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 红尘四合 - 第22章、第23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二十二章

(1)

一转眼,过去了大半年,时光走到1957年末的一个冬夜。

明都的冬天,一向阴冷,更何况今夜小雨夹雪。

北风裹着细小的冰粒,扑打在屋顶上、砖墙上、玻璃窗上,一阵一阵,沙沙啦啦,听上去,叫人心里瘆得发慌。

董瘦竹家的二楼卧室里,亮着台灯。那是一盏老式台灯,灯罩很大,像一只倒扣着的广口花盆。灯罩下沿镶着一圈金色流苏,光线透过来,染得周遭几许昏黄。暗淡的灯光里,董师母躺在床上,身盖棉被,侧脸朝墙。

“寄妈,别哭了。”梦兰坐在床沿,轻声劝慰。

“寄妈,你都两天没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她抚摸着董师母的肩头:“来,听话,我煮了粥,趁热喝一点吧。”

董师母还是面朝里躺着,肩头抽搐,啜泣不已。

梦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劝了半天,寄妈还是不肯吃饭,可怎么办呢?看着寄妈伤心的样子,她心里难受,双眸含泪,却不敢哭出声,怕惹得寄妈更伤心。她想,逸凡和寄爹就在楼下,是不是该找他们商量一下,再这样下去,寄妈就垮了。

梦兰和逸凡来到董家,不是他们自己要来,而是老爷子上门请过来的。这些日子,他们深居简出,不敢到别人家串门,生怕给人家带来麻烦。晚饭前,董老颤巍巍地走进他们家,还没开口,便苍然涕下。这可把他们吓坏了,出了什么可怕的事,让一向乐呵呵的董老变成这般样子?甘妈赶忙把孩子们带到楼上,留下他们俩口子,陪董老说话。董老话不长,只告诉他们,儿子和儿媳双双成了右派,发配到北大荒劳改,老伴得知此事,伤心欲绝,已经两天不吃不喝,你们过去劝劝她吧。梦兰听了,慌忙跑到厨房,盛了一碗刚刚熬好的米粥,装上一小碟乳瓜,和逸凡一同来到董家。可没想到,她费尽口舌,无论怎样劝,还是劝不动寄妈。

她知道,人心里的伤痛,光靠劝,是无法化解的。想想自己,经历过多少次苦痛,有时痛彻心肺,有时痛不欲生。若非佛祖庇护,慈海觉航,怕早就身心崩溃,堕入万劫不复之地了。突然间,脑中灵光一现,她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脱下鞋,盘腿坐在寄妈身旁,双掌合十,满脸虔诚,口中轻诵道:“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这段神咒,是当年在青灯古佛前,了缘师太逐字逐句传授给她的。了缘师太说,一凡持诵是咒者,须手眼宝相,敬而信之,虔诚拜祷,无不响应。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寄妈有用,是否能帮助寄妈弭除心痛远离一切怖畏。但她相信,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普渡众生。过去,每当她身遭厄难,每当她心陷苦楚,便一遍又一遍地持诵这段观世音菩萨的《大悲咒》,一直诵到波澜不起,心如古井。

“菩提夜、菩提夜。菩驮夜、菩驮夜。弥帝唎夜。那啰谨墀。地利瑟尼那。波夜摩那。娑婆诃。…”


(2)

董家楼下,坐着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都在抽烟,董瘦竹吸烟斗,龚逸凡抽纸烟。

窗门紧闭,屋里烟雾弥漫。

龚逸凡的“特嫌”帽子已经戴了大半年了。本来数学系总支有人提出把他的工作停了,安置到系图书室,监督劳动。但他教的两门课一下子没人能够顶替,而且来自校党委办公室的意见是“审查期间,控制使用”,在老系主任的一再坚持下,他总算保留住教授的住房、工资和头衔。计算技术研讨小组解散了,由于他是被控对象,系里的许多活动和会议也不准他参加。开始的一段时间,他还存着一丝侥幸,企盼自己的问题能够很快真相大白。可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人们都忙着“整风”、“反右”,无人过问他的事情。他生性孱弱,也不敢打听,终于变得麻木,每日挟着讲义,两点一线,往返于课堂和家门。他想依照梦兰的劝慰,丢掉一切烦恼,把心变得干净,却始终达不到那种四大皆空的境界。时常郁闷憋屈,不想让梦兰跟着难受,更不敢对旁人倾诉,他便学会了抽烟,靠着辛辣的尼古丁来麻痹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

两个男人闷着头,谁也不说话。

龚逸凡很想安慰一下董老,却不知该怎样开头。在这场雷霆般的“反右斗争”中,他是一个局外人。面对校园里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他悄悄躲在一旁,看了几个月的荒诞闹剧。不是因为他聪明,看透了这终将是场悲剧,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发声的权利。他有时想,假如自己没有“特嫌”这顶帽子,当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号召知识分子大鸣大放,当领导们大会小会地动员大家畅所欲言,说这样做对共产党好,可以帮助党改进工作和作风,即便“慎”字当头,他也可能把持不住,诚惶诚恐、不痛不痒地提一两条意见。系里的几个老师和学生,当初不都是信以为真,以为不提意见就对不起党,壮胆说了几句心里话,便生生被打成右派了吗。要不是系里看大门的胡师傅偷偷告诉他,他还真不敢相信,三江大学居然挖出了两百多个右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股邋遢地送去劳改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到庆幸,一顶“特嫌”的帽子,竟让他逃离了一场更加可怕的灾难。当然,如果真没有这顶帽子,他也许更加幸运,像许韵来一样,在国外躲过这场无妄之灾。许韵来从波兰回来后,鸣放结束,蛇已出洞,全国擂起一派讨伐“右派”的战鼓声。他老兄一见不妙,顿时屏声敛息,噤若寒蝉。许韵来逃脱一劫,自然小心翼翼,邻里间也就鲜有往来。龚逸凡清楚,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敢像过去一样友好往来。今天,若不是董老登门相求,他也不会主动跨进董老的家门。

又点了一棵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龚逸凡感到舌尖发麻,脑子发晕。他抬起头,看到中堂又换了一幅立轴,依旧是大千先生的手笔,泼墨飞白,荷叶破败,秋风萧瑟,月影朦胧,题跋乃李商隐的名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诗言志,画道情,先生心里苦哇。他侧脸看了看董老,老人手握烟斗,双目闭合,眼睑松弛,脱垂出两道灰黄色的眼袋。唉,区区几个月,先生看上去衰老得多了。

他想起在董家的最后一次宴会,那时的先生,精神矍铄,睿智风趣,一派洒脱。尤其老人那番真真假假的高论,当时就令他感到虚中有实,颇含深意。本来大家正在谈整风,董老突然话锋一转,拿一幅张大千仿石涛的墨荷作引,说大千先生作假画,权当游戏,在好友面前坦诚相告,绝无一点隐讳,可是,换作旁人,拿个什么物件来蒙你,是真是假,就未可知了。此刻想来,董老虽然谈笑自若,可话里话外,分明已经道出他对所谓的整风运动有所保留,担心那是一场骗局。令龚逸凡感到不解的是,董老能够不显山不露水地提醒自己和许韵来,难道他就没有告诫自己的儿子吗?他的儿子、儿媳何以成了右派。想到这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的话题。

“董老,这一向,您身体还好吧?”

