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正的面目在哪裏?

by 石衡潭

—— 孫海英,呂麗萍主演易卜生詩劇《培爾.金特》
    “我作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我們如今彷彿對着鏡子觀看,模糊不清;[模糊不清原文作如同猜謎]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哥林多前書13:11-13)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說: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自我成為出發點,原點,這標誌着個人的覺醒,也標誌着現代社會的到來。笛卡兒的自我是以思即以理性為核心的,那麼,這是否最佳答案,最後結果呢?那倒未必。後來的哲人,思想家,詩人,文學家都在不斷思索這個出發點與原點。易卜生(Henrik Ibsen, 1828-1906)是十九世紀挪威最具現代性的戲劇家,他也一直在思索自我這個問題,而在培爾.金特(Peer Gynt)這個奇特的戲劇人物身上,他把這個問題具象為“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與“為你自己就夠了”之間的衝突。


人與山妖的區別

在整個戲劇中,都貫穿着這個衝突。奇怪的是,道破這一天機的既不是培爾.金特本人,也不是甚麼世外高人,而恰恰是被人類不恥的山妖大王:
    “那邊,在藍天之下,人有句俗話:‘人—要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這裏,在山裏,我們沒工夫去考究這種偽善的道德原則,我們的說法是:‘山妖—為你自己就夠了。’”(第二幕第六場)

儘管人類對山妖及其世界嗤之以鼻,不屑一顧,可是人類的實際生活卻常常是按照山妖的金科玉律在進行,只不過披上了人的面目這塊遮羞布而已。這點,山妖大王看得一清二楚。
    “你們人類是一個樣。你們的嘴不停地在講靈魂,其實你們對肉體的興趣大多了。”(第二幕第六場)

後來,培爾.金特遇見已經是蹣跚老漢的山妖大王,想讓他去鑄紐扣人那裏證明自己保持了真正的面目,山妖大王說他辦不到,因為培爾.金特一直像山妖那麼活着。
    “你以為我沒有報紙嗎?這有一篇題目叫‘山妖的國家主義’,作者在文章裏說明,要當個山妖不一定長犄角,屁股後頭也不一定長尾巴。關鍵在於你有的是甚麼感情!對事物抱甚麼樣的看法!文章最後說‘我們這種為自己就夠了的精神就把山妖的品格賦予了人類。’”

接着,他就舉出培爾.金特作為典範。


培爾.金特的浪子生涯


縱觀培爾.金特的一生,他的確活得像一隻山妖,而不像一個人。他是一個撒謊者,一個吹牛家,一個幻想者,一個野心家,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利己主義者。從年輕時候起,他就是一個浪蕩子,無賴兒,他不從事正當的莊稼活,整天吊兒郎當,惹事生非,被鄉裏遠近的人們所不恥。他去參加英格麗特的婚禮,把說話不中聽的母親擱在了磨坊頂上;新娘不願給新郎開閣樓門求助於他,他打開了閣樓門,卻把新娘拐到山上,把她糟蹋後又無情地拋棄了。培爾.金特也想做一個好人,可他又總是屈從於欲望。他拒絕山妖們給他安上尾巴,卻又投入了山妖公主熱情的懷抱,還與她生出一個人與山妖的混血兒來。他還勾引過阿拉伯女郎,儘管“她的腰身略顯肥胖,算不上北歐人心目中的美人兒。”但他還是使盡渾身解數去誘惑她。沒有想到,安妮特拉技高一籌,不僅沒有讓他得逞,而且還把他的珠寶偷得一乾二淨,隨後溜之大吉。他鄙視現代人,認為他們“沒有信念,沒有脊骨。他的靈魂發不出光芒,他的行為沒有分量。”(第四幕第九場)而他自己相信的不過如此:金錢就是力量,武力就是正義。他的發財之道是販運非洲的黑奴到美洲,把各地的偶像運送到中國。當土耳其人侵略希臘時,他想到的不是幫助希臘人獲得解放,而是要借土耳其人賺大錢。他一生追求的是金特式的自我的實現:
    “金特式的自我代表一連串的意願,憧憬和欲望;金特式的自我是種種的幻想,嚮往和靈感的汪洋大海。這些在我胸襟中洶湧澎湃着,它們使我這樣地活着,它們形成了我的自我。可是正如上帝要有大地,祂才成為大地之主,我,培爾.金特,也需要黃金來使我自己成為皇帝。”(第四幕,第一場)

可這金特式的自我並非真正的自我,只不過是把山妖的原則發揮到極致。培爾.金特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記得那句聖經的真理:
    “人若賺得全世界,卻喪了自己,賠上自己,有甚麼益處呢。”(路加福音9:25)

可是他被自己的成功,自己的財富沖昏了頭腦,只有在他千金散盡,一無所有時,他才謙卑下來,求告上帝。
    “上帝是不會讓我這樣一隻可憐的小麻雀餓死的。我一定要謙卑,並且容上帝一些時間來安排。我必須信賴上帝。我是滿心地虔誠。”(第四幕第二場)

