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 红尘四合 - 第26章、第27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二十六章

(1)

“逸尘,你好。来信收悉。关于阿梅的事,…”

信才写了两行,龚逸凡就写不下去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又害怕信件被邮局拆开检查,万一措辞不当,授人以柄,惹祸上身。他的这种担忧并非无根无据,有两次收到香港来信,信皮都是破的,信笺胡乱地揣在里面,一眼便看得出,信被人拆阅过。如今与海外联系,本身就担着风险,信件内容更要分外小心,来不得丝毫大意。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眉心紧锁,陷入了沉思。

那次带着昆昆到白云山茶场探望钟大哥,他再没料到,半路上会遇到阿梅。找她找了三年,真可谓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种巧合,像是老天爷的刻意安排。回家的路上,他硬拽着阿梅上了长途汽车,因为要带上狗儿阿朗,售票员还叫他多买了一张半票。归途中,阿梅放下了戒心,附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这些年的遭遇。逃离龚家坳,投亲不遇,假造身份,栖身涓山,婆婆、抱一、丈夫、儿子,她和他们之间的故事,险厄曲折,凄美动人,令龚逸凡揪心、同情,亦由衷地感佩。陈家母子与阿梅娘儿俩患难与共,风雨同舟,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便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不由分说地揣在阿梅手里。回到家,送走了昆昆,待女儿们睡下,他把阿梅的故事说给了梦兰和甘妈。两个女人悲喜交加,泪流成河,恨不得马上见到阿梅,把这可怜的人儿接到家里。龚逸凡劝住了她们,他知道,阿梅要照顾陈抱一的母亲,绝不肯离开涓山。再说,自己的身份,阿梅的身份,陈抱一的身份,都是如今社会的大忌,要想大家平安无事,必须小心谨慎,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他马上给逸尘写了信,告诉弟弟已经找到阿梅。前不久,收到逸尘的回信,仍然是简短的几句话,“家人在港,急盼与阿梅团聚。一经确定日程,电告即可,余事皆由徐叔打理。”毫无疑问,逸尘那边已经安排就绪,只待阿梅回音,而且信中提到的“家人”,大家心知肚明,指的是阿梅的丈夫,那个国军将军邱秉义。

春节前,他和梦兰带着香港来信,挽着甘妈烙的一篮子洋芋粑粑,去了涓山。左打听,右打听,他们找到了陈家小院。叫门,无人应,只听到几声狗吠。龚逸凡自行推开篱笆门,看到阿朗伏在门旁。这狗儿还认得他,欢快地摇着尾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似乎在呼唤阿朗。跟着狗儿进了茶焙房,竹床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围着厚厚的棉被。不用问,龚逸凡也猜得出,这位孱弱瘦小的妇人就是阿梅口中的婆婆,陈抱一的老母亲。

是谁来啦?老妇人觑着眼问。

阿婆,是我们,阿梅的哥哥、嫂子,从明都来的,来看你们。

哦,是亲家哥哥,阿梅说过的。这么冷的天,又大老远的,难为你们了。来,快坐,快坐。老妇人推开棉被,双手摸索着床沿。

阿婆,你别忙,好好歇着。听阿梅说,你身体不太好。

唉,老寒腿,天冷下不了地,眼睛也看不清亮,可是拖累了阿梅啦。

阿婆,你别这么说。阿梅告诉过我,你们是她母子的大恩人。

这怎么说的,阿梅这孩子,菩萨转世,待我比亲闺女还亲。没有她,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就化成灰了。

阿婆,你快把被子盖好,可别冻着了。梦兰坐上床,替老妇人围好被子,拉住她的手。阿婆,阿梅姐不在家吗?

亲家嫂子,阿梅出去了,过会儿才回来。

奶奶,奶奶。门外跑进来一个小男孩,八、九岁模样,身子单薄消瘦,眉眼很像阿梅。

秋儿回来啦。快过来,见过你大舅和舅妈。

大舅,舅妈。小男孩有点害羞,低着头,黑眼珠好奇地瞟着他们。

秋儿。来,舅妈给你带来家乡的粑粑,吃一块吧。

谢谢舅妈。奶奶,你先吃。小男孩爬上床沿,掰了一块粑粑送进老妇人嘴里。

好孩子,真懂事。梦兰怜惜地将男孩揽在怀中。

秋儿,去,把你妈妈喊回来。

嗯。

阿婆,我们也想出去走走,让我们跟秋儿一起去吧。龚逸凡的话说得委婉,而实际上,他是想找一个单独和阿梅见面的机会。

老妇人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头。

男孩一手拿着粑粑,一手牵着梦兰,出了篱笆门,向月牙湖走去。

秋儿,上几年级啦?

三年级。

瞧你一身土,刚才在外面玩什么呢?梦兰轻轻拍打着孩子破棉袄上的灰尘。

没玩,和狗剩儿他们打架了。

为什么?

他们不讲理,抢我的马粪。

抢马粪?是给队里积肥吗?

不是。秋儿的小脸突然红了。

那为什么?

秋儿哼哧了两声,没回答,却指着湖畔的一个身影说,舅妈,你看,我妈妈。

月牙湖畔的小码头上,放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碎马粪。季雪梅赤脚站在湖水中,手持一竹匾,匾内平铺着一层灰黄色的粪粒。她时而用手捻磨,时而在水面颠洗,不一刻,马粪渣子被湖水漂走,竹匾里留下少许肿胀的大麦粒。

后来阿梅告诉他们,马粪是儿子捡来的。离马镖镇不远,有一所解放军炮兵学校,每日有马车进进出出。那些马都是拉炮的军马,军马的饲料里有大麦。大麦不易消化,马吃了,没有嚼碎的大麦粒随粪便排出,跟在马车后面的孩子们便一窝蜂地哄抢。马粪拾回家,掰掰碎,拿到湖边漂洗出麦粒,合着树皮、笋干,煮成羹汤,便可充饥。阿梅还告诉他们,村里家家户户都断了粮,好在村边有山有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能将就着过活。眼下正是农闲,队里不派工,秋儿也在放寒假,娘儿俩天天想着法儿找吃的。挖点冬笋,拾点马粪,还有阿朗找到的田鼠洞,从里面掏出不少稻秕稗子呢。再加上逸凡哥上次给的钱,家里还能买点油盐。日子苦归苦,可从阿梅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抱怨。她甚至还笑着对梦兰说,村里好多人家的日子比不过她们呢,天无绝人之路,再熬上两个月,开了春,就可以捡螺蛳、摸泥鳅、挑野菜了。

从涓山归来,龚逸凡只要一合眼,眼前就浮现出那水面上漂动的粪渣和竹匾里残留的麦粒。记得上中学时,学过白居易的《观刈麦》,其中有一段,“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回首千年,朝廷苛政,民不聊生,然田间尚有麦穗遗落,贫家母子尚可拾来充饥。倘若香山居士活到今日,看到月牙湖畔的阿梅和那竹匾里的马粪,岂不要将“遗穗”改成“遗矢”了吗?这种人不如畜的凄惨,见者为之落泪,闻者为之悲伤。可是,他敢写在信上,敢讲给逸尘听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满怀愁绪,拂之不去,何以解忧,惟有香烟…。

(2)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龚逸凡扭头一看,梦兰端着茶杯来到书房门口。

“喔哟,咳嗽才好一点,又抽上了。”梦兰快步走到跟前,不由分说地拿掉他手中的烟卷,在烟灰缸里掐灭,娇嗔道:“你说你,这么大人,也不知道爱护自己。该吃药了。”

“病好了,还吃什么药。”

“哪儿就好了,昨晚还发烧呢。听话,来,吃了。”

“好,我吃。”龚逸凡伸出舌头,接过梦兰指尖上的羚羊感冒片,就着茶杯里的温水服下,抬头道:“我肚子饿了,该吃晚饭了吧?”