董瘦竹睁开眼,看了看他,默默地点点头。

“董老,如果我没猜错,鸣放伊始,您便对这场运动有所顾忌。是不是?”

董瘦竹吸了吸烟斗,发现已经熄灭了,便磕去烟灰,重新装满烟丝,燃着,缓缓地吸了一口,苍老的话音从烟雾里传出:“逸凡哪,比起韵来,你要聪明许多。”

龚逸凡苦笑:“哪里呀,我只不过胆子小,凡事不敢疏忽大意。再说,我的运气也不如许教授,即便夹着尾巴缩着头,还是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刀。”

“唉,世事难料啊。凡事你要往好了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也许吧。董老,今天没有外人,我有一处想不明白,想向您老讨教。”

“好,好。逸凡,在我家里,你放心说。”

龚逸凡鼓了鼓勇气,开口道:“董老,从鸣放到反右,不过区区数月,但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这般出尔反尔,您事先是如何知道的?”

“唉,老夫又不会占卜打卦,事先何尝知道,不过鉴往知来而已。”

“鉴往知来?您的意思是,以史为鉴?”

“然也。你扳着指头数数看,历史上,可有哪个万岁爷容得下不同意见?一两个谏臣在耳边噪聒倒也罢了,若是举国士子直言无讳,乃至冒犯龙颜,焉能不落个诽谤朝廷之罪。”

龚逸凡凛然,董老居然借古讽今,把当朝领袖比作封建帝王,真是胆大包天。可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领袖万岁,新瓶旧酒,今人古人,有何区别?于是频频点头道:“嗯,还真是,一语中的。”

“在鸣放之初,我的一个老朋友,复旦大学历史系的王造时先生就说过,希望上面发表一个比较具体的声明,保证除现行反革命外,一切思想问题都不在追究之列。文煊上次回来,就是被报社派到上海开知识分子座谈会。座谈会的简报我看了,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潘世兹先生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说,搞大鸣大放,心里有顾虑,今天我把什么话都讲出来,过一个时期,一年或许两年,我讲过的话是不是要算账?现在整风是整党内,过一个时期,是否要轮到我们?”

“这么说,像您这样的老先生们早就看得很清楚吗。”

“哼哼,看得清楚?还不是几个老天真,学问做得不错,政治权谋上,如小儿一般。有些事情,你可以想,却不能说。人家想引蛇出洞,你却把话挑明了,早早揭了人家的底,人家当然不高兴。这不,就因为这几句话,两个老家伙都成了右派。”

“董老,我明白了。您心里透亮,却不表态,不明说,只是打哈哈,可谓大智若愚。但是,您就没有劝劝文煊大哥吗?他们夫妻俩怎么也成了右派?”

“唉,让我怎么说呢?你知道什么叫做‘莫须有’。他们俩口子,便担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现在还搞莫须有,那也太荒唐了。给人定罪,总要有点证据吧。”

“证据?他俩一个编辑,一个记者,随便找点东西就是证据。文煊记录整理的那份座谈会简报算作证据,儿媳到武汉采访鸣放的报道也成了证据。他俩的罪名很可笑,叫做‘同情右派分子向党进攻’。同情右派,即为右派。这种株连,也算是个新发明。别的单位划右派还有个比例,唯独《光明日报》社除外,有多少,划多少。你说说看,老夫怎么劝?劝什么?文煊这孩子和你一样,生性胆小,从来不说过头的话。人家说他是右派,他也不敢分辨,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夫妻二人被发配劳改,还要自己掏钱买火车票,跟着一帮右派同事,自行流放,去了北大荒。”

“真是太冤枉了。”

“唉,冤枉?时也,命也。”

龚逸凡知道,今天董老一反常态,放开胆子,说了这么多犯禁的话,一来老爷子真动了气,二来老爷子相信自己。没想到,文煊大哥夫妇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担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他们二人被流放到天寒地冻的不毛之地,岂不比自己还要凄惨,还要委屈。可再往深里想想,那些说了心里话、写了大字报、发表了文章的右派们,就真有罪么? 他们不过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即便发了点牢骚,提了点訾议,或者自作聪明地针砭时弊,也不至于就扣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帽子,活生生地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吧。记得过去读《史记》,内有一句话: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而如今,举国谔谔之士被一网打尽,不只剩下阿谀奉承、唯唯诺诺之辈了吗?因言治罪,因思想治罪,还称得上是个民主社会吗?我真看错了吗?

“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弟弟当年的那句话,冷不丁地又冲到脑际。

不由自主,龚逸凡抖了一个激灵,浑身上下暴起鸡皮疙瘩。这些想法,可怕之极,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反革命?千万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为了梦兰,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不仅要封住自己的嘴巴,也一定要管住自己的脑袋。还是梦兰说得对,如果你把这些东西都丢了,你的心就干净了。

可是,别的丢得掉,心丢得掉吗?

只要心还在,仍会惹尘埃…。


(3)

“寄爹。”梦兰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眼圈发红,嗓音发颤:“寄爹,寄妈还是不肯吃饭,可怎么办啊。”

董瘦竹抬头看了梦兰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逸凡,你帮着想想法子呀。”

听到梦兰的恳求,龚逸凡掐灭香烟,站起身,在堂屋里打转。董老没办法,梦兰也没办法,自己又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呢。转来转去,突然,他看到屋角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个造型精致的小镜框,里面镶嵌着一张照片。凑上去一看,照片上三个人,文煊大哥夫妇,拥着一个长得像个小姑娘似的男孩子。

他心里一动,转身问道:“董老,文煊大哥大嫂去了北大荒,把孩子也带去了吗?”

“没有,放在北京他姥姥家了。”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您的孙子接过来?”

“把孙子接过来?”董瘦竹的眼缝里露出一丝光,猛地站起身,高声道:“对呀。好,好,好主意。丫头,赶紧着,上去告诉你寄妈,让她吃饭,明天我们老俩口子去北京,接孙子去。”

“哎。”梦兰感激地瞟了逸凡一眼,难为他想出这么个好主意。她确信,寄妈听到接孙子,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看着梦兰上了楼,董瘦竹如释重负,缓缓地坐在椅子上。他吸了口烟斗,沉思了一会儿,低声道:“逸凡,有一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董老,什么事?您说。”

“钟校长出事了。”

“钟校长?他会出什么事?”

