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 红尘四合 - 第20章、第21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二十章

(1)

时光如梭,一转眼,到了来年五月。

江南五月,春之余韵,夏之初萌,天气不温不火。

一到傍晚,校园宿舍区便热闹起来。广播站的喇叭里播放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学生们三五成群,拎热水瓶的,端饭盒的,打篮球的、唱歌的、散步的、跑的跳的,有来有往,有说有笑,不温不火的天气里流动着青春的火热。

龚逸凡一手牵着一个女儿,穿过热闹的校园,向家走去。他们在动物园里玩了一个下午,要不是人家下班清园,两个丫头还赖在猴山旁,不肯回来呢。早就答应带女儿们去看狗熊、猴子,可一直没空。拖呀拖,拖到今天,不去不行了,因为他马上就要出国。按照去年高教部会议上拟定的计算技术师资培训计划,高教部从全国高校选拔了一批优秀毕业生和年轻教师,派他们到苏联留学、进修。龚逸凡属于后者,作为计算技术的骨干教师,到莫斯科大学数学力学系进修一年,过两天就要到北京参加出国集训了。

“龚老师好。”两个怀抱书本的女孩从旁边经过,停下来,恭敬地打招呼。

龚逸凡认出她们是数学系的新生,但叫不出名字,只得泛泛应道:“同学好。去晚自习吗?”

“是的。”

“呀,龚老师,这是您的女儿吗?”

“是啊,畹香,文漪,叫大姐姐。”

“大姐姐好。”畹香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文漪把小脑袋躲在爸爸身后。

“哇,龚老师,您的女儿长得真漂亮。”

“就是呢,像童话里的小公主。”

龚逸凡听惯了人们对女儿的赞美,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爸爸,快走吧,我都要饿死啦。”文漪拉着他的手用力往前拽。

龚逸凡不好意思地对两个女生笑笑:“看看,小公主发脾气了。我们先走啦,同学再见。”

“龚老师再见。”

转过一栋学生宿舍楼,远远地,他看见梦兰守候在家门口。两个女儿看到妈妈,丢开爸爸的手,跑上前抱住了妈妈的腿,争先恐后地又说又笑,似乎在告诉妈妈动物园里好玩的事。龚逸凡走到梦兰跟前,脸上带着歉意:“等急了吧。要不是动物园关门,这两个丫头还不肯回来呢。”

梦兰微笑:“你难得带她们出去玩一次,让她们尽兴也好。”随即弯下腰,揽住两个女儿:“小姐们,饿坏了吧。去,洗洗手,找奶奶,饭都做好了。”

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进屋,梦兰扭头对逸凡说:“咱们也过去吧,刚才寄妈都叫过了。”

“走。”逸凡拉着梦兰的手,双双走进隔壁小院。

隔壁是董瘦竹的家,院落房屋的格局和龚家一样,只不过院里没种兰花,而是沿边养一畦菜圃,铁栅栏上爬满了丝瓜、黄瓜和扁豆。时令尚早,瓜蔓豆藤间,点缀着花,黄灿灿的,紫瑛瑛的,配上碧绿的叶子,倒也赏心悦目。

房门敞着,梦兰走到门帘外,轻敲门框:“寄妈,寄爹,我们来啦。”

“好,好,丫头,自己进来吧。”董瘦竹的笑声传到门口。

“董老。吆,许教授先到了。对不起,我们来晚了。”龚逸凡进门,看见董瘦竹和许韵来坐在堂屋里,忙不迭地打招呼。

“寄爹,许大哥。”梦兰笑盈盈地向二位点头:“哎,许大哥,云姐呢?”

“还没到家呢。”

“这么忙啊,云姐开始拍戏啦?”

“是啊。去年浙江昆苏剧团到北京演了一出《十五贯》,没料到一炮走红,誉满京城。明都文化局也眼热了,刚组团,就玩大的,要上全本的《长生殿》呢。”

“哇,一定是云姐扮贵妃娘娘了。”

“眼下是她作A角。”许韵来看看手表:“该下班了,说不定马上就到。”

“寄爹,许大哥,你们先坐,我去给寄妈当下手。”梦兰嫣然一笑,转身走进厨房。

“我也去帮忙吧。”龚逸凡要跟过去。

“逸凡,你坐,你坐。”董瘦竹笑道:“今天,是给你和韵来饯行,你们尽管当大爷,用不着你们忙活。”

“董老,逸凡家里有甘妈,有梦兰,伺候得逸逸当当,他哪天不是当大爷?”

听了许韵来的打趣,龚逸凡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坐下来,把话岔开:“许教授,你的行装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今晚,小蝶再帮我整理一下,就可以启程了。”

“韵来,我听说,这两年波兰有点乱,你去了还要当心一些。”

“我也听说了,好像差点和苏联打起来。今年初,周总理访问波兰,还帮着调停过。不过董老尽管放心,我这次去,属于文化交流,只在华沙大学汉学系作半年的讲学和研究,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好,好。只要专心做学问,自然稳妥。”董瘦竹吸了一口烟斗:“哎,逸凡,你哪天走啊?”

“大后天,先到北京集训一周。”

“这一去,要一年多吧?”

