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 红尘四合 - 第18章、第19章

by 独善斋主

第十八章

(1)

“哐哐哐”,嘶喑的锣声在马镖镇上空盘旋。三伏天的蜩蝉们也不甘寂寞,“知了知了”地和声一片。

镇委会门前青砖场子上,高高矮矮地站了几排小学校的学生。男孩子们嬉皮笑脸,手拿小旗捅捅这个,拍拍那个。女孩子们叽叽喳喳,把小旗、花手绢遮在头顶,试图抵挡那轮毒辣的太阳。大人们没有规矩,躲在大银杏树阴影里,舞动着草帽、芭蕉扇,嘈嘈切切地乱作一团。戏台上没人,正中摆了一张香桌,蒙着半截脏兮兮的黄缎子。桌肚底下,懒懒地卧着一只癞皮狗。它眯缝着双眼,对台下的喧嚣无动于衷,朱褐色的舌头耷拉在爪子上,随着喘息一起一伏。

季雪梅躲在银杏树下人群里,神情麻木,呆呆地看着戏台山墙上四个黑乎乎的大字:公审大会。

一晃就是大半年,自从镇治安主任带着两个警察搜查了陈家,她再也没听到抱一的任何消息,不知道他的案情有多重,也不知道他被关押在哪里。抱一被抓的那天只穿了件薄棉袄,他怎么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又怎么对付这酷热的夏季?婆婆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没有了抱一的工资,家里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艰难。村里的人们一夜之间变了嘴脸,好像陈家得了可怕的瘟疫,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边。只有小芹偷偷来过一次,可三个女人在一起,除了落泪,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昨晚,前院那个姓潘的贫协主任隔着篱笆墙给她递了话,说明个午后镇里开大会,公审反革命,有你家男人,上级通知,你家要差人开会。季雪梅心里清楚,直到今天,警察没有来抓她,一定是抱一保护了她。她和秋儿安全了,而抱一呢?今天,抱一将面临什么样的厄运?

公、审、大、会,季雪梅眼前金星乱窜,四个大字好像变成四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张开血盆大口,把抱一、婆婆、秋儿,还有她,一古脑地吞了进去。

马镖镇的人们似乎都忘记了陈抱一,他们在饭桌上已经谈厌了那个落网国民党军官的话题,代之以暧昧不清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今天的公审大会,又让他们兴奋了起来,聚齐在场子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热烈。

“听说了吗?今天要公审三个反革命呢。”

“是呢,镇南道观的玉虚道长,算命先生张铁嘴,还有供销社的陈会计。”

“我哥说,上面才刚发了文件,要肃清反革命、特务分子。活该这几个人倒霉,正好撞到枪口上了。”

“不知道会不会枪毙他们。”

“哪晓得?皇上杀人,也该有个说道吧。”

“咳,管他呢。照我说,今个是武二爷喝酒,有好戏看了。”

“来了,看,他们出来了。”

人群骤然涌动,季雪梅踮起脚尖,躜动的人头,遮挡着她的视线。一行人从镇委会大门出来,驱开人流走上戏台。前面六个警察,两两按住一名五花大绑的囚犯,后面跟着镇委会治安主任和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犯人们穿着土灰色的囚服,剃着光头,后脖领上插着箭令似的牌子,头被压得低低的。隔得远,季雪梅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陈抱一。

“坚决镇压反革命!”

“提高警惕,肃清一切特务分子!”

“毛主席万岁!”

“共产党万岁!”

在一个瘦高的女老师带领下,场子前的小学生们挥舞着花花绿绿的小旗,扯着稚嫩的嗓音呼喊起口号。戏台桌肚下的癞皮狗抬起头,跟着哼几了几声,又懒懒地把头伏了下去。

治安主任走到戏台前场,双手往下一按,口号声停住了。

“安静啦,大家不要吵啦。喂,树底下的,过来,都过来,往前靠靠。好,我们开会啦。首先,请区委领导武副书记讲话。”

女老师带头鼓掌,学生们相跟着,呱唧出一阵杂乱的巴掌声。

“同志们,上个月,毛主席,嗄,党中央, 嗄,发出关于肃清,嗄,肃清这个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嗄。全国开展肃反斗争,是重要的,也是必要的。我们今天,嗄,要公审你们镇,嗄,三个反革命分子。嗄,关于这个重要性,” 武副书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抬眼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阳:“嗄,这个重要性,同志们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下面,让我们区法院的同志,嗄,宣读判决书。”

书记讲话时,台下一直嗡嗡嘈嘈,听到要宣读判决书,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隐在书记身后的法院干部走到桌前,展开手中的文件夹,毫无表情地念起来:“罪犯张长甫,男,现年41岁,明都马镖镇人。1942年,该犯加入国民党军统局,以打卦算命为名,四处流窜,为国民党反动派收集情报。1949年,该犯奉国民党保密局命令潜伏在大陆,实施造谣、诽谤、放火、投毒等罪恶手段,攻击党的合作社化运动,诬蔑党的社会主义改造政策,破坏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该犯罪大恶极,不枪毙不足以平民愤。根据中央关于惩治反革命条例,判处国民党特务分子张长甫死刑,立即执行!”

戏台中间的一个犯人双腿一软,瘫倒下去。两个负责押解的警察硬生生地架住他,像托着一堆散了坯的烂泥。场子上七嘴八舌,响起一阵惊讶奇骇的议论声。

“张铁嘴是特务?”

“可想不到。去年他还给我家狗剩掐过八字呢。”

“镇南合作社死了一头牛,听说就是他下的毒。”



“安静,安静。不要吵!”治安主任大声吆喝。

法院干部掀过一页纸,对台下的混乱场面视而不见、听若未闻,继续念道:“罪犯王思斌,男,现年63岁,明都马镖镇人。该犯名义上是三圣观道长,实则为暗藏的一贯道江南道首。当反革命道会门组织一贯道被政府取缔之后,该犯不思悔改,借传播三圣教之名,秘密发展一贯道成员,印制并散发反动刊物《长明灯》,恶毒攻击我党的宗教政策,反对人民民主专政。根据中央关于惩治反革命条例,判处一贯道道首王思斌无期徒刑。”

“冤枉啊!”左边的犯人突然挣扎叫喊,但马上被警察勒住脖子,把他的头狠狠地按了下去。

季雪梅知道,站在戏台右边那个身穿囚服的消瘦身影,就是抱一了。可她看不到抱一的面孔,只看到一颗泛着青灰色的光头。抱一,抱一,她默默呼唤着他的名字,胃子一阵阵地痉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合上泪眼,把双手紧紧地捂在胸前,生怕一颗心从腔子里蹦了出来。

“罪犯陈抱一,男,现年29岁,明都马镖镇人。1944年,该犯加入蒋匪军,历任勤务兵、少尉、上尉副官。全国解放后,该犯违抗关于反动分子必须登记自首的规定,畏罪潜逃,用黄金贿赂收买国家工作人员,假造身份,伪装积极,企图混入革命队伍。鉴于该犯被捕后能主动交待,根据党的‘坦白从宽’政策和中央关于惩治反革命条例,判处国民党反动军官陈抱一有期徒刑15年,刑期自该犯被捕之日起生效。”

15年?15年!天哪,抱一的一生都毁了。

季雪梅眼前一黑,瘫倒在银杏树下,昏晕了过去…。


(2)

鸿哀雁唳,万里悲声,天昭地冥,魂牵梦萦。

就在季雪梅倒下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一条海船上,昏睡中的邱秉义骇然惊醒。

他明明看到阿梅,看到他们的孩子,远远地向他招手,突然一阵飓风,卷起阿梅和孩子,他拼命地呼唤,拼命地追赶,可阿梅和孩子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越漂越高,越飞越远…。

他睁开惺忪的眼睛,越过舷帮,眼前还是那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他知道,刚才又做梦了。他站起身,狠狠地在脸上揉搓了两下,甩了甩枕得发麻的胳膊,赤着脚走到船头。两只海鸟从桅杆上掠过,飞向海天一线,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倒很像那两个断了线的风筝呢,邱秉义想,莫非,老天爷托梦,在暗示着什么?

