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 红尘四合 - 第28章、第29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二十八章

(1)

离开校保卫处办公室,龚逸凡才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迫不及待地摸出香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无法确认刚才的一幕是不是梦境,想用香烟帮助自己清醒过来。

本来,下午要同梦兰、阿梅一道,到梅岭和逸尘见面。没想到保卫处突然来人,将他唤去。自从戴上“特嫌”的帽子后,龚逸凡没少进过那间可怕的办公室,面对几张冷冰冰的面孔,回答几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虽然近两年到保卫处的次数少了一些,可每隔几个月,还是要被拎去做一番思想汇报和反省,这似乎已经成了惯例。龚逸凡暗自安慰自己,这次传唤应该是例行公事,弟弟派来送信的人须臾一现,他们的行踪那么隐秘,自己都不晓得他们在哪里落脚,照理和他们没有关系。可恰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带到保卫处,他心里实在没底,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问起来怎么办?他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个好对策。唉,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索性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好了。

提心吊胆地走到保卫处办公室门口,探头一看,屋里只有一个人。龚逸凡认得此君,保卫处的副处长,交过几次面,却一直没敢问过他的名字。奇怪的是,这位副处长看到他,居然起身相迎,把他让在椅子上,还倒了一杯水,面带微笑且态度温和地说,龚教授,请稍候,一会儿有人和你谈话。

龚逸凡恍惚了。许久以来,他看惯了人们冷漠敌视的眼神,面对突如其来的笑脸,他读不懂,也不适应,心中愈发忐忑。有人和我谈话?什么人?不是保卫处的人,莫非是在等警察?更让他不解的是,副处长说完那句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把头埋在文件堆里,不再理睬他。龚逸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神烦躁,如坐针毡。

等啊等,等啊等,等得屁股都坐麻了。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等来了两个人。先进门的是个陌生人,身材矮壮,神态威严,寸头如猬,鬓角已呈斑白。随后进来的是熟人,数学系系主任,年逾六十的汪子涵教授。汪先生曾在中央大学任教,龚逸凡读研时就修过汪先生执教的微分几何。来到三江大学后,忝为同事,龚逸凡仍尊先生为恩师前辈,在先生面前一向谦恭克顺,礼敬有加。他也看得出,在自己被打入另册的这些日子里,汪先生表面上保持距离,不苟言笑,暗地里对他还是很照顾,不仅一如既往地安排他的教学,而且不止一次地提醒他潜心做学问。看到汪先生,龚逸凡一愣,很是纳闷。汪先生为何要来?这个陌生人又是哪路神仙?是他们和我谈话吗?他们到底要和我谈什么?

转眼间,二人来到他面前,龚逸凡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躬身相候。

龚教授,对不起,我们的会刚结束,让你久等了。陌生人的嗓子有些嘶哑,声音却很宏亮。

没关系,没关系。龚逸凡点头哈腰。

龚教授,你还不认识吧。汪先生一旁介绍道,他是严明同志,我们的新校长、党委书记。

严明?这个小老头就是新来的严书记?几天前,龚逸凡刚从董瘦竹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故而印象颇深。董老告诉他,学校召开党员、干部大会,欢迎中央新任命的党委书记兼校长。这位名叫严明的书记是个老革命,来头不小,下马伊始,便在众人面前施了个下马威。严书记讲话时,大礼堂的喇叭突然不响了。管理设备的职工忙活了半天,扩音器还是不工作。严书记动了气,一个箭步跳下主席台,走到礼堂中央,扯着喉咙继续讲话。严书记说,办好一所大学,要抓两个重点,一是教学,二是科研,学校各个部门都要无条件地为这两个重点服务。作为大学校长,他不能容忍那些玩忽职守或者不能胜任本职工作的干部和职工,也不能容忍那些满口漂亮词藻实则不学无术的教师和科研人员。严书记还说,他要根据党中央提出的八字教育方针,对干部和教职员工队伍进行整顿。像今天这样的事故,不整顿怎么得了?不要以为这是小事,是小题大做。在战场上,如果首长不懂指挥,战士不会打枪,能消灭敌人取得胜利吗?同样,在学校里,如果职工管不好设备,老师教不好课,科技人员不会搞研究,我们又如何抓好两个重点工作呢?当然,整顿的目的不是整人,而是为了提高!没有一支合格称职的教职员工队伍,我们就不可能提高教学科研水平。没有高质量的教学科研,我们就不配称作社会主义一流大学!

董老口中描绘的严书记,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龚逸凡好像又看到了一位钟大哥那样的共产党干部,心中感慨不已,可惜啊,这样有魄力、有见地的领导太少了。当然,他并不奢望严书记的到来会改变他的命运,因为严书记于他,如夜空里的星星,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做梦也没想到,今天找他谈话的居然会是严书记。他猜不到谈话的内容是什么。猛然间,他打了个哆嗦,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董老说严书记要整顿,莫非,自己就是被开刀的对象,首当其冲?

他不敢吭声,强压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低下头,竖起耳朵,听到了严书记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龚教授,听汪子涵主任介绍,你在四年前就倡议并成立了计算技术研讨小组,为三江大学的计算机发展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遗憾的是,后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龚教授没能进一步发挥作用。如今国外计算机的发展突飞猛进,从资料上看,不远的将来,计算机一定会成为科学技术发展的主导。在这方面,我国基础落后,起步晚,但我们的科技人员并没有妄自菲薄,而是奋起直追,近年来也研制出自己的计算机。谈到具体业务问题,我是外行。但我知道计算机领域有很多新课题,亟待我们花大力气,去探索,去研究。汪主任告诉我,龚教授专攻程序设计,这正是我国目前计算机研究的薄弱环节。前两天,数学系送给我一份报告,今天的校委会上,我们讨论通过了这份报告。学校决定,在数学系成立一个新教研室,称做计算技术教研室。我们同意汪主任的推荐,决定由龚教授暂时代理教研室主任。至于你的遗留问题嘛,党委会责成保卫处的同志加快处理,尽早给出一个结论。我希望龚教授不要背历史包袱,也不要有思想负担,把全部精力放在教学科研上,为祖国的计算机事业做出贡献。当然,在你的问题没有完全理清之前,保卫处的同志还要给你讲一下相关的注意事项。

严书记的话说完,龚逸凡还没有回过神来,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严书记再次询问他的意见,他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脑袋里还是混混谔谔的。或许因为过于激动,他记不清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似乎是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信任一类的客套话。但是,保卫处副处长交待的话他记住了,任何教学科研工作都可以做,除了一条,在你的问题没有作出结论之前,不准进入机房。

烟屁股烫到手指,龚逸凡完全清醒了。

不准进机房?唉,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啊。他曾远远地看过位于教学区北角的机房。那是一座新盖的二层楼,水泥墙上只有几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小窗户,看上去像座库房,很怪异,很神秘。听系里老师说,那里面藏着一台几万只电子管组装的庞然大物,由数学系、物理系和科学院明都计算所联合研制,指标为运算速度每秒3000次,存储器7000字,目前正在做线路测试和分调,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试运行。他还听说,机房的保卫制度非常严格,相关人员必须通过政审,进门时还要更衣,换上拖鞋、白大褂,像医生护士一样。龚逸凡对这台神秘的计算机充满好奇,很想进去看一看,摸一摸。但是,人家不准他进机房,因为他胸前还绣着个红字!

滑稽,搞计算机的不准接触计算机,真是天大的笑话,龚逸凡有点气愤,也有点气馁。转念一想,或许不能怪严书记,保卫部门自然有他们的保密规定,严书记也奈何不得。也罢,不让进就不进,能到这一步就不错了,焉能得陇望蜀。再者说,搞科研,靠的是脑袋,有纸,有笔,有资料足矣,夫复何求?