“至少得一年。”

“韵来,逸凡,你们都放心去吧,家里我们会帮着照应的。”

“谢谢董老。”

“多谢董老和师母了。”许韵来和龚逸凡齐声道谢。

“不用客气。哎,对了,我正有个问题,趁着逸凡还在,要向先生请教。”

“董老,您拿我开玩笑吧。”龚逸凡去过几次北京后,就学会说“您”了。

“不是玩笑,能者为师吗。这几日,我看了一些关于向科学进军的文章,大部分都提到电子计算机。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能不能用简洁明快的语言,扫扫我这个科盲,破除一下计算机的神秘。”

“嘿嘿,董老,我算什么行家。但是,要说起来,计算机也没有那么神秘。咱们老祖宗发明的算盘,就是简单的计算机。”

“不会吧,就这么简单?”许韵来有点不相信。

“基本上差不多。只不过我们使用算盘时,数字在账本上,口诀在脑子里。算盘本身是被动的,是个靠手指头拨弄的运算器。拨弄一颗算盘珠子,它的位置变了,就代表了一个数。而电子计算机呢,原理上也是如此,有成千上万个电子开关,开关或开或闭,就代表了不同的数据和状态。不同之处呢,电子计算机是主动工作的,而且兼顾了存储和运算两者,也就是说,它不仅有像算盘那样的运算器,也有存放账本和口诀的存储器。当然,我这里是用算盘打比方,把各种演算所需要的数据当作账本,把运算操作的指令比作口诀。电子计算机从存储器里取出数据和指令,运算器按照指令对数据进行处理,再把运算结果送回到存储器里就行了。”

“喔,照你这么说,电子计算机也就像个自动工作的大算盘,除了会算数外,还能干点什么吗?”

“董老,您可别小看了这个自动工作的大算盘。它的潜力和未来不可估量。我举一个例子,二次大战期间,破译敌方的密码都靠手工演算,好一点的用手摇计算器。如果有了电子计算机,破译的速度就可以提高百倍千倍。十九世纪的一场机械革命,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电子计算机的发明,可能会把人们从繁琐的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机械当成人手的外延,那么电子计算机就是人脑的外延。”

“有那么厉害?”

“当然啦。我这次到莫斯科大学进修,专门学习电子计算机的程序设计。这就好比我们经常把自己想干的事情列成一张表,按照次序,一件一件去做。程序也是一张表,一张人工编制的指令表,安装到计算机里,计算机就会按照我们的思路和想法进行工作。”

“嗬,听得我眩乎乎的。我想知道,对于董老和我这样搞人文科学的,电子计算机有用吗?”许韵来问。

“现在还不行。不过,从文献上看,美国已经开始用电子计算机作符号翻译工作了。假以时日,计算机在文科里也会有用武之地。譬如说,什么资料查询啦,语言翻译啦,我个人认为,这些都是电子计算机可以胜任的工作。”

“好,好,要是它能帮助老夫查找资料,倒真是个好玩艺儿。不过,听起来像是科学幻想,不知道老夫这辈子能不能等得着喽。哈哈哈。”

“寄爹,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梦兰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两盘子切好的菜肴。

“哈哈,逸凡给我们讲神话故事呢。”

“喔哟,讲故事,你们倒来得清闲。”梦兰把盘子递到逸凡面前,坏坏一笑:“大爷,既然你闲着,请帮把忙,送到外间灶台上。”

“遵命。”逸凡欣然起身。


(2)

董家有点怪,厨房在屋里,灶台却在外面。平日里马虎,董师母在厨房里做饭做菜。可一旦请客,厨房就变成备菜的地方,备好之后端出去,到灶台上烹调。按照董师母的话,都怪那个老头子,嘴巴又馋又刁。烧、炖、煮、焖,尚可用厨房里的煤球炉子,而炒、爆、烹、炸,则一定要明灶旺火。外间的灶台不大,只支了一口铸铁锅。上面遮着松木板棚,棚顶竖出一根细长的黑陶烟囱。灶台旁摆着一张青花斗彩圆瓷桌,周边立着四个鼓肚瓷绣墩。看上去古色古香,可和灶台配在一起,又有点不伦不类。

龚逸凡把菜盘放在瓷桌上,转身方要进屋,看到云小蝶来到院门口。他本想打招呼,可冒出一个打趣的念头,于是抢步走上台阶,撩起门帘,放声喊道:“贵妃娘娘驾到!”

正巧梦兰又端着两只盘子走出厨房,便候在门旁,屈膝行礼,娇声道:“恭请娘娘上宴。”

云小蝶见了,笑得花枝乱颤:“看看你们,都三个孩子的爹妈了,竟还是这般淘气。”

一屋子人开颜大笑。

笑声里,女人们进了厨房,男人们又当起了大爷,跷着二郎腿,吸烟品茗,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许韵来喝了两口茶,放下茶杯,指着茶几上的《人民日报》问道:“董老,可否看过前两天刊登的整风文件和社论?”

董瘦竹叼着烟斗,笑眯眯地点点头:“看了一遍,浮光掠影而已。”

“我倒是仔仔细细地读了好几遍呢。”

“噢,可有心得?”

“有啊,看来,党终于要倾听大家的意见了。”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吗。封建君王尚且懂得这个道理,更不用说,啊,哈哈…。”

“不错,更不用说毛主席这样的大英雄了。”许韵来立马接过话头:“古人云,小人文过,英雄本色。只有小人才会讳疾忌医,文过饰非,而英雄敢于自揭疮疤,自割腐肉。”

“韵来,莫非你也想鸣放一番不成?”

“那当然,不平则鸣吗。可惜我要走了,来不及了。”

“要说呢,三江大学党委还是相当不错的。”董瘦竹慢吞吞地说:“在思想改造运动时,钟校长坚持正面教育,学校里什么过激的事都没出。这些年来,各级领导也很尊重我们这些旧知识分子,科研教学都搞得挺好。”

“我不是要给校党委提意见。就是看不惯我们系的总支书记,那个掺沙子进来的南下干部。”

“韵来呀,你可不能瞧不起工农干部哟。”

“不是我们瞧不起他,事实是他让我们瞧不起。要说这位仁兄,什么都不懂,除了一口河南话,一国外语也不会,却什么都要插一脚。天天要我们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好像只有他革命,是党的化身,老虎屁股摸不得。上个星期,他在全系大会上讲话,说为了祝贺苏联社会主义文学四十年,要各教研室的老师写文章,向报刊投稿,还说人人都要写,要当作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来完成。你们听听,可笑不可笑?我们这些研究西方文学的老师们怎么写?除了阿谀谄媚,胡说八道,还能写什么?”