沦落在那个腥臭的蜑家渔村已经两年多了,这段日子里,邱秉义心如槁木,几乎放弃了寻找阿梅和孩子的念头。诚然,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们,但也心知肚明,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救不了他们。莫说一时找不到阿梅和孩子,就算有了线索,又能怎样?他们娘儿俩身陷大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即便可以找黑社会帮忙,越海偷渡,可那需要大把大把的钞票。而他呢?上无片瓦,下无立锥,身无分文。他是个有主见的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能做的事,也有个轻重缓急。他知道,要想救妻儿,必先救自己;要想救自己,唯一的希望是去台湾;要想去台湾,当务之急是寻找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人。

两年来,他四处寻觅,大海捞针。大约半年前,又一次来到调景岭难民营,他才从一个贩卖蔬菜的老兵那里得到一条线索,26军的老军长余程万就在香港做生意。可具体人在哪里,却没有准确消息。从那以后,邱秉义锁定了余程万,到处打探他的住所和行踪。直到昨天,才从余程万的一个台山老乡那里得到了详细地址,余将军在元朗屏山开办了一座养鸡场,将军和他的如夫人住在唐人新村的华苑里。

能找到余程万作证明,当然再好不过,论名声、论地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可一想到这位曾经的“军座”,邱秉义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民国三十七年,国军在东北、华北、苏北战场上节节退败,处处失利。校长生怕云南生变,派余程万入滇,担任第26军军长兼滇东剿匪指挥官。那时,邱秉义刚刚升迁到26军,从此归在军座麾下,当了两年多的参谋长。虽然和军座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早在抗日时期,邱秉义就听说了余程万和“虎贲军”的鼎鼎大名,对这位黄埔一期的老学长仰慕于心。且不说淞沪会战、武汉会战中余将军立下的的赫赫战功,仅那次常德大血战,足以令国人悲喜交集,长太息以掩涕。那时余将军是第57师师长,带领着八千将士,面对四万倭寇,不畏敌我悬殊,死守常德。“只准成功,不准投降,牺牲者光荣,偷生者可耻,宁可战死,不当俘虏。”只有真正的军人,才能发出这钢铁一般的作战命令。在守城的最后一刻,余师长口述一封电报:“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卑职率副师长、指挥官、师附、政治部主任、参谋部主任以下官兵死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与倭贼做最后拼杀,誓死为止。”就这样,一员虎将,八千虎贲,喋血沙场,威震敌胆,最后打得仅剩八十三人。邱秉义知道,这场仗,比四行仓库一仗还要残酷,比后来的腾冲战役还要惨烈。“虎视群倭气难咽,贲威飒爽震乾坤”,邱秉义最敬佩的就是这种气壮山河的勇士,视死如归的军人。

只可惜,余程万后来的所作所为,把邱秉义心目中的那个英雄形象涂抹得暗淡无光。最令他感到不齿的是,在党国危难之际,军座竟然置党国存亡于不顾,自己率先溜之大吉。回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邱秉义胸中垒块,义愤难平。民国三十八年末,余程万在昆明通电起义。当然,这件事怪不得他,是卢汉那个老贼设下陷阱,软禁了军座、李弥将军和几个中央大员,他们在威逼胁迫下,违心签署了起义通电。但是,当26军的弟兄们鼓噪兵变,意欲救出老军长时,军座的举动却寒了弟兄们的心。他用广播发出命令,要求弟兄们服从叛贼卢汉,不可轻举妄动。不仅如此,他还借开会之机,在军官中散布党国必亡的言论,宣称校长已不可信赖,国民党已失掉民心,最后竟许以一人五块大洋,妄图遣散26军。得知弟兄们不服,余程万扔下部队,自己带着家眷逃走了。校长无奈,临阵换将,26军乱了阵脚。蒙自一战,被共军打得丢盔弃甲,七零八散。邱秉义带领着军官教导团冲出包围,在蛮雨瘴烟的云南边陲与共军苦苦周旋,再也没有听到过余程万的消息。

今天,要去求余程万,邱秉义暗骂自己没骨气。但是,不去求他,又到哪里找证明人呢?退一步说,比起那些在共党面前屈膝变节的贰臣们,余将军尚算不上叛逆,不过逃避自保而已。

唉,反正我既不求钱财,也不求前程,只请余程万写一封证明信,证明自己就是邱秉义,这总算无愧于党国了吧。邱秉义苦笑,认可了这个苍白的自我安慰。

甲板被日头晒得滚烫,直到那两只海鸟的黑点消失殆尽,邱秉义才感觉到脚下烙铁般的灼热。他嘘着气,迅速地倒换双脚,蹦跳着回到刚才打瞌睡的阴凉处。船尾掌舵的翁阿公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咧开一张瘪塌塌的嘴,嘿嘿直笑。

“阿公,还要多少时间?”

翁阿公没回话,笑咪咪地竖起三根手指头。

昨晚王伯告诉他,从大澳到元朗屏山,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先要搭船到九龙,然后沿陆路北行,有上百里,只有一小段路通公车,算下来,路上一天时间都不够。另一条是近路,乘船到海对面的青山湾,再走个30来里的小道,就差不多了。这两年,邱秉义帮过翁阿公不少忙。昨晚求阿公放船走一趟青山湾,阿公一口答应了。可恶的是,老天爷不肯帮忙,一丝丝风,软绵绵的,像女人扇扇子。邱秉义抬头看了看疲沓无力的船帆,心里估摸,照这样的速度,再过三个小时,恐怕也靠不了岸。到了青山湾,天也该黑透了。


(3)

天,果然黑了。但黑得不透,因为有月亮。

初十的月亮,像一只旱地里断了秧的窝瓜,无精打采地悬在天边。蔫巴巴的光,湿漉漉的风,缠绕在一起,铺洒在三围六村环抱的屏山上。

山脚下畦畦稻田,穗儿正在灌浆。螟虱们飞来飞去,引得蛙声高昂。在这个不安分的夜幕下,除了黑暗中无数充满杀机的浮游外,还有三个黑衣人,隐身在半人高的草丛中,虫豸一般窃窃私语。

“余胖子还没回来?”一个黑衣人问。

“冇。”一个黑衣人答。

“他肯定会来吗?”另一个黑衣人问。

“丫定。”

头一个问话的黑衣人是龚家坳二少爷龚逸尘,第二个问话的是双江徐记客栈的徐掌柜。答话的是香港毒贩子沈老板,他刚刚从华苑门口探风回来。

沈老板的回答干净利落,一点不带含糊,因为他几次来这里踩盘子,把余程万这只羊牯的一举一动都码了个实实在在。只要华苑大宅正厅里的吊灯还亮着,就说明余胖子还没到家,他的小老婆还在等他归来。

自从龚逸尘和徐掌柜放火烧了龚家坳,到香港投奔沈老板,一晃已经四年多。没来之前,龚逸尘就知道,沈老板不是什么香港大佬,不过是个毒贩子,靠着走私鸦片,挣几个亡命钱罢了。龚家马帮的主要营生是在缅滇川一带长途贩运,和香港的黑社会没有联系。只有这个沈老板托人结识了阿爸,直接从龚家手上进货,算来也有了多年的交情。从十四岁起,龚逸尘就跟着阿爸跑马帮,十年江湖,快意恩仇,出生入死,血雨腥风。龚逸尘记得,阿爸曾不止一次告诫他,要在江湖走,须得两只手,左手诚、信、义,右手阴、狠、毒。当年龚家坳被共军围困,发不出货,阿爸让他冒险出坳,退还沈老板的定金,讲的就是“诚、信”二字,没想到这一手居然为自己留了后路。沈老板果然讲义气,一照面,二话没说,便收留了他和徐叔。

可是,时日一长,龚逸尘就感到心里憋屈,屋檐下的日子不好过。龚家的供货渠道断了,沈老板丢了大生意。如今,还要养活两个闲人,沈老板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说?就算他客气,他手下的几个小马仔也气不服。多少次面对这些混混们的横眉眦眼,多少次听到他们的冷嘲热讽,若不是碍着沈老板,龚逸尘早就拔刀子了。贼烂死养的!要是你们知道二少爷曾经是威震滇缅的马帮二锅头,要是你们知道龚家坳龙洞里藏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你们肚子里敢哼一声吗?真可惜,阿爸的翡翠蟠龙不知流落到哪里。没有翡翠蟠龙开启洞门,龚家坳的龙洞铜浇铁铸一般,任凭神仙也休想进去。逃亡那年,他和徐叔潜入龚家坳,明知有钱却拿不到,干脆一把火,烧毁佛堂,彻底封住洞口。如今,徐叔带出来的那点箱底早就花光,为了讨碗饭,他们不得不低头弯腰,干起马仔的行当。龙搁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龚逸尘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田地。