“还要等一会,畹香和文漪出去买报纸了。”

“家里不是有报纸吗?”

“她们要《中国青年报》,畹香的老师让买的。说上面有一篇文章,叫做为了什么,嗯,好像是为了多少个阶级兄弟。老师让学生们学习这篇文章,还要写读后感呢。”

“噢,这篇报道,我刚在图书馆看过,讲的是山西一个大跃进工地上,六十一个民工意外中毒,上级领导组织抢救的事。哼哼。”龚逸凡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讽:“要说呢,作者的文笔一般,标题倒是很会迎合。阶级兄弟?什么都要分阶级。救人性命,也要分阶级不成,真是滑稽。”

“逸凡,这种话,当着孩子的面,你可千万不能说哦。”

“我晓得。唉,天底下,我的心里话,也就只敢对你说。”

梦兰怜惜地看了他一眼,把话岔开:“给逸尘的信写好了吗?”

“没有,心里乱糟糟的,写不下去。”

梦兰一双秀目盯着龚逸凡,她看得出,他还在为阿梅的事难过。从涓山回来的路上,逸凡受了风寒,咳嗽发烧,折腾了半个来月,弄得一家春节都没过好。这些日子,他一直闷闷不乐,并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为了阿梅的事痛心伤神。自己呢?莫不也是如此,每每想起阿梅和秋儿,泪水就止不住。阿梅苦成那个样子,居然心甘情愿。无论怎样劝说,她也不肯离开陈家。按照阿梅的说法,抱一为了她和秋儿,舍弃了一切,在牢房里遭罪,还牵累了年迈的老母亲。如果她带着孩子走了,抱一无人探视照顾,婆婆会活活地饿死。婆婆和抱一是她和秋儿的恩人,人活一世,要讲良心,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丢开他们。尽管阿梅的语气执着、坚定,但梦兰觉察到,她说话时强忍着泪水,目光里流露出挣扎与苦楚。信该怎么写?逸凡写不下去,因为他明明知道阿梅的担子有多重,日子有多难,心里有多苦,可信要寄到香港,她的境遇不敢细说,她的话也不能原样照搬,那样可能会惹来麻烦。

怎么办?梦兰双眉颦蹙,思索了片刻,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另一张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逸凡,这是阿梅的心。”

龚逸凡接过信纸,上面是一首凄凉委婉的五言诗:

十载思君苦,
饮泣负良辰。
非惟效环草,
悬命系妾身。

满袖文姬泪,
愁煞断肠人。
参商两难顾,
留连为报恩。

他明白了,信中什么都不必多说,此诗足矣。

(3)

半个月后,信到了香港。

次日,龚逸尘怀揣着哥哥的信,来到了大澳。

大澳还是老样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海风懒散,浪花寂寥。蜑家佬依旧操持着打鱼、晒盐的营生,渔村里依旧游荡着咸鱼、虾膏的腥臭。唯一的变化在沙岸,低矮破烂的窝棚越来越少了,离海滩不远的荒坡上,竖起了一排排简易的平房。

在一栋灰塄石棉瓦屋前,龚逸尘停住了脚步。数丈开外,他的两个兄弟躲在暗处,警觉地观察着左右。这几日,港府警署大力缉毒,抓了敖龙帮几个跑街的小马仔,风声吃紧,龚逸尘不得不格外小心。徐叔本不赞同他外出露面,要他先避避风头。然而,这件事,关系到阿梅姐和邱叔,危险再大,他也得亲自走一遭。于是,他让徐叔坐镇堂口,以防不测,自己带着两个心腹兄弟来到大澳。

敲门三下,门开了,开门的是阿珠。

“哎呀,二少爷。”看见门前衣履光鲜的龚逸尘,阿珠顿时眉眼弯弯,嘴角堆笑:“怪不得今早喜鹊叫,原来是贵人登门啦。”

龚逸尘上下打量着阿珠,她丰满了许多,滋润了许多,人也白净了,挺着个浑圆的大肚子,不由得调笑道:“小婶子,好东西吃多了吧,又见胖了。”

阿珠脸色绯红:“呸,二少爷,没正经,寻俺开心呢。”

邱叔纳了阿珠,龚逸尘早就知道了。虽说阿梅是他姐,可他并不反对邱叔和阿珠的事。阿珠救过邱叔的命,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况且,邱叔一个大老爷们,有几个女人也寻常。他自己睡过的女人,名字都记不过来,像换衣裳一样,想穿哪件穿哪件。女人于他,不过逢场作戏而已,没有一个能让他上心的。龚逸尘并不理会什么狗屁爱情,他只相信,即便邱叔有了三妻四妾,还是阿梅姐为大,因为阿梅姐和邱叔是结发夫妻,是生死缘分,是过命交情。

看到阿珠羞答答的娇憨样,龚逸尘哈哈大笑,却也不忍心再捉弄她,便道:“阿珠,邱叔在家吗?”

“大哥出船了,见晚才能回来。二少爷,进家等吧。”

龚逸尘看看西边,云朵已呈橘黄色,日头也快落山了,便随着阿珠进了屋。

这是龚逸尘头一次进入邱叔的新房。上次来的时候,邱叔和阿珠还蜗居在沙岸上的窝棚里。邱叔性子傲,几次送钱给他,他坚决不要,说什么不食嗟来之食。靠他自己拼打,苦了这许多年,才置下一个家,总算有个架床的地方了。龚逸尘站在门口,左右环顾。房屋不算大,一字三开间,收拾得很利索,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中间是堂屋,摆放着一套漆皮剥落的桌椅,墙角立着一架陈旧的缝纫机,台面上散放着几件花花绿绿的小衣裤。墙壁上贴满了色彩艳丽的年画,有鲤鱼,有荷花,还有笑眯了眼的胖娃娃。

“二少爷,阿梅姐啥时候来?你瞧,俺把屋子都拾掇好啦。”阿珠推开左侧房间的门,里面布置得红艳艳的,新棉被、新床单、新枕套,看上去很喜庆。

龚逸尘心里感动,不禁问道:“那你呢?你住哪儿啊?”

阿珠指着对面一间屋,笑孜孜地说:“俺在灶间隔了一道帘子,支了两张小床。阿梅姐他们来了,俺带着小少爷住。”

“唉-。” 龚逸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阿珠识大体,守本份,真是个难得的好女人。看到她眼里冒出疑问,便苦笑着说:“阿珠,难为你一片好心。阿梅姐,她不来了。”

“啥?二少爷,你说啥?阿梅姐不来了,她出事啦?”

“没出事,是她自己不肯来。”

“为啥吗?”阿珠眼里闪现出泪花,话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因为俺?阿梅姐不待见俺?”

“咳,你别瞎猜,你的事阿梅姐不知道,跟你没关系。”

“那咋的啦?二少爷,你赶紧说,可把俺急死啦。”

“唉,一句两句也说不清。等邱叔回来,一道说吧。”

“大哥咋还不回来?要他知道了,可要了命啦。二少爷,一会你慢慢说,别把你叔急坏了。” 阿珠满脸焦虑不安,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慈悲的主啊,保佑保佑俺大哥吧。”

听了阿珠的话,龚逸尘愈发为难,见了邱叔,该怎么说呢?