“韵来,别激动。如果真是政治任务,可容不得你反对。正好,反正你也要走了,至于意见不意见的,回来以后再说吧。说不定…。”

许韵来不以为然地打断了董瘦竹的话:“董老,我懂您的意思。我也不想得罪领导。不过,照《人民日报》的说法,帮助共产党整风,可以使全体人民在社会主义社会中有充分的自由、平等和主人翁的感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毛主席说得多好。我想,这次整风运动,党中央很严肃,很认真,态度也是很坦诚的。”

董瘦竹笑笑,没有接他的话茬,转向龚逸凡问道:“逸凡,你怎么看?”

“我?我没意见。”龚逸凡搪塞道:“再说,政治上的事,我也不懂。”

龚逸凡在这个问题上不发表意见,自有他的道理。回国这些年,学校和系里对他一直很重视,很支持,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很好,他感谢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意见。如今党和政府尊重知识分子,号召向科学进军,更让他踌躇满志,埋头学术研究,一门心思要为国家出力。再者,他家庭出身不好,又一向远离政治。因而,只要涉及到敏感问题,他便抱住一个“慎”字。说起来,这还要感谢董老,他和梦兰结婚的第二天,就参透了老爷子的哑谜。那天早上,他看到梦兰坐在床头,呆呆地看着寄爹写的横幅,便问她为什么。梦兰说,昨晚钟大哥的话别有深意。钟大哥说寄爹的横幅是“神龙见首”,“醉翁之意”。神龙见首不见尾,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么,“尾”在何方?“意”在何处?钟大哥还说,这两个字“放得开,收得住”。梦兰自言自语,放得开,收得住,噢,我晓得了,放开是“真心”,收住是个“慎”字,寄爹让我们把这幅字挂在床前,明里要我们“真心相爱”,暗里提醒我们“慎字当头”。自那以后,他便牢记了董老的忠告,把一个“慎”字刻在了脑门上。

听到龚逸凡不关痛痒的回答,董瘦竹会心一笑:“好,好。有些事,不懂也好。”他偏过身,用烟斗指着中堂上的一幅画说:“这个你该懂吧,看看,这幅墨荷画得如何?”

随着董老的指点,龚逸凡才注意到中堂的画换过了,原来是一幅徐悲鸿的奔马,现在挂了一幅黑灰相驳的墨荷。对于国画,他不敢说懂,只不过耳濡目染,沾得一点皮毛罢了。那还是读中学时,他孤身在外,下课无聊,经常在历史老师家消磨时间。历史老师身世不凡,乃明宦后裔,学识渊博不说,还是个画痴,尤喜清初四僧。虽然老师家道衰落,手头上仍有不少藏画、摹本,时常展示给朋友、学生,一同论古说今,品味赏玩。久而久之,龚逸凡从老师那里知道了苦瓜和尚、八大山人等明清大家,也多少领略了他们标新立异、独抒性灵的画风。

他起身走到画前,仔细观看。画为泼墨写意,两顶荷叶,磊落昂扬,不拘章法;半盏莲花,淡雅清濯,淋漓恣肆;一梗雏苞,铁线皴点,秀拙相生。画中题跋一诗,落款“苦瓜老人”。

他不禁惊诧道:“董老,莫非,这是石涛真迹?”

“你以为如何?”董瘦竹手握烟斗踱到他身边。

“我不敢断定,但石涛的画我见过几幅,从意境和笔触上看,像是真的。”

“哈哈哈,别说你啦,就连夫子庙那几家古画店的老板和明都画院的几个老家伙看了,也都一口认定,是苦瓜和尚的手笔呢。”

“董老,听您的意思,莫不成这是赝品?”

“对喽,这是张大千的临摹。”

“噢,我听说,能以假乱真的,非大千先生莫属。”

“不错。齐白石说过,大千临摹古画之功夫,真是腕中有鬼!尤其仿作石涛,最负盛名。不特笔墨神韵,和石涛真迹同,题字图章、印泥纸质,均丝毫逼肖,天衣无缝。”

许韵来也走到画前,扶着眼镜看了片刻,笑道:“好一个天衣无缝。假作真时真亦假,如此说来,是真是假,又有何妨?”

董瘦竹摇头笑道:“不然。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张大千曾经告诉老夫,揭开画的表层,便可见他的花押。大千把临摹古画当作游戏而已,在好友面前坦诚相告,绝无一点隐讳。可是,换作旁人,拿个什么物件来蒙你,是真是假,就未可知了。”

龚逸凡心中一动,董老此言,似含深意,究其所指,却又玄虚,不禁暗暗称奇,无为有处有还无。


(3)

这时,饭厅里飘来一阵阵香味。董瘦竹嗅了嗅,向厨房喊道:“老婆子,肚子叫啦,可以上桌了吗?”

董师母、梦兰和云小蝶嘻笑着走了出来。

“老馋猫,鼻子尖。才摆了两个菜,就一刻都等不得。”董师母亲昵地嘲弄道:“好啦,好啦,你们三位大爷先上桌吧。”

“寄妈,不等文煊大哥了吗?”梦兰知道,寄爹寄妈的儿子董文煊前天刚回来,他在《光明日报》作专栏编辑,工作忙,平时难得回家一趟,这次好不容易借到上海出差的机会,回来看看父母。今晚的酒宴不光为许大哥和逸凡饯行,也是二老要款待儿子呢。

“不等啦,他走了。”董瘦竹显得有点索然。

“怎么?文煊大哥走啦?”

“是啊,报社来了电报,说最近有重要任务。今天一早他赶回北京了。”

“唉,算啦,怪只怪儿子没这份口福。大爷们上桌吧,酒我已经温上了。”董师母拉着梦兰和云小蝶的手说:“梦兰丫头和贵妃娘娘还要忙一会儿,丫头给我烧火,娘娘为大爷们上菜,大爷们先慢将吃酒吧。”

“好,好,韵来,逸凡,来吧。咱们先上桌。”董瘦竹将他们二人引入餐厅。

桌上摆着酒菜。

酒是绍兴封缸酒,温温浓浓。菜是苏州家常菜,甜甜淡淡。

三位大爷抿着酒,拈几粒茴香豆、兰花干、盐水花生,拣几筷子香肚、皮蛋、醉虾、烧鹅,悠悠哉哉,各得其乐。

对敬了两轮之后,龚逸凡拣起了刚才的话题:“董老,我看您家里有好几幅徐悲鸿、张大千的画,您同他们很熟吗?”