然而,他毕竟是龚家的子孙,身上流淌着桀骜的血液。四年来,他和徐叔一边帮着沈老板照看麻雀挡,一边私底下偷偷查访。他了解到,黑道上生财办法有很多,可大致围绕三件事:赌、毒、娼。靠女人弄钱,不是大丈夫行径,他看不上,他想在赌和毒上做文章。可是,这里是香港,是黑社会的地狱和天堂。三合会、大圈帮,还有那个猛龙过江的十四K,早就把地盘分得光光。眼下他没有能力和他们抗衡,只能打打外围,在难民营和徙置区里养蓄力量。他要建立自己的堂口,需要人,需要枪,而只要有了钱,自然要人有人,要枪有枪。

于是,他和徐叔、沈老板谋划,要想开山立万,必先做一单无本的大生意。他看上的肥羊牯,就是屏山的土皇帝余程万,国军原26军的老军长。龚逸尘清楚,余程万不是一般人,做掉他,势必引起轩然大波,港府的警察不是好惹的。为了避免太大的风险,龚逸尘决定,只抢钱,不杀人,而且事情要行得隐秘,只有他们三人知端底。

沈老板当然求之不得。在别的帮会打压下,他惨淡经营,眼见着入不敷出。如今龚家二少爷主动请缨,帮他搞钱搞地盘,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知道,自己手下的马仔们欺负老百姓还凑合,要论真本事,要玩真家伙,还得靠这两个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再说,万一他们失了手,丢了命,也是没有案底的外地人,警察怀疑不到他头上。

徐掌柜是龚家马帮的老人,龚三爷视他如手足,他敬三爷讲义气,一直对龚家耿耿忠心。如今三爷不在了,二少爷就是他的新主人。徐掌柜看着二少爷长大,知道他和三爷一样,有计谋,有霸气,有野心,绝不是个甘居人下之辈。这次的大生意,是二少爷的出山之作,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心尽力。只要是为了龚家,他一条老命都可以豁出去。

就这样,三个黑衣人,各怀各的心思,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这个平凡之夜,潜伏在华苑外,静静地等候着猎物到来。


(4)

远远地,亮起了光。不多时,传来汽车马达声,两条光柱上下晃动,照射在华苑的雕门粉墙上。

三个黑衣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拎起胸前的黑巾,遮住半张脸,将身子低伏在草丛中。

一辆崭新的福特车缓缓停在华苑大门前,熄火,灭灯,开车门,里面钻出来一个矮胖的男人。“喵呜”一声,三条黑影毫无声息地跃出来,两条在前,一条断后。就在矮胖子开启大门那一刻,前面的两条黑影一左一右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挟住他的两胁,将他推搡进大门,快步穿过院子,直奔灯火明亮的正房。那条断后的黑影尾随而至,关闭了门前的莲花灯,左右观望了一番,然后轻轻虚掩大门,手握短枪,警觉地守在大门背后。

这次的行动计划,三人早就商议妥当,龚逸尘和沈老板负责劫人,徐掌柜负责把风。而且,在抢劫过程中,只由龚逸尘这个外乡人发话,沈老板不吭一声,以免暴露港人身份。经过多次踩点探查,他们得知,余程万家没有保镖,只住着他的小老婆和一个中年女仆,还有一个年逾花甲的花匠。老花匠眼花耳背,住在后花园的花匠房里,离大宅有一段距离。而且他天黑就上床,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不会惊扰他的梦乡。

然而,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凑巧,当龚逸尘他们进入华苑大门时,后花园漏明花窗的宝瓶框里,嵌着一双惊恐的眼睛。那就是余府的老花匠,睡梦中被尿憋醒,爬起来走到墙根花丛下,刚巧看到主人被劫持,吓得他半泡尿撒在裤裆里。老花匠不敢声张,悄悄从后花园挑水挑粪的小门溜出,一路踉跄,向屏山警署跑去。

余家的女仆听到大门响动,披着衣服出来迎接主人,迎面碰到两个黑衣人挟持着余将军,汹汹地闯进客厅。女仆大惊,方要呼救,龚逸尘抬手一掌,砍在女仆的脖颈上,女仆颓然倒地。龚、沈二人未作丝毫停留,将余程万搡入卧室,松开手,一人用枪顶住余程万的太阳穴,另一人拔枪指向躺在雕花大床上惊惶失措的年轻女人。

龚逸尘压着声音厉声道:“不许叫喊,出声老子就打死你们。”

“兄弟,哪条道上的?”余程万不愧是个老军头,见过大阵仗,临危不乱。

“别废话!把你的腰带解下来。”

龚逸尘指名要腰带,不为别事,只为钱。屏山人都知道余胖子号称“一条龙”,这条“龙”,不是指他在江湖上闯下的名号,而是指他腰间那条又宽又长的牛皮带。在香港,余程万有钱存在银行,还有几处不动产。但是他总觉得靠不住,过去在大陆,也敛了不少古玩字画,也开了不少店铺生意,可大陆一沦陷,那些东西跟着烟消云散。他原来是军人,如今是商人,军人离不开枪,商人离不开钱,枪别在腰里才放心,钱带在身上才安全。因而,他特制了一条布满皮囊的宽腰带,囊袋里夹藏着钻石、金条和美元,还有一把袖珍勃朗宁,斜插在腰带右手边。

听到蒙面劫匪点名要他的腰带,余程万愣了一愣,知道遇到了大麻烦。他心里一边想对策,口中一边应付道:“兄弟,把枪放下来,当心走火。”

“告诉你别废话,快,把腰带解下来。”

“二位英雄,有话好好说。你们要多少钱?告知兄弟,咱们好商量。”余程万还在慢吞吞地打太极。

“龟儿子,不想活了。”龚逸尘用枪口在他头上狠狠地顶了一下:“老子数到三,不交出腰带,就先杀了你婆娘。一,二…”

“好好好。我交,我交。”余程万伸出右手,手指微动,缓缓地摸向腰间。

“慢着。”龚逸尘突然制止住余程万:“把衫子慢慢撩起来,让老子看清你的爪子。”

余程万心中一凛,眼前的劫匪非同小可,肯定是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老江湖,想在他们的目光下动枪,必然凶多吉少。为了保命,他不敢乱来,只得慢慢地撩起衣襟。

龚逸尘目不转睛地盯着余程万的手,当他把衣襟提到胸际,那只别在腰带上的勃朗宁幽光毕现。龚逸尘飞快地拔将出来,顺手插在自己的黑布缠腰上,冷笑道:“哼,算你识相。快,把腰带解下来。”

余程万心里叫苦,不给不行了。他暗自祈祷,但愿他们只要钱,不要命。

龚逸尘接过腰带,绕在脖子上,口气马上变了,听上去很文明,很客气:“余老板,多谢。兄弟们走之前,还要委屈一下尊驾和夫人。”

余程万央求道:“二位英雄,钱你们到手了。我太太才生过孩子,万望兄弟手下开恩,不要伤着她。”

龚逸尘本来的计划就是只要钱,不伤人,听到余程万的央告,轻声安抚道:“余老板,你放心。”然后对站在一旁的沈老板交代道:“伙计,动作轻一点,别吓着夫人。”

沈老板点点头,没吱声,把枪插在腰间,爬到雕花大床上,扯起一块枕巾,塞进女人的嘴。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根细麻绳,先绑女人的手,后捆女人的腿,又拉过一床丝被,遮在女人身上。完事后,他返回客厅,把昏迷的女仆拖进卧室,也如此这般地泡制一番。龚逸尘眼瞅着沈老板笨拙的动作,心里暗暗着急,这只三脚猫,绑个人都这么慢,早知道这样,让他把风,让徐叔进来,三下五除二,便可以把这几个人捆成肉粽子。但事已至此,他也帮不上忙,因为他一直握着枪,守在余程万身边。他知道,余程万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付这样的人,他丝毫不敢大意。

沈老板终于捆绑完女仆,正当他拿着一条枕巾,要塞在余程万嘴里时,外边“砰”地一声枪响,紧接着传来徐掌柜的惊呼:“二少爷,水漫了。”

屏山警署距离唐人新村不到二里路,得到老花匠的报告,值班的警察们倾巢而出,一路飞奔到花苑。跑在前面的年轻警察立功心切,舞动着手枪电筒,毫无章法地冲向华苑大门。守在大门内的徐掌柜看到警察们来势汹猛,根本来不及禀报,甩手一枪,击灭了最前面一个警察手中的大电筒。