(2)

香烟抽完了,脑子清醒了,龚逸凡突然听到一阵叽哩咕噜的响动,肚子叫唤了。

走进自家小院,尚未踏上门前台阶,他闻到一股诱人的鸡汤味,从门缝里飘逸出来。也许是饥饿中的人特别敏感,也许是太久没闻到过了,这种味道居然令他馋涎欲滴。过去也没少吃过鸡,可怎么就没有今天这种馋捞捞的感觉呢?他使劲嗅了嗅,嗬,似乎比当年董老家的“天下第一菜”还要鲜美呢。他知道,鸡汤是甘妈特意为阿梅熬的。昨晚梦兰带着阿梅从涓山归来,见到阿梅瘦骨伶仃的模样,甘妈老泪纵横,嘴里叨叨不停地要为她补补身子。可谁都知道,如今就算有钱,市面上也买不到肉类和家禽。为了可怜的阿梅,甘妈也顾不得老面子了。一大早,甘妈敲开隔壁门,拽上亲家母,打着董老的旗号,硬是从一家饭店的大师傅手里抢来一只老母鸡。从上午下锅到现在,煲了快一天了,怪不得味道这么好闻。

“吆,大少爷回来了。”门开了,甘妈端着一盆洗菜水走了出来。

“嗯。回来了。”

“大少爷,他们,没难为你吧?”甘妈一脸关切。

“甘妈,没事,你放心。”龚逸凡神情愉悦:“梦兰和阿梅回来了吗?”

“还没呢。”甘妈走下台阶,把水轻轻浇在花圃里,口中喃喃道:“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龚逸凡走进堂屋,屋里静悄悄的。

不一刻,甘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调羹下还藏着一只鸡大腿:“大少爷,趁热喝吧。”

“甘妈,留给阿梅和孩子们吧。”

“你不用管,你喝你的,她们有她们的。大少爷,你在家看门,我得去幼儿园接阿文阿素了。”打小儿起,甘妈就把畹香叫阿香,把雪素叫阿素,只有二丫头文漪,没用最后那个字,说叫出来不好听,改做阿文。

“甘妈,畹香还没放学吗?”

“回来过。阿香说晚上少年宫要排节目,吃了点泡饭就跑了。”甘妈边说边解下围裙:“我菜都备好了,回头就做饭。

看着甘妈走出门,龚逸凡低下头,拿起调羹,舀了一匙汤,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回味了一刻儿,缓缓地咽下。像品茶一般,他慢慢地喝完调羹里的鸡汤,端起碗,走进厨房,把鸡汤倒回沙锅里。正想洗碗,忽听到门口有响动,他便将碗放在水池中,急急走回客厅。

“阿梅,梦兰,你们回来了?”

两个女人刚进门,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看到厨房里走出来的龚逸凡,同时开口问道:“逸凡,没事吧?”“逸凡哥,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非但没事,还有个好消息呢。”

“好消息?”梦兰欣喜:“你的问题搞清楚啦?”

“那倒还没有,不过快了。今天找我谈话的是新来的严校长,他说,学校批准数学系成立一个新教研室,让我临时代理教研室主任。”

梦兰心头闪过一丝失望,脸上却带着温柔的微笑:“真是个好消息呢。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干点事了。”

龚逸凡笑着点点头,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两眼,然后关紧房门,压低声音向梦兰问道:“见到逸尘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我真担心他那个急脾气。”

“他呀,是急得很,说要去劫狱呢。”

龚逸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梦兰的手:“他真这么说?”

梦兰笑了:“瞧你,比我们女人家的还胆小。你放心吧,事情都说好了。他同意阿梅的意见,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

“喔。那就好。”龚逸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还来家么?这么多年了,很想见见他呢。”

“逸尘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今晚就走了。等以后你送阿梅过去的时候,哥儿俩再见吧。”

“逸凡哥,饿了吗?来,吃一块点心。”季雪梅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手心托着一块衬垫着蜡纸的糕点。

“吆,大桃酥,哪儿来的?”

“街上买的呀。售货员说,这叫高级点心,不凭票,只要钱,还真是挺贵的呢。”

龚逸凡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摆放在桌上的大包小包,不禁皱起眉头:“买这么多东西,要花不少钱吧。”

季雪梅看出他脸上的不满,连忙解释道:“逸凡哥,这些日子,都是你和梦兰帮我。小侄女们喊我一声姑姑,我这个做姑姑的却什么礼物也拿不出手。今天,逸尘丢给我一笔钱,说是秋儿他爹捎来的。我给三个侄女每人扯了一块花布,还买了些糖果点心。贵是贵一点,可无论如何,你得让我表表心意。”

梦兰一旁笑道:“逸凡,我也劝阿梅不要买,可她不听。现在买都买了,咱们就替孩子们领了姑姑的情吧。”

听到梦兰的话,尽管心里还是不赞同,龚逸凡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那就谢谢你了。不过,阿梅,这种事,仅此一次。眼下这种苦日子,谁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咱们还得省吃俭用,细水长流。”

“逸凡哥,我晓得。”季雪梅满目含笑,拉起龚逸凡的手,把点心放在他手里:“喏,尝尝吧,高级不高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逸凡哥,逸尘带来的钱都在这里,我想求哥帮个忙。”

“你说,帮什么忙?”

“这笔钱,我不敢带回去,怕不安全。我想请哥帮我存起来,需要的时候我到哥这里拿,好不好?”

“没问题,一共多少?”

“我留了一点,还有两千八。”

两千八!龚逸凡倒抽了一口冷气,乖乖,比自己一年的工资还多,怪不得阿梅一下子敢买这么多东西。看到梦兰脸上绽放着欣慰的笑容,他顿时明白为什么她任由着阿梅花钱了。有了这笔钱,哪怕再“困难”几年,阿梅和陈家的日子也不用发愁啦。

“行,哥帮你存到银行去。”他张开嘴,一口咬下半块桃酥,呜呜囊囊道:“嗯,好吃,高级。”

看到他贪婪的吃相,两个女人都笑了,笑得那么美,那么开心。


(3)

不一会儿,甘妈牵着文漪雪素走进家门。

龚家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看到姑姑带来的礼物,两个丫头的小脸乐开了花。姐儿俩嘴里含着糖果,身上披着花布,又蹦又跳,围着阿梅团团转。甘妈手捧桃酥,边吃边乐,呛得直咳嗽。

一片欢声笑语中,梦兰悄悄扯了一下龚逸凡的衣袖。逸凡知道妻子有话跟他说,便随着她走上楼。

看见梦兰轻轻关上卧室房门,龚逸凡问道:“这么小心哪,什么事?”

“逸尘临走前,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你想不想出去?”

“出去?到哪儿?”

“他说,无论你想到哪儿,他都会尽力帮你。”梦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碧绿的翡翠蟠龙和一张纸条:“逸尘把阿爸的遗物留了下来,还给了我一个广州的地址,要咱们保存好。他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写信不方便,可以用这块翡翠做信物,到这个地址接头。”

“接头?咳,这个逸尘,本性难移,就会搞黑社会那一套。”

“逸凡,你别怪逸尘,他是一片好心。”

龚逸凡皱紧双眉,沉吟了一刻,低声问道:“梦兰,这件事,你怎么想?”

梦兰嫣然一笑:“我怎么想,你还用问?如来如去,我自随君。”

龚逸凡闻之动容,伸开双臂,将妻子揽入怀中:“梦兰,你常常对我佛说佛说的,还真能让我丢掉烦恼,净心安神。今天我也班门弄斧,给居士来段佛说。”

梦兰含情凝睇:“当真?”

“当然。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今咱们一大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更加不可妄动,动则必伤。居士以为然否?”

梦兰娇嗔道:“呸,歪嘴和尚乱念经,有你这样解的吗?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千万别糟践了佛说,阿弥陀佛。”

看着梦兰俏皮妩媚的笑颜,龚逸凡忍不住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呵呵笑道:“本来嘛,人家佛祖都说不立文字,这些佛说还不是后人杜撰的。有的编得不错,可以当作人生格言,在关键的时候真有醍醐灌顶之功效。可有的完全是胡扯。”

梦兰伸手掩住逸凡的嘴:“罪过,罪过。可不敢玷污佛祖。”

龚逸凡拉开女人的手,笑道:“居士且莫着急,山人自有根据。至少有一句佛语我觉得毫无道理。”

“哪一句?”

“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没道理?”