就在两个多月前,他曾和徐掌柜一同来过大澳。那天,当他把找到阿梅母子的喜讯告诉了邱叔,邱叔顿时人都变了,一改寻常沉稳的样子,像一头嗅到猎物的黑豹,肌肉颤抖,眼光贼亮,面红耳赤地吼道,逸尘,快,我们走,我们走!龚逸尘知道,邱叔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到明都,立即见到阿梅姐和他那尚未谋面的儿子,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徐掌柜倒是显得很冷静,一旁劝慰道,邱将军少安毋躁,这样毫无准备地闯进大陆,万一露出破绽,反而会把事情搞糟。接阿梅的事,一定要计划周密,行事稳妥。眼下正是好时机,内地闹灾荒,偷渡香港的饥民成群结队,进入香港轻而易举。这件事,咱们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先和大少爷联系好,确定阿梅母子的行期。第二步,让大少爷送阿梅母子到广州,二少爷在那里有朋友。徐叔接着说,这第三步包在他身上,只要人到了广州地头,他亲自带兄弟们去接应,保证万无一失,邱将军尽管放心,静候佳音。邱叔听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抱拳作揖,连声拜托。可不曾想,这边什么都安排好了,阿梅姐那边却出了差错。哥也真是的,信里只说阿梅不肯来,还附了一首诗,说什么代表阿梅的心,别的一句也没多说。徐叔看了信后,无奈地摇摇头,随即一声感叹,有情有义,真乃奇女子也。那首诗,龚逸尘不完全懂,不过他心里清楚,陈副官家里肯定出事了,否则,阿梅姐不会不来。她必定有说不出的苦衷,她必定有留在那里的道理。

龚逸尘想起临来前徐叔叮嘱的话,见到邱将军,无需多言,直接把信交给他。不来是阿梅的决定,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下一步怎么办,得邱将军自己拿主意。话是这么说,可龚逸尘心中不甘。他暗自发誓,只要邱叔发话,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进去,把阿梅姐和孩子救出苦海。

(4)

夜幕初临,汐波将涌。

浩瀚的大海,如同一幅藏青色的丝绸,柔柔滑滑,起起伏伏,舞动着天边最后一缕嫣红。

邱秉义驾驶着大尾艇,缓缓靠上大澳渔村的木栈码头。船是蜑家孤老翁阿公的那条船,只不过现今换了主人。两年前,翁阿公一病不起,全靠邱秉义和阿珠悉心照料,老人在病榻上没有遭罪。弥留之际,阿公把这条船留给了他们,也把运送腌鱼的活交到他手里。为了多挣点钱,邱秉义把大尾艇改装成机帆船,隔日往返于大澳和旺角,除了帮蜑家佬运送腌鱼、海鲜,还为岛上的各种小店捎带百货。这些年,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过去的身份,也不再幻想着去台湾。他知道,自从民国四十五年双十后,他再也没有效忠党国的机会了。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证明人,而是找了也白找。由于国民党特务操控了那次“港九暴乱”,激怒了港英政府,特派员办事处被强令关闭,办事人员也被遣返台湾。那个曾经带给他一线希望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码头上,聚集着一群人。待他船儿靠近,人们相帮着系紧缆绳,搭好跳板,依次登船取货。不一刻,人群散尽,邱秉义拎起一只竹篓,快步向家走去。竹篓里除了阿珠要的家常用品外,还有他特意买来的一包桂圆干,一包山东大红枣。算算日子,阿珠肚子里的孩子快出世了,阿梅和儿子也快到了。今早出门,看到两只花喜鹊,立在树梢喳喳叫。老话怎么说来着?喜鹊叫,喜来到,而且还是双喜临门。邱秉义心里一高兴,黝黑消瘦的脸上折现出几道浅浅的笑纹。油然间,他想起雅各堂大胡子约翰牧师的口头语,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咕哝了一声,阿门。

他并不是一个基督徒,只不过跟着阿珠去过几次教堂,听老约翰讲过几段耶稣的故事。早在他流落到大澳之前,王伯和阿珠就已经信主了。阿珠曾经拉他去雅各堂做礼拜,他不感兴趣,一直借故推脱。他以为,一个堂堂中国人,去膜拜那些金发碧眼的洋玩意儿,岂不辱没了老祖宗。可是,一年前,在王伯的葬礼上,老约翰说到“尘归尘,土归土”,他突然有所触动。人,无论黄发黑发,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枉在世间辛苦一遭,终究还是尘归尘,土归土。那么,人活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过去,他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早就有了答案。上军校时,政治教官说,汝等乃党国之栋梁,革命之先锋,须当自强自重,养天地之正气,法古今之完人,生为三民主义奋斗,死为国家民族献身。他的前半生,正是秉承着这个人生目的,追随领袖,效忠党国,血溅疆场,义无反顾。可是,在那片荒凉的坟场上,听到约翰的悼词,看着王伯的棺材,他彷徨了,动摇了,沮丧了。为了主义,为了国家,自己置性命于不顾,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可结果呢?落得个孤魂野鬼,穷途潦倒,妻离子散。此时此刻,那个主义在哪里?那个国家在何方?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孤苦伶仃的阿珠姑娘和一个焦髯黄发的外国老头。看看他们,脸上没有痛苦,眼里没有悲伤,默默祈祷着,感谢他们的主,把往生者接入天堂。有生以来,邱秉义头一次感到困惑,感到烦躁,感到心灵上的无着无落。莫非,人生一世,就是为了一个宿定的轮回?莫非,冥冥之中,真有一个万能的神灵在天上?

王伯过世七七之后,他随着阿珠进了教堂。听到唱诗班一群孩童们稚嫩纯洁的歌声,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他像是漫步在广袤无际的草原上,一派绿意,静谧安详。也就在那天晚上,阿珠静悄悄地躺到了他的身旁,看着女人凹凸起伏的妙曼胴体,沉寂多年的熔岩一下子爆发了,他像是沉浮在虚无缥缈云海中,一酹琼浆,恣意欢畅。第二天醒来,看着床单上的点点落红,他有点迷茫,有点内疚,觉得对不住冰清玉洁的阿珠,更对不住流落天涯的阿梅。但是,纳阿珠为小,并非他对阿梅薄情寡义,也不是对阿珠一时冲动。王伯临终前,紧紧地拉着他和阿珠,把他们的手交合在一起,嘴唇蠕动,眼里含满恳求的泪水。他不忍心拒绝一个垂死老人的遗愿,便答应一生一世善待阿珠。老人这才合上眼,含笑撒手而去。他之所以点头同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去不了台湾,阿珠找不到哥哥,阿梅下落不明,或许天意如此,让他和阿珠在这个小岛上相依为命。倘若阿珠没有个名份,孤男寡女的相处在一道,反倒落人话柄。想到这一层,心里的不安也就释然了。他相信,如果以后找到了阿梅,把原委讲清楚,阿梅一定不会怪他,一定会接受阿珠这个可怜的小妹妹的。

出乎意料的是,不久前,逸尘居然给他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快十年了,他日思夜想,梦里都在盼望找到阿梅母子的下落,这一天终于让他盼到了。照阿珠的说法,是大哥的一片诚心感动了上天,上帝显灵,让大哥如愿,谢谢主,哈利路亚。兴奋之余,他再一次走进教堂,跪在圣母像前许了愿,只要阿梅和儿子平安到来,他一定带他们来还愿,一起皈依上帝。

带着一身的倦意,挂着一脸的笑容,邱秉义推开了家门。

阿珠一直忐忑不安地守候在门口,看到邱秉义进来,慌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竹篓,怯生生地说:“大哥,二少爷来了。”

“邱叔。”龚逸尘放下手中的茶杯,急急站起身。

“逸尘。”邱秉义并没有留意阿珠的神色,上前一把攥住逸尘的手,兴匆匆地问道:“阿梅要到了?”

“邱叔。”龚逸尘一脸沮丧,口中嗫嗫:“阿梅姐,阿梅姐不肯来。”

“你说什么?”