警察们没料到劫匪竟然敢开枪,一个个慌忙卧倒,掏出武器,对着大门一阵乱射。顿时,夜幕中人喧狗吠,枪声四起。

听到门口的枪声,龚逸尘一把扭住余程万的胳膊,厉声道:“走,跟我出去。”

沈老板躲在在二人身后,尾随着他们匆匆走出大宅。

靠近大门,徐掌柜低声呼道:“二少爷,风紧,扯呼,切埝。”

龚逸尘当然听得懂黑道上的切口,徐叔告诉他,情况危急,必须马上撤离,朝西边跑。但是,他不能仓惶逃命,更不能丢下徐叔。他早就谋划好,门外就是余程万的轿车,万一有变,拿余程万作人质,命令警察停火,让余程万开车,闯出一条生路。

于是,他附在余程万耳边说:“余老板,对不起了。告诉警察,马上停火。”

此刻的余程万,真是苦不堪言。眼见着劫匪们饶了他的性命,就要离去,这些笨蛋警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到了,还引发了枪战,子弹可不长眼,劫匪们要拿他当盾牌。然而受制于人,生死一线,他毫无办法,只得依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要开枪,我是余程万,不要开枪,我是余程万。停战,停战!”

枪声停了,龚逸尘用枪口挑开大门,把余程万挡在身前,方要喊话,几道晃眼的强光同时射向华苑大门。跟在龚逸尘身边的沈老板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心里发慌,拔脚就跑,突然一粒子弹飞来,射中他的大腿。龚逸尘心中冒火,龟儿子,不给你们一点厉害看看,就不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他扬起手枪,一串点射,那几只强光电筒应声而灭。警察们没料到劫匪如此凶悍,也摸不清里面到底有多少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长枪短枪一齐开火。混战中,龚逸尘感到身前的余程万一阵痉挛。他暗想,奶奶的,余胖子完蛋了,中了警察的好几颗子弹。

“二少爷,救救我。”倒在血泊中的沈老板苦苦哀求。

徐掌柜躲在门后,趁着大门外枪声不断,突然出手,“啪啪”两枪,一枪射在沈老板脑门上,一枪打在沈老板的胸口,留下两个血窟窿。

龚逸尘大吃一惊:“徐叔,你干什么?”

“二少爷,救他,咱们都活不成。”

龚逸尘顿时领悟,对,徐叔没错,这就是阿爸说的“阴、狠、毒”。

看着血肉模糊的沈老板,龚逸尘灵机一动,趁黑拖过沈老板的尸体,心里暗道,沈老板,对不起了。他拔出匕首,横竖几刀,给沈老板破了相,将尸首撑在余程万身后,把沈老板的手和枪架在余程万的肩头上,远远看去,劫匪依旧将余程万作为人质,持枪与警察对抗。

安置好之后,龚逸尘向外猛扫了一梭子子弹,朝徐掌柜一招手:“徐叔,扯呼。”

两条黑影跃出西花墙,闪入林间小道。

华苑门口的警察们还在英勇奋战,枪声杂乱无章,此起彼伏。


(5)

好不容易船靠青山湾码头,邱秉义来不及和翁阿公打招呼,一个箭步窜上岸,辨明了方向,立马飞奔而去。凭着他多年行军的经验,一个小时十里路,顺利的话,午夜前便可以到达目的地。

虽已入夜,闷热如昼,邱秉义一路疾行,走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不过,他并没有放慢脚步,马上就到了,他已经看到不远处的点点灯火。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枪声,枪声中夹杂着警察“嘀嘀”的口哨和呼叫。出事啦?不会是余程万吧?他心中隐隐感到几许不祥。

邱秉义加快脚步,往前赶了一段路,发现前方小道上鬼鬼祟祟地跑过来两个人。他闪身隐蔽在路边的草丛里,双眼紧盯着两条身影。身影越来越近,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布,手上拎着短枪。前面的黑衣人身形彪悍,脚步矫健,后面的黑衣人略显老迈,步履稳重。当两个黑衣人从他身边经过,邱秉义如同一只豹子,突然窜出草窠,闪身在后一人的背后,劈手夺过黑衣人手中的短枪,肘弯勒住黑衣人的脖颈,低声喝道:“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前面的黑衣人猛地转过身,枪口对准身后的两个人。月光下,他的确看到两条紧靠在一起的人影,而他的枪口却只对准一个人,一个受制于人的黑衣人。

被制的黑衣人是徐掌柜,他闯荡江湖几十年,没有遇到过这般干净利落的身手,出击、擒拿、夺枪、锁喉,一蹴而就,一气呵成。他没有抵抗,因为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遇上高人了,二少爷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徐掌柜心里一寒:“二少爷,快跑,不要管我。”

看着隐在徐叔背后的身形,一瞬间,龚逸尘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这是什么人?警察?不可能,他们没时间设埋伏。黑吃黑?也不对,没人知道他们的行动计划。拦路抢劫的小流氓?更不像,小流氓怎么能有这样的好身手?龚逸尘知道,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凭他一着制敌的本领,如果和他硬拼,要么自己送命,要么两败俱伤。想到这里,他垂下枪口,朗声道:“朋友,亮个万儿吧。”

邱秉义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猛龙过江。”龚逸尘想用道上成名的黑帮吓唬对方。

邱秉义不为所动,继续问:“前面为什么打枪?”

“朋友不递门坎,在下无可奉告。”

“你不说?”

“对不起。”

“那好,我也对不起,只能把你们交给警察了。”

简短的几句对话,龚逸尘惊炸出一身冷汗,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他一把扯下脸上蒙的黑巾,抢前一步道:“是邱叔吗?我是逸尘。”

“你是逸尘?二少爷?”

“是我。邱叔。”

“逸尘。”

邱秉义是龚三爷的把兄弟,他当然记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龚家二少爷叫他“邱叔”。他一把推开徐掌柜,冲上前,和龚逸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徐掌柜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此人如此好身手,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邱参座。他回首看了看来路,黑黝黝的不见人迹。但他知道,此地离案发现场太近,不宜久留,便开口道:“邱将军,二少爷,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前面出了什么事?”邱秉义拉着龚逸尘的手。

“邱叔,我们劫一只羊牯,走了风,和警察干上了。”

“羊牯?什么羊牯?”

“噢,一个有钱人,叫余程万。”

“余程万?他人呢?”

“死了。”

“死了?” 邱秉义大吃一惊:“你们打死的?”

“不是,我们劫他做人质,他被警察乱枪打死了。”

“唉。”邱秉义顿足长叹:“你们哪,可坏了我的大事了。”

“邱叔,你也找他?”

邱秉义无奈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心里当然有气,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明人,就这么死了。可这事是逸尘干的,人死都死了,骂他,打他,也于事无补。

“邱将军,二少爷,不能耽搁了,快走吧。”徐掌柜一旁急急催促。

“你们要去哪里?”

“东边来,西边去。”

“有接应吗?”

“没有。”

邱秉义知道,江湖人作案后,从不走原路回头:“跟我走,我有船,走青山湾,回大澳。”

不待回答,邱秉义掉头就走。龚逸尘看得出邱叔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话,和徐掌柜一起紧紧地跟在后头。过了一阵,邱秉义平静下来。他一边疾行,一边扼要地讲述了自己这几年来的遭遇,如何从龚家坳脱身,如何寻找阿梅,如何偷渡到香港,又如何寻找自己身份的证明人。故事虽然简单,却也听得龚、徐二人揪心扼腕,连连叹息。

“邱叔,我们坏了你的大事,真对不起。”

“唉,不说啦。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邱叔,这些钱,你拿去!”

“我不要。逸尘,你要真想帮忙,邱叔拜托你一件事。”

“上刀山,下火海,只要邱叔一句话。”

“逸尘,你朋友多。如果有人回大陆,能不能帮我找找阿梅?”