“因为我的感觉恰恰相反。没有爱情,离于爱者,这个世界才黑暗,才恐怖。对我来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刀山火海、天崩地裂,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便无所畏惧。”

  梦兰明明晓得,逸凡又在乱解佛语,但他的一番话,还是令她心如潮涌,情同共振。她抬头望着夫君,欲泪先敛,欲笑还颦,娇声吟道:“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逸凡笑着续了一句:“但愿长相守,无怖亦无忧。”

如同饮了一杯香浓醇厚的美酒,梦兰薄惺微忪,将发烫的粉腮埋在男人的怀里。龚逸凡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徐志摩那动人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甚凉风的娇羞。

“大少爷,你快下来,阿梅要走了。”楼下传来甘妈焦急的喊声。

梦兰轻轻拉开逸凡的手臂:“快下楼吧,看看,把阿梅给冷落了。”

他俩走下楼梯,阿梅候在楼梯口:“梦兰,逸凡哥,我该回去了。”

梦兰道:“阿梅,这么晚,没车了。你再住一宿,搭明早的班车再走吧。”

“不行啊,队里只给了一天的假。再说,我不回去,婆婆和秋儿要饿肚子了。”

甘妈道:“要回去,也得吃过饭走,你等一刻儿,饭马上就好。”

“甘妈,怕来不及了,我还得赶路。”

逸凡很果断地说:“阿梅,甘妈今天特意为你熬了一锅鸡汤,你一定要听甘妈的话,吃过饭走。你不用担心,我去同事家借一辆自行车,饭后送你回去。”

“逸凡哥…。”

看到阿梅又要掉眼泪,梦兰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阿梅,留下来吧,我还有事求你呢。你给小侄女们买了花布,来帮我合计合计,做什么样的衣服好看呢?文漪、雪素,快过来,让姑姑帮着看看。”

两个小姑娘蝴蝶一样飞了过来。梦兰一把揽住二丫头,笑着说:“文漪,先帮妈妈做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啊?”

“到隔壁,把外公、外婆还有你和平哥哥都叫过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好。”文漪把花布交到妈妈手上,蹦蹦跳跳地跑出家门。

(4)

同一个晚上,常元凯家也热闹得紧。

三家子,十来号人,厨房里吃饭的地儿太小,根本坐不开。齐霏霏忙里忙外,拼了两张大桌子,借来三条长板凳,才把客厅整成一间大饭堂。餐桌正中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钢种锅,衬着草捂子。锅盖不严缝,冉冉冒着热气,客厅里充满香喷喷的狗肉味。钢种锅旁一边一只草绿色的脸盆,一盆里码放着黄灿灿的杂面煎饼,另一盆盛满军区食堂小灶打来的大米饭。周边摆了几只斗碗,装着炖豆腐、白菜粉条、炒土豆丝、腌萝卜干一类的家常菜,还有一盘白胖胖的山东大葱,一钵黑乎乎的黄豆酱。

常元凯身着便装坐在主位,左面靠着于海和苏小伊。小伊身边的椅子上摆放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竹篓,里面坐着一个周岁大小的男孩子。男孩养得细皮嫩肉,小胖手拉扯着花围嘴儿,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儿转来转去,一副好奇烂漫的样子。再下面一条板凳上坐着顾浩田和常念春。看上去,他们俩口子长胖了一些,尤其是念春,气色比一年前好多了。

“妈妈,妈妈。”乐湄拽着妈妈的手,走到常元凯身边,娇声娇气地说:“妈妈,我要挨着爸爸坐。”

常元凯慈爱地看着女儿,笑道:“乐湄,这个位子是留给妈妈的。”

“不吗,我就要挨着爸爸坐。”

看到女儿撒娇,齐霏霏只得迁就:“好,好,小姑奶奶,你坐。妈妈让你。”

“好了,饭菜都齐了。” 齐霏霏挨着女儿刚要坐下,猛然发现旁边还有三个空位子,不由得又立起身,高声笑骂道:“哎,浑小子们呢?明明看他们回来了,又跑哪儿疯去了?”

“妈妈,我知道,我去叫他们。”乐湄从板凳上出溜下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常家屋后的白杨树下,三个小脑袋瓜攒在一起,围住一堆炭火。火花噼剥作响,炸出一阵阵焦糊的香气。

“哥。妈叫你,开饭了。”

“噢,知道了。建国,你看怎么样,烤熟了吗?”

“我看看。”建国拎起手中树杈,尖头上插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嗯,差不多了。”

“好。同志们,战斗结束。建军,你把那盆水泼在火上。”

“是,叔。”

“乐湄,走,吃饭去。”

四个孩子闹作一团,叽叽嘎嘎地跑进客厅。

看到男孩们脸上涂着五花六道的黑印子,手上还举着冒着烟的树枝子,齐霏霏失声叫道:“妈呀,你们这是干什么?要放火呀。”

乐天把树杈送到齐霏霏眼前:“妈妈,看,我们烤的小鸟儿。”

看到那黑乎乎的小肉团,齐霏霏吓了一跳,连躲带闪,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两天没挨揍,屁股又痒痒了。”

乐天满不在乎地回嘴道:“干吗?这是爸爸教的。”

齐霏霏愣了一楞,掉头问道:“元凯,是你叫儿子打鸟的吗?”

臭小子,竟敢在老子跟前胡说八道。可当着客人的面,常元凯不好意思打儿子屁股,便板着脸摇摇头。

“妈妈,你听错了。我说是爸爸教的,又没说爸爸叫的。”乐天有意把“教”和“叫”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更是胡扯,教的,你爸爸什么时候教你的?”

“爸爸要我们向解放军叔叔学习,从小学会吃苦。”乐天瞪着妈妈,口中振振有词:“爸爸说,战士们在野外生存训练,条件艰苦,没东西吃,逮到什么吃什么。老鼠、青蛙、蛇,还有鸟儿,只要能填饱肚子,当兵的什么都敢吃。”

“你…。”齐霏霏瞠目结舌,哭笑不得。

“哈哈哈,好小子,说得好。参谋长,齐大姐,你这儿子可真是块当兵的料。来,乐天,给叔叔一只,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于海一个哈哈,为齐霏霏解了围,也把常元凯惹笑了:“小混账,乱弹琴。”

“建军,把你手上那只大山鸠给于海叔叔。”

“于海爷,这个给你。”

于海接过建军递上来的烤山鸠,看也不看,张嘴就咬,咀嚼了两口,大声说:“嗯,不错,很香。参谋长,齐大姐,几个孩子辛苦了半天,你们也该尝一尝,鼓励一下嘛。”

于海夸张的表现令众人开颜。树杈子在席间传来传去,但只有男人们敢下嘴,女人们都让过了。

“好,人都到了。我来给参谋长上酒。”于海吐掉嘴里的小骨头,拿起面前的一只黑陶罐。

今晚的聚会,本是于海提议的,虽然办在齐大姐家,他也算得上半个东道主。在明都,独立师的老战友只有他们三家。战友感情深,自不必说,而他们之间的情份,似乎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战友。个中缘由,大家心里都清楚。常家和顾家是亲戚。于海出手救了顾家,也化解了常家的难处。如此一件大功劳,可不是光靠“战友”两个字就做得到的。这些年和地方干部们打交道,于海懂得了一个道理,办事靠关系,成事靠朋友。关系是大圈子,讲求人脉广,而朋友是小圈子,全靠感情深。要想成就大事,关键时刻还得仰仗朋友。感情这东西,要常培养,常交流,长期不见面,自然就淡了。加深感情的最好途径,是在一起聊天喝酒。可是,眼下处于苦难时期,于海不敢太铺张、太招摇。要拢在一起喝酒,总得找个由头。上个月,军代表室的总代表被调走了,于海接下全盘工作,不久前总参装备部正式任命他为总代表。他本想借这个机会招呼大伙聚一聚,却听到了另一个令他羡慕的好消息。齐霏霏打电话告诉他,元凯的肩章多了一颗星,升为大校,职务也提拔了,当了军区作训部部长。于海暗自庆幸,多亏没有自吹自擂,参谋长的升迁才是一个好彩头。于是,他在电话里向齐霏霏建议,三家聚会,为老首长贺喜。