“邱叔,你自己看吧。”龚逸尘拿出哥哥的来信,一把塞到邱秉义手中。

邱秉义霎时满脸铁青,急忙打开信,细细看了一阵,随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一声不吭。

诗里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阿梅思他、念他,苦苦等了十载,却不得不忍痛放弃这次团圆的机会。她要报答救命之恩,并非一味仿效魏颗结草、杨雀衔环,而是因为恩人一家的性命悬系在她身上。当年,是他,把阿梅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托付给抱一。想必抱一为了保护他们,竭尽全力,在所不惜,可还是难抵天灾人祸,阖家遭受劫难,眼下性命攸关。邱秉义知道,这首小诗不是阿梅写的,但他能够透过短短的诗句,触摸到阿梅一颗痛苦欲碎的心,与夫君同天隔越,为报恩去留两难。阿梅那么善良,她不忍心丢弃恩人!文姬泪,断肠人,阿梅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经历了多少挣扎与痛苦。邱秉义暗自思忖,如果是自己,又会怎么办?他能置恩人的生死于不顾吗?绝对不能!知恩图报,乃做人之根本。可是,天涯那头受苦受难的不是他,而是他心爱的阿梅和儿子。

阿梅,儿子。邱秉义心中酸楚,欲哭无泪,垂下头,一双大手捂住了脸。

阿珠不知详情,看到邱秉义牙根紧咬、痛苦无助的样子,想哭不敢哭,想劝不敢劝,只得静静地候在一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时,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龚逸尘实在忍不住了,喘着粗气高声道:“邱叔,你发话吧。我带人过去,绑也把阿梅姐绑过来。”

“二少爷,可不敢。听你邱叔的。”阿珠拉了拉龚逸尘的袖子,低声相劝。

邱秉义沉默了一刻,用力揉了揉眼睛,抬起头,语气沉重地说:“逸尘,你不可造次。阿梅说不来,并非不想来,只是暂时不能来。我敢肯定,陈副官一家遇到了大难。究竟出了什么事,信里没讲清楚,但决非寻常,事关生死。你了解你阿梅姐,她不会见死不救,眼下只得留在那里。”

龚逸尘恨声道:“那要留多久?几个月?几年?”

“不知道。”邱秉义双眉紧锁,若有所思:“除非…”

“邱叔,你说,除非怎样?”

“除非我们能摸清状况,帮阿梅摆脱困境。”

“邱叔,只要阿梅姐能出来,我这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先给哥寄些钱去,让他转给阿梅姐,帮着解决一些眼前的困难。我哥胆小,阿梅姐的事,他信里不敢多说。我找机会派人进去,把情况摸清楚。我就不信那个邪,有咱们在,还有什么事摆不平的。”

“如此甚好。逸尘,为叔就拜托你了。你…”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打断了邱秉义的话。敲门声三长三短,龚逸尘听出这是自己帮里的暗号,便走过去打开了门。

“二少爷。”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跟他一起来的兄弟,敖龙帮天字堂堂主铁头。帮里的近身兄弟都随内三堂总管徐掌柜,管帮主叫二少爷。

“铁头,什么事?”

“二少爷,村口来了两个人,搞不清什么路数,到处打听邱将军的住处。”

“像花腰吗?”龚逸尘担心是警察。

“不像。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北方口音,看上去是空子。”

龚逸尘掉头问道:“邱叔,找你的,见不见?”

邱秉义一时想不起什么人能来找他,便点点头:“让他们来。”

(5)

几分钟后,两个头戴礼帽、身着西装的男人进了门。

“邱将军,别来无恙乎?”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人,听他那大剌剌的口气,像是熟人。但门口光线暗,一下子瞅不真,邱秉义反问道:“请问,你是…?”

“邱将军,你不记得我啦?几年前咱们见过面,我是特派员办事处的王协理。”

“噢,是你啊。”邱秉义感到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冒出来啦?

“邱将军,我给你介绍一下。”年轻人摘下礼帽,侧身哈腰,恭敬地请出跟在他身后的长者:“这位魏先生,以前是我们驻港特派员,现任总统咨政室副主任。”

“邱将军,幸会,幸会。”魏副主任抢前几步,一把握住邱秉义的手,笑容里夹着歉意:“将军几次到办事处,正值鄙人外出公干,与仁兄失之交臂。下属无知,办事不力,对将军照顾欠周,真对不住了。”

邱秉义心里纳闷儿,这两个人突然造访,而且一口一个“邱将军”,莫不成,他们认可了我的身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一直不理不问,难道今天才想起有我这么一个人?想到此,不由得来气,便挣开魏副主任那双软绵绵的手,冷下一张面孔,毫无表情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将军,你认错人了。”

邱秉义的态度让两位来客很尴尬,魏副主任愣了一愣,干笑道:“说笑,呵呵,将军说笑了。这个嘛,啊,还要请邱将军多多谅解。这事怪我们,我们早就该来了,是我们对不住你。” 魏副主任看了看邱秉义身旁龚逸尘和阿珠,低声说:“邱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必要,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那好,那好。邱将军,事情是这样的。大陆沦陷后,反共戡乱公务繁杂,我们人手不够,没能及时甄别将军的身分,让将军受委屈了。去年,我们复审将军过去的档案,找到几个云南反共救国军的老人,他们都说将军并未罹难,我们才知道,将军的所谓死讯是共匪报纸上编造的谎言。经过多方核实查证,将军身分无误,国防部决定为将军正名,恢复将军的国军少将身分。由于将军过去的部队和编制已经不复存在,蒋总统特命,委任将军为‘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委员。我们代表总统咨政室,特意前来迎接将军,恳请将军不日起程,赴台履新。”

王协理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展现在邱秉义面前:“邱将军,请看,这是总统亲笔签署的委任状。”

听完魏副主任的一番话,看到校长亲笔签署的委任状,直使得邱秉义心中惊喜不已,却又五味杂陈。苦熬了这么多年,本来以为了无希望,山穷水尽,岂料突然间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党国毕竟没有忘记他。台湾,他当然想去。到了那里,他就不再是为蜑家佬打工的苦崽,而是堂堂正正的国军将军。可是,一旦离开香港,阿梅和儿子的事怎么办?念及此,他一时踌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看到邱秉义面露难色,龚逸尘知道他在为何事烦心,便道:“邱叔,小侄可否插一句嘴?”

“你说。”

“小侄以为,邱叔不该呆这个鬼地方,台湾才是英雄用武之地。邱叔你尽管放心去,阿梅姐的事,包在小侄身上。短则半载,长则一年,我一定把阿梅姐接出来。”

邱秉义看了看逸尘,又看了看身边的阿珠,阿珠眼里也流露出期盼和渴望。他知道,阿珠一心想到台湾去找哥哥,同样也是王伯的遗愿,这是一次多么难得的机会。于是,他不再犹豫,一掌拍在桌角上,斩钉截铁地说:“好!走。”

“佩服,兄弟佩服。邱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杀伐决断,大将风度!” 魏副主任竖起拇指,笑容满面:“邱将军,既然已经决定,我们就来说说具体安排吧。”

“邱叔。”龚逸尘拱手抱拳:“你们慢议。时辰不早,小侄先行了。定下日子,知会小侄一声,我们为邱叔和阿珠饯行。”

邱秉义点点头,目送逸尘出门。

龚逸尘离开邱家,行不多远,阿珠追了上来。

“二少爷,等一等。”她气喘吁吁,递上一个小布包:“二少爷,这是大哥和俺这些年存下的一点钱,你拿去,寄给阿梅姐。”

“不需要,钱我有。”

“那不中,你的是你的。阿梅姐和小少爷受苦,俺心里不受用。俺要帮大哥关照阿梅姐。”

“好吧,我代阿梅姐谢了。阿珠,到了台湾,人生地不熟的,你要照顾好邱叔。”

“嗯,俺会的。二少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早点找个可心的女人。俺替你祈祷上帝,让主保佑你。”

看到阿珠一脸的真挚,龚逸尘心里挺感动,但又感到好笑。

真是个傻女。上帝?上帝能保佑我这样的人?