“邱叔,你放心,找阿梅姐的事,包在我身上。”



一大片乌云飘来,遮掩了惨淡的月亮。

天,终于黑透了。

三条人影如同鬼魅,消隐在漆黑的夜幕里…


第十九章

(1)

归心似箭,归心似箭。每次出差回家,龚逸凡都会想到这个成语,恨不得胁生双翼,一展翅便飞进家门。而这次从北京归来,眼见到了家门口,他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驻足于自家的小院外。

透过栅栏,他看到梦兰,看到甘妈,看到女儿们。梦兰偏腿跪蹲在花圃前,纤手轻拈一茎秋兰,低眉浅笑,似乎在和身旁的两个女儿悄声细语。大女儿畹香在左,二女儿文漪在右,紧紧依偎着妈妈,雏燕呢喃,天真烂漫。甘妈坐在藤椅上,手上择捡着一把绿油油的青菜,身旁摆放着一张小摇篮。摇篮里躺着三女儿雪素,小嘴微抿,甜梦酣然。此刻晚霞似火,一束神奇的光环笼罩在她们身上,涂抹出一幅美妙灵动的画面,泼墨一般飘逸,水粉一般绚丽,版刻一般宁谧,油彩一般细腻。龚逸凡看得如痴如醉,心里充溢着感动与幸福。他涌出一个奇异的念头,可否让时间止步,把这种美留住,凝成永恒。

他呆呆站在院外,实在舍不得惊动她们。突然间,感到鼻孔作痒,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呦,先生回来了。”甘妈抬头,看见了门外的龚逸凡。

“爸爸,爸爸。”两个女儿小鸟一样飞过去。

梦兰轻轻放下手中的兰花,站起身,迎到门口,接过逸凡手中的小皮箱,秀目传情,半嗔半喜:“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忘了家门呢。”

龚逸凡俯身抱起两个女儿,左右亲亲,对着梦兰笑道:“怎么?想我了吧。”

“美得你。不是来信说,国庆前回来吗?”

“没办法。开完会,高教部领导临时决定,邀请与会代表参加国庆观礼。这么光荣重要的场合,我能不参加吗?”

“那你也不来封信,让我们担心。”

“写也白写,就两三天,信还没到,我先到家了。”

“爸爸,爸爸。我们老师说,国庆节,毛主席上天安门。爸爸看见毛主席了吗?”大女儿畹香搂住他的脖颈,迫不及待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看见了。”

“哦,爸爸看见毛主席了。我要告诉幼儿园的小朋友,我爸爸看见毛主席了。” 畹香兴奋地拍起小巴掌。

“可惜,爸爸站得太远,又下大雨,没看清。阿…,阿嚏。”

“喔哟,冻感冒了吧。有没有发烧?”梦兰慌忙把皮箱放在地上,伸手抚摸逸凡的额头:“有点热呢。把孩子给我,快进屋去。甘妈,别忙做饭,先煮一碗姜汤。”

“好嘞,就得。”甘妈放下手中青菜,端起小摇篮,走进房门。

梦兰的抚摸,总令龚逸凡感到触电一样,周身酥麻,心神荡漾,更何况,这次离别的时间那么长。他放下畹香,把文漪送到梦兰怀里,借势将手按在她柔软的乳房上,轻轻揉捏了一下,调笑道:“没事。定是有人想我,才会打喷嚏。”

梦兰脸色微红,拂开他的手,低声娇斥:“去,孩子面前也不老实。快,进屋。”

进了屋,洗了把脸,方才坐下,甘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大少爷,趁热喝了吧。”

自从龚逸凡结婚后,甘妈当着人面喊他先生,可在家里,动不动还是叫他大少爷。龚逸凡劝了几次,甘妈依然故我,他也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了。他有时感到奇怪,甘妈怎么分得那样清爽,在不同的场合,她从来没有叫错过。

看着他慢慢喝着姜汤,甘妈一脸的疼惜:“大少爷,你瘦了。北侉子的饭不好吃吧。”

“甘妈,哪儿的饭也比不上你做的好吃。”

甘妈笑了:“嗯,嘴甜,让甘妈听着舒坦。我这就做饭去,一会让你解解馋。”

小女儿雪素醒了,咿咿呀呀,在竹摇篮里手舞足蹈。梦兰抱起她,走到逸凡面前:“小素,乖。来,看看爸爸。”

雪素睁着的一双大眼睛,乌亮,水灵。虽然她才六个月,三个女儿里,看上去,还是她最像妈妈。

逸凡伸出双手:“好闺女,让爸爸亲亲。”

“别介。”梦兰腰肢一扭,坐在了逸凡对面:“等你的感冒好了再说吧。”

“爸爸,爸爸。”畹香和文漪像两块橡皮糖,粘在他膝前,亲昵地撒娇。

“噢,爸爸带回来好吃的。”龚逸凡站起身,打开皮箱,掏出两包东西,放在桌上:“丫头们,来,一人一块,北京的蜜饯果脯,还有稻香村的小点心。”

接着,他又掏出来一个纸包:“梦兰,这是你的。”

梦兰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条米黄色泡泡纱布拉吉。

“要不要试一下?”

梦兰妩媚一笑:“晚上穿给你看吧。”

“那好。甘妈,甘妈。”

甘妈从厨房里跑出来。

“甘妈,这是给你的,内联升的布鞋。”

“啊呀,瞅瞅人家这鞋,千层底,贡呢面,做得多好。谢谢大少爷。”

看着兴高采烈的一家子,看着远道归来的心上人,梦兰脸上流露出幸福与甜蜜:“逸凡,这次到北京开会,开得好吗?”

“好,非常之好,出乎我的意料。”龚逸凡显得异常兴奋。

的确,这次北京之行发生的许多事,令他激动不已,感触良多。三个多月前,系主任通知他,校领导点名,系办公会讨论决定,要他把课移交给另一位教授,立刻出发到北京,参加科学院主办的电子计算机培训班。能参加这个培训班,龚逸凡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学校和系里之所以点他的名,有两个原因。半年前,他曾向系里建议,集中数理逻辑教研室的年轻骨干教师,成立一个计算技术研讨小组,为以后建立计算机专业作前期准备。系主任立马批准了他的建议,让他负责选人选题,并委托他为研讨小组的召集人。另外,在五一劳动节聚会上,他把成立计算技术研讨小组的想法也和钟永康谈过。钟永康极为赞赏他的建议,说他的这个想法和校领导的想法不谋而合。今年,党中央发出“向科学进军”的号召,周总理主持制定了国家十二年科学发展规划,把发展电子计算机列入头等重要的任务。清华大学已经走在前头,高教部批准了清华大学建立计算机专业的申请,抽调了一批在校学生转学计算机专业。我们三江大学也不能落后,要奋起直追,尽快赶上国内、国际的先进科学水平。钟永康告诉他,今年初,周总理代表党中央作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报告,指出我国知识分子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全国人民的主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发展社会生产力,实现国家工业化,满足人民的经济文化需要。发展科学是这个主要任务的重中之重,关系到我们的国防、经济和文化各个方面,是增强国力、振兴中华的决定性因素。那次谈话,钟永康显得很激动,他拍着龚逸凡的肩膀说,如今的中国,政治清明,社会和谐,上上下下同心同德,知识分子的春天到了,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而令龚逸凡感到意外的是,就在培训班结束的前两天,他接到学校拍来的一封加急电报,要他暂缓离京,等候钟校长,一同参加高教部主办的一个重要会议。实际上,钟永康到京另有公干,他只出席了高教部第一天的会议,然后就参加共产党的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去了。高教部的会议一直由龚逸凡代表三江大学出席。会议分成两个阶段,头几天学习国家科学发展规划,研讨我国高教界如何为这个规划做出贡献。然后,根据科学规划委员会制定的《发展计算技术、半导体技术、无线电电子学、自动学和远距离操纵技术的紧急措施方案》,会议代表分成几个专业组,作进一步讨论。龚逸凡分在计算技术专业组,讨论在国内重点大学筹建电子计算机和计算数学专业的问题,同时草拟专业要求、课程设置、教学大纲,以及师资培训计划。一直到国庆节前夕,会议方圆满结束。龚逸凡本以为该回家了,没想到在会议闭幕的聚餐会上,高教部领导亲自挽留与会代表,邀请他们加入首都教育界方阵,一同参加国庆观礼。就这样,紧张而充实地忙碌了三个多月,直到国庆后,龚逸凡才返回明都。