“就在今天下午,学校召开中层干部会议,李铁山副书记传达了高教部紧急通知,撤销钟永康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定为极右分子。”

“什么?”龚逸凡原本以为,如今的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承受力,可听到董老的话,还是惊愕地合不上嘴。

“李书记在会上说,三江大学揪出一个‘钟黄朱’反党集团,黄是副校长黄培德,朱是保卫处长朱军,为首的就是钟永康。”

这个消息对龚逸凡来说,真好比天方夜谭,端得不可思议。他连连摇头道:“打死我也不敢相信。钟大哥是个老党员,老革命,他怎么会反党?”

董瘦竹冷冷一笑:“哼哼,资格再老也没用。按照上面的说法,从思想改造运动起,钟永康的阶级立场就存在问题。他敌我不分,招降纳叛,思想严重右倾。在这次运动中,他无视上级领导的批评和同志们的帮助,一意孤行,变本加厉,发展到包庇右派,袒护阶级敌人,把三江大学的反右斗争引向了邪路。”

“哎呀,好可怕的罪名。”

“可怕吗?还有可笑的呢。为了证明钟校长包庇右派,李书记给出了一个具体例子。三江大学和武汉大学差不多规模,武大揪出了将近500个右派,而我们只抓了不到人家一半。”

“天哪,还有这样攀比的。难道说多多益善,三江大学也抓500个右派,钟校长没罪啦?”

“未必。欲加其罪,何患无辞。要想整你,抓1000个也没用。人嘴两张皮,你抓得多,他可以说你三江大学蛇鼠一窝,党委书记罪责难逃。”

“莫非,真有人想整他?”

“不好说。天可度,地可量,惟有人心不可防。”

“那,黄副校长有什么罪?” 龚逸凡突然想起保卫处长朱军那张凶恶的面孔,紧接了一句:“对了,还有那个朱处长呢?”

“按照李书记的说法,黄培德消极对抗反右运动,利用法律武器反党。他居然明目张胆地宣称,只要他当一天副校长,就要尽全力保护学生。朱军中了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丧失革命立场,在钟永康、黄培德的授意下,把几十个上了右派名单的学生名字划掉了,而且,还将一批右派学生免予劳改处分,改成留校察看。”

龚逸凡听了,不禁回肠荡气,心中涌起一团敬意:“真想不到,钟大哥他们会这样保护学生,难得一付菩萨心肠。”

“是啊,老夫也没想到。钟校长和朱处长为什么这样做,我不甚清楚,很是佩服他们的勇气。而黄培德先生这样做,老夫倒不感到奇怪。黄先生的秉性一贯如此,坦坦荡荡,刚正不阿。与其相比,老夫汗颜。记得那是48年,三江大学举行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大游行。那天,游行队伍被国民党军警打散了,还抓走了几十个学生。当晚,黄先生约上我们几个教授会的同事,一起去警备区司令部,找他们要人。黄先生是哈佛毕业的法学博士,他拿着国民政府的法典为依据,一通雄辩,驳得警备区司令理屈词穷、哑口无言,不得不释放了所有的学生。可这次,他这个法学博士行不通了,他的罪名就是‘利用法律武器和党对抗’。非但救不了一个学生,还把自己搭了进去。更令人痛惜的是,三江大学法律系也受到株连,整个被解散了。”

“法律也能用来反党,真乃天下奇闻。没有法律,岂不要无法无天了。”

“逸凡啊,无法未必无天。关键在于,谁是我们头上那片天。以百姓为天者,立法为公,自然依法治国。而以个人为天者,口含天宪,自然为所欲为了。”

“董老,我斗胆说句心里话,新中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可是越看越看不明白了。”

“唉。不明白也罢。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

“唉。”龚逸凡也跟着长叹一声:“董老,钟校长他们也被送去劳改了吗?”

“不太清楚,听说都被抓走了。”

龚逸凡心里一阵难过:“也不知道陈大姐能不能挺得住。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呢,以后可怎么生活啊。”

“逸凡,你若有空,去看看他们也好。老夫知道你和钟校长的关系不错,他的罪名里,保不定还担着你的一份呢。”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现在我还能上课,还能拿工资,还能当教授,一定是钟大哥暗地里保护了我。”

“好,好,知道就好。人要知恩图报。不过,你跟你那个陈大姐,还是当心一点,少说为妙。”

“董老,我知道。”

“逸凡,老夫晓得你为人谨慎,可还要叮嘱一声,今晚的话,一定要忘掉,权当没听过,没说过。”

“您放心。我心如明镜,拂拭干净了。”

董瘦竹眯缝着眼,神情悲悯,苦笑道:“好,好。果然近朱者赤。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4)

梅岭脚下,凝香路101号。

院子大门没关好,随着一阵阵凄厉的北风,铁门扭来扭去,不时发出刺耳的怪叫。

夜已经深了,花园洋房的客厅里,灯还亮着。地板上堆放着一捆捆的书籍、报刊,散落着皮箱、包袱、纸盒,看上去狼藉一片,凌乱不堪。

陈碧如已经一连两天没睡觉了。她面色惨白,深凹的大眼睛布满血丝,消瘦的身躯裹着一床毛毯,陷落在客厅的沙发里。她死死盯着手中的一张纸,嘴角抽搐,唇齿嗫嗫:“离,离!”

猛然,她神经质地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钢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用力过重,笔尖穿透纸,在茶几上划了一道蓝蓝的印子。

“妈妈。”楼梯上静悄悄地站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手上拎着一个布娃娃,娇小的身体瑟瑟发抖,眼神里布满了恐惧:“妈妈,我怕。”

“阿莲,阿莲。”陈碧如尖声叫喊。

过了一会,没人应。阿莲呢?唉,真是气糊涂了,陈碧如如梦方醒,怎么忘啦,阿莲已经走了。前天,老钟刚刚被警察带走,阿莲就说不干了,挽着个包袱要回云南老家。陈碧如想不明白,阿莲跟了他们这么多年,从昆明跟到明都,为什么说走就走,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们?难道,她也怕受到牵连?问阿莲什么原因,可她一句话也不说,挂了一脸泪珠,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过去,这个家都是靠阿莲打点,女儿天天跟着阿莲睡觉。阿莲一走,这个家怎么办,女儿怎么办哪?