第二十七章

(1)

台北,早春三月。

前两天还是艳阳高照,春光明媚,昨夜一场东北风刮来,天气立马变了。气温陡降,乌云遮日,寒风习习,阴雨绵绵。

然而,拥挤在凯达格兰大道上成千上万的人们,却不似天公这般凄靡惨淡,反倒显得喜气洋洋,热火朝天。他们敲锣打鼓,耍龙舞狮,燃花放炮,高喊着“蒋总统万岁”,“中华民国万岁”。激昂的口号此起彼伏,游行的队伍络绎不绝。他们在欢庆国民大会胜利闭幕,欢呼蒋公中正第三次连任中华民国总统。

邱秉义身着将军服,肩披缎带,胸前挂着一排补授的勋章,夹在一帮老态龙钟的国大代表中间,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毛呢军装已经湿透,寒风夹带着雨丝抽打在脸上,可他并没有感到丝毫凉意,而是如沐春风,如饮甘露。他昂首阔步,意气飞扬,随着一阵阵激昂口号声,心头也一阵阵热浪翻滚。这里才是他的世界,这里才有他的同志,这里才能继续他未尽的功业,这里才能展现他生命的价值。多年来的孤独、委屈、彷徨、无助,似乎一下子丢进了爪哇国。校长的豪言壮语让他燃起了新的希望,“光复大陆”,“解救同胞”,三民主义的火炬依旧在中华民国燃烧。他将和重新聚合在一起的兄弟们继续战斗下去,为了领袖,为了党国。

一转眼,到台湾快两个月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令邱秉义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他和阿珠有了新家,那是一套高级公寓,坐落在台北太湖之滨的郁郁丛林中。魏副主任告诉他,这一片公寓群,都是奉总统府之命,为党国功臣们专建的。他参加了几次各种名目的恳谈会,遇到了不少昔日袍泽。旧雨新知们纷纷为他接风洗尘,应酬往来颇多。一个月前,阿珠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闻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他才真正品尝到做爸爸的味道。紧接着,总统府送来大红烫金请柬,邀他出席国民大会,这时他方想起自己曾是四川籍国大代表。那还是民国三十五年,由于他在抗战中功勋卓著,家乡父老选举他为第一届制宪国大代表。他本以为,按照《中华民国宪法》的规定,国大代表任期六年,他的代表资格早就是昨日黄花,没想到时隔十四年后,他还是国大代表。当年那个意气奋发的小伙子,如今已经鬓生华发、年逾不惑。可相比之下,身边的国大代表们个个牙齿稀疏、腰弯背驼,他还算是很年轻的了。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年龄和精力,凭着校长对他的信任,他一定会东山再起,为党国的光复大业做出一番贡献。

傍晚时分,游行结束了。邱秉义终于感到疲惫,便叫了辆计程车,返回公寓。

客厅里,阿珠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坐在沙发上,正和一个男子说话。看到邱秉义进门,阿珠赶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圈红红的,好像才哭过,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大哥,俺哥来了。”

那个男子也站了起来,立正挺胸,向邱秉义行了一个军礼:“邱将军好!”

呵,真快,前几天才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阿珠就找到离散十几年的哥哥了。邱秉义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脸庞眉眼和阿珠一个模子,只不过身膀宽大,个子比自己高了一头有余,不禁哈哈笑道:“嗨,好一个山东大汉。你就是天禄兄弟?”

“是,邱将军,俺就是王天禄,阿珠是俺妹子。”

“好,好。你坐,你坐。”邱秉义拍了拍王天禄的肩膀:“天禄兄弟,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要什么将军将军的,听着生分。按理呢,我是你妹夫,可我比你年长许多。如果你不介意,索性也随阿珠,叫我大哥,好不好?”

“是,大哥。”

“哈哈,这样才好。”

“啊呀,身上都湿透咧。”阿珠匆匆把女儿放进摇篮里,伸手解下邱秉义身上的缎带,关切地说:“大哥,赶紧的,俺帮你把衣服换了,可不要冻出病了。”

进了卧室,在阿珠的帮衬下擦干身子,换了一套棉布便服,邱秉义顿时感到温暖舒服了许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感觉真好。

阿珠道:“大哥,你和俺哥先说着话,俺做饭去。”

“去吧,多做两个菜。把魏副主任送来的洋酒也开了。”邱秉义吩咐完,走回客厅,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微笑的王天禄,才发现他只穿着旧军装,没有军阶官衔,不由得感到奇怪:“天禄,你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王天禄脸上的微笑变得僵硬尴尬:“大哥,说出来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俺如今就是一介平民,在一家杂志社里供职,混碗饭吃。”

“怎么?不在军队干了?”

“大哥,不是俺不想干。俺是受了孙立人案子的牵连,被人家一脚踢出来了。”

“孙立人的案子?”这些年来,邱秉义一直蜗居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从香港报纸看到过这桩奇案的只鳞片爪,却也将信将疑,不禁问道:“天禄,难道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孙将军要搞兵变吗?”

“哼,鬼的个兵变。”王天禄收敛了笑,显得很激动:“傻子也看得出,那是老头子搞得一个大冤案。孙将军不是天子门生,又受到美国人的青睐,老头子一直对他心存忌惮,怕他取而代之。再加上孙将军不赞成小蒋在军队里搞‘政工’那一套共党的东西,小蒋自然也不待见他。当年入关后,俺的部队并入了新一军,听孙将军调遣。后来到了台湾,俺又在孙将军的陆军训练司令部任职。长官出事,俺们这些部下都跟着受到牵连。有的给抓了,罪名是匪谍,关进监狱。俺算是从轻发落,解除军职。本来俺就看不惯国军内部互相倾轧、派系构陷,离开了也好,落得个清静。”

听了王天禄的一通牢骚,邱秉义心里有点不舒服,这小子张口闭口“老头子,小蒋”的,也太不尊重党国领袖了。可头次见面,碍着阿珠的面子,又不好说他,便婉言道:“唉,具体的情况咱们也不了解。我想,上面总不会无中生有,随便冤枉人的。就拿我来说吧,不明不白的这么多年,还是靠了校长,我才恢复了身份,说明校长还是念旧的。”

“哼哼。”王天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大哥,恕俺直言。在行军打仗上,你是将才,可在政治权谋上,你太幼稚了。”

邱秉义听了,顿生不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哥,你的事,阿珠刚才都说给俺听了。你可知道,你为啥苦等了这么多年,才来台湾的吗?”

“哦,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当然。俺说句不好听的,大哥若非国大代表,你和俺妹子怕是要在那个小岛上打一辈子鱼了。”

邱秉义脸色一暗:“无稽之谈。你有什么根据?”