撕掉红绸封口,打开软木塞,黑陶罐里的酒,潺潺流进常元凯面前的酒杯,腾起一股醇厚浓郁的香气。

“呵,什么好酒,这么香。”常元凯把鼻子凑向酒杯。

“高沟大曲。”于海回答。

“于总,搞错了吧。”顾浩田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朗声笑道:“高沟大曲俺没少喝,哪里比得上这等好酒。”

“于总”这个称谓,是顾浩田特意为于海发明的。为此,他还颇花费了一番心思。直呼于海,显得太托大,人家本来就是首长,自己没那个资格。叫于海叔,自甘小一辈,显得有点犯贱,人家听了也未必喜欢。叫于总代表呢,又过于生分,有点办公事的味道。顾浩田心里明白,于海对自己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不仅救了一家人的性命,还让他们进了城,拿工资,吃粮票,就凭这,让自己跪在地上叫声亲爹也未尝不可。思来想去,他想到“于总”,觉得这个称呼挺好,像部队里叫朱总、林总那样,又尊敬,又好听,又气派。但他告诉两个儿子,见到于海,一定要喊“爷”,为了有别于乐天他爹,叫“于海爷”。

这些日子,于海对“于总”这个称呼也习惯了。自从顾浩田首开先河,厂领导和军代表们都得了传染,人前人后的称他“于总”,听起来怪体面、怪亲热的。浩田刚才的话也让他听得挺舒服,这小子学会变着法儿的拍马屁了。可在常元凯面前,他不敢忘形,于是谦虚地笑道:“哈哈,浩田,你算问着了,我还真不懂酒。你是行家,你说是好酒,那肯定是好酒。这罐酒还是过春节时,厂领导送的慰问品。他们告诉我是高沟大曲,从酒厂直接弄来的。”

“那才是,一准常人见不到的高沟陈年老窖。怪不得的哩,这么香,闻着就醉死个人,跟俺喝过的就是不一样。”

“他爹,你能得个啥。”常念春看到大家高兴,也跟着活跃起来:“你喝的那口猫尿子,还敢拿到这里摆活?啥幌子没个三六九,给大伯贺喜,只有他于海爷的酒拿得出手。”

念春这般恭维于海,完全出自真心。在她眼里,他于海爷不光有本事,简直就是个活菩萨。在他的帮衬下,孩他爹拿到了官差,她也到厂里大食堂当了临时工。食堂这个工作可好,每晚能捎回家一篮子萝卜缨子、烂菜帮子,要不然,家里三个大老爷们,饿狼一样,供应的口粮哪够填饱肚子。前两天听他爹来家说,大伯升官了,于总要三家凑一块堆儿,给大伯贺喜。念春又高兴,又发愁。家里啥幌子也没有,到婶子家,带啥去呢?大伯婶子不光是亲戚长辈,也是救命恩人。那天,要不是婶子一句话留下他们,一家人早就冻死在路边,喂了狗啦。哪就那么巧,他爹带的那个护厂队,昨日打了一只疯狗,弄家来一条后腿。念春喜出望外,这下不会空手了。她从食堂借来一只大钢种锅,放上花椒大料,焖了一锅狗肉。还借来一盘小磨,磨玉米,磨地瓜干,磨到半夜,掺上麦面,调了一大盆对半子煎饼糊。今个下半晌请假回家,支起鏊子,摊了一大摞子香喷喷的山东煎饼。做这些煎饼用了不少粮,可念春心不疼,拚着全家饿两天肚子,也要整出点家乡味,给大伯、给婶子、给他于海爷尝尝。饿两天肚子咋的,没有他们,一家人早变成死鬼,想饿肚子都饿不成咧。

“念春,你看你说的,什么三六九啊。”念春的奉承话让苏小伊都不好意思了,连忙回敬道:“那酒是人家厂里送的,于海还不是借花献佛。你带来的狗肉、煎饼才好呢,闻着就馋人。还有啊,齐大姐的这一盆大米饭,把参谋长一个月的细粮都用了吧。”

“当当当”,齐霏霏笑着敲了敲碗:“你们都说够了吗?肚子饿不饿啊?”

“饿。”建军扯着喉咙回应,惹得一堂哄笑。



于海站起身,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来,为咱们的老首长敬酒。祝参谋长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万事顺利,取得更大的成就。干杯!”

“干杯!”大人孩子喜笑颜开,异口同声。

亲情,友情,欢笑声,吵闹声,无拘无束地糅合在一起,在春天的夜晚里,在酒肉的辅佐下,催化、发酵、膨胀…。

青铜时代 10/18/2013 16:06
哇,第二十五章了!占个座位慢慢看。


第二十九章

(1)

走进三江大学教学区,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柏油路。道路两旁挺立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交合,繁叶遮天,直达绿荫深处的教学大楼。以此路为界,教学区分为东西两苑,文科、理科各占一边。

东苑位于明朝书院旧址,毗邻波光粼粼的翠湖。湖畔一派茂林修竹,枝叶扶苏,隐现楼宇重重。细细看去,一座座楼宇皆为大屋顶结构,飞檐斗拱,错落有致,碧瓦朱楹,鳞次栉比。这些歇山顶式的建筑都是民国年间在翠湖书院的根基上翻造的,格局新颖,质地坚固。楼宇之间绿茵铺地,杂以奇花异树,假山怪石。新人乍到,不像是进入一所高等学府,倒好似来到一处中西合璧的江南园林,秀美而典雅,新潮亦古朴。湖边有一条小路,五色卵石铺就,一侧蜿蜒绿水,一侧间植桃柳。这儿是三江人最喜爱的去处。清晨,学子们在这里朗读外语,傍晚,恋人们在这里呢喃漫步。可惜此刻不是时候,盛夏中午,烈日当空,湖面湿热如蒸,路上渺无人迹,只有刺耳的蝉鸣,合纵连横,不断地高唱着“知了知了”。

西苑原为一片桑林农畴,曾是三江大学农桑学院的实验农场。52年全国大学院系调整,农桑学院改名为明都农学院,迁到乡下去了。这片地皮便圈起了围墙,划了一块作体育场,又陆陆续续地盖起一座座实验楼和办公楼。在大跃进的锣鼓声中,理科各系恋恋不舍地离开东苑,搬进这些新落成的楼房。由于学校经费有限,厉行节约,这些楼房看上去像是积木搭就,形式单一,质量粗糙。

在西苑众多的简陋楼房中,数学楼更显得寒酸。一座二层平顶小楼,躲在校园尽头,与梅岭脚下的凝香路一墙之隔,身上长满绿荫荫的爬山虎。二楼西端,有一不大不小的房间,因为有西晒,过去用来存放杂物。如今分给龚逸凡,作为计算技术教研室的办公室。好在还没到午后,窗外又有大树遮荫,屋里倒也不觉得闷热。

“龚老师,几点啦?