“噢,称得上故交。抗战前,我们同在中央大学任教,老夫忝为兄长,与二人意趣相投,唱酬往来颇多。”

“董老,依您所见,徐、张两位大师,可有高下之分?”

“依老夫看,二人之才,一时瑜亮,难分仲伯。他们作画,绝非为画而画,却是师法自然,穷造化之奇,探人生之秘,仰天人合一。不过,平心而论,老夫似与大千更投缘。大千潇洒不羁,寓怒骂于嬉笑,巧天工于毫厘。兼之他亦好美食,能治川味,往往入厨自烹,与友共享。与斯人往来,总令人心胸逸宕,忘乎所以。”

龚逸凡赞叹道:“董老可谓二位大师的知音。”

“唉,可惜时间太短,抗战烽烟一起,吾等四处飘零,天各一方。时至今日,悲鸿仙逝,大千远遁,此生再也无缘相聚,只能睹物思情矣。”

头一次,龚逸凡看到董老面露悲凉。他正不知如何劝慰,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鹂音:“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

云小蝶撩起门帘,闪身入内,莲步轻移,款款上前:“大爷们,好菜来也。”


(4)

流水一般,蜜汁方肉、蟹粉豆腐、春笋鱼片、清煸豆苗…,摆放了满满一桌。

许韵来惊叹道:“董老,您这一桌菜,赶得上松鹤楼了。”

“哈哈哈,无非几道家常菜,岂敢与松鹤楼比肩。来,来,请。类犬类虎,一尝便知。”

龚逸凡品尝了几箸,脱口赞道:“好吃,好吃。色味香俱全。”

“逸凡,你还少说了一个字。真正的好菜要做到音和、色美、气香、味鲜。也就是要‘声色香味’俱全。”董瘦竹看了看桌面的菜肴,呵呵笑道:“还剩下最后一道了,要论四字俱全,当属这最后的天下第一菜。”

董瘦竹话音刚落,云小蝶清亮的嗓音响起:“天下第一菜来也。”

只见梦兰撩起门帘,云小蝶从外入内,双手捧一只青花大盘,上面装满炸得黄灿灿的锅巴。董师母从厨房里出来,手执一柄冒着腾腾热气的铁锅。云小蝶将大盘置在桌上,董师母将锅里的汤汁覆倾在大盘中,只听得一阵噼剥的爆裂声,顿时满堂香气四溢,鲜味扑鼻。大盘中黄的黄、白的白、红的红,煞是醒目夺人。

董瘦竹连忙招呼道:“来来来,三位夫人辛苦了。快坐下来,吃这天下第一菜,一定要趁热。”

六人团团坐定,顾不得说话,顷刻间,青花大盘见了底。

董瘦竹放下筷子:“好,好,香酥可口。老婆子,你这汤汁做得越发地道了。”

董师母眉开眼笑:“嗯,难得。讨你个好可不易呢。”

许韵来拿出手帕抹抹嘴:“味道的确好。可这不就是三鲜锅巴吗,为什么敢称天下第一菜呢?”

董瘦竹点起烟斗:“要说这天下第一菜,还真有个典故。”

梦兰好奇,殷殷道:“寄爹,快说,快说,我想听故事。”

“好,好。你们慢慢吃,老夫来说段古。”董瘦竹吐了一口烟,笑眼眯眯道:“那还是民国二十…,不,应该说公元,公元1934年,陈果夫主政江苏,在镇江搞了一个全省物品展览会。陈氏自幼身薄体弱,在饮食营养上格外挑剔,嘴巴也变得刁钻古怪,时日一久,竟成了民国头号美食家。正因这个嗜好,他借展览会之机,巧立名目,成立了一个选菜委员会,要各县各市呈献美味佳肴,从中遴选若干珍品,列入江苏名菜首榜。不知何人举荐,说老夫亦有同好,便糊里糊涂地当了那个选菜委员会的委员。展览会开幕那天,省府餐厅设宴,茶点酒果,款款精致,各色菜肴,妙不可言。啧,啧,现在想来,仍觉口舌生香,余味无穷。”董瘦竹回味般地咂咂嘴。

“寄爹,后来呢?”

董瘦竹笑笑:“丫头,看你急的,得让寄爹喘口气。”他慢慢地吸了口烟:“我们吃到最后,上了一道压桌菜,就是这天下第一菜。此菜乃陈氏自创,先将老鸡汤熬得浓浓的,加虾仁番茄,勾芡成汁,另备一锅,油炸锅巴,趁两者俱热,将汤汁浇在锅巴之上,爆裂声清脆悦耳。这道菜色泽鲜艳,鸡虾味美,酸甜扑鼻,且声音热闹,可谓色味香声兼备。更值得称道的是,此菜寓意颇佳。鸡傲然独立,虾能屈能伸,皆为大丈夫本色。锅巴性燥,汤汁性温,合二而一,乃符中庸之道。兼之此菜原料便宜,到处可取,平民百姓皆可料理。所以,陈果夫为其取名‘天下第一菜’。老夫记得,陈氏还为此菜写了一首诗,名曰《天下第一菜颂》。他的诗作倒也稀松平常,只是其中两句颇显豪迈:勇能赴敌屈能伸,因物尤可激志气。抗战时,有人借此诗意,把这道菜改名为‘平地一声雷’,吃喝不忘抗倭,惊雷炸平东京。哈哈哈,无非文人无聊,逢时做戏罢了。不过也巧,最终逼得鬼子投降的,还真靠了那个,啊,哈哈,平地一声雷也。”

尽管董瘦竹没明说,只打了个哈哈,可人人都知道那个“平地一声雷”指的是美国人丢在日本的原子弹。许韵来击掌大笑:“好!如此说来,天下第一菜,当之无愧!”