看着女儿楚楚可怜的样子,陈碧如心中不忍,招了招手:“明明,来。到妈妈这儿来。”

小女孩扶着楼梯栏杆,一级一级走下来,悄悄地坐在沙发一角,把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

“来,过来,坐到妈妈身边来。”

女孩稍稍蹭了几下,停住了,眼光迷朦,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咪。

陈碧如靠过去,掀开身上的毛毯,和女儿裹在一起。她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冰凉僵直,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在抗拒。猛然间,一股莫名的母爱涌到心头,五年多了,她什么时候像这样和女儿紧紧地拥在一起?本来不打算再要孩子了,可女儿偏偏静悄悄地来了。工作那么紧张,哪儿有时间照看孩子。清早上班,孩子还没起床,晚上归来,孩子已经入睡,周末还要到机关加班加点,忙得一点空余时间都没有。陈碧如知道,在孩子的眼里,她是母亲,却是个陌生的妈妈。过去,家里有老钟,有阿莲,她只不过是一个来去匆匆的影子,两个孩子都习惯了。可是,以后呢?

想到以后,陈碧如突然感到头像炸了一样,疼得厉害。她伸手在太阳穴上狠狠地按了几下,艰难地吁了口气,游离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张纸上。刚才拿在手里时间长了,纸面有点皱皱巴巴,可上面的第一行大字还是很醒目:离婚申请书。这份申请书,是老钟写的。几个小时前,三江大学党委李铁山副书记和组织部长一道过来看望她,李铁山从口袋里掏出这个东西,亲自交到她手里。她和李铁山并不很熟,只在省委召开的反右工作会议上,见过面,谈过几次话。感觉上,她并不喜欢李铁山。这个男人,身上总带着一股难闻的大蒜味,说起话来也粗鲁的很。可是,这不是原则问题。在她心目中,李铁山书记才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对党的事业忠贞不二,对阶级敌人嫉恶如仇。和李铁山谈话,她可以感受到同志般的平等和思想上的共鸣,自己的意见很受重视,自己的观点得到赞许。而和老钟谈话,他总是摆出一付领导的口吻,批评她的想法简单幼稚,甚至讥讽她狭隘偏激。最让她不能容忍的是,老钟一直怀疑她有病,还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在她的记忆里,每次两人吵架,都是以“你右倾”,“你有病”告终,接踵而来的,便是一段长时间的冷战。她从来都认为自己是理智的、清醒的。尤其50年那次审查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警醒自己,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听毛主席的话,坚定不移地与党保持一致,做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而老钟却犯了糊涂,自从思想改造运动以来,他丧失了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和党的路线格格不入,同那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搅在了一起。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努力,希望能够帮助他,拯救他,他非但不领情,反倒把她当做神经病,实在是不可理喻。直到这次反右,她亲眼看到老钟和黄培德、朱军在家里频频聚会,亲眼看到他们篡改的右派分子名单,更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李铁山书记,从她反映的情况中嗅出了危险,要她提供材料,在党委会上展开批评,帮助老钟,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可是,一切都太晚了,老钟拒不认错,终于把自己摆在了党和人民的对立面。

看着那张离婚申请书,陈碧如心里异常难受。十年的爱情、婚姻,就这样结束了吗?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清晰得好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幕幕从她眼前闪过。

头一次见到钟永康,是在西南联大的一次读书会上。那时的他,风华正茂,英俊潇洒。他站在讲台上,舞动着双手,讲革命,讲信仰,讲民间疾苦,讲青年责任,讲民族大义,讲国家希望。他修长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他蛊惑的讲演,打动了她的芳心。从那天起,她逃离了自己的家庭,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义无反顾地走上了革命道路。从他那里,她读到了《共产党宣言》,认识了马列主义,懂得了阶级斗争,找到了真理,加入了共产党。他是她的革命引路人,是她精神上的导师,是她理想中的爱人。

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都变了?陈碧如百思不解。在白色恐怖年代,老钟是那么坚强,为了共产主义事业不惜献出生命;而到了社会主义时期,面对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他却一头扎入资产阶级的怀抱,变成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敌人。也许,李铁山书记分析得对,老钟走到今天这一步,主要原因是骄傲自满,固步自封,依仗自己是老革命,放弃思想改造,中了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就像毛主席批评的那样,资产阶级的捧场可能征服我们队伍中的意志薄弱者,有这样一些共产党人,他们是不曾被拿枪的敌人征服过的,他们在这些敌人面前不愧英雄的称号,但是经不起人们用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他们在糖弹面前要打败仗。就在刚才,李铁山书记还告诫她,钟永康的问题,性质已经起了变化,不再是人民内部矛盾,而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这次揪出三江大学的反党集团,她揭发有功,组织上对她很满意,希望她再接再厉,像当年背叛反动家庭一样,铁下一颗心,和钟永康彻底划清界线。

陈碧如痴痴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那条清晰的蓝印子,油然产生了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好了。字,签了。界线,也划清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哐、哐、哐”,外面传来几记猛烈的铁门碰撞声。

陈碧如被震耳的响声吓了一惊,方要起身,听到“咚、咚、咚”一阵楼梯响,儿子钟昆赤着双脚,从楼上卧室里跑出来,冲到门外。门大敞四开,冷风嗖嗖地灌进客厅,陈碧如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她搂住身边的女儿,裹紧了毛毯。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关大门、插门栓的声音。

看到儿子跑回客厅,陈碧如喊住了他:“昆昆,把钟明带上去。你照顾她睡觉。明天搬家,我还有不少东西要整理呢。”

钟昆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从沙发上拉起妹妹,走上楼梯。

陈碧如又打了个寒颤,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儿子的目光。

怪异的目光,不像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却像一个大人,冷冷地一瞥,充满了恨意…。


第二十三章

(1)

一到星期六下午,人人都没心思工作,机关里下班的时间总要比平时早了点儿。6点钟不到,齐霏霏就推着自行车,走出梅岭区教育局大门。

门外马路上,又干又热,人来车往,尘土飞扬。要放在往年,早已经入梅十来天了。虽然齐霏霏并不喜欢那个湿漉漉、粘糊糊的梅雨季节,可像这般干热,也让她受不了,反倒怀念起那连绵如丝的黄梅雨。办公室里的老同志说,今年的气候很反常,梅雨季节不下雨,叫做“空梅”。农谚道,黄梅枯,冬水铺,搞不好要闹灾。齐霏霏没当过农民,不懂得庄稼和农时,听了一笑了之,对这灾不灾的毫不上心。

她趟着车,偏腿刚要上去,瞅见远远地涌过来一群人,把路挡住了。她不得不停了下来,推着车子闪到路旁。不一会儿,熙熙攘攘的人群过来了。走在前面的是一排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每人怀里抱着一束金黄色的小麦。麦穗粗大,麦粒鼓鼓囊囊,饱满得像姑娘们的胸脯一样。后面跟着八个黑壮的小伙子,头戴草帽,两两横持一幅红底黄字的大标语。把标语挨着个看下去,像是一首顺口溜:“农民向党献忠心”,“小麦亩产四千斤”,“鼓足干劲争上游”,“比学赶超放卫星”。标语过后,跟着各种打扮的男女老少,抗彩旗的,扭秧歌的,跑旱船的,踩高跷的,打锣鼓的,最后还有几个老头压阵,鼓着腮帮子,呜哩哇啦地吹喇叭。