龚逸凡抬起头,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位年轻人。他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带着歉意笑道:“呀,过得这么快,都十二点多了。庆元,你赶紧去吃中饭吧,晚了食堂就关门了。”

“哎,那好,我先走了。龚老师,你也早点走吧,下午还要开会呢。”

这个名叫庆元的年轻人姓孟,是去年刚刚毕业留校的助教,龚逸凡的助手。龚逸凡挺欣赏这个小伙子,人勤快,动手能力强,头脑活络,凡事一点就透。唯一的缺点是不够踏实,有点好高骛远,急于求成。说起来是助手,可龚逸凡不敢把他当作助手。因为龚逸凡心里透亮,系里之所以把这个人安排在自己身边,除了想在业务上培养新人之外,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其一,孟庆元是共产党员,贫农出身,政治上可靠;其二,自己进不了机房,要想调试程序算法,非孟庆元不可。

自从严校长找龚逸凡谈话,任命他为计算技术教研室代理主任,一晃就是一年多。这一年来,除了吃饭、睡觉、讲课,他几乎都是在资料室和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他如此努力勤奋,并非是想表现积极,也不是为了报答或报效什么。对他而言,读文献、搞科研不是苦差事,而是一种思想上的自由与自在,一种精神上的乐趣和享受。每当他沉迷于书本中,什么“特嫌”,什么“革命”,什么“阶级斗争”,什么“自然灾害”,一切一切的烦心事,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只留下一颗好奇心,在科学的王国里探索、遨游。在他眼里,那些怪异的符号,那些枯燥的公式,都是舞动着的精灵,像宣纸上的点线,勾勒出瑰丽的山水,像乐谱上的音符,鸣奏出悦耳的和声。

刚才,他正沉浸于一篇国外来的文章:ALGOL 60原报告。这份报告描述了一种计算机程序设计语言,而与以前的文章不同,它采用了一种形式化符号和规范,称作“巴科斯范式”,来定义语言的语法规则。这种方法新颖、简约、明晰、严谨,像数理逻辑中的递归表达式一样,让龚逸凡体会到一种数学上的美感。若不是孟庆元提醒,他几乎忘记了时间。龚逸凡下意识地又看看手表,是不早了,赶紧回家吃饭,下午还有个学术研讨会呢。

匆匆回到家,楼上楼下静悄悄的。喊了两声,无人应,梦兰和甘妈都不在。龚逸凡走进厨房,看到方桌上笼着纱罩,纱罩下放着一盘炒豇豆,一小锅白米饭,还有一只碗,碗里有一个剥好的卤蛋。他知道这是甘妈留给他的,刚好肚子饿得发慌,便揭开纱罩,盛好饭,三口并作两口,连吞带咽。

一碗饭吃完,正准备再盛一碗,甘妈走进厨房。

“大少爷,你可回来了。”

“甘妈,怎么啦,梦兰呢?”

“在校医院呢。”

“她生病了?”

“不是她。幼儿园来人说,阿素突然发高烧,送到医院挂水,让家里人去守着。这不,我才给她娘儿俩送午饭回来。”

“发高烧,很严重吗?”

“我去的时候已经好多了。这几天闹流感,还闹什么大脑炎,幼儿园有好几个孩子发烧,都在医院挂水呢。”

“啊呀,雪素是不是得了大脑炎?”

“医生说不是,就是感冒,退了烧就好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她们在哪间病房?”

“一楼急诊室,没有病房,躺在过道的椅子上挂水呢。”

“那我去了。”龚逸凡放下碗,起身要走。

“大少爷,你饭还没吃好呢。”

“不吃了。”

“大少爷。”甘妈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拍拍脑袋道:“噢,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上午有个人来找你,见你不在家,说晚上再来。”

“什么人?”

“你们都不在,我没敢问。一个中年人,看着面善,好像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了。唉,甘妈老喽。”

来的是什么人呢?龚逸凡愣了一愣,不会又是为了阿梅的事,逸尘派人来了吧?但此刻令他揪心的是小女儿的病情,顾不得多想,匆匆出了家门。


(2)

明都的夏天非常热,不是炎热,也不是酷热,而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闷热。尤其到了午后,空气变得滚烫湿稠,桌子椅子都冒汗,人身上更是粘乎乎的。

齐霏霏坐在办公桌前,一手不停地摇动扇子,一手胡乱地翻看报纸。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为了响应党中央“反右倾”和“连续跃进”的号召,同志们都下到各个区县,协助基层搞运动去了,科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值班。一个月前,她从梅岭区教育局调到明都市教育局,升任人事科副科长。尽管到新岗位的时间不长,但干的是老本行,人头也都熟悉,工作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这两天,机关里的同志大都不在,没有会议,也无人来访,整个办公大楼显得空空荡荡。从上班到现在,她无所事事,除了喝茶就是看报纸。看得时间长了,眼珠子发涨,脑瓜子犯晕,汗珠子不停地淌。齐霏霏放下手中的扇子,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看手表,还要过半个小时,约好的人才能到。她百般无聊,掏出手帕擦擦汗,热死了,老话怎么说来着,心静自然凉。于是,她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托腮帮,闭目养神。

过了一刻儿,办公室的门悄悄开了,闪进一个苗条的身影。

“齐大姐!”

“妈呀。”齐霏霏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她猛地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手抚心口笑骂道:“小芹,你个死丫头,要吓死大姐啊。”

叶小芹绕过办公桌,凑到齐霏霏面前,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大姐,可想死我了。”

“好啦,好啦,大姐也想你。”齐霏霏边推边笑:“疯丫头,弄得一身汗,还不松手,让不让大姐喘气了?”

叶小芹松开手,俏生生地立在齐霏霏面前,一脸憨笑。

“你怎么突然来了?不上课了吗?”

“咦?大姐,是你们教育局打电话给我们张校长,要我们派人来接新老师的呀。”

“噢,派的人就是你啊。你现在…?”

“大姐,我快毕业了,正在马镖小学教学实习呢。”

“哎呀,叶老师。”齐霏霏站起身,饶有兴致地围着小芹转了一圈,拉起她的手,指着她的袖口调笑道: “瞧瞧,瞧瞧。还真像个老师,袖子上都是粉笔灰。”

小芹低头看看,羞羞地吐了吐小舌头:“嘿嘿,人家接到校长的通知就赶来了,哪儿有时间换衣服吗。”

“哼,还好意思说,你就那么忙?多长时间了,也不说来家看看大姐。把我们给忘了吧。”

小芹急红了脸:“大姐,你可冤枉死人了。人家哪天不想大姐。就是课程紧,又才开始实习,没有教学经验,周末都忙着备课,抽不出时间吗。”

“好好好,算你有理,既然为了工作,大姐就放你一马。”

“好大姐。还是大姐体谅我。大姐,乐天、乐湄都好吧,我可想他们呢。”

“都好,都好。他们呀,成天惦记着你的烤山芋呢。”

小芹脸又是一红:“啊呀,来得急,没想到能见到大姐,也没给乐天他们带东西。改天我再来,一定带烤山芋。”

齐霏霏知道,如今粮食紧张,又不是季节,小芹上哪儿去搞什么烤山芋,紧忙解释道:“小芹,大姐说着玩呢。不急,等今年秋后丰收了再说吧。”

“好,等地里的山芋下来,我给你们扛一口袋。”

齐霏霏微微一笑,指着身边的椅子说:“小芹,瞧你一头大汗。坐下来,大姐给你倒杯水。”

接过茶杯,小芹咕嘟咕嘟连喝几口,就着衣袖擦擦汗,不好意思地仰起脸:“大姐,我真渴坏了。对了,大姐,你啥时候调到市教育局来的?刚才要不是大门口值班的老同志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要找的科长是大姐呢。大姐升官了,恭喜恭喜。”

“去你的,都是为人民服务,什么升官不升官的,乱弹琴。”

小芹坏坏一笑:“哟,还说没升官,说话的口气都像首长了呢。”

齐霏霏愣了一下,才回味出小芹的挖苦,自己不知不觉间还真用了元凯的口头语,不禁脸一红,伸手在小芹的腮上轻轻扭了一把:“坏丫头,好的没学会,倒学会作弄大姐啦。”

“嘻嘻。”小芹嬉皮笑脸地说:“大姐,人家跟你亲,才这么说呗。哎,大姐,我来时走得急,校长也没说清楚,接什么新老师啊?”

“你们公社打报告,要把马镖小学的戴帽子初中扩大成中学,向市教育局要老师。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老师人选,就派给了你们。”

“太好了。大姐,新老师在哪儿呢?”

齐霏霏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快到了。我们约好四点。”

“大姐,新老师是男是女?哪儿来的?有多大?教什么的?”

听到小芹连珠炮似的问题,齐霏霏笑弯了腰:“你个小毛丫头,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问题。是来接老师,还是急着找对象呢?”