“哈哈哈”,一阵笑声,满堂皆欢。

“笃笃笃”,有人敲门。

“请进。”董瘦竹站起身。

门帘掀开,露出甘妈的脸:“亲家,打扰了。先生,钟校长派人来,要你马上到他的办公室,他有事找你。”


第二十一章

(1)

这么晚了,钟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像这样被叫到他办公室谈话,还是头一回。莫非,因为我到苏联进修,有什么需要嘱托的吗?龚逸凡边走边想,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放开脚步,很快就走进教学区大门。

进了大门向右,有两排陈旧的平房,那里便是三江大学的校部机关。走到前排最后一间,龚逸凡看见门旁一块牌子:校长办公室。敲门入内,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位是钟永康,另一位好像在校园里见过,却不知姓甚名谁。

“钟校长,您找我?”看到有外人在场,龚逸凡没敢称“钟大哥”。

“龚教授,来啦。坐。”钟永康很客气,却显得冷淡。

龚逸凡坐到二人面前的椅子上,心里感到一丝不安,钟大哥从来没这样严肃过,今天这是怎么啦?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学校保卫处处长朱军同志。”

“朱处长好。”龚逸凡欠欠身,礼貌地问候,可看到朱军冷峻的面孔,心中愈发忐忑。

“龚教授,今天,党委委托我和朱军同志找你谈话,希望你能端正态度,诚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钟校长,我…。”

钟永康面无表情地摆了一下手:“朱军同志,请你先说吧。”

“是。”

朱军盯着龚逸凡看了片刻,看得他心里发毛。突然,朱军直呼其名,厉声问道:“龚逸凡,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龚逸凡似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朱处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有没有老实交待过你的历史问题?”

龚逸凡一下子懵了。历史问题?自己有什么历史问题?阿爸和弟弟是贩卖烟土的马帮,是土匪,是共产党的对头,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在五年前的思想改造运动中,早就老老实实地交待过自己的历史和家庭问题了。不好,是不是当年和弟弟一道解救梦兰,打伤工作队干部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如果真是那件事,罪名可就大啦。天哪,怎么办?冷静,冷静。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了方寸,要慎之又慎!

他强压住心头的恐惧,低下头,轻声咕噜道:“我,我没有历史问题。”

“抬起头,看着我。”朱军凌厉的目光狠狠盯着他,大声喝道:“你不老实!”

龚逸凡的心怦怦乱跳,浑身冒冷汗,可嘴里还在强辩:“我没有,没有历史问题。”

“哼,敢说没有?要不要给你提个醒?”

龚逸凡不敢多言,他知道,言多必失,便点了点头。

“我问你,1947年,你参加过什么反动组织?”

1947年?龚逸凡揪成一团的心一下子松开了,老天保佑,原来不是那件事。他定下神来,仔细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很肯定地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反动组织。”

“龚教授,这件事情,你必须讲老实话。”钟永康插了一句。

“钟校长,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反动组织。”

“保证?说得轻巧。”朱军凶狠依旧:“你说,1947年,你在哪里?”

“在中央大学读研究生。”龚逸凡恢复了平静。

“好。我再问你,你读书期间,是否参加过特务组织?”

“特务组织?”龚逸凡哑然失笑:“绝对没有,我对国民党特务深痛恶绝,岂能和他们沆瀣一气?”

“我警告你,不要以为你不说,就可以蒙混过关,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参加特务组织的证据。”

“没参加就是没参加,你不能逼我说假话。”龚逸凡心里有底,便强硬起来。

钟永康对朱军使了一个眼色,朱军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拿出一页纸,对着龚逸凡晃了一晃:“这就是证据。你说,你没有当特务,为什么你的名字出现在中统特务名单里?”

“什么名单?不可能!”

“睁着眼说瞎话,看看,中央大学中统特务名单,就在我手里。”

“怎么可能?肯定是假的。我敢发誓,我和中统一点关系也没有。”

“发誓?发誓顶个屁用!我问你,有个叫张效儒的人,你认识不认识?”

“认识,他和我是同一届的研究生。”

“你和他一起干过什么?”

“和他干过什么?我们是同学,除了一起上课,一起玩,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狡辩!我看你是铁了心,要顽抗下去。好,那我再问你,你们有没有在一起搞过密码破译?”

龚逸凡猛地一惊,密码破译?他略作回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回事,看来,钟校长他们误会了。于是他坦然地笑道:“那不是什么密码破译,只不过我们几个数学系的研究生利用课余时间,搞了一个兴趣小组,张效儒拿来一些过期的密码电报做练习而已。再说,没多久,我就出国留学了。”

“他从哪里搞到的这些密码电报?”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你怎么知道电报是过期的?”

“因为电报上标明的接收时间都是一两年前的。”

“电报的内容是什么?”

“好像破译出来的,都是一些和商业贸易有关的消息。”

“你讲具体一点,什么商业贸易?”

“嗯,我记得,好像大部分是关于市场行情的,什么铜啊、钢材啊、大米啊、棉花啦,还有一些是货源调配方面的电报。”

“里面有没有军事情报?”

“没有。”

“你是否加入过国民党?”

“我一向不参与政治,无党无派。”

“张效儒有没有要你填一张表?”

“填表?没有。”

“当真没有?”

“绝对没有。不过,他好像提到过,他在政府里有熟人,可以帮我找份工作。但是我要出国留学,婉言谢绝了。怎么?张效儒是中统特务吗?”

“你怎么知道?”朱军追问。

“我并不知道。只不过根据我们的谈话,猜测而已。”

“龚教授,这种问题,你最好有一说一,不要乱加猜测。”钟永康打断了龚逸凡的话,向朱军问道:“朱处长,你还有要问的吗?”