齐霏霏边看边乐,嘿嘿,真够热闹的。打从今年一开春,明都的街面上就没消停过。先是遍布街头巷尾的爱国卫生宣传队,唱歌,演活报剧,说快板,像当年行军打仗的拉拉队似的。紧接着全民动员除四害,抓老鼠,打苍蝇,灭蚊子,敲锣打鼓地轰麻雀。这几日,更好玩了,一拨一拨地“放卫星”,工人放,农民放,学生们也跟着放,天天都有向党报喜的游行队伍。齐霏霏想,兴许,这就是广播里唱的那样,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吧。看这大跃进的阵势,共产主义真的可以提前实现了。

“齐大姐。”

齐霏霏正在乐滋滋地看游行,忽听到有人轻声呼唤。扭头一看,一位美貌少妇站在她身后,左手拉着一个小男孩,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她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喜道:“啊呀,小虞同志,是你呀。”

“是啊。齐大姐,你好吧。”梦兰笑脸相迎。

“好,好。你也真是的,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大姐,把大姐忘了吧。”

“哪里啊。大姐工作忙,不敢打扰呢。”

“这是哪儿的话,我可是一直想着你们呢。怎么样,一家都好吧。”

“好着呢,谢谢大姐。畹香,和平,来,叫齐阿姨。”

两个孩子仰起头,稚嫩的嗓音齐声喊道:“齐阿姨。”

“哎。这是大丫头吧,都长这么高了。”

“是啊。一晃快四年了。”

“这孩子…?”齐霏霏的目光盯着那个男孩子。

梦兰晓得她想问什么,笑盈盈地说:“喔哟,我可没那个福分。他是我家邻居董教授的孙子。”

“喔,我猜也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俊俏,像个小姑娘似的。”

看到男孩小脸羞得通红,梦兰把话岔开:“大姐,乐天、乐湄都好吧。”

“哎呦,你可真是好记性,还记得我那俩孩子的名字。他们都好。乐天上小学了,还是那么皮,见天地给我惹祸。乐湄上军区幼儿园,这个丫头,别的都好,就是不肯长肉,瘦的哦,像根面条似的。”

“没事儿,女孩子小时候瘦点好,长大了苗条。”

“那倒是,姑娘家,太胖了不好看。哎,你的二丫头呢?就是和乐湄同一天生的那个小姐妹。”

“哦,你说文漪啊,她也上幼儿园呢。她和你家乐湄可不一样,能吃能喝,又胖又壮,活像个假小子。”

“是吗?倒真想见见她呢。你们娘仨这是去哪儿呀,逛大街吗?”

“不是。这两个孩子该上小学了,我们刚才去了梅岭小学报名处。”

“噢,办好入学手续了吗?”

“和平报名了,畹香没报成。报名处的老师说,今年报名的孩子太多,学校里老师不够,教室也不够,招不了那么多学生。校长立了一条规矩,到今年9月1日开学前不满6周岁的孩子不收。那个老师要我们到别的小学看一看。”

“怎么,那时候畹香还不到6周岁吗?”

“她12月生日,差三个多月呢。”

“哦,是这样。”齐霏霏弯下腰,拉住畹香的小手,笑眯眯地问道:“畹香,你真的想上学吗?”

“想。”畹香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回答得清脆响亮。

“那,阿姨帮你好不好。”

“好,谢谢阿姨。”小姑娘满脸欢喜。

齐霏霏直起身,笑着对梦兰说:“你呀,太见外。上次我就告诉你,孩子上学什么的,有问题来找我。要不是今天碰巧遇上,你也不会来吧。”

“嗯。”梦兰脸色微红:“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大姐。”

“有什么麻烦的。孩子想上学是好事。不要去找什么别的小学,咱们这个区,梅岭小学条件最好。你放心,畹香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嗯,这样吧。下个礼拜,你带着孩子直接找他们的林校长,就说是我说的,让畹香上学。”接着,齐霏霏附在梦兰耳边悄声道:“你给孩子填报名表时,把她的生日往前提一提。比如说,写成6月1日,她不就6岁多了嘛。”

“齐大姐,这,这好吗?”

“没关系,事先我会和林校长打招呼,让他打个马虎眼儿,你就照我说的办。”齐霏霏低头看了看手表:“哎呦,不早了。对不起,今晚有两个老战友来,我得赶快回家了。”

“大姐,你赶紧走吧。和平,畹香,跟阿姨再见。”

“阿姨再见。”

“哎,再见。小虞,别忘了带孩子去报名。以后有空儿,记得来看大姐。”

“哎,记住了。大姐再见。”


(2)

日暮西山,天暗云薄,丝丝缕缕,映出一道道绚丽的晚霞。

齐霏霏耽误了点时间,心里着急,紧赶慢赶,进了军区大院家属区,气喘吁吁地把自行车停靠在家门前。

开门进屋,家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元凯今天陪着军区王副司令下部队,天黑才能回来。小芹到幼儿园接乐湄,还要到食堂打饭,不过也差不多快到家了。只有乐天这个小祖宗,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淘,不到吃饭甭想见到他的影子。齐霏霏在门口换了双拖鞋,把买来的水果放进厨房,转身方要进卧室,一眼看到卧室门上两个黑窟窿,顿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情不自禁地“唉”了一声。

搬到这所房子才一个多月,本来住在军事学院的家属宿舍里,元凯调动了工作,到明都军区作训部当副部长,一家人便跟了过来,住进了这栋三居室的日式洋房。房子虽然比以前的宽敞一些,可齐霏霏并不喜欢。这些小日本鬼子,盖的都是什么破烂房子,墙不是墙,门不是门,除了木板就是木头格子。特别是那些拉来拉去的门,开起来别扭倒也罢了,还只在里外糊了两层牛皮纸,不隔音,害得她和元凯干事时都要憋着气,生怕发出响动,被孩子们听到。搬进来没几天,拉门被乐天那小子捅了好几个大窟窿。他爸爸见了来气,追着乐天打屁股。乐天不服,说爸爸别怪我,要怪,得怪右派。元凯听得莫名其妙,问他这跟右派有什么关系。乐天嬉皮笑脸地说,学校里老师教的,老鼠奸,麻雀坏,苍蝇蚊子像右派,人家在除四害,谁让苍蝇爬在门身上。元凯这才恍然大悟,紧绷的脸也露出笑意,乱弹琴,大人都被这个小东西给绕进去了。

看着门上的窟窿,齐霏霏好像看到儿子的嬉皮笑脸,不由得暗自骂道,这个浑小子,就像他爸爸说的那样,干了坏事,还跟你满嘴的歪理,真拿他没辙。

匆匆洗了把脸,进了卧室,换了套家居服,没来得及在床上靠一靠,就听到门口有动静。齐霏霏拉开门,探头一看,小芹带着乐湄回来了。

“妈妈,妈妈。”乐湄在门口脱了鞋,光着小脚丫跑到妈妈面前。

齐霏霏蹲下身,看着女儿,心里发酸。真是个黄毛丫头,长得像根豆芽菜,细溜溜的小身子,顶着个大脑袋。眼瞅着越来越瘦了,这可怎么办呢?唉,两个孩子,一个也不让人省心。

“齐大姐。”小芹走了过来,递给齐霏霏一个小纸包:“今天,幼儿园小朋友体检。护士说,小乐湄的肚子里有蛔虫。喏,这是医生给的宝塔糖,让咱们帮她打虫子。”

“你说什么?乐湄得了蛔虫病?”