“大姐!”小芹面红耳赤。

“呵呵。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咱们说点正经的。”

齐霏霏心里清楚,若是安排个一般的教师,局里开封介绍信,让老师自己去报到就行了,根本犯不着兴师动众的,打电话要马镖小学派人来接。关键在于,这个名叫钟永康的人太特殊啦。当齐霏霏看到他的档案时,心头不由得一震,随即感慨不已。多可惜啊,一个34年入团、35年入党的老革命,一个省级的领导干部,一个名牌大学的校长,就因为反右斗争中没有站稳立场,变成了大右派。党籍没了,工作也丢了,听组织部门的同志说,连老婆都跟别人跑了。不久前,中央为了落实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给一批右派分子摘了帽子,钟永康也是其中之一。省里专门为此发了文件,要市教育局给他安排个适当的工作。上级发文,下面岂敢掉以轻心。然而,人事科科长拿捏不准上级的意图,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发落这个人,便借口下基层,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了齐霏霏。齐霏霏暗自感叹,要不是钟永康出了这档子事,自己哪有资格看这种身份人的档案。平心而论,她很同情这个落难的老干部,想为他在市区里安排一份好工作。回到家,在枕边悄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元凯,没料到,不仅没得到丈夫的赞同与支持,反倒惹来一通严厉的批评。元凯说,任何人只要犯了路线错误,无论他过去有多大的功劳、有多深的资历,如今也不管用,上有彭德怀,下有石磊,他们的下场都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们必须吸取他们的教训。元凯还说,这个姓钟的是中央钦点的大右派,就算摘了帽子,还是翻不了身,还背负着一个“摘帽右派”的罪名,对这样的人,你一定要站稳阶级立场,按原则办事,来不得半点温情主义。听了元凯的批评,齐霏霏起初有点郁闷,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元凯的话听上去冷酷无情,却很有说服力,既符合党的政策,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看来,自己的政治水平还是不够高,真该向元凯好好学习学习。正巧,马镖小学打报告要老师,她便顺水推舟,把钟永康发配到那个远离明都的郊区人民公社。

“小芹,教育局让你们学校派人来,主要是有些事需要交代一下。”一谈到正经事,齐霏霏敛起笑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这位新老师,有些政治问题。他过去是个老党员、老干部,57年反右时犯了严重错误,现在是一个摘帽右派。”

“噢,是个右派啊。”小芹吃惊地伸了伸舌头。

“严格地说,他是个摘帽右派。”齐霏霏把重音落在“摘帽”两个字上:“从性质上看,他的问题属于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根据党的治病救人政策,我们给他出路,为他安排工作。但是,我要代表组织提醒你们,对这位老师要保持一定的革命警惕性,只准他老老实实,不准他乱说乱动。你回去后,把这个意见转达给你们的张校长和党支部书记。”

“好。我一定转告。”

“另外,”齐霏霏略显迟疑,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小芹,大姐知道你是一个有同情心的姑娘,大姐也相信你。下面的话是我私下里对你一个人说的,只代表我的个人意见,你听了就行了。这位老师早年参加革命,是个老同志,只可惜反右斗争中栽了一个跟头。他今天才从劳改农场放出来,蛮可怜的,听说身体也不太好。大姐希望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当然喽,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能照顾就照顾一些。”

小芹睁大眼睛看了看齐霏霏,甜甜笑道:“大姐,你心真好。你放心,我听你的。”

“笃笃”,门口传来两记轻微的敲门声。

齐霏霏对着小芹竖起食指:“嘘,他来了…。”


(3)

尽管午后闷热难当,研讨会还是大大超出了龚逸凡的预期,人数比预期的多,时间比预期的长。计算技术教研室的老师、研究生无一缺席,甚至还来了几个数专和物理系的年轻教师,椅子不够,后来者便席地而坐,可谓挥汗成雨,济济一堂。与会者对龚逸凡所作的ALGOL 60原报告分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讲座结束,人们还是不愿离去。提问的,辨异的,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

面对这种活泼生动的学术氛围,龚逸凡倍感欣慰。古人云,教学相长,相得益彰。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做学问,不能只靠个人的苦思冥想,需要集思广益,需要思想碰撞,激烈的碰撞可以迸发出智慧的火花。譬如,刚才在回答孟庆元的提问时,他就捕捉到一个奇妙的灵感,我们完全可以根据巴科斯范式的语法定义,编写一组简单漂亮的递归函数,通过函数调用对源代码程序进行语法分析。但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学术构想而已,目前国内计算机的各项性能指标太低,根本无法运行这般复杂的递归程序。

眼看时间不早了,可大家意犹未了,龚逸凡心中还牵挂着小女儿的病情,便宣布暂时休会,明天下午继续。

回到家,龚逸凡看到甘妈在厨房里忙活,畹香和文漪趴在桌上做作业,便没有打扰她们,径直走上楼梯。

“爸爸。”文漪抬起小脑袋:“妈妈不让上去看妹妹,怕传染。”

“噢。”龚逸凡停住脚步,对着二女儿笑道:“你们小,抵抗力差,你们不能看妹妹,爸爸没关系。”

“爸爸,等一等。”大女儿畹香走到楼梯口,从脖颈上解下一只小香囊,形状像个小棕子。她细声细气地说:“爸爸,这是我们老师发的。老师说,挂在身上,可以预防大脑炎。你带给妹妹吧,让她快点好起来。”

龚逸凡接过香囊,凑在鼻孔边闻了闻,香囊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间杂着薄荷清凉的中草药味。这孩子,不愧是当姐姐的,真懂事。他心中感动,抚摸着畹香的头,笑问道:“给了妹妹,你自己呢?”

“没事儿,明天我跟老师再要一个。”

楼上主卧室里,雪素躺在大床上,梦兰守在一旁,手持一柄素娟团扇,轻轻地为女儿扇凉。龚逸凡进门,方要张口,梦兰摇摇手,示意不要说话,然后悄悄起身,拉着他出了卧室,走进书房。

“才睡着,别吵醒了。”梦兰悄声说。

“烧退了吗?”

“还有点热,刚吃过药。孩子想等你回来,没精神,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感冒发烧是要多休息,只要不是大脑炎就好。”龚逸凡宽慰道。

“医生是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放心。”梦兰的眼神里流露出担忧:“晚上我陪着雪素,你就在这儿铺张凉席对付一夜吧。只是委屈你了。”

“瞧你说的,我的闺女,有什么委屈的。”

“哦,对了。逸凡,甘妈告诉你有人来找吗?”

“中午就告诉我了。”

“你说,会不会是逸尘派来的人?”

“说不准。”

“唉,阿梅说好一年后出去,可陈家的事还没了。那些当将军的说放就放了,怎么还轮不到陈抱一呢?”

“哼哼。”龚逸凡一声冷笑:“怕是他的官不够大,没什么政治影响力。”

“算了,不说了。”梦兰怕引起逸凡的牢骚怪话,便岔开道:“我下去看看,饭好了叫你,你先在这儿看书吧。我把门都开着,你留神点雪素的动静。”

“好,你去吧。”

看着梦兰走下楼梯,龚逸凡蹑手蹑脚地走进卧房,把那只草药香囊轻轻地放在雪素枕旁。他静静地站在床前,端详着女儿细嫩而略显苍白的小脸,心头涌起一阵阵爱怜。三个女儿中,他最疼爱雪素。因为她最小,还是因为她最像梦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4)

夏令晷移,昼长夜短。时已黄昏,天色尚健。

郁郁葱葱的梅岭上,残阳抖落了一袭红衫。金波荡漾的翠湖边,余辉映衬出两道剪影。

“啊,好美的晚霞。”一声娇呼,欣喜雀跃。

“人间多少闲风度。薄情失记相逢处。一抹晚霞飞。泪痕无脸啼。” 一声感叹,黯然神伤。

“钟老师,你念叨什么呢?听起来酸溜溜的,是诗吗?”

