外,男女老少,惶惶乱乱,议论纷纷。

“抱一!”,人群中猛地传出一声惊呼,扑出来一个女人。

警察们停住脚,一个警察拦在女人面前:“什么人,走开!不要影响我们执行任务。”

听出是阿梅的声音,陈抱一在两个警察肘弯的压迫下倔强地抬起头,大声喊道:“阿梅,快回家,照顾好母亲。我给你写信,我给你…”

他的嘴巴被捂住了,喊声嘎然而止。

小芹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把雪梅紧紧地抱住。二人索索发抖,僵立在供销社门口,目光惊恐,看着陈抱一在警察簇拥下,越走越远。

“出事啦,还是出事啦。”季雪梅满脸泪水,胸口急促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你别急,抱一哥不会有事的。”小芹没敢放开手,依旧紧紧搂住浑身颤抖的雪梅:“嫂子,我马上到老舅家去,探探消息。”

“小芹,他刚才喊什么?”雪梅神情恍惚。

“抱一哥让你赶快回家,照顾好大姑。”

“还有呢?还有呢?”

“他说,他给你写信。”

“写信?信…”季雪梅浑身一震,奋力挣脱出小芹的搂抱,疯了一般,嘴里喃喃重复着一个字,“信,信”,跌跌撞撞地向回涓山的路奔去。

“嫂子,嫂子。”小芹追赶不及,停下脚步,低头看看手中的小竹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4)

涓山冬夜,朔风沥沥。

早已过了晚饭时分,陈家后院茶焙房里,守着一盏麻亮的油灯,静静地坐着两个女人。

“小芹这鬼丫头,叫她早点来,不知道又死哪儿去了。”陈叶氏悄声嘟囔,见雪梅低着头没啃声,又接了一句:“抱一也是的,这么晚还不回家。”

季雪梅根本没听进婆婆的话,她满脑子糨糊,满脑子疑惑,抱一被抓,究竟出了什么事?想起供销社前的那一幕,大祸临头,抱一是那么沉着机智,想方设法地给她递话。“我给你写信。”秉义留给他们的信,抱一带到昆明的身份证明、驳壳枪,放在蓝布包包里几根干爹给的金条,还有那张她和秉义成亲后唯一的照片,这些放在茶焙炕灶洞里的东西,万一被警察搜去,可都是铁打的罪证啊。“我给你写信。”她赶在警察来搜查之前,在后山竹林里深深地掩埋了这些可怕的东西,全靠了抱一这句暗藏玄机的家常话。

抱一,你现在在哪里?我该怎么办哪?

没有了抱一,季雪梅好像丢了主心骨,心里空空荡荡,茫然不知所以。

“阿梅。”陈叶氏见雪梅还垂着头,不得不加重了语气:“阿梅!”

“噢,妈。什么事?”雪梅猛然惊醒。

“秋儿睡了,你把他放里屋去。饭都凉透了,我去热热。”

季雪梅从婆婆怀里接过熟睡的孩子,走进里屋。如今的茶焙房沿着炕沿被隔成大小两间,里屋大,是婆媳孙三人睡觉的地方,外屋小,支了一张小木桌,放了几张小竹椅,是一家人吃饭的厅堂。季雪梅安置好孩子,掀开门帘,看到婆婆正要端着饭菜出门,禁不住悄声喊道:“妈,先别去热啦。抱一他…, 他…。”

陈叶氏停在门口,脸上显现出不安:“抱一怎么啦?阿梅,我看你今天不对劲,先是慌慌乱乱,后来又魔魔怔怔的。抱一和小芹这时候也不回来。你可别瞒我,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妈。”雪梅犹豫不决,抱一出事,婆婆迟早要知道,是不是先向老人家透点消息,以免一会儿小芹来了,不知轻重地乱说一通,把老人吓坏了。也许这根本是个误会,警察抓错了人,或者,是别人犯了事,带走抱一协助调查。可是,到底怎么说呢?婆婆那么精明,瞒她是瞒不住的。看来,只得实话实说了。她强忍眼泪,哽咽道:“妈,抱一,抱一被警察带走了。”

“哗啦啦”,陈叶氏手中的菜碗跌洒了一地,她一只手扶住门框,身子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瘫在门槛上。

“妈,妈。”季雪梅急忙扑上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婆婆。

“呜…呜…”,院子里传来阿朗愉快的呻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篱笆门开了,旋即一声呵斥:“去,一边去。”

阿朗细细呜咽,显得非常委屈。

“小芹,快来,帮我。”

“嫂子,啊呀,大姑,大姑。”

小芹急步上前,帮着雪梅扶起陈叶氏,两人连拖带抱地把她搀进里屋,帮她躺倒在竹床上。

头靠着枕头,陈叶氏双眼紧闭,眼缝里渗出丝丝泪花:“小芹,你来了。”

小芹把脸凑到陈叶氏耳边,轻声说:“大姑,是我。”

“小芹啊,你回家吧。大姑今天不舒服,不留你吃饭了。”

小芹把脸转向季雪梅:“嫂子,你告诉大姑了?”