當然,這不過是急難時對上帝的奉承,而並非發自內心向上帝的懺悔。此後,在他內心中,還不斷地在“做皇帝”與“要謙卑”之間掙扎。五旬節前夕,他在地裏摘蔥頭,還在思想這個問題:
    “我要在樹皮上刮出幾個大字:‘這裏埋葬着培爾.金特。他為人正派,是萬獸的皇帝。’(自己笑起來)皇帝?你這個老傻瓜,你不是皇帝,你不過是個大蔥頭。”(第五幕,第五場)

直到最後,看到流星掠過天際,迅速消逝,他才頓有所悟,而向上帝真心懺悔:
    “可愛的地球,可愛的大地,你們浪費了溫暖和營養,白白孕育了我。精神界有多麼吝嗇,自然界卻又多麼慷慨!一個人為了生下來,一輩子得付出多麼大的代價啊!我要攀登頂峰的頂峰,我要再一次看看日出,我要把上帝許下的那塊福地看個飽,看到眼睛疲倦了為止。然後,讓雪把我埋起來,在我的墳墓上寫着:‘這裏沒有埋葬甚麼人。’”

認識到自己在上帝面前一無所有,十分不配,這才是真正的謙卑,也才是找回了真正的自我。培爾.金特用了一生的時間走遍山林,原野,沙漠,海洋,才最後找到自己。


索爾薇格的真心等待

在培爾.金特尋找真正自我的歷程中,上帝使用了一個重要人物,那就是索爾薇格。索爾薇格看的不是培爾.金特的外表,而是他的內心。儘管培爾.金特行為不羈,聲名狼藉,可是索爾薇格看到他依然保持一顆向善的心,當培爾.金特讓海爾嘉傳話:“替我求求她,不要把我忘掉!”索爾薇格就打定主意:要把一生交給他,哪怕是住在山間木屋;培爾.金特自慚形穢,決意離開,她就選擇了永遠的等待。
    “冬季過去春天至,相信你總會歸來。漫漫歲月夏已過,我答應你定等待。任憑你漂洋過海,主必守護在身邊。你升天堂天上見,翹首盼望你歸來。”

正是由於索爾薇格這份癡心的,信心的,持久的等待,才終於使培爾.金特浪子回頭,重歸故里。最後,培爾.金特問:
    “我自己,那個真正的我,完整的我,真實的我到哪兒去啦?我額上帶着上帝打的烙印,到哪兒去了呢?”

索爾薇格回答:
    “你一直在我的信念裏,在我的希望裏,在我的愛情裏。”

而索爾薇格全部的信念,希望,愛情又最終指向上帝,培爾.金特也這樣被引領。培爾.金特:
    “你好像是作母親的同她的孩子講話一般。”

索爾薇格:
    “正是這樣。可誰是這孩子的父親呢?聽了母親的祈禱就赦免了他的那位,就是他的父親。”

這裏所說的父親就是我們在天上的父。培爾.金特終於跪下身子,失聲痛哭,向索爾薇格,向天父上帝道出他真誠的懺悔。


人真正的面目在哪裏?

自我並非完全來自自我的追尋,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自我實現。因為人們常常不明白自己,不瞭解自己,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自我。有些人一生都在尋求自我實現,末了卻發現自己離真正的自我越來越遠;而當他們願意放下這個所謂的自我時,那個真正的自我卻悄悄地回到了身上。埃及開羅瘋人院的那一幕以一種怪異的方式展示了這一真理。當院長宣佈“絕對理性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壽終正寢”後,瘋人院的每一個病人都一一把自己的自我發揮到了極致。培爾.金特以為他們都是失去了自我的人,但院長告訴他事實恰恰相反:
    “失去?不,不,可惜你弄錯了。正是在這裏。人們最能保持真正的面目,純粹是真正面目。我們的船滿張着‘自我’的帆,每個人都把自己關在‘自我’的木桶裏,木桶用‘自我’的塞子堵住,又在‘自我’的井裏泡製。沒有人為別人的痛苦掉一滴眼淚,沒有人在乎旁人怎麼想。無論思想還是聲音,我們都是我們自己,並且把自己擴展到極限。”(第四幕第十三場)

最後,那個背着阿皮斯國王木乃伊的農民想像着自己就是國王本人,卻以上吊實現了自己的自我;感覺自己是一支鉛筆的霍顯用一把刀削尖了它,倒地流血而亡;院長“絕對理性壽終正寢”的宣告就如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上帝已經死了”(Gott ist tot)的宣告一樣,最終導致的是自我的無限膨脹,擴張,瘋狂,崩潰,毀滅,消亡。
  
那麼,甚麼是真正的自我?如何來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呢?鑄紐扣人回答的正好:
    “‘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就是把你自己身上最壞的東西去掉,把最好的東西發揮出來,就是充分貫徹上天的意旨。”

也正如威斯敏斯特要理小問答(Westminster Shorter Catechism)所說的那樣:
    “人生的首要目的就是榮耀上帝,並以祂為樂,直到永遠。”
    “What is the chief end of man? Glorify God, and to enjoy Him for ever.”