“没错,护士是这么说的。我看,小乐湄这么瘦,怕是让蛔虫闹腾的。”

“妈妈,我怕。”乐湄眼泪汪汪,小手捂住肚子:“虫虫在里面,会咬死我吧。”

齐霏霏看着心痛,赶忙搂住女儿:“乐湄,不怕,不怕。有妈妈在,什么都不怕。咱们吃了宝塔糖,就把虫虫赶走啦。”

“乐湄,走。阿姨带你洗手去。以后吃东西,一定要把手洗干净。还有,可不许偷偷吃生东西了。”

齐霏霏听到小芹的话,抬头瞪了她一眼:“乐湄偷吃生东西,你看见啦?”

“看见啦。半夜三更的,她一个人跑到厨房里啃黄瓜、吃西红柿,有好几回呢。”

“那你也不管,也不告诉我们?”

“齐大姐,又不是什么大事。孩子饿了,找点东西吃,有什么关系。”

齐霏霏一时语塞,心想,倒也是,这怪不得小芹。好在乐湄瘦弱的原因已经知道了,打下蛔虫,再好好调养一下,孩子会健康起来的。她抚摸着乐湄的小脸,关爱地说:“乐湄,听妈妈的话,以后再也不能吃生东西了。如果肚子饿,想吃黄瓜什么的,让小芹阿姨用开水烫烫,就不会生虫虫了。”

“嗯,我听话。”乐湄回答得娇声娇气,睫毛上还挂着泪花。

“小芹,晚饭吃什么?”

“今晚食堂卖包子,还有粥。”

“马上开饭吧。早点吃了,晚上还有老战友来呢。”

“不等首长和乐天了?”

“不等了。老常下连队,跟战士们一起吃晚饭。乐天哪,别管他。你把桌子拾掇好他就到家了。”

知子莫若母,果然,小芹才摆好桌子,盛好稀饭,乐天就兴匆匆地闯进来了。齐霏霏斜眼一看,儿子大汗淋淋,浑身是土,脸上抹着五花六道的泥印子。

“哎呦呦,你怎么搞的。早放学了,这么晚才回来,又跑哪儿淘气去了?”

乐天得意洋洋地举起手里的一只小纸盒:“妈妈,你看,我和同学到警卫连的厕所里除四害,挖了好多好多的苍蝇蛹。”

“我的妈呀。”齐霏霏听了,一阵恶心,挥手尖叫道:“去,去,赶紧扔到外面去。”

乐天原地不动,高声说:“我不扔。”

“你敢不扔。这么脏的东西,不准放在家里。”

乐天还是不动窝,口中振振有词:“就不扔。老师让我们每天交十只苍蝇,还说,打不到苍蝇,苍蝇蛹也行。这是我们的家庭作业。”

“胡说八道,这算哪门子家庭作业?”

“向毛主席保证,就是家庭作业。老师说,不完成就是不积极,不能加入少先队。”

看着他们娘儿俩大眼瞪小眼地嚷嚷,小芹笑翻了,一旁解围道:“好好好,咱不扔。咱把四害放在门外边,明天上学再带走,好不好?”

乐天咧咧嘴:“那还马马虎虎。”

齐霏霏听了,双手一摊,哭笑不得:“老天爷,我怎么养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小芹,你赶紧给他好好洗一洗。唉呀,你闻闻看,都臭死了。”

瞅着小芹利利索索地给乐天擦洗、换衣裤,齐霏霏暗想,这个家,还真离不了小芹。可是,小芹拜托她的事,已经办成了。舍不得她走也不行,小芹这么要求上进,总不能耽误人家姑娘的前途吧。


(3)

晚饭过后,小芹正在洗碗,齐霏霏拿着一个信封,走进厨房。

“小芹,告诉你个喜事儿。”

“什么喜事?”

“你托大姐的事办成了。”

小芹一惊,差点把碗掉在地上:“大姐,真办成啦?”

“大姐会骗你吗?”

“不是,不是。我太高兴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喏。”齐霏霏把手中的信封放在饭桌上:“这是临江师范的录取书,他们承认了你的夜校文凭。秋季入校,学制三年,吃住都是国家包干。等毕了业,就要叫你叶老师啦。”

小芹慌忙放下碗,手在衣襟上飞快地擦了擦,一把抱住齐霏霏,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姐,好大姐。谢谢,谢谢!”

“疯丫头,瞧把你高兴的。以后别忘了大姐就行了。”

“忘不了,忘不了。”小芹突然停止了蹦跳,有点伤感地说:“大姐,你们对我太好了,我舍不得走。”

“大姐也舍不得你走。算啦,反正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也不找保姆了。临江师范离家不远,你周末有空过来,帮着大姐打扫打扫卫生,洗洗衣服就行了。”

“哎。我一定来。”

两人正说着话,小芹耳朵尖,听到大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大姐,首长回来了。”

齐霏霏快步走出厨房,打开大门,看到门外的人,又惊又喜:“啊唷,怎么这么巧,你们都来了。于海,小伊,快,快进来。”

随着齐霏霏欢快的笑声,三个人身着军装的人进了门。前面是常元凯,肩上扛着两杠三星。于海跟在他身后,配戴着中校军衔。最后是苏小伊,虽然还是军人装束,却没有了领章帽徽。

齐霏霏一把拉住苏小伊的手:“小伊,这么多年没见,可想死大姐啦。”

“齐大姐,我也想你呢。”苏小伊的眼眶涌满泪水。

“你们都安顿好了吗?”

“好了。就住在5311厂的宿舍里。”

“条件怎么样?”