“大哥,俺就是个炮筒子脾气,有话憋不住。你先别急,也不忙生气,听俺跟你仔细说道说道。”

邱秉义阴沉着脸:“你说。”

“大哥是第一届制宪国大代表,《中华民国宪法》就是在你们手里通过的,你应该比俺还清楚。宪法明文规定,中华民国总统每届任期六年,最多连选连任一次。老蒋已经当过两任总统,按宪法规定,该让位给其他人。可老头子舍不得他那个总统宝座,就叫手下的人想办法。他的幕僚果然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修改《勘乱时期临时条款》,新增加了一条:动员戡乱时期,总统、副总统可连选连任,不受宪法限制。这样一来,老头子就有了凌驾于宪法之上的法理依据,可以当终身总统了。但是,这还不中,老头子还得过一个坎儿,那就是美国人。美国人不想支持一个独裁政权,至少在表面上要交待得过去,便逼着老蒋开国民大会,搞民主选举。大陆沦陷了,不可能选举新的国大代表,只能在你们这些老国大代表身上打主意。当年跑到台湾的国大代表不足法定人数,国府便派人到处寻找流落在美国、欧洲和港澳的国大代表。就是因为这种政治需求,他们才急急忙忙地找到大哥,才把大哥请到台湾。”

王天禄的一番话,钩起邱秉义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疑问。魏副主任说,之所以迟迟没有为他“正名”,是因为公务繁忙。忙?能忙上八年多?抗战也不过打了八年而已。哼,显然是托词。现在想来,肯定如天禄所说,总统府在寻找国大代表时,看到了自己当年交上去的表格,才忙不迭地赶在国大会议前把他弄到台湾来。其目的,就是看中他国大代表的身份,就是要他手上的一张选票。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邱秉义顿时没了底气:“照你这么说,我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一颗棋子?”

“事实正是如此。大哥,你知道老百姓把你们这些国大代表叫做什么吗?”

邱秉义摇摇头。

“万年国代。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万年国代,才会有他蒋家的世袭王朝。在政治这张大棋盘上,咱们都是被人摆弄的棋子。说得难听点,不仅是棋子,还是弃子。俺是完全没用了,已经被择出局。而大哥这颗弃子,在收官打劫的时候还能派派用场,所以他们才给你一个什么委员的虚衔,好吃好喝地把你养起来。”

王天禄的话虽然刻薄,却是句句在理,句句击中要害,不由得邱秉义不信。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板,一颗春回乍暖的心,又变凉了。

弃子?邱秉义呀邱秉义,你以为你是谁?一枚弃子罢了。

(2)

比起台北,明都的春天要迟上十天半个月。

梅岭上,漫山的梅花带来了春的味道。可春风方欺,梅花便开始残败了。一场沥沥小雨过后,憔悴的花瓣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枝头,飘落在疏斜的梅桩旁,清冽的空气里浮动着宛宛余香。

和这些寂寥的花瓣一样,雨后的梅岭也显得格外料峭,偌大的山坡上不见人迹。只有半山的草亭里,站着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他们神色焦虑,不时地向山下张望。

“二少爷,快三点了,大少爷他们该到了。”

“嗯,是时候了。铁头,你下去看看。注意一下周围的动静。”

“是,二少爷。”

被唤作铁头的男人跃出草亭,健步向山下走去。发出命令的是龚家二少爷龚逸尘,他带着铁头从香港来到明都,已经是第三天了。

自打邱叔和阿珠走后,龚逸尘一直无法安心打理帮里的事务。这些日子,帮里来了几个兄弟的大陆亲戚,从他们的哭诉中,龚逸尘了解到内地大饥荒的可怖,更加为阿梅的处境担忧,他想尽快兑现对邱叔的承诺。内堂总管徐掌柜深知二少爷的秉性,江湖人唾沫钉钉,千金一诺,更何况,这个承诺是二少爷亲口许给邱将军的。于是徐叔主动建议道,先派个靠得住的兄弟到明都,摸清阿梅的状况,合计个主意,再伺机而动。可龚逸尘哪里等得及,他一定要亲自出马,趁大陆灾患遍地、流民四起的机会,把陈副官一家的生计安置妥当,把阿梅母子救出苦海。徐叔几番劝阻,还是拗不过他,只得为二少爷准备了各种“工作证”、“介绍信”,还有一大笔人民币。为了安全,徐叔选了个利于出行的黄道吉日,并让帮里拳脚最好的天字堂堂主铁头陪二少爷同行。徐叔反复叮嘱道,到了内地,二少爷要隐藏行踪,一切联系都由铁头出面打理。虽然徐叔显得过于罗嗦,但龚逸尘知道,谨慎无大错,他们对内地的情况知之甚少,凡事大意不得。一周前,他和铁头从罗湖的偷渡小道潜入内地,乘火车先到上海,故意绕个圈子,改道杭州,然后连夜乘船赶到明都。看到身后很干净,他俩放了心,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上午踩点,晚间送信。铁头回来说,信已经安全地交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手中,大少爷回话,明天去接阿梅,后天准时上梅岭,和二少爷碰头。

看着铁头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丛林深处,龚逸尘突然感到心头一阵悸动。马上就要见到哥哥和阿梅姐了,或许还有一个人,铁头口中的大少奶奶。尽管和哥哥来往的信件中从未提及过,他也猜得到大少奶奶是谁,一定是她,那个名叫梦兰的女人,他曾经的小姨、小妈。

一晃十几年了,可发生在阿爸、哥哥、梦兰之间的故事,仿佛就在昨日,历历在目。他记得,在龚家大院的花圃里,梦兰打着赤足,站在兰花丛中,哼歌浇水,哥哥痴痴看着,喊都不应,活像一个丢了魂的傻瓜。他记得,在阿爸的婚礼上,梦兰手持利刃,刺向胸口,鲜血四溢,染透雪白的衣襟,好似一朵红艳艳的罂粟。他记得,在佛堂的烛光下,梦兰盘腿打坐,形影相吊,伴随着笃笃木鱼声,吟哦着索然无味却又娓娓动人的佛经。他更记得,在大丫口离别时,看着梦兰远去的背影,对哥哥说的那番冷酷无情的话:你要记住,梦兰不光是咱们的小姨,也是咱们的小妈!

为什么要对哥哥说那番话,难道真是为了什么伦理纲常?狗屁!他明明知道,什么小姨、小妈,全他妈是假的。扪心自问,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似乎有人在他身上种了花蛊,让他滋生出一种奇妙的情愫,参杂着一丝莫名的嫉妒。随着时间的逝去,那种奇妙的情愫越来越黯淡,只有当他进入女人的时候,蛊毒才会发作,如同吸食了鸦片一般,眼见浮现出一个美若天仙的幻像,百媚千娇,销魂蚀骨。而激情过后,幻像顿消,眼前一暗,身下的女人原不过是个粉妆的皮囊、艳抹的浊物。他知道,那个天仙般的女人跟着哥哥走了,永远地走了,留给他的,只有那挥之不去的蛊毒。他也知道,对哥来说,什么小姨、小妈之类的警告根本没用,哥哥看上去胆小怕事,可骨子里却是龚家一脉,敢爱敢恨,我行我素。

蜿蜒的梅岭小道上,隐约冒出三条身影。

扯球蛋,龚逸尘朝着自己的额头猛敲一记,暗骂道,竹笋脑壳!还想这个干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想一想该怎么应对,免得见面时大家尴尬吧。

转眼间,三条身影依稀可辨,龚逸尘收拢精神,仔细看去。前面走着两个苗条女人,应该是阿梅姐和梦兰,后面跟着一个壮实男子,一看就是铁头。他们走了一段路,铁头停住脚步,跟女人们说了几句话,朝山坡草亭指了指,便隐身到路旁的梅林里。

龚逸尘顿生疑窦,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了一下。哎,哥呢?怪了,他为什么没来?