漢語2009版《培爾.金特》的特色



培爾.金特發表於1867年,是一部詩劇,原本並非以上演為目的,直到1876年,才首次在挪威首都上演。這次在北京上演,演職人員還是對原劇本做了一些刪節與調整。被刪掉的場景有:第一幕第二場;第二幕第二場,第四場,第七場;第三幕第一場;第四幕前十一場;第五幕第一場,第二場,第四場,第八場,第十場大部分等。被刪掉的人物有:鐵匠,安妮特拉,勃格等。刪掉這些場景與人物,對戲劇的整體並沒有太大的損害,而使得主題更加鮮明了,也讓演員和觀眾不至於審美疲勞。還有對場景有一些調整:原劇第一幕第一場是培爾.金特與母親奧絲對話,而現在換成了第五幕第三場葬禮,使它成為第一場。葬禮是人生的總結,在葬禮上,牧師在致辭中提出了人要“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這一重要主題,並且希望死者“在上帝面前得到應有的位置的時候,他不再是個殘廢。”這都是點睛之筆。這個死去農民默默無聞的一生也成為培爾.金特忙忙碌碌一生很好的映襯,上帝看重的是人的內在價值而非表面喧鬧。鑄紐扣人的戲在原劇中主要安排在第五幕第七場,第九場與第十場,而在現在這個漢語版中則分插在不同的地方。這樣的安排加強了對培爾.金特的提醒,也讓觀眾感受到時間的緊迫感。鑄紐扣人一直在尋找培爾.金特,要把他再次回爐成一顆紐扣:
    “他曾違抗為他安排好的命運。他一生是個失敗者。必須把他當作廢鐵,送到鑄勺裏去。”

而培爾.金特拒絕服從:
    “我要拼到底。我抗議。幹甚麼都成,我就是不當廢鐵。”

鑄紐扣人一再勸說他:
    “親愛的培爾,其實你用不着這麼大驚小怪。說實在的,你從來也不曾保持過自己真正的面目!你就是永遠消失掉,又有甚麼關係!”

鑄紐扣人說:如果不願意,必須拿出證明。他還會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等着。這也是在提醒每一個人:人生有限,我們必須盡早對這個問題有一個明確的回答:是做一塊廢鐵還是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在台詞方面漢語版也略有改動:原劇最後培爾.金特的懺悔是面對索爾薇格的,而現在加上了對上帝的懺悔。這使得整個劇情與氣氛達到了高潮,加上孫海英飽含激情的念誦,讓觀眾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浪子回頭金不換,上帝永遠張開懷抱迎接他們。
  
在舞美方面,漢語版也有許多的創意。主要的道具是石人像,這與原劇中提到了斯芬克斯像相關。這些石人像始終在向劇中人和觀眾發出“人是甚麼”這個斯芬克斯之謎。原劇中傾斜的磨坊改成了傾斜的教堂,這也具有深意,表明人的價值已經顛倒混亂了,培爾.金特在這種背景下所做的都是一些荒唐事,如把母親擱在屋頂上等等。金色的天馬,禾秸等視頻背景與相應的音響效果也開闊與深化了觀眾的視野與想像,觀眾似乎親眼看到培爾.金特駕着駿馬把母親送入了天家大門。最後,牧師帶領眾人走向觀眾,天空響起讚美詩“奇異恩典”,這也是神來之筆。呂麗萍與孫海英的表演也都可圈可點:呂麗萍身兼母親與索爾薇格兩個角色,反差很大,她表演得自然貼切,遊刃有餘。老母親恨鐵不成鋼又處處維護着兒子;索爾薇格語重心長恆久等待。這些呂麗萍都是用心靈在演繹。看到這些場景時,我忍不住淚水長流。母親,妻子的愛都是支撐人生命的重要力量。培爾.金特這個角色的年齡跨度很大,對演員形體動作與言語台詞的要求都很高,孫海英能夠舉重若輕,實在難得。一開始,培爾.金特是個浪蕩少年,他全身的每一個部分都在活動,沒有安靜的時候;後來,他有極大的內心掙扎與煎熬,他的語言極具分量與意味。面對流星的獨白等都是蕩氣回腸,令人深思。可以說,孫海英,呂麗萍伉儷用身體,語言,激情,才華,用全部生命在舞臺上展現了培爾.金特的人生之旅,也讓觀眾親身感受到生命的目標,歸宿究竟在哪裏。
    “萬有都是本於祂,倚靠祂,歸於祂;願榮耀歸給祂,直到永遠。阿們。”(羅馬書11:36)


翼报
2014-02-20 14: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