“蛮好的。比双江的房子好多了。”

“哎,怎么着,你们俩就站在门口说话啊?”常元凯一旁笑道。

“噢哟,你瞧我,光顾得高兴啦。快,里面坐。”齐霏霏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拉着苏小伊的手往屋里走,边走边朝着厨房喊道:“小芹,给客人泡茶。把洗好的枇杷也端上来。”

客厅里,乐湄在搭积木,乐天趴在茶几上做作业。

苏小伊一眼看到乐天,高兴地喊道:“小乐天。”

乐天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又把头埋了下去。

“这孩子,也不叫人。”齐霏霏拍了他一下:“叫苏阿姨。”

乐天翻了妈妈一眼,嘟囔道:“苏阿姨。”

“哎。乐天,还记得阿姨吗?你小时候,阿姨天天抱你。”

乐天看了看苏小伊,笑嘻嘻地摇摇头。

苏小伊坐到乐湄身旁:“这小姑娘就是乐湄吧?长得好清秀。”

“是啊。什么清秀,瘦得像只小猴。”齐霏霏还想说点什么,看到小芹端上茶水,便转了话题:“小芹,你把两个孩子带到饭厅去玩。哦,别忘了,睡觉前给乐湄吃宝塔糖。”

“哎。乐天、乐湄,跟阿姨走吧。”

小芹带着孩子们走了,客厅里剩下四个大人。

“于海,坐。”常元凯指了指于海身边的椅子。

“是,参谋长。”于海还是沿用过去的称呼。

“来,喝茶。”

“是。刚才和厂里的领导们喝了点酒,口还真渴了。”于海端起茶杯,一边吹着漂浮的茶叶,一边急急地啜了几口。

“哎呀,你慢点,别烫着。”苏小伊一旁悄声提醒。

好不容易见到老战友,齐霏霏很想知道老部队的情况,便急切地问道:“于海,师里的老首长、老战友们都还好吧。”

“都好。不过,这些年,变化可大啦。你们走了以后,咱们师就地整编成双江军分区。师长和政委都调到北京了。师长调到总参,老政委到了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军分区的司令和政委都不是咱独立师的老人,上级从别的单位调来的。老同志里,张副师长当了分区副司令,敌工科的老阮现在是政治部主任。噢,对了,我临来前,老张、老阮还托我带话,向你们问好。老张说,当年参谋长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喝上一顿。以后有机会,请参谋长一定要回娘家看一看。等你儿子大了,想当兵,就送到他那儿去。”

常元凯哈哈大笑:“这个张德彪,乱弹琴。乐天当兵,猴年马月的事呢。”

于海也笑着说:“老张这个人,就是一根直肠子。当年龚家坳一战,老张觉得欠了你的情,一直念叨着要还,就想到了这么个主意。”

“那可要谢谢他了。哎,于海,说到龚家坳,那个帮助我们的少数民族工作队的同志怎么样了?当年我说走就走,也没来得及到医院去看看他。”

“噢,参谋长是问尼阿普吧?”

“对,我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

“他的身体恢复了,可惜又聋又哑,腿还瘸,干不了工作。老张本来想在独立师里给他安排一个闲职,实际上就是想养他一辈子。可师长和政委都不同意,说没有这个先例。不过,政委帮尼阿普弄了个二级残废军人的证明,如今他回到了龚家坳,由地方民政部门按月发放抚恤金,生活倒不是个问题。”

“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有功之臣,不能对不起人家。”

“有老张在,亏不了他。”

“对了,你这么突然调到明都当军代表,是怎么回事?”

听到常元凯的问话,于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笑容掩饰过去了:“噢,我这个嘛,属于正常调动。总参要狠抓部队装备的更新换代,抽调了一批干部,到军工厂当军代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监督产品质量,检验、验收产品,沟通军工厂和部队的联系,并且协调安排教学培训,让官兵们学会使用新装备。”

“噢,这么说,我们军区要采购一些新装备,还要找你喽。”

“我才来,还摸不到门。不过,只要参谋长发话,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也和你一样,才调到到军区作训部,对很多情况还不熟。你们代表的主要产品是什么?”

“我们总代表室设在5311厂,管理好几个下属军工厂和研究所。我目前的职务是副总代表。总代表出差了,没见到面,我的具体工作还没安排。今晚厂里的领导为我们接风,听他们说,5311厂主要研制各种雷达,以地面活动侦查雷达和防空雷达为主。”

“太好了,太好了,正是我想要了解的。哪天你带我到厂里看看。”

“没问题。”

“啊唷,才见面,就三句话不离本行。”齐霏霏笑着插进来,起身拉着苏小伊的手:“小伊,走,让他们谈他们的。咱俩到里屋说咱们的去。”

两个女人手挽手地离开了,把两个男人留在客厅里…。


(4)

夜深了,于海和苏小伊回去了,孩子们也都睡觉了。

把客人送走后,常元凯让齐霏霏先睡,说自己还要看文件,便独自留在了客厅。他脱掉上装,坐在沙发上,从皮包里拿出石磊从北京寄来的信。

石磊也是个来自二野的师级干部,和他同一年到军事学院学习,毕业后留在学院作训部工作。54年那次军演,他们都被老院长安排在导演小组,合作得非常默契,相处得也很愉快。更重要的是,他俩都搞过参谋工作,对部队的正规化、现代化建设颇有新想法,交流往来,见解投契,彼此惺惺相惜。军演结束后,两人时常见面,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上个月,石磊打来一个电话,开玩笑说,你老小子调到明都军区工作,也不请客。常元凯忙说明天就请,可石磊笑道,你先欠着,等我从北京开军委扩大会议回来,咱哥俩好好喝上一通。常元凯没想到,这个会一开就是一个多月,开到今天都没完,他更没想到,石磊会从北京给他寄来这封信。

信很厚,密密麻麻地写了六页纸。常元凯读着信,越看越惊心,看到最后一页,不禁眉头紧锁,黯然失色。

石磊在信里写道,军委扩大会议的原定议题是检查军委和各总部对军队工作的领导是否到位,检查部队在革命化、正规化、现代化建设中存在的问题。可没料到,有人突然发难,把会议变成了批判斗争会,剑锋直指咱们的老院长。那些人借口反对“教条主义”,拼命地往老院长身上泼脏水,说老院长倡导的部队“正规化”和“现代化”是“洋教条”,是“迷信观点”。有人甚至上纲上线,说军事学院不把毛主席著作作为军事基本教材,反而对外国的东西津津有味,显然不是一般的态度问题,而是阶级立场问题,是严重的路线问题。石磊在信中坦言,他对这种做法非常不理解,即便大家对部队建设有不同意见,可以放开了讨论,各抒己见,没有必要扯到路线斗争的高度,致人于死地。一个国家的军队不搞正规化、现代化,还是沉湎于过去那种小米加步枪的游击战,怎么可能对付武装到牙齿的入侵者,怎么可能担负起保卫国家领土的责任。石磊在信里发了不少牢骚,可最让常元凯揪心的是他信中的最后一段话,他想挺身而出,和那些批斗老院长的人公开辩论。石磊希望常元凯支持他,因为他相信,老战友和他的观点一致,在关键时刻,要敢于站出来讲真话,让毛主席和党中央听到基层军事干部的声音。