看到他喜形于色,梦兰忍不住好奇,问道:“是吗?都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梦兰,事情你都知道,一是我代表三江大学出席高教部会议,二是有幸参加国庆观礼。我所谓的出乎意料,主要是思想层面的,因为我过去没想到,也说明我的思想还很落后,跟不上形势。首先,我没想到共产党里有这么多有识之士。在北京期间,我接触到不少人,听过领导的报告,也和同行们讨论交流过。我切身体会到,党和政府重视科学,尊重人才,对我们知识分子真心实意,信赖有加。毛主席和周总理非常英明,他们知道只有发展科学,发展社会生产力,才能摆脱我国一穷二白的面貌。其次,我没想到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国家进步得这么快。在国庆阅兵式上,我亲眼看到解放军战士乘坐国产的解放牌汽车,拉着国产的大炮。本来听说,还有国产的喷气式飞机要参加检阅,可惜雨下得太大,临时取消了。你想想,新中国成立不过短短的七年,社会主义建设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对比一下腐败落后的旧社会和中国屈辱的近代史,你就能体会到我当时激动的心情,中国人民终于站起来了。国庆那天雨下得很大,天也冷,可我感到浑身热血沸腾,心里头热乎乎的。”

梦兰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虽然没说一句话,但龚逸凡感觉到她和他一样激动,于是继续说道:“记得五年前,和逸尘分手时,他说,你为共产党做事,迟早会后悔的。当时我对共产党还不太了解,心里还有所保留,就没有反驳他的话。可现在看来,事实胜于雄辩,逸尘错了,大错特错了。”

“啊呀,你看,我光顾得高兴了,差点忘了一件事。你等等,我去拿封信。”不待逸凡回应,梦兰起身,把雪素放回小摇篮,快步走上楼梯。


(2)

不一刻儿,梦兰回转来,手上持着一封信:“逸凡,你的信。”

“谁来的?”

“猜猜看。”

“猜?我刚才提到逸尘,你就跑去拿信,难道是逸尘的?”

“我猜也是。”

“怎么?你还没看过?”

“没有。喏,信是写给你的,你先看吧。”

龚逸凡接过信,仔细看了看信封,有些不解:“上面只有我的名字,没有地址,怎么来的?”

“半个月前,家里来了一个人,说是从香港回国探亲,有人托他捎一封信。只知道你在大学里教书,找了好久才找到咱家。我估摸信是逸尘托他带的,想留那个人吃饭,表示一下感谢,顺带打听打听逸尘的情况。可他急匆匆的,茶都没喝一口,把信丢下就走了。”

听了梦兰的解释,龚逸凡才明白信是陌生人捎来的,自打兄弟二人分手后,便断了联系,因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地址。他拆开信封,展开一看,果然是弟弟的来信。

“哥,双江一别,暌违经年,甚念。吾已落定,请哥放心。听传闻,阿梅姐流落在明都一带,具体乡镇不详。阿梅虽为阿爸义女,但阿爸视如己出,吾亦视为亲姐。烦请哥费心,打探阿梅姐的下落。如有消息,望速告知。切切。回函请寄香港深水埗区李郑屋邨C座101室徐守拙先生。顺致祺安。愚弟逸尘。”

信很短,龚逸凡很快就看了两遍,心中涌起一阵热流,终于有逸尘的消息了。尽管他对弟弟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但毕竟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骨肉,同根同源,血浓于水,更何况龚家如今只剩下弟弟一个亲人。得知弟弟安然无恙,作为哥哥,自然满心欢喜。可惜逸尘没有多告诉一点近况,只说他已落定,未免还是让人有点担心。他现在靠什么为生?是不是还在黑道里混?看这信的口气,不像逸尘写的,可能是他人代笔。信里提到的徐守拙就是双江的徐叔,看来他们两个还在一起。有徐叔照应,弟弟也会安稳一些。逸尘这么急着要找阿梅,是他自己要找,还是别人请托?记得当年在客栈库房里和弟弟见面时,隐约听到他提及什么陈副官、阿梅姐,当时心乱如麻,也没问及此事。在龚逸凡的记忆中,阿梅只不过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知道阿爸从日本鬼子的刺刀下救回来一个孤女,留在身边当作养女,后来许给一个国民党军官。可那些年,他一直在外读书,回家几次,见到过阿梅,一个瘦弱单薄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喊他一声“大少爷”,便悄然离去。如果让龚逸凡合上眼睛,他都想不出阿梅的模样。梦兰和甘妈在龚家大院时间长,兴许她们还记得周详。可是…。

“是逸尘的信吗?他还好吧。”梦兰的话打断了逸凡的胡思乱想。

“是他的信。”他把信递到梦兰手上:“他要我帮助寻找阿梅。”

甘妈正好端菜上桌,听到逸凡的话,不由得惊呼道:“什么?阿梅姑娘还活着?”

梦兰看着信,也显得异常吃惊:“天哪,阿梅姐还活着。她怎么跑出去的?难道说…?”

看到梦兰脸上的迷惘,龚逸凡追问道:“难道说什么?”

“难道说龚家坳真有一条秘密通道?逸尘和阿梅姐都是从那里逃出去的?”

甘妈肯定地点点头:“不假,龚家的下人们都知道家里有个龙洞,只有老爷和二少爷能进去。大少爷一直不在家,怕是从来没有进去过。”

龚逸凡摇摇头。关于龚家龙洞的事,他也是隐约听说。只不过他不感兴趣,又一向和阿爸、弟弟不合,从来没有跟他们打听过。

“菩萨保佑,阿梅姐还活着。阿弥陀佛。”梦兰纤手合十,悲喜交集,泪涌双眸。在龚家坳,她见过阿梅,佛像前,她俩手把手地说过几次话。她知道阿梅和自己的身世一样,都是孤儿,心里便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这么多年,她不敢回忆过去,一想到龚家坳那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场面,她就浑身发寒发颤,喘不过气来,如同生了一场大病。这么多年,有个疑问也一直盘绕在她心头,龚三爷临终前说,我想带你走,她一直不解其意。现在想来,一定是龚三爷冒着炮火回到佛堂,想带她从龙洞逃生,不料他老人家却倒在自己面前,血肉模糊,死不瞑目。过去对龚三爷的种种嗔恚,刹那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感恩的心。今天,又有了阿梅的消息,除了甘妈、逸凡和逸尘,突然之间,又多出来一个龚家坳死里逃生的亲人,怎能不让她感动涕零。

“菩萨保佑,阿梅姑娘可是个好人。” 甘妈撩起衣襟,擦拭眼角的泪水:

“这么多年,她一个女人家,还要养活孩子,可苦了她了。那孩子也快有五岁了吧。”

梦兰眼泪汪汪,殷切地说:“逸凡,咱们想想办法,尽快找到她吧。”

龚逸凡一时没想好该怎样作答,低下头,看到女儿畹香静静地听大人们说话,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好啦,梦兰,甘妈,不要难过啦,人活着就是好事,该高兴才对。这是咱们大人的事,孩子面前先放下。找人的事,咱们还要从长计议。”

有了逸尘的消息,本应高兴,可想到找阿梅的事,他好心情一下子没了。找阿梅?找还是不找?阿梅毕竟和龚家有些渊源。不找,于情于理,说不过去,梦兰和甘妈也不会同意。可是,找,怎么找?谁去找?上哪儿找?哪儿有时间找?再说,即便找到了,怕也会出现新问题。阿梅是国民党军官的太太,她的身份是否向政府坦白过?阿梅是阿爸的义女,她会不会反对自己和梦兰结为夫妻?还有那个逸尘提到的陈副官,阿梅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瞬间,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搅得龚逸凡郁闷不已。

逸尘哪逸尘,你可给我添麻烦了。


(3)

无独有偶。此时此刻,龚逸尘正站在大澳海滩的窝棚前,焦急地转来转去,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在等待邱秉义收工归来,他急着见邱叔,因为他也遇到了麻烦。

和哥哥的麻烦相比,弟弟的麻烦似乎更麻烦。

他的麻烦不是来自余程万的凶杀案。他本以为,余程万死了,港府警察必定大动干戈,撒下天罗地网,缉拿劫匪和凶手。可没想到,警方对余程万一案雷声大,雨点小,不到一个月便偃旗息鼓,不了了之。奇而怪哉,哪里有这样办命案的?龚逸尘想不明白,忍不住和徐叔探究原由。徐叔捧着水烟袋,不慌不忙地说,案发现场只有两具尸首,一具是破了相的无名劫匪,警方无能,查不到死者的真实身份,另一具是身中数弹的余程万,警察知道,是他们自己人胡乱开枪,射杀了人质,深究下去,暴露真相,无法对死者家属交待,故而名曰缉拿凶手,实则虚晃一枪,任其变成悬案而已。徐叔的分析有条有理,龚逸尘打心眼里折服,到底是老江湖,经验丰富,缜思善断。听了徐叔的话,他也就安了心,把余程万忘到九霄云外,一门心思地搞他的帮会了。