两个女人越走越近,距草亭仅数丈之遥,龚逸尘不及多想,快步迎了出去。

(3)

“逸尘!”季雪梅把手中的竹篮丢在草地上,一头扑过来,拉住逸尘的手,双眸凝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哗哗地往外流。

“阿梅姐。”看着泪如雨下的阿梅,龚逸尘喉咙酸痛,猛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当年,他背负着阿梅姐进入龙洞,那柔软而温暖的身体,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远朦胧的母爱。阿梅被阿爸救回家那年,他才十四岁,阿梅只不过比他大几个月。可在他的记忆里,阿梅像一个亲姐姐,更像一个小妈妈,呵护他,关心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而现在,他怀里拥抱着什么?是阿梅姐的身子,还是一架干瘪的骨头?阿梅姐,弟弟对不起你,让你吃苦了。他把脸埋在阿梅瘦棱棱的肩头,他不想让女人们看到他的泪水,不想让她们看到他的软弱。

“二少爷,你好。”一声呼唤,温婉轻柔。

龚逸尘抬起头,或许因为眼中含泪,面前的女人如烟如雾:“小,小…。”他真不知道该叫什么。

女人面色微酡,楚楚一笑:“二少爷,叫我梦兰吧。”

龚逸尘张了张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逸尘,快,快告诉姐,秉义他,他在哪儿?他好吗?”季雪梅忍住抽泣,紧紧抓住逸尘的衣袖。她迫不及待地发问,她想知道丈夫的一切。

“好,邱叔他很好。”龚逸尘左右看看,贴近她的耳边悄声道:“邱叔到了台湾,来信说,他已经官复原职,在那边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季雪梅泪眼蒙蒙,合起双掌:“谢谢老天爷,谢谢菩萨保佑。”

“阿梅姐,来,咱们进亭子里坐,慢慢说。”

龚逸尘搀扶着阿梅走上草亭石阶。梦兰抬眼望去,草亭已经破败,几缕茅草垂在檐口,梢头悬挂着晶莹的水珠。檐下有一摇摇欲坠的木匾,匾上字迹腐朽残缺,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梅”字,余者已然无法辨识。草亭入口的抱柱上刻着一副楹联,寥落模棱,尚隐隐可读:“辞冬雪,缘为冬去香不去;怨春风,道是春归花未归。”梦兰默诵了一遍,心中暗道,香不去,花未归,花在何处?零落成泥碾作尘。她猛地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阿弥陀佛,这般凄苦,不会是…?可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跟在阿梅和逸尘身后,走进草亭。

三人草草坐定,龚逸尘发话:“我哥怎么没来?”

虽然没指名道姓,梦兰也知道二少爷在问她,轻声回应道:“你哥原本要来的。正准备出门,学校保卫处来人,把他带走了。”

“保卫处?带走了?不会出事吧?”龚逸尘顿生警觉。

“不会的,兴许又是让他做什么思想汇报。这种事常有。”

“思想汇报?什么意思?”

“他们怀疑你哥是国民党特务,又没有证据,逼着你哥自己坦白交待,每年都要汇报几次呢。”

龚逸尘两眼冒出火花:“我早就告诉过哥,不要相信共产党,不要为他们卖命。他不听。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哼,自找!”

“二少爷,请不要这样说你哥。”梦兰黛眉颦蹙:“三界福祸,在劫在数。命中有难,躲到哪里都逃不过去的。佛说,笑着面对,不去埋怨。这些年,我们的日子还过得去,也习惯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说说阿梅的事吧。你这次来,有什么打算?”

“把阿梅姐和孩子带走,送给邱叔。”龚逸尘回答得斩钉截铁。

“逸尘,你冒险来这里,就是为了姐?”

“是。哥信上说,你不肯到香港,是因为陈副官家中有难,你要留下报答他们。我这次来,就是要帮你把陈家的难事解决掉。我答应过邱叔,一定带你们走。”

季雪梅泪水涟涟,哽咽道:“逸尘,好弟弟,姐谢谢你。姐不是不想走,实在走不掉啊。”

“阿梅姐,陈副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你这么为难?”龚逸尘有点急了。

梦兰坐在一旁,看到阿梅低头呜咽,难过得喘不过气,便接过话茬,娓娓讲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对龚逸尘说:“二少爷,我和你哥都十分敬佩阿梅。没有她,陈家阿婆活不到今天。”

“梦兰,你只说对了一半。”季雪梅强忍抽泣,抬起头:“没有陈家,没有你和逸凡哥的接济,我和秋儿也活不到今天。”

听着梦兰的诉说,龚逸尘扼腕抵掌,心潮起伏。他钦佩陈家母子的义举,更为陈家的遭遇感到难受。但他不想表露出来,因为他来明都的目的很明确,把阿梅姐接走。于是,他强颜笑道:“哈哈,我还以为是个多大的事。说来说去,原来就是为了一个老太太。阿梅姐,这有什么难的?我马上就让铁头去找一个佣人,一个不够,两个也行,一直照顾到抱一兄出狱。如果抱一兄以后还有困难,我可以雇人照顾老太太一辈子。阿梅姐,你放心,陈副官家的事包在我身上,眼下机会难得,带着孩子跟我走吧。”

“不行,还是不行啊。”季雪梅满脸难色:“逸尘,你也不想想,我走了,抱一还在劳改,婆婆身边突然冒出个佣人,别人一定会怀疑,我跑到哪儿去了?人是谁雇的?钱从哪儿来的?这样不仅帮不了忙,追查下来,弄个新罪名,反倒害了抱一和婆婆。”

龚逸尘一楞,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脱口问道:“那怎么办?你就不走了吗?”

“走。等抱一出来,我就走。”

“他什么时候出来?”

“当初判了十五年,到现在,还有九年。可…。”

一听到还有九年,龚逸尘立马打断了季雪梅的话:“九年?还要等九年?不行,我等不得,邱叔更等不得。你必须跟我走,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奶奶的,大不了老子带人劫狱,把陈副官一家都弄出去。”

梦兰黛眉微楚,婉约一笑:“喔哟,二少爷,你也太性急。何不听阿梅把话说完么。”

季雪梅也破涕为笑:“逸尘,你呀,还跟小时候一个样,什么事都猴急火燎的。姐说给你听,不会有那么长了。前几天我去茶场看抱一,抱一说,这两年政府搞特赦,放了好几批在押的国民党军官,全是大官,报上都登了。茶场管教告诉他,看这阵势,他也快熬出头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那好哇,既然抱一兄快出来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跟我走就是了。”

“二少爷。昨晚,阿梅和我们仔细商议过。大家认为,还是再耐心地等上一段时间,一个不当心,就可能造成终生遗憾。你哥让我告诉你,一切听阿梅的,万万不可鲁莽从事,以免节外生枝。”

“逸尘,姐知道你一心为姐好。可是,这件事,你一定要听姐的。你不晓得,我们每天都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胆颤心惊地过日子,连出门都要向队里打报告。今天我来,还是扯谎说婆婆病重,进城给婆婆抓药,民兵队长才批了假。眼见着抱一快出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姐知道秉义着急,你也急,姐心里比你们还急。你外甥都8岁了,还没见过亲爹呢。”季雪梅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逸尘,这是我们娘儿俩的照片,去年照的。你回去后,寄给秉义,告诉他,儿子的名字叫寄秋,他和儿子见面的日子不远了。让他不要担心,这么多年,姐都熬过来了,剩下个一年半载,还有啥难的。”

两个女人的话,令龚逸尘哑口无言。仔细想想,找佣人的做法欠考虑,她们的担忧的确有道理。临来前,徐叔曾告诫过他,共产党擅长搞群众斗争,把阶级敌人看管得死死的,阿梅和陈家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有人监视,从你哥的来信看,话都不敢多说,可见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你此行千万不可莽撞,不要救人不成,反害了他们。想到此,龚逸尘接过照片,看了片刻,默默叹了口气。也罢,先给阿梅姐一些钱,让她把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反正也快熬出头了,出去的事,还是依从阿梅姐,再等上一段时间吧。