“哦,胡乱想起来两句宋词,触景生情而已。叶老师,让你见笑了。”

“哎,钟老师,刚才咱们不是说好,不要叫我老师,叫我小芹嘛。”

“那好,我就倚老卖老,叫你小芹。”

才认识没一会儿,小芹就将齐大姐的警告丢到了脑后,把这个“摘帽右派”当成了朋友,而且似乎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敢在他面前无拘无束地说笑了。

一个小时前,小芹在教育局人事科办公室里头一次见到钟永康,一个面色黝黑、身形消瘦,却又显得从容自若、气宇非凡的中年男人。在这个男人面前,齐大姐那么老练的人事干部,态度上都有点敬畏,言语上也有些拘谨。她简短地说了几句党的政策,讲了讲教育局的安排,然后告诉他们,时间太晚了,已经为他们预订好教育局招待所,今晚住一宿,明天再走。接着,齐大姐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钟永康的介绍信和安家费。她嘱托小芹,趁商店还没关门,赶紧带钟老师去买一些生活用品。告别了齐大姐,走出教育局,不多远就是百货大楼。买好东西,送回招待所,这个男人说,他要出去一趟,到三江大学看一个老朋友。正巧,小芹也要到三江大学,替阿梅嫂子送一封信。于是,两人一路同行,攀谈之下,竟发现他们要到同一个目的地。这时小芹方恍然大悟,身边的这位钟老师,原来就是和抱一哥一起劳改的那个大右派,阿梅嫂子口中那位令人同情、令人敬佩的钟校长。小芹涉世不深,烂漫单纯,凭着女孩的直觉区分好人坏人。在她心目中,大姑是好人,抱一哥是好人,阿梅嫂子是好人,好人口中的好人也是好人。于是,小芹认定钟永康是好人,便毫无遮拦告诉他,她早就听说过钟老师,过去当过大学校长,后来落了难,她还知道钟老师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名叫昆昆。看到钟永康讶异的神色,小芹笑着解释道,这都是阿梅嫂子讲给她听的。阿梅嫂子是陈抱一的妻子,陈抱一是她的姑表哥,钟校长是陈抱一的朋友,咱们要去见的龚逸凡教授,是阿梅嫂子的大哥,听说逸凡大哥也是钟校长的老朋友,绕了一大圈,咱们都是熟人,沾亲带故。哈哈哈,这个世界真小,随着钟永康一声感叹和一阵爽朗的大笑,小芹也开心地笑了。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她又认识了一个好人,又多了一个“老”朋友。

踏着晚霞的余晖,他们像一对亲昵的父女,一路说笑,不知不觉间来到龚家小楼。

前来应门的是甘妈,看到眼前的钟永康,甘妈又惊又喜:“钟校长,你,你出来了?”

“甘妈,我出来了。到你这儿蹭顿饭,好不好?”

“好,好,咋个不好。”甘妈忙不迭地应承,扭头大声喊道:“先生,梦兰,钟校长来了,你们的钟大哥回来了。”

甘妈回过头来:“钟校长,快,快,家里坐。”猛然,她看到躲在钟永康身后扮鬼脸的女孩,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哎,这不是小芹吗。”

“老太太,你好啊。我也来蹭顿饭,好不好?”

“你个疯丫头,到甘妈这儿还能少了你一口?”

论起来,小芹和龚家老早就相识了。齐大姐生女儿时,和梦兰姐同一间病房,乐湄的名字还是逸凡哥起的呢。那天,小芹抱着乐天跟甘妈开玩笑,要送给龚家当姑爷,小乐天的童言稚语,把大伙逗得乐不可支。只不过,当时她还不知道龚家和阿梅嫂子有一层亲戚关系。这些年来,小芹来过龚家好几次,要么捎一封阿梅嫂子写的信,要么送两双大姑作的鞋垫,回去也没空着手,或者带一包甘妈烙的洋芋粑粑,或者带两本梦兰姐给秋儿买的书。小芹性情率真,小嘴又甜,老太太、逸凡哥、梦兰姐地叫个不停,也能和龚家的三个小丫头一起疯疯癫癫,几次一来,龚家老小都把她当成了家里人。

听到甘妈的呼唤,梦兰先跑到门口,看见槁悴消瘦钟永康,不禁热泪涌上双眸:“钟大哥,四年了,你可回来了。”

龚逸凡也一步两个台阶地从楼上跑下来:“钟大哥,钟大哥。”

他们簇拥着钟永康,说着,笑着,问候着,人人热泪盈眶,喜不自胜。

钟永康好似回到了久别的家,回到了亲人的怀抱,眼角潮润,喉咙酸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兰姐,逸凡哥。”

“小芹,你怎么…,和钟大哥一道?”

小芹咯咯笑道:“梦兰姐,你猜猜看。”

梦兰看看小芹,小芹一脸狡黠顽皮,又看看钟永康,钟永康一脸会心微笑,她轻轻地摇摇头:“我猜不到。”

小芹双手插在腰际,胸脯挺得老高,一本正经地说:“我,叶小芹老师,今天代表马镖小学,前来迎接新来的历史老师,钟永康大哥。”

“这是怎么回事?”龚逸凡好奇。

“逸凡哥,教育局把钟大哥安排到我们学校当老师,我要和他作同事啦。”小芹笑语盈盈,面带得色。浑然不觉间,她也改了口,把钟永康称作大哥了。

甘妈一旁笑骂道:“你个疯丫头,钟校长也是你能叫大哥的?没心没肺,没大没小,看以后谁敢娶你。”

“老太太,我嫁不出去,就给你作丫头,侍候老太太一辈子,好不好?”

“好,那敢情好。”笑声中,甘妈拉起小芹的手:“来吧。想蹭老太太的饭,你得先当回丫头。”

小芹手脚快,甘妈厨艺高,逸凡、梦兰和他们的钟大哥谈了不到一会儿,饭菜就陆续上桌了。虽然还是困难时期,但明都毕竟是江南富庶之地,市场上的供应比前两年好多了,餐桌上也能摆个红红绿绿,琳琅满目。钟永康上午离开白云山茶场,到现在粒米未沾,早已饥肠辘辘,看到餐桌上家乡菜,两眼放光,不等主人发话,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一桌人看着钟永康狼吞虎咽的吃相,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正陪伴着钟大哥就餐,甘妈悄悄来到龚逸凡身旁,附在他耳边说:“大少爷,上午的那个人又来了。”

龚逸凡点点头。他担心门外来客是弟弟派来的,虽然钟大哥和小芹都不是外人,但他不想多事,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个危险而又可怕的海外关系,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对钟永康说:“钟大哥,你慢慢吃。外面有人找我,我出去看看。”


(5)

台阶下,站着一个身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脸瘦瘦的,鬓角有些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龚逸凡看到他,似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龚先生。”

“您是…?”

“龚先生,可还记得十年前,我们曾在临沧一会?”

“哎呀,您,您是临沧县的赵书记。” 龚逸凡顿时回想起来:“当年,受过您的盛情款待,今天竟没认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么多年了,要是我在别处遇见龚先生,没准也是擦肩而过,不敢打招呼的。”

“赵书记,您屋里请,一起吃个便饭吧。”

“不客气,龚先生,我吃过了。我来找你,是想打听一个人。”

“找我打听人?谁呀?”

“钟永康同志,我的老队长。”

“噢,您找他呀。”龚逸凡有些迟疑,钟大哥刚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就在屋里,怎么这么巧,突然冒出个不速之客。

看出龚逸凡神情犹豫,来客坦言道:“龚先生,你不用担心,我只想打听一下,没有别的目的。我知道老队长57年出了事,我是他的老部下,老战友,很想了解老队长的近况。我到明都两天了,明天一早就要返回昆明。昨天,我在三江大学问了不少人,问谁都说不知道。无奈之下,只好冒昧来找龚先生,看看能不能得到点老队长的消息。”

听到赵书记一口一个“老队长”的,龚逸凡放下一颗戒心,笑道:“赵书记,您还真来巧了,钟大哥就在我家里。请进吧。”

带着来客走进餐厅,龚逸凡道:“钟大哥,看看什么人来了。”

钟永康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来人两眼,朝着他的胸口亲热地捶了一拳:“小赵,赵光明。”

“是我,老队长。可算又见到你了。”赵光明一把攥住钟永康的双手,眼镜片上折射出隐隐泪光,看上去非常激动。

“小赵,真有好多年没见了。”钟永康也显得有些伤感:“你看你,还不到四十,怎么都有白头发啦。”

“唉,鬓毛不觉白毵毵,一事无成百不堪。老队长,一言难尽哪。”

“小赵,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哦,是这样。十年前,我和龚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知道龚先生是老队长的老校友、老朋友,找到他,就能得到你的消息。我马上就要离开祖国了,不见老队长一面,我会终生抱憾。”

“什么,你要出国?”