朱军想了一刻,说:“暂时没有了。”

“那好,今天就先到这里。龚教授,你回去以后,把今天的谈话好好整理一下,尤其是你和张效儒的关系,以及你们那个兴趣小组的活动细节,都要仔细回忆一下,写一个材料,交给朱处长。”

“好的,没问题。”龚逸凡显得轻松了许多。

“另外,有件事还要通知你。鉴于电子计算机是国家发展紧急措施之一,保密级别很高,党委决定,在你的‘特务嫌疑’问题没有查清之前,暂时取消你到苏联进修的计划。希望你能够理解,并且正确对待党委的决定。”

听了钟永康后面的话,龚逸凡轻松不起来了。“特务嫌疑”?他两眼发直,愣愣地看着钟永康。

“龚教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龚逸凡大脑懵懂,咬着嘴唇想了片刻,终于麻木地摇摇头。

“好啦,你可以回去了。”


(2)

看着龚逸凡失魂落魄、一言不发地离开办公室,钟永康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和逸凡交往这么长时间了,即便称不上莫逆,也可谓相知多年。况且,他还是自己亲自从德国请回来的。若真冤枉了他,莫说对不住老朋友,今后的工作中又何以取信于人。按照自己对龚逸凡的了解,他一向胆小,不问政治,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说他是特务,莫说自己,熟悉他的人都不会相信。可是,怎么帮他呢?他的事情非同小可,不是一般性的历史问题,而是“特嫌”,一经查实,便是肃反镇压对象的重中之重。通过今晚的谈话,尽管钟永康更加相信,龚逸凡不是特务,可凭自己和他的关系,却不能直说。钟永康一时烦躁,感到头晕眼眩。血压又高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片降压药,和水吞下,暗自思忖,还是不要急于表态,先听听朱处长有什么想法吧。

“钟书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也走啦。”朱军站起身。

“老朱,回家里有事吗?”

“没什么事,我就一个人。办公室,宿舍,到哪儿哪是家。”

“那好,没事就再坐一会儿。”钟永康伸手示坐:“咱们再聊聊。”

“是!”

“老朱,我听说,你过去在部队里就是搞保卫工作的?”

“是的,在盐阜军分区当保卫科科长,50年转业到三江大学的。”

“吆,这么说,你还比我早来一年呢。”

“嘿嘿,差不多。”

“你刚才说,你就一个人。怎么,不会还是单身汉吧?”

“不,不是。有老婆,还有三个娃儿,都在盐城老家种地呢。”

“哦,一家人分居两地,够辛苦的。不想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吗?”

“想,当然想。可老婆没文化,娃儿又小。接过来,城里开销大,一大家子,养不活。”

“嗯,这倒是个现实问题。”钟永康沉思了片刻:“老朱,你是处级干部,学校按理应该照顾。过去,我也有点官僚主义,没有关心同志们的家庭生活。这样,明天你打个报告,交给我。我让后勤的同志看看,能不能给你爱人安排个工作。没文化不要紧,在学校食堂、清洁队都可以干嘛。”

朱军听了,喜上眉梢:“钟书记,那可太感谢你啦。”

“哎,感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钟书记,你是个好领导。为你工作,再苦再累也值得。”

“老朱,你这话说过了。你不是为我工作,咱们大家都是为党工作。”

“那是,那是。书记说得对,都是为党工作。”

“老朱,你搞了多年的保卫工作,对敌斗争经验丰富。照你看,龚逸凡教授刚才说的情况,有几分可信?”

听到书记的问话,朱军显得有点犹豫。他刚才说要走,就是怕书记抓住他,让他拿意见。他不是党委委员,可讨论龚逸凡“特嫌”问题的党委会,他也列席参加了。会上,他感觉到,钟书记和党委副书记李铁山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分歧。根据他多年搞反特、镇反、肃反的经验,那份名单,并不是一份真正的特务名单,而是一份拟发展对象名单。名单上有二十多人的名字,标以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党派、特长等栏目,签名是党通局通讯员张效儒。党通局就是原来的中统局,毫无疑问,张效儒是个货真价实的中统特务,他的任务就是在中央大学内部发展中统工作人员。只可惜,这个家伙在去年肃反运动中被枪毙了。而这份名单,不久前才由省肃反办公室发到三江大学。在龚逸凡的名下,党派一栏为空,特长一栏里,写的是“密码破译”。看来,中统的目的是打算发展龚逸凡成为特情人员。龚逸凡是否加入过国民党,有没有填写中统的登记表,是甄别他是否为中统特务的关键。按照钟书记的意见,拟发展对象并不等同于特务,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能冤枉人。而李副书记却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然他被党通局看中,就说明他已经具备了当特务的资格,把他定为中统特务也不算冤枉。朱军心里明白,仅凭一张拟发展对象名单,就把人打成特务,证据不够充分。而且他也听说过,龚逸凡是钟书记亲手从欧洲带回来的专家,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主人是学校里的第一把手。但是,李副书记就好惹吗?他原来在野战军当师长,不知道什么原因,前年从部队转业,来到三江大学,在党委里分管保卫工作。这位顶头上司脾气很大,得罪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好在那次党委会上,朱军没资格表态,只根据党委的决定,配合钟书记对龚逸凡进行审查。

可是,眼下躲不过去了,钟书记要他表态。面对钟书记的问题,该怎么回答呢?说龚逸凡的话可信,自己要担风险,万一放走了特务,不仅是失职,还是个阶级立场问题。反过来,说龚逸凡撒谎,又不像,而且龚逸凡出国留学是事实,从那张表的签署时间上看,他根本没机会加入国民党和中统。要是按照过去的惯例,朱军只秉承一个信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年的经验教训告诉他,对敌斗争,宁左勿右!把个嫌疑人整成特务,上级只会表扬,不会批评。即便后来证明整错了,把人冤枉了,也不过是个工作方法问题,不会扯到阶级立场上去的。可令他头疼的是,今天面对的上级不一样。本来应该由李铁山书记处理这个案子,偏巧李书记要到北京开会,钟书记便在党委会上主动提出参加和龚逸凡的谈话。从刚才三个人的谈话里,他可以揣摩到,钟书记有意无意地在袒护龚逸凡。更令他为难的是,钟书记还说,要给自己老婆安排工作。朱军暗想,谁也不是个傻子,钟书记的关心,听上去令人感动,却是一种交换条件下的承诺。怎么样才能两全呢?