季雪梅含着泪,麻木地点点头。

“嫂子,大姑,你们不用瞒着我了。嫂子和抱一哥是假夫妻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刚才我到老舅家,打听到点消息。我也不瞒你们,嫂子,大姑,抱一哥伪造身份的事,被人告发了。”

小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季雪梅心头,把她心里残存的一点侥幸也击得粉碎。天哪,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她不敢相信,这么隐秘的事,有谁会知道?即便有一两个知情人,也都远在云南,且互不相识。到底什么人告发的,一定要搞个明白。于是,她急不可待地问道:“小芹,你快说,你快说。你老舅是怎么说的?”

小芹的老舅不是别人,就是陈抱一的老领导,供销社过去的张主任,如今马镖镇的张副镇长。平日里,小芹不愿意到老舅家,因为她不喜欢那个好多事的舅妈。去年春节,舅妈上门说了几次媒,小芹来气,跟她干了一架,以后来往就更少了。今天,看到抱一哥被警察带走,小芹要打探消息,只得撑着脸皮,来到老舅家。递上篮子里的猪肝五花肉作礼物,舅妈那张老丝瓜脸立马乐开了花,拉着外甥女吃晚饭。小芹当然巴不得,探不到消息她是不会走的。耐着性子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老舅才打镇里开完会。一进家门,老舅就摔桌子掼板凳,嘴里骂骂咧咧,说陈抱一是大尾巴狼,把他害惨啦,在支部会上挨批评、做检讨。妈妈的,参加革命这么多年,怎么就瞎了眼,让一个潜逃的国民党躺在身边,还要介绍他加入共产党,培养他做接班人,这下可好,倒让上级把自己的副镇长给撸了,又发配回供销社当主任。晚饭桌上,舅妈开了一瓶高沟酒,想让老舅消消闷、解解愁。左一杯,右一杯,老舅越喝越来气,东一句,西一句,让小芹把陈抱一的案子听了个差不离。

“嫂子,听我老舅说,前不久云南抓了一批毒品贩子,还缴获到不少银元和金条。毒贩子交待,黄金是省里一个什么处长的,这个家伙是个大烟鬼,用金条买鸦片。公安抓了那个处长,在他家里翻出一个账本,里面有抱一哥的名字。照我老舅的话,拔起萝卜带出泥。就是那个王八蛋处长,把抱一哥出卖了。”

听了小芹的话,季雪梅好像掉进冰窟窿,冷得浑身发僵。她一头扑倒在陈叶氏身上:“妈,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和秋儿,抱一不会去找那个处长的。全都怪我啊。”

陈叶氏的喉咙里像卡了一口痰,呼噜呼噜吃力地喘息。过了一刻,她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抚摸着痛哭流涕的季雪梅:“阿梅,孩子,别哭了,妈知道你的心。这事也怪不得你。若不是抱一带你回来,妈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儿子一面呢。妈心里明白,有没有你,结果都一样,就是抱一自己回来,到头也逃不过去的。”

“妈。”季雪梅哭成一个泪人:“妈,你别急。我去,我去找警察,我去把抱一换回来。”

“孩子,别发傻啦。你去了,白白搭上你的小命,也换不回抱一。”

“妈,妈。天老爷,我该怎么办哪?”

“阿梅啊,妈知道,你原本想带着秋儿离开这里。你走吧,带着秋儿走吧。别让抱一连累了你们娘儿俩。”

“不,妈。是我们连累了你,连累了抱一。”

“阿梅,别说啦。听妈的话,带着秋儿远远地走吧。”

“不,妈。我不走了。要活,咱们活在一起,要死,咱们也死在一起。”

“阿梅…”

“妈…”

“嫂子…”

屋里,三个女人紧紧相拥,抱头大哭…

屋外,一弯月光凄凄流泻,冰冷如霜…



(待续)
2014-02-06 06:5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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