常元凯眉头紧锁,把石磊的信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感到浑身上下一阵阵的凉意。今天和王副司令一起到连队,他已经听说了这次非同寻常的军委扩大会议。王副司令告诉他,反“教条主义”很有来头,在没搞清情况之前,就地宿营,不能乱打枪、乱放炮。常元凯当然知道,王副司令了解更多的内部情况,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在警示自己。虽说王副司令是常元凯的新首长,可他俩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年他在军院战役系当办公室主任时,王副司令是战役系的一期学员。这位放牛娃出身的将军是井冈山的老红军,爬过雪山,走过草地,身经百战,有勇有谋,只是文化水平不高,学习起来吃力。写毕业论文时,常元凯伸出援手,帮着王副司令出谋划策、收集资料、编辑文稿,实打实地出了不少力。这次他能离开军院,回到部队,多亏了王副司令。他心里明白,一来王副司令赏识他的工作能力,二来也算对他当年的付出做一番回报。

想着王副司令的话,看着石磊的信,常元凯暗自思忖,如果自己还在军事学院,会不会也卷进这场“不明是非”的是非中?他学过党史,了解党内路线斗争的复杂和残酷,可面对这种“路线斗争”,还是他参加革命后的第一次。战争年代,敌我分明,上级领导就是党的化身。只要老老实实做党的驯服工具,只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上级命令,把仗打好,就不会犯路线错误。可如今呢?谁代表党?谁代表正确路线?难道说,老院长也错了吗?常元凯苦苦思索,还是整不明白。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石磊怕是要出事了。

是不是该写信劝劝他,要他注意分寸,不能蛮干。不行,绝对不行。石磊的这封信都违反了组织原则,有泄密之嫌。一旦出事,信被别人发现,弄个秘密串连的罪名,事情更会糟糕,后果不堪设想。还是王副司令说得对,情况不明,就地宿营。唉,石磊啊石磊,我帮不了你,但愿你好自为之。

常元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厨房,把石磊的信烧成了灰烬。


(5)

已经是半夜时分。常元凯洗完脚,走进卧室,看到齐霏霏还没睡觉。她斜靠在床上,两眼无神,表情郁闷。刚才送于海和苏小伊走,他就注意到她的情绪不正常,对于海很冷谈,连个告别的招呼都没打。他感到奇怪,便问道:“喂,还不睡觉,想什么呢?”

齐霏霏瞪着他,气鼓鼓地说:“唉,没想到,于海这个同志,缺德。”

“你说什么?”

“我说于海缺德。”

“你怎么回事?背地里说人坏话,犯自由主义,乱弹琴。”

“谁乱弹琴?你有没有注意小伊,刚才走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我没注意。怎么着,于海待她不好吗?”

“好?好得很,好到撒谎骗人。”

“我说,你别这么不着天不着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于海说,他到明都当军代表属于正常调动。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在骗你。小伊告诉我,于海犯了错误,调动工作是对他的变相处分。”

常元凯一愣:“喔,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蹊跷。按照能力和资历,他可以当军分区的参谋长,不会只当个副职的军代表。他犯什么错误啦?”

“重婚!”

常元凯没听清,追问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重婚。于海在老家有老婆,还有一个儿子。他却一直瞒着组织,瞒着小伊。”

“胡闹。他怎么这么糊涂,按照婚姻法,重婚可是犯罪。”

“可不是吗。小伊说,要不是于海家里的那个大老婆为他求情,他麻烦大了去了。”

“这倒怪了,于海当了陈世美,那个女人还肯帮他?”

“我也觉得怪。小伊说,那女人是于海家的童养媳,大了于海8岁。于海不想要这个老婆,可家里人逼着他们成亲。结婚没几天,于海就偷偷跑了,参加了革命。解放后,于海写信回家,寄去了离婚书,可那个女人一直不肯按手印。说起来,她也挺苦的,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还要照顾于海的父母。这么多年,于海一直没回老家,他是不敢回去。去年,于海的父母托人写信到部队,说于海不孝,瞒着家里人娶了二房,把父母、老婆、儿子丢在家里,不闻不问,如果部队不管,他们就要往上告,大不了不认这个儿子啦。分区政治部派人去调查,了解到真相,才知道信上说的是真的,于海的儿子都十几岁了。于家老人和乡亲们都说大媳妇孝顺,一大群人围住政治部的外调人员,不让他们走,要他们主持公道,不准于海离婚。”

“咳,这事闹的,乱弹琴。”

“可不吗。小伊说,这次多亏了阮科长,不,人家老阮现在是政治部主任了。老阮带人去了于海的老家,把其中的利害告诉了于海的父母和大老婆。那个女人吓坏了,不忍心害了于海,把于海写的离婚书翻了出来,哭哭啼啼地在上面按了手印。可是,那个女人说死说活也不肯离开于家,说要一辈子伺候公婆,生是于家的人,死是于家的鬼。老阮说,于海的重婚是发生在新婚姻法颁布之前,属于封建包办婚姻的遗留问题,不算犯罪,但于海同志一直对组织隐瞒这件事,有错,应该处分。这件事闹得军分区里人人知道,于海觉得呆不下去了,便申请调动工作。这不,跑到明都当军代表来了。”

“原来是这样。小伊呢?她就认啦?”

“不认又怎么办?小伊也真够可怜的,摊上这么个破事。还有,她和于海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结婚七年了,都没个孩子。”

“为什么?是谁有毛病吗?”

“不知道,小伊没说,我也不好问。我猜可能是小伊有点问题。小伊想抱个孩子,让我帮忙,在明都福利院找一个孤儿。”

“于海不是有儿子了吗,干嘛还要抱一个?”

“那还用问,小伊可以原谅于海以前的错,可那个孩子,小伊坚决不认。”

“小伊也是的,没事找事。亲儿子进不了家门,还要弄一个养子。我看哪,她家以后还有麻烦呢,你最好别瞎掺和。”

齐霏霏听了有点不高兴,高声道:“你什么意思?谁瞎掺和啦。都是革命同志,老战友的,帮个忙不行吗?”

“还说不是瞎掺和,我问你,小伊要抱个孩子,于海同意了吗?”

“我不知道。”

“我想于海不会同意,毕竟不是自己的骨血。”

“我说你们男人怎么都是这个味儿?你为什么不站在小伊的立场上想想?那个女人的孩子,也不是小伊的骨血。都一个大小伙子了,让小伊给他当后妈,想得出来,换我我也不干。”

“行行行,我不管了,随便你。”常元凯正为石磊的来信心烦意乱,懒得拌嘴,便掀开毯子,侧身躺了下去。

齐霏霏瞪了他两眼,看他没再吱声,关了身边的台灯,扭过身,背靠背地睡了。


(待续)
2014-02-22 07: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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