朱军想了又想,突然脑子一亮,有了主意,回答道:“钟书记,依照我的经验,龚教授没有说谎。”

“哦,有根据吗?”

“有。当我审问他时,他的回答很直接,不犹豫,表情也不慌乱。”

钟永康舒了一口气,笑道:“呵,到底是老手。”

“但是…”

“老朱,有什么话你直说。”

“钟书记,不管龚教授本人如何交待,我们不能轻易做出他不是特务的结论。”

“为什么?”

“根据肃反工作条例,对任何一个嫌疑人,无论是定罪或解脱,一定要有确凿的证人、证据。我们审查龚教授,事出有因。仅凭他个人的坦白交待,就算他说的是真话,我们也不能采信。”

“哦,那么,你说说看,这个案子该如何处理?”

“一个字,拖!”

“拖?”

“是的。不做结论,继续审查。”

“你的意思是说,把他挂在那里,直到找到证据。”

“对。”

“万一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挂着,反正他可以继续教课,只要不涉及保密性工作就可以。”

“噢,这样做,岂不是…”钟永康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词。

“钟书记,我个人认为,这样做,对大家都好,上上下下都说得过去。”

钟永康看了朱军两眼,心想,这个老朱,滑头。不过,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既然对大家都好,也算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没有结论的结论。于是,钟永康果断地说:“好吧,就按你的意见办。不作结论,继续审查,审查期间,控制使用。”

“是,我会按照钟书记的指示,明天给党委打个报告。”

“老朱,你最好先向李铁山同志汇报一下,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本来这个事情归他管吗。”

“是!”

“还有,你工作再忙,个人的事也要处理好,别忘了一家团圆哦。”

“忘不了,忘不了。多谢钟书记关心。”

“老朱,不要客气啦。”

“钟书记,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尽管招呼。”

“好,我记住了。”钟永康看了看手表:“噢,都快11点了。咱们也该下班了。”


(3)

此刻,龚家小楼里,还亮着灯。

梦兰坐在堂屋藤椅上,一针一线地打着一条厚毛裤。

上个周末,她和逸凡看了一场电影,名叫《乡村女教师》,是一部苏联的老片子。故事情节不算曲折,可女主人公瓦连卡的悲惨遭遇,还是让她哭肿了眼睛。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无论多么坚强,无论得到什么样的荣誉,都抵不上失掉的爱。瓦连卡的心,早就埋在那三棵松树下,和她心爱的男人葬在了一起。将心比心,她替瓦连卡感到难过,又暗暗为自己感到庆幸。佛祖慈悲,终于让自己和心爱的人相守在一起。回家的路上,她硬拽着逸凡到了百货大楼,买了两斤粗毛线,因为在她脑海里,还回放着电影里的另一些镜头:乌拉尔的小村庄,北风怒吼,白雪皑皑,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大皮袄,吐出的气息变成一道道白雾,胸前衣领结着冰霜,冻得硬梆梆的。逸凡就要去苏联了,不知道莫斯科的冬天是不是也像乌拉尔一样寒冷,她怕逸凡冻着,除了为他准备了棉袄大衣,还要为他赶织一条厚厚的毛裤。

“这么晚了,大少爷还没回来?”甘妈从楼上走了下来。

梦兰抬起头,微笑着说:“钟大哥找他谈话,两人说得一高兴,就忘了时间呗。”

“那倒是,钟校长好一阵子没来家过了,怕是有不少话说呢。”甘妈接着道:“梦兰,大少爷快走了,要不要请钟校长来家吃顿饭?”

“好呀,钟大哥说过,他就馋你做的家乡饭。等逸凡回来,我跟他说说。”

“钟校长是个好人,那么大官,一点架子都没有。他陈大姐,不好说。几次请他们一家来家吃饭,都是钟校长带着昆昆来。说他陈大姐忙,没时间。唉,她一个女人家,好像比钟校长的官还大呢。”

听到甘妈背地里数落陈大姐,梦兰颇有同感,却没接茬,把话岔开道:“甘妈,孩子们都睡得好吗?”

梦兰晓得,老太太才上楼去看过两个大丫头。楼上三间卧室,他们夫妻一间,畹香和文漪合一间,还有一间小的留给逸凡当书房。小女儿雪素睡楼下,和甘妈一间屋。这些年,多亏了甘妈,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帮着带大,亲奶奶也不过如此吧。

“好,睡得香着呢。就是二丫头贪凉,把被子蹬了。这个丫头,整日猴皮,睡觉也不老实,没个姑娘样。”

梦兰吃吃笑道:“甘妈,你说她像谁呀?我和逸凡都不这样啊。”

“像她二叔。二少爷小时候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鬼见愁。”

“哦,我说的呢,到底还是他们老龚家的种。唉,说起逸尘,他也真是的。他哥给他写了信,到今天也没见个回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孩子。眼瞅着快三十的人啦,还叫人这么担心。”

“我的大少奶奶,你可犯不着替他担心,二少爷本事大着呢。甘妈想啊,咱们要是能找到阿梅,告诉二少爷,保不定他一高兴,还敢偷偷回来一趟哪。”

“找也找了一阵子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逸凡不敢登报寻人,只能悄悄打听。他这一走,又是一年。咱们也出不去,可怎么办呢。”

甘妈叹了口气:“唉,阿梅这孩子,命苦。也不知道她身边是个丫头还是个小子。哎,我说梦兰哪,阿素也过了周了,你就不想再要一个孩子吗?”

梦兰羞嗔道:“甘妈,你说什么呀。”

“真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都带了三个孩子了,不嫌累呀?”

“不累,不累,一点也不累。甘妈还巴望着抱个小少爷呢。”

“那,万一又生个丫头呢?”

“没关系,那就再接着生。”

“喔呦,甘妈,你还真是个老封建,一定要男孩子不成?”