他的麻烦也不是来自他的帮会。相反,龚逸尘没想到他的敖龙帮竟发展得如此迅速,如此顺利。在徙置区和难民营里,不费吹灰之力,他就募集到一批云、贵、川籍的兄弟。这些人有的当过远征军,有的和共军打过游击,还有的原本就是草莽绿林,个顶个的功夫好,枪法准,更重要的是敢玩命,敢在刀头上舔血。他们逃亡到香港后,没有土地,没有工作,依靠港府一点菲薄的救济,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他们都是离乡背井的外地人,不仅受香港佬的白眼和羞辱,还要受黑社会的盘剥与欺凌,眼见着生存无计,走投无路。如今,名震滇缅的龚家马帮二锅头要为他们出头,要圈一块属于自己人的地盘,要保护他们的妻儿老小,要让他们挺直腰杆扬眉吐气地过日子,正好迎合了这些落难豪杰的心意。此外,沈老板死于非命,而他手下的小马仔们却毫不知情。主子失了踪,他们顿时慌乱得像一群没头的苍蝇。龚逸尘在他们面前简简单单地露了两手,摆平了几个不服气的马仔,便轻而易举地收服了他们。龚逸尘当然清楚,这些马仔都是绣花枕头,不堪重用,但传个话、站个街、盯个人、看个场子、收个保护费、探听点消息什么的,还得靠这些土生土长的地里鬼。他当过多年的马帮二锅头,对帮会的组织和管理了然于心。在徐叔的帮衬下,他开香堂,烧黄纸,斩白鸡,饮血酒,正式成立了敖龙帮。帮里设内外各三堂,内三堂:时、利、和,请徐叔当总管;外三堂:天、地、人,由他亲自率领。有帮就要有规,没有帮规,无异于一盘散沙。龚家马帮早就立有帮规:不得欺师灭祖,不得结交官府,不得背叛兄弟,不得奸盗邪淫。除了这几条老规矩外,徐叔还加了三条新规矩:贩毒不吸毒,防黑不吃黑,伤人不杀人。龚逸尘知道,徐叔加的这三条非常高明。对帮会和帮里的弟兄们来说,一旦染上毒瘾,人就废了;一旦黑吃黑,江湖上就会引起仇杀;一旦惹出命案,警方就会穷追不舍。就这样,短短的一年多,靠着余程万的钱,龚逸尘手下有人有枪,靠着徐叔的谋划,敖龙帮行事有板有眼,很快就打出了名声,立住了脚跟。他们把总舵设在李郑屋徙置区,开设了两家地下赌场,也和金三角的老朋友们恢复了往来,买卖干得红红火火,生意做得蒸蒸日上。

如此一说,时下的龚逸尘,应该是春风得意,何来麻烦?

可是,他的确有了麻烦。

就在昨天晚上,几个不速之客来到敖龙帮,趾高气昂地递上名刺,前来拜山。为首的是个黑胖子,声称自己是十四K德字堆的红棍肥佬林,奉香主之命,到贵帮议事,希望和贵帮联手,为中华民国四十五年诞辰献寿,共庆双十,为了表达十四K的诚意,特备薄礼,金条5根,短枪两支。

听了肥佬林的话,龚逸尘心里一格楞,麻烦来了。庆祝双十,为民国献寿,说起来冠冕堂皇,可实际上却没有那么简单。自打他和徐叔来到香港,几乎年年有人组织“庆祝双十”,可每年的庆祝都会酿成流血事件。记得才到香港的第二年,有人就大闹过一次,名曰庆祝游行,实则滋众闹事,行凶放火,杀人越货,把港英当局惹恼了,抓了几十个领头的,一股脑地遣送到台湾。他心里明白,“庆祝双十”是假,打共产党是真,“庆祝”的前台是乌合之众,后台有国民党特务作牵线人。

内心里,龚逸尘很想答应肥佬林,和共产党斗一斗,因为他本来就和共产党有仇,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他也清楚,十四K派人前来拜山,乃是先礼后兵。接受他们的邀请,联手干一票,自己的敖龙帮便得到了十四K一班帮会的认可,以后行走江湖,大家的关系就好处了。若拒绝了他们,便得罪了人,无疑自树强敌,惹祸上身。可是,他又踌躇难断,因为这件事不像抢劫余程万,可以隐秘地干,悄悄地干,干好干坏,外人不知。而每年庆祝双十,都是在众目睽睽下闹事,在警察的眼皮底下闹事。圈里人都知道,十四K是国民党特务的外围组织。一旦和他们联手,自己便卷进了政治,政治是个大陷阱,进得去,出不来。况且,他在港府政界和国民党里没有任何靠山,出了事,港府警方放不过他,台湾也不会出面救他,搞得不好,自己锒铛入狱,敖龙帮土崩瓦解。

思来想去,总觉不妥。龚逸尘灵机一动,既然难以决定,何不先用缓兵之计。于是,他谦恭地告诉肥佬林,承蒙贵帮相邀,联手庆祝双十,当然是件好事,但自己只是一个外堂管事,帮主不在家,自己不敢擅作决定,待明天请示过帮主,一定给贵帮一个满意的答复。看到他的态度挺诚恳,而且年纪轻轻的也不像个主事的人,肥佬林拱手告辞,丢下一句话,两天之后听消息,便扬长而去。龚逸尘暂时应付了肥佬林,和徐叔商议之后,连夜备了一份厚礼,匆匆赶到大澳疍家渔村。他要见邱秉义,因为邱叔有谋略,懂政治,他想求邱叔帮忙拿个主意。

等到天黑,邱秉义终于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王伯和阿珠。上次龚逸尘和徐掌柜随着邱秉义逃离屏山,在大澳躲藏了两天,结识了王伯和阿珠,因而大家都是老朋友。

龚逸尘带来了熏鸡、烧鸭、烤肉和好酒,阿珠煮了一锅咸鱼饭。王伯、邱秉义、逸尘和阿珠团团坐在窝棚前,举杯畅饮,叙旧言欢。

酒过三巡,王伯体力不支,阿珠扶着老爹先行告退。龚逸尘得到机会,向邱秉义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遇到的麻烦事,又斟满酒,恭恭敬敬地举起杯:“邱叔,小侄不才。敬你一杯酒,请邱叔指教,小侄该怎么办?”

邱秉义略作思索,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爽快地说:“逸尘,答应他们,一起干。”

逸尘也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好,听邱叔的。邱叔说干,小侄就干。”

邱秉义微微一笑:“干是要干,可要弄清楚怎么干。十四K拉你的目的很明显,一是要试探你们的政治态度,二是要你们冲锋陷阵。万一出了事,枪打出头鸟,你们就成了靶子。”

“邱叔,这正是小侄最担心的。”

“逸尘哪,你不会向他们学吗?不出头,也躲在后面干。”

“躲在后面?”

“对,躲在后面。其实,十四K这一套,还不是跟共产党学来的。共产党一来擅长笼络人心,搞统一战线,二来善于煽动老百姓,搞群众运动。你们不妨也搞个群众运动,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邱叔,你细讲讲,怎么搞群众运动?”