“是的。老队长,你知道的,我是缅甸归侨,父母都在仰光,经营一家面粉厂。前不久,我接到母亲来信,老父亲突然中风,卧床不起,要我回去打理家业。我才去过北京,办好了出国侨居手续。正好顺路到明都,来寻访老队长的消息。马上要走了,我有一肚子话憋在心里,想和我的老领导谈谈。”

钟永康马上领会到赵光明的意思,笑着对龚逸凡说:“这样吧,逸凡,我吃得太多了,胃子吃不消。正好小赵来了,让他陪我出去散散步。”

“钟大哥,赵书记,你们去散步吧。一会儿来家喝茶。”

“小芹,我先陪客人出去走走了。”钟永康出于客气,向小芹打了个招呼。

小芹正被畹香和文漪缠着讲故事,连忙应道:“哎,钟大哥,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6)

东苑湖畔,暮色沉沉。五色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缓缓走着两个人。

“小赵,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来谈谈你的情况吧。你还在当县委书记吗?”

“老队长,那是老皇历了。55年肃反时,上级批评我思想偏右,撤了我的职,把我调到云南大学中文系,当总支副书记,直到如今。”

“哦,云南大学中文系,就是二云居士的那个系喽。”

“二云居士?”赵光明看着钟永康,一脸不解。

“呵呵,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典故。我说的是刘文典先生。刘先生有两个嗜好,一好吃云腿,二好抽云土,于是西南联大的教授们送给他一个绰号,二云居士。联大解散后,听说刘先生去了云南大学。”

“对,刘文典是在我们系。怎么,老队长,你认识刘先生?”

“谈不上认识,只是在西南联大搞地下工作时,听过先生讲《庄子》。”

“哟,能听刘先生讲《庄子》,那可不易。老先生自诩,在中国真正懂得《庄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庄周,还有一个,就是他刘文典。”

“不错,先生资格老,学问好,性情狷介,常人都不在他眼里。听说连蒋介石都被老先生揣过一脚,却也奈何他不得。”

“哎,这我倒是听说过,好像还是刘先生在安徽大学当校长时发生的事。不过有好几种说法,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呵呵,名人轶事嘛,捕风捉影者有之,添油加醋者有之,不可较真。怎么样,刘先生还好吗?”

“他已经死啦。”

“死啦?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58年。说起来是病死的,但我看,是被整死的。刘先生本来就年迈体衰,反右时,没打成右派,却被打成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典型、立场反动的顽固派。学校里、系里一起斗他,三天一批判,五天一火烧。有时一场斗争会下来,他连路都走不动,靠着几个学生背回家。斗了一个多月,人吐血,半夜里突然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来。”

钟永康扼腕长叹:“唉,一位学贯中西的国学大师,就这么走了,可惜啊。”

赵光明也叹了口气:“唉,是令人惋惜。老队长,说起刘先生的为人,我觉得有点奇怪。当年,他那么狷介傲慢,敢脚踢蒋介石,可谓胆大包天,而在我们系的批判会上,无论人们强加给他什么罪名,老先生唯唯诺诺,低头认罪,连口大气都不敢出。纵观前后,何以判若两人?”

“小赵啊,依我看来,这正是刘先生的聪明所在。逞英雄,要看跟谁。当年他敢撸虎须,敢触龙鳞,因为他知道,蒋介石虽然权倾天下,却碍着党国领袖的面子,不敢杀他,所以他一踢成名。如今恰恰相反,他知道,我们敢杀他,甚至连子弹都不用,只要发动群众斗争,精神上的软刀子就可以置他于死地,所以他怕了。”

“老队长,你说得透彻。一场反右斗争,何止是刘先生,中国的知识分子,哪个不怕。可悲的是,对许多人而言,唯恐怕也晚矣。”

“哈哈,小赵,听你的言论,也和右派不远了。大学乃是非之地,反右时,你躲过去了吗?”

“老队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解放后发生的许多事,早就令我万念俱灰。反右一开始,我觉得味道不对,装作体弱多病,在家休养,才躲了过去。”

钟永康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光明,缓声道:“万念俱灰?小赵,这才是你要出国的真正原因吧?”

“老队长,我的心事瞒不过你,也不想瞒你。这些年老队长身陷囹圄,对云南的情况不太了解。说句气话,咱们边纵和地下党的下场,连那些起义的国民党都不如。解放后几次运动,老战友们大都成了重点审查、斗争对象。撤的撤,关的关,杀的杀,连家属子女都受到株连,真让人寒心。”

“有那么严重?”钟永康大吃一惊。

“老队长,我不用多说,只给你举一个例子。反右时,云南搞出一个‘郑王反党集团’。为首者,就是咱边纵的郑政委。省委领导打着‘反地方主义’、‘反宗派主义’和‘反右派’的旗号,上挂下联,把省级市级一百多边纵和地下党出身的干部统统打成‘反党集团骨干’,然后层层剥皮,在各地基层组织中深挖出所谓的‘钉子’和‘爪牙’,搞得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我若不是装病在家,必定难逃此劫。”

钟永康一时无语。自己服刑四载,觉得冤屈,想不到昔日的战友们也遭遇同样的噩运。当年,数以万计的青年学子和侨胞在党的感召下,参加了革命,参加了游击队,他们在抗日和反独裁的斗争中形成自己的信念:自由、民主、平等、尊严。为了这种崇高的信念,为了憧憬中的新中国,他们不屈不挠,流血牺牲,英勇奋战。为何建国后短短几年,他们被当权者视为异己,必欲除之而后快?

看到钟永康面色凝重,赵光明接着说:“老队长,我还有一个内部绝密消息,事关重大,过去一直不敢说,怕惹祸上身。现在我要走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想最好让你知道。”

钟永康叹了一口气:“你说吧。再可怕的事,我也承受得起。”

“我有一个战友,原来是边纵司令部的机要员,解放后在省委机要室工作。去年,她得了肝癌,临终前,我去医院看过她。她说,她将不久于人世了,不想把一个耸人听闻的秘密带到地底下。她告诉我,解放初,她曾看到一封西南局转发给云南省委领导人的绝密电报,内容是中央关于对各地地下党的处置方针,一共十六个字。”

“哪十六个字?”

“降级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

听到这十六字方针,钟永康骤然一惊。他默默地复诵了一遍,心中暗道,十六个字,还用得着这般啰嗦,两个字足矣,淘汰!他面孔扭曲,放声狂笑,笑声惨淡凄凉。

“老队长,你这是…?”看到老队长癫狂的神态,赵光明略显惊慌。

钟永康仰面朝天,一字一顿地说:“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烹完吾等,下一个,又该是谁?”

“老队长,你是说,以后还会有人挨整?”

“停不下来的,进了这个怪圈,停不下来的。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老队长,我不明白,难道我们信仰的马列主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地斗来斗去?我们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就是在一口大锅里吃糠咽菜的人民公社吗?有时我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小赵,直到今天,我都不认为我们的信仰有错,而是我们党在对信仰的理解和实践上走了邪路。一个个号称马列主义信徒,一个个自命为共产主义者,当他们转过身来,屁股上却带着封建主义的徽章。你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坐牢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能在悲哀和自豪的矛盾中自戕自虐。我之所以悲哀,因为我们又沦入一个农民夺取政权之后的政治怪圈,而我们却无力回天。我之所以自豪,在于我们有独立思想,没有屈服于淫威,没有为功名利禄而出卖灵魂。虽然我们都没有见过凤凰,但我们不会指着一只花公鸡,说它就是凤凰。”

“老队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也钦佩你的风骨。可我不懂的是,凤凰应该是什么样呢?”

凤凰是什么样呢?钟永康一下子被问住了。

难道,世上只有花公鸡,原本就没有凤凰。


(待续)
2014-03-28 12: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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