看到逸尘闷声叹气,不再固执己见,季雪梅凄凉一笑,撩起衣襟,擦干眼角的泪水,缓步走出草亭。她拎起刚才扔在草地上的篮子,从里面掏出一束焚香,一刀黄纸,转身说:“逸尘,姐的命,是干爹救的。姐不孝,干爹走了,没在他老人家身边送行。过几天就是清明了,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道,一起给阿爸烧点纸,叩几个头吧。”

听了阿梅的话,龚逸尘眼眶一热,低头走出草亭。

梦兰来到逸尘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绿莹莹的物件,轻声说:“二少爷,阿爸临走前,托我把它交给你。”

龚逸尘凝神一看,是阿爸从不离身的翡翠蟠龙。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草亭前,三人面朝西南,摆好祭品,将翡翠蟠龙置在中央,燃纸焚香,跪地叩头。

清风徐来,暗香浮动,烟灰缭绕…。

(4)

梅岭北坡,生长着一片阔叶林。树木枝头刚刚冒出嫩芽,在黄昏的阳光下泛起一团团毛茸茸的绿意。

两只麻雀飞来,在树枝间穿梭跳跃,叽喳鸣啭。追逐了一阵之后,一只麻雀支楞起翅膀,压在另一只麻雀身上,灰褐色的羽翼颤抖着,融为一体。

“啪”,一粒石子疾射过来。羽绒飞溅,两只小身体软绵绵地跌落到地上。

“打中了,打中了。”

树丛中跃出三个孩子,跑在前面是常乐天,后面尾随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顾建军和顾建国。自从建军、建国跟着父母逃荒到明都,一转眼一年多了。顾家哥俩儿比乐天大了两岁,过去在农村上学,入学晚,程度又差,到梅岭小学当插班生,只能和乐天同一年级。老大建军和乐天在三一班,老二建国在三二班。平日在学校里,乐天尽量躲着这哥俩儿,一来嫌他们老土,二来怕同学听到他俩喊他叔,怪丢人的。但放了学,他却喜欢带着他们一起玩,因为他知道,无论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他们都不敢向家长和老师告密,什么事都替他兜着。

“哈哈,叔,神枪手,一箭双雕。”

“顾建军,告诉过你多少遍,不准喊我叔!”常乐天双手插腰,口气严厉。他根本用不着回头看,就知道刚才说话的是顾家老大。

“俺娘说过,不准俺叫你的名字,要喊叔。”

“俺娘俺娘的,建军,你能不能改一改。”说话的是弟弟顾建国,他向来直呼建军的名字,从未叫过哥哥。

“咋的啦?不叫俺娘,叫个啥?”

“叫妈。”

“俺妈?”

“笨驴子,给我学。说,我妈。”

“我妈…。”顾建军跟着弟弟学了一句:“不中,不中。还是俺娘好,说着顺溜。”

听到顾家哥俩儿的对话,乐天笑弯了腰,学着他们的口音说:“中,中。俺娘就俺娘吧,只要不喊俺叔就中。”

听出乐天的嘲弄,建国脸色一红,白了哥哥一眼,拾起地上的麻雀,递到他面前:“喏,给你,有十只了吧。”

建军打开书包翻看了一会儿:“俺的个娘来,十只麻雀,两只山鸠,大丰收。”

“这有什么了不起,除四害的时候,我打的比这次还多呢。”乐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可惜,没时间了,我妈让咱们天黑前到家。”

“叔,今晚可要美喽。俺爹搞到一条狗腿,俺娘摊了煎饼,加上咱的烤麻雀儿,馋死个人咧。还有,于海爷一家都来,说要喝烧刀子呢。”建军吸了一口哈喇子,挂着一脸憨笑。

“呸,瞧你个馋相,有好吃的也轮不到你。于海爷说,今晚咱三家合一道,要给爷爷贺喜呢。”建国对着哥哥一通抢白。

“咦,你好,你不馋?吃起来你比谁都手快,还有脸说俺。”

建国不再搭理哥哥,把笑脸转向乐天:“乐天,爷爷升了官,你家又要搬大房子了吧。”建国虽然不叫乐天叔叔,但他不敢不把乐天的爸爸叫爷爷。

“我才不管呢,搬哪儿都一样。”乐天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哎,顾建国,你说,刚才那两只鸟在干什么呢?”

“啥?”

“那两只麻雀趴在一起,是打架吗?”

“咦,啥子打架。”建国嘻嘻笑道:“这你都不懂?公的给母的踩蛋呢。”

“踩蛋?什么叫踩蛋?”

建军抢着说:“俺娘说,家里孵小鸡,一定要用公鸡踩过的蛋。没踩过的,一孵就臭咧。”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蛋是踩过的?”

建国说:“那还不简单,对着太阳照照,蛋黄头上有茸,就是踩过的。”

“什么是茸?”

“茸?啥是茸?该咋说呢?”建国抓耳挠腮,想了一刻,说:“茸就是那啥,一小块东西,在阳光底下照照,不透光。你把蛋磕开了,是一小团红红的,带着血丝丝。”

“那,为什么踩过的蛋会有血?”

建国终于被问住了,脸一红:“我不知道。”

建军呵呵笑了起来:“叔,俺娘说,公鸡给母鸡踩蛋,就像男人和女人,在一个被筒里困觉,女人才能养出娃来。”

乐天皱起眉头:“什么男人女人的,下流。”

建军不满,嘟囔道:“咋的啦,俺又没说脏话,咋就下流啦?”

建国别过脸,偷偷笑了笑,突然看到什么,指着远处喊道:“乐天,你看,山那边冒烟,好像有人点火。”

乐天踮起脚尖,看到远处山坡上冉冉续续的一缕白烟。

“叔,老师说,这两年,趁着咱自然灾害,蒋光头派特务来捣乱,要咱提高警惕。俺的个娘,怕不是特务在打信号咧。”

乐天瞪了建军一眼:“瞎说。美蒋特务在福建沿海刚登陆,就被解放军叔叔和民兵消灭了,根本到不了明都。”

建军不服气:“你咋知道?”

“我爸爸说的。”

建军不吭声了。

建国眼珠子转了一转,提议道:“乐天,咱们悄悄过去,瞧瞧咋回事。”

“好,过去看看。”

三个男孩一路小跑,来到距草亭不远处。乐天手一摆,三人止住脚步,悄悄地隐藏在梅丛后面。草亭前,站着三个大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收拾着东西。大人们的脚下有一小堆纸灰,已经不冒烟了。三个男孩看了一会儿,又互相对望了一眼,似乎拿不定主意,下面该怎么办。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双眼睛,目光锋利冷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叔,咋治?过去看看?”建军压着嗓子,可四周寂静,他的话音还是挺响。

“嘘。趴下。”

草亭前的大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一齐转过身,朝三个孩子藏身的地方张望。

“噢,是她呀。”

“叔,啥?”建军没听清。

“他们不是坏人。”乐天把头埋在草丛里,声音很低,却很肯定。

“你咋就知道?”建国问。

“我说不是就不是。有个人我认识。”

“啥人?”

“那个站在前面的女人,她是龚畹香的妈妈。”

“龚畹香?可是那个,那个在学校演出上跳舞的小丫头片子?”

“嗯,就是她。她妹妹和我妹妹乐湄同一天生的。”

“咦,叫俺说,那丫头和她妈妈一样,长得可俊。”

乐天翻了建军一眼:“无聊。走,开路一马斯。再晚了,要挨骂了。”

三个孩子撅着屁股倒退着爬离草亭,嘻嘻哈哈连蹦带跳地跑下山。

隐藏在梅林中的铁头慢慢收回目光,放松了紧握的拳头。

他快步走到龚逸尘身边:“二少爷,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待续)
2014-03-16 17: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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