“一定要。传宗接代,顶门立户,只能靠小少爷。”

“好吧,好吧。等逸凡回来,我告诉他,说奶奶还想要个孙子呢。”

“哎,哎,那可好。”

“甘妈,时间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甘妈走到条桌旁,给桌上的座钟紧了紧发条,突然觉得心跳,不安地说:“梦兰哪,你看看,都过了11点,大少爷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其实,梦兰表面平静,早就等得心焦。她觉得奇怪,有什么话要说到这么晚,两三个小时还没说完?可她不敢乱想,便自我安慰道:“不会吧,钟大哥找他,能出什么事?”

甘妈走进她的卧房,又马上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电筒:“校区那边该熄灯了,天这么黑,大少爷可别摔着。我迎迎去。”

梦兰赶忙放下手中的毛线活,拦住甘妈:“甘妈,你看家。我去。”

说罢,她接过电筒,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家门。


(4)

龚逸凡记不得怎样离开的校长办公室。

晚自习时间已过,学校为了省电,关闭了路灯,天上又没有月亮,整个教学区里黑黢黢的。路虽然笔直平坦,可他如同一个醉汉,深一脚,浅一脚,左一步,右一步,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转。他的眼前似乎一直晃动着那张白瘆瘆的特务名单,好似来自地狱索命的白无常一般。

那是什么人编制的特务名单?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会在上面?钟大哥突然变了一付面孔,难道他也认为我是“中统特务”?刚才在董老家的晚宴上,自己是那么春风得意,豪情满怀,一心要为祖国的科学事业做一番贡献。一转眼,人是身非,不仅出国进修成了泡影,还变成了众皆侧目的“特务嫌疑”。可恶之极!荒谬之极!一张莫名其妙的名单竟成了生死判官,瞬间冰火两重天,个中滋味,真真苦不堪言。

他想起系里一位同事,去年肃反时被人揭发,说其参加过蓝衣社,尽管查无实据,还是戴上了一顶“特务嫌疑”的帽子,发配在资料室里监督劳动。经常在走廊里看到那位同事,一手拿着拖把,一手拎着水桶,那苍白的面孔,躲闪的目光,令他感到憎厌。活该,谁叫你当特务。可从今以后,自己莫不也和那位同事一样,被打入另册,声名扫地,半死不活。

五月的风,温温的,幽幽的,携带着花香。

风吹在脸上,龚逸凡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却是一阵阵的冰凉。他感到嘴角潮湿,用舌尖舔了一舔,咸津津的,好像是不由自主的泪水。他想不明白,自己一向安分守己,只想踏踏实实做学问,平平安安过日子,为什么厄运会降到自己头上?为什么他们就不相信我?我还有前途吗?我还有希望吗?当年归国轮船上,钟大哥说的话还算数吗?为什么这个世界充满着怀疑和敌意?是这个世界欺骗了我,还是我看错了这个世界?

他满脑子疑问,满脑子糨糊,浑然不觉间,来到学校教学楼前。夜色茫茫,教学大楼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拦在他眼前。往哪儿走?没有路了。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浑身虚脱,失落,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光线,照射在他身上。

“逸凡,逸凡。”

龚逸凡抬起伏在膝盖上的头,望着那一缕光,眼神空泛。

“逸凡,出什么事啦?”梦兰声音颤抖。她知道,逸凡一定出事了。她找寻了这么许久,才在这个不相干的地方找到他。看着眼前蜷缩成一团的男人,看到他迷失迟钝的目光,她心惊肉跳,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把他吓成这个样子?

逸凡没回答,还是看着那束光,眼睛里空洞洞的。

梦兰熄灭了手电,轻轻地坐在他身旁:“逸凡,是我。”

又是一片黑暗,龚逸凡浑身发软,一头扑在梦兰怀里,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哽泣呜咽。

“逸凡,别怕,别怕。” 梦兰紧紧地搂住这个频临崩溃的男人,轻轻拍打着他:“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逸凡止住哽咽,嚅嚅道:“他们,他们说我是特务。”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说,我的名字在特务名单上。”

“你是吗?”

“当然不是,梦兰,你要相信我。”

“我信,我当然信。钟大哥呢?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特务嫌疑,要审查我。”

“不怕。咱们问心无愧,让他们查去。”

“可他们,他们不让我出国了。”

梦兰伏在他耳边,柔柔道:“那就不去。说心里话,我还舍不得让你走呢。”

有梦兰在身边,龚逸凡平静了许多。他知道,梦兰在安慰自己,而实际上,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何尝不也是一个晴天霹雳。他心里一紧,自己刚才的样子,还像个男人吗?堂堂七尺男儿,竟比不上一个弱女子。难道,她就不害怕吗?他抬起头,夜色中,他看见梦兰,双眸星漾,空灵朦胧,宛若仙子,清逸绝尘。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带着歉意说:“梦兰,我吓着你了。”

梦兰楚楚一笑:“不会的。我经历过的,要比你多。”

“梦兰,我不如你。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自己的事业前途,一想到今后不敢见人,我就陷进痛苦的漩涡,无法自拔。”

“逸凡,还记得吗?”梦兰伏在他耳边,樱唇轻启,吐气如兰:“我曾对你说过,佛说,心佛即佛,心魔即魔。人生难免不如意,也会和痛苦不期而遇。其实,痛苦并不可怕,无论多苦,牙根一咬,挺一挺就会过去。可怕的是心中有魔,成为痛苦的帮凶,那样才会自己折磨自己。什么特务嫌疑,什么出国进修,什么别人的看法,如果你把这些东西都丢了,你的心就干净了。”

梦兰的一番话,如同棒喝,醍醐灌顶,令龚逸凡顿悟。

他沉寂了一刻,站起身,扶起身边的女人:“走,回家。”

“你没事了?”

“没事了。听你的话,我的心,干净了。”

“真干净了?”

“真干净了!”

梦兰又是楚楚一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只要心还在,依然惹尘埃。”

龚逸凡一下子愣住了,真干净了么?

只要心还在,依然惹尘埃…。


(待续)
2014-02-22 07: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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