“好吧,今晚天气不错,还有好酒好菜。”邱秉义突然感到身心躁动,好像回到昔日的战场一般,心中暗道,隐忍多年,可算又有了用武之地。他脱掉小褂,打起赤膊,豪迈地说:“逸尘,来,喝酒。”

叔侄俩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好,痛快。邱叔不能白吃白喝你的,这回给你好好当一次参谋。”

新月如钩,繁星如拱,海风轻拂,浪花徐涌。

在这美丽的离岛之夜,一个老谋深算的国民党高参,一个血气方刚的黑社会帮主,交杯换盏,酒酣耳熟,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抚掌大笑…。


(4)

一转眼,到了1956年10月10日,中华民国四十五年的双十节。

大清早,邱秉义乘船离开大澳,晌午时分到达旺角。他要到李郑屋邨走一遭,到敖龙帮的地盘瞧上一瞧。他想看看逸尘是不是依照他的策划,以纪念双十为由,以反共为目的,以不扰民为原则,以煽风点火为手段,大造声势,发起一场“欢天喜地庆双十”的群众运动。

从旺角码头到李郑屋邨不到10里地,一来时间还早,二来他不想乘车走马观花,便迈开双脚,一路走着看过去。旺角一带,显得很平静,并没多少节日气氛。行人步履匆匆,各走各的道路,店铺人语喧喧,各做各的生意,只有少数楼宇悬挂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中华民国国旗。可是,走近深水埗,旗子便多了起来。到了李郑屋邨徙置区,邱秉义眼前豁然一亮,嗬,好一派旗山旗海。

整个徙置区的大街小巷,房前屋后妆点得花花绿绿,一串串五颜六色的旗子,悬挂在楼宇之间,纵横交错,重重迭迭,好像川藏寺庙前五彩缤纷的经幡,随风起舞,呼呼猎猎。街道两旁的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庆祝双十”、“中华民国万岁”、“蒋总统万岁”、“反攻必成、复国必成” …,再配上家家户户门前的青天白日旗,真好似普天同庆,真可谓蔚为壮观。此情此景,看得邱秉义激情满怀,血脉贲张。逸尘,好样的,总算为你邱叔出了这些年来的一口窝囊气。

可令人感到不协调的是,街面上冷冷清清,看不到欢乐的人群。邱秉义慢慢地在街道上踱步,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喧闹声。转过街角,他看见一大群人,团团围在一座楼前,不像是欢天喜地,反倒是怒气冲冲,个个挥舞着拳头,高声呼喊叫骂。他走近几步,踮起脚尖,看到人群中央摆放着一幅蒋总统的画像,画像前跪着两个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几个彪形大汉揪着两人的头发,一扯一按,似乎在逼迫他们向画像叩头。对面一侧,一帮身着黑衫的青壮男子困住几个警察,推来搡去,还喊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邱秉义仔细听了一会,才捕捉到两个熟悉的字眼,“抗议”,“道歉”。

他正在犹豫是不是还要看下去,突然感到有人悄悄来到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襟。他将手插入怀中,握紧了逸尘前几天送给他的那把勃朗宁手枪,猛地转身。

“邱将军,是我,跟我来。”

话音很轻,但邱秉义一眼就看出,这个用帽沿压住眉眼的人是徐掌柜。他放开握枪的手,尾随着徐掌柜走进一条僻静的小街。

“徐先生,那边出了什么事?”

“邱将军,你放心。那里边没有我们的人。那两个挨打的小子是徙置区办事处的职员。昨天,我们在办事处大楼的正墙上挂了一幅大国旗,旁边钉了两个丈把高的红十字。办事处的管事看着不顺眼,命令下属把旗子和十字都拆掉了。二少爷得知此事,立刻派人知会十四K,说自己的人马都撒在街面上,一时调不出人手,请他们出面,向办事处讨个说法。”

“喔,不错,逸尘这一手做得漂亮。”

“邱将军,二少爷说啦,大主意是你帮他拿的。有人想借他的刀,想也别想,逮到机会,二少爷就势把刀把子送还到他们手上。十四K那个肥佬林长了个笋子脑壳,一听说这件事,觉得自家占了理,马上派人围住了办事处。”

“这么说,刚才那拨人都是十四K的?”

“是,都是他们的人。他们要求港府燃放十万头的爆竹表示道歉,还要拆旗的人在蒋总统像前下跪叩头。邱将军,你也看到了,警署派来几个警察,根本弹压不住。刚才我们的探子说,大批的警察马上就要赶过来。二少爷知道邱将军今天来这里,怕不安全,让我来迎迎。”

邱秉义听了,心里很宽慰。逸尘这孩子,胆识过人,有乃父之风也。

在敖龙帮的后堂里,邱秉义见到了龚逸尘。

他率领着一干人,恭恭敬敬地迎上来,搀住邱秉义的手臂,指着大堂中央的酒席说:“邱叔,请上坐。今天,小侄为邱叔办堂会。咱们有的是好酒,有的是时间,不妨慢慢喝酒,慢慢看戏。”

邱秉义听得出逸尘一语双关,会心一笑,拱手抱拳:“请。”

他是逸尘的长辈,用不着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首席。逸尘、徐掌柜左右奉陪,下坐依次是敖龙帮天、地、人、时、利、和六堂的堂主们。

方才寒暄了几句,一个破衣烂衫乞丐模样的汉子来到堂前:“启禀帮主,十四K放火烧了办事处,南边开过来上百个警察,放催泪弹,驱散了他们,还抓了几个人。”

龚逸尘手一摆,那汉子弯腰退下,围坐在酒桌旁的众人莞尔而笑。

“诸位兄弟,敖龙帮和十四K联手庆祝双十,既要闹出点动静,而又无需涉险,全都仰仗邱叔的好主意。来,咱们大家敬邱叔一杯。”

众人站起身,举杯相敬,邱秉义也不谦让,与诸位碰杯,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酒,我感谢诸位兄弟们,这几日辛苦了。”龚逸尘把脸转向邱秉义:“邱叔,你看到满街的旗子吗?”

“看到了,震撼人心,比你邱叔想象的还要壮观。”

龚逸尘看上去颇为得意:“邱叔,按照你的吩咐,造声势,不扰民,搞群众运动。这几日,弟兄们的家小都动员起来,帮着做了上万只纸旗。外堂的弟兄们挨家挨户发旗子,还给每家发一元钱的糨糊费。内堂的弟兄们楼前楼后挂彩旗,贴标语,忙得几晚上都没睡个囫囵觉。昨晚,十四K的肥佬林还特意登门致谢,说敖龙帮干得最出彩,整个港九都比不上。”

“哈哈哈。”众人得意洋洋,开怀大笑。

“这件事首功归邱叔,第二功要归众兄弟。来,大家一起干杯。”

“干杯,干杯。”席面上又是一阵粗狂豪迈的欢声笑语。

“这第三杯酒,我想缓一缓再敬,现在还不是时候。邱叔、徐叔,兄弟们,你们继续喝,大家随意。今天的堂会,徐叔请来一个戏班子。徐叔,是不是可以开始啦。”

“二少爷,早就安排妥了。邱将军,请你先点一出。”徐掌柜双手奉上一本戏折子。

邱秉义也不谦让,翻开扫了两眼,微笑着说:“我不懂戏。可逸尘和徐先生的盛情难却。好,我点一出诸葛亮的《空城计》。”

不多时,板鼓响起,西皮二六过门,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脚踏方步,手执鹅毛扇,哼哼唧唧地唱将起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

饮酒,听戏,听戏,饮酒。华灯初上,邱秉义醉意阑珊。席间,他迷迷糊糊地看见逸尘和两个堂主耳语一番,两位堂主离席而去。

午夜时分,大堂热闹起来。络绎不绝的探子来报,三合会、新义安、大圈帮、十四K全部出动,成群结队,燃花放炮,示威游行,打砸抢烧,从深水埗到旺角、油麻地,继而蔓延至九龙仔和九龙城,眼下整个港九烽烟滚滚,乱成一团。

龚逸尘敲了敲面前的碗,朗声说道:“诸位,方才,时字堂和人字堂的两位堂主带着兄弟们出去,到各个帮会串联游说,煽风点火,果然不出邱叔所料,搅得港九群雄四起,天下大乱。现在,本帮的任务完成了,弟兄们也都撤了回来。我想,敬这第三杯酒的时辰到了。”

“二少爷,且慢。徐叔吟就一首诗,为你这第三杯酒助兴,可使得?”

“徐叔,请。”

徐掌柜站起身,虚合双眼,摇头晃脑,慢声吟道:“敖龙腾空仰天时,将军妙计几人知。袖手旁观隔岸火,欢天喜地庆双十。”

“好,好一个袖手旁观隔岸火!这第三杯酒,咱要为民国祝寿,借徐叔的话,咱们欢天喜地庆双十!”

“哈哈哈,欢天喜地庆双十!”

“干杯!”

“干杯!”

是夜,邱秉义醉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党国的将军?疍家佬的苦力?黑社会的军师?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喝这么多的酒。高兴?郁闷?发泄?抑或兼而有之?反正,他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他没想到,这一醉,让他在敖龙帮昏睡了两天两夜。

他更没想到,在醉酒之后的几天里,他们引发的大火失去了控制,烈火毒焰燃遍港九每一个角落,“群众运动”演变成暴徒闹事,烧报馆、砸工厂、抢商店、奸民女,打死打伤数百人,导致了一场震惊中外的“港九暴乱”。



(待续)
2014-02-06 06:5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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