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一叠,散板 - 红尘四合 - 第30章、第31章

by 独善斋主

第三十章

(1)

今天是6月1日,六一是孩子们的节日。如同往年一样,今天的梅岭小学充满了节日的气氛。踏入校门,两条醒目的大标语扑面而来:“热烈庆祝六一儿童节”,“向雷锋同志学习”。学校操场上彩旗飘飘,主席台前布满了鲜花,校园处处洋溢着孩子们的欢笑。

然而,和窗外的热闹气氛相反,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同学,却没人说话,只听到纸笔的沙沙声。他们是应届毕业生,马上要参加升学考试。为了确保梅岭小学的升学率,教导主任要求任课教师对学生进行强化训练,见缝插针,分秒必争。于是,老师们霸占了孩子们的假日,上午补习算术,下午补习语文。

常乐天坐在板凳上,紧皱眉头,嘴里咬着铅笔,面对黑板发呆。黑板上书写着一排清晰的粉笔字:《一件有意义的事》,字迹中规中矩,一丝不苟。这是语文老师刚刚给出的题目,要同学们像在升学考场一样,一个小时内写一篇命题作文。

烦死啦,一天到晚的模拟考试,不就考个中学嘛,有什么了不起。看着黑板上的作文题,常乐天一肚子怨气。像这样的作文,都记不得做了多少次,什么《有意义的一天》,《有意义的一个人》,《一次有意义的队会》,今天又来个《一件有意义的事》,脑子里的那点“意义”早就被老师折腾光了。他挠挠头,还有什么东西有意义呢?到梅岭打鸟,有意义;到军区靶场捡子弹壳,有意义;到警卫连逗狼狗玩,有意义;把青蛙放在女生的书包里,嘿嘿,更有意义。他偷偷一乐,随即感叹道,唉,这些有意义的事儿都不能写,真可惜。他知道老师想看什么,不就是向雷锋叔叔学习,做好人好事吗。譬如说,在火车上帮列车员阿姨倒水,在马路上搀老大娘过街,在大桥上帮老大爷推板车,在商店里帮迷路的小朋友找妈妈,在路边捡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最最重要的是,结尾时,一定要说一句响当当的话:不要问我的名字,我的名叫红领巾。老师在课堂上读的那些优秀范文,都是一个模子,腻歪死啦。

常乐天掉头悄悄看了看坐在后排的顾建军,他似乎也在苦思冥想,抓耳挠腮,下不去笔。看到顾建军一脸的苦相,乐天心里一动,灵感居然自天而降。建军一家刚来的时候,自己曾躲在厨房门后,偷听过建军他娘的话。他娘说,老家饿死人,刨个坑就埋了,连棺材都没有,狗都饿疯了,半夜里刨坟,把死人扒拉出来吃了。语文老师说过,写作的源泉是生活,写作的本质是虚构,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方能写出好文章。嘿嘿,建军他娘讲的故事,不正是一个可以“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素材吗。

乐天眨巴眨巴眼,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哀思如潮,疾笔如飞:“昨天,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请一位苦大仇深的贫农老大娘忆苦思甜。老大娘含着热泪对我们说,在那个万恶的旧社会…”

时间过得真快。不一会儿,语文老师一声咳嗽,时间到了。乐天刚好写完最后一句:“我们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他在“仇”字后面打下一个大大的惊叹号,放下笔,吁了口气,如释重负,把作文交到老师手里。

下了课,没时间休息,全班立即集合,列队前往操场,参加学校的六一庆祝会。

转眼间,校园里人流滚滚。孩子们身穿白衬衣,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女生蓝裙子,男生蓝裤子,一队接一队,高举着五星火炬旗,昂首阔步,引亢高歌。

红旗为我们引路,
鲜花为我们盛开,
谁能比我们更幸福,
生活在毛泽东的时代,
生活在毛泽东的时代。



(2)

下午3点整,庆祝会开始了。

操场一侧响起了号声鼓点,三个臂戴三道杠的少先队员排成品字形,一个打队旗,两个行队礼,随着鼓号节奏,迈着整齐矫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紧接着,校长讲话,老师代表祝贺,学生代表答谢。然后,少先队大队辅导员站到主席台中央,握紧右拳,带领大家宣誓:“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台下的同学齐刷刷地举起小拳头,扯着喉咙大声吼道:“时刻准备着!”

宣誓完毕,大队辅导员向台下行了一个队礼,引导着旗手和护旗手退场。一阵轻音乐响起,主席台后面转出一个小姑娘,模样打扮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双马尾,蝴蝶结,花裙子,白球鞋。她就是龚家长女,能歌善舞、人见人爱的龚畹香,今天文艺演出的报幕员。

畹香面带娇笑,步履轻盈,走到麦克风前,清脆地说:“亲爱的老师、家长、同学们,梅岭小学六一儿童节文艺演出现在开始。”话音未了,台下掌声雷动。畹香双手牵动花裙子,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静待掌声变弱,盈盈笑道:“第一个节目,儿童舞蹈,《朵朵葵花向阳开》,由一年级小朋友演出。”

按照年级顺序,文艺节目一个接着一个。二年级大合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三年级独幕剧,《我是一个黑孩子》。四年级三句半,《四个老头学毛选》。五年级独唱伴舞,《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在热烈的掌声中,畹香又走到台前:“最后一个节目,活报剧,《要古巴,不要美国佬》,由六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演出。”

后台一角,常乐天和顾建军、顾建国挤在暗影里,窃窃私语。

建军说:“叔,俺从来没上过台,心里发慌。”

乐天瞟了他一眼:“慌什么,你瞧你那打扮,上了台,谁认得你。”

建国道:“就是,你那付熊样,我都看不出是谁。”

建军憨憨地笑了:“嘿嘿嘿,还真是的,俺也认不出你俩。”

“嘘,你们别说话,准备好,该上台了。”身后的一个同学打断了他们。

三个男孩竖起耳朵,《美丽的哈瓦那》快唱完了。

“走!”

常乐天感到屁股上被踹了一脚,但他顾不得回头,拉着建军、建国走上舞台。瞬间,阳光刺眼,台下传来一阵哄笑。他侧眼偷看,建军走在他右面,脸上涂抹着五颜六色的油彩,三角眼下方粘了一个尖尖高高的假鼻子,身穿一套拉里邋遢的黑礼服,头戴一顶纸糊的高筒礼帽,礼帽上画着美国星条旗。建国在他左边,身穿美式将军服,头上歪戴帆船帽,脸上涂得白森森的,也顶着一个大鼻子,鼻尖上还抹了一点红药水。乐天看不见自己,却也知道,他比顾家哥儿俩好不到哪儿去。在这个活报剧中,他们三人扮演美国佬,艾森豪威尔、肯尼迪和约翰逊。他们没有台词,只需化妆登台,被绳子拴成一串,在工农兵和亚非拉革命人民的押解下,绕台示众,犹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走到舞台中央,扮演人民的同学们高喊口号:

要古巴!不要美国佬!
坚决支持古巴人民的正义斗争!
要亚非拉!不要美国佬!


按照剧情要求,在革命群众的怒吼声中,三个美国佬要浑身颤抖,弯腰屈膝,打躬作揖,向人民求饶。可顾建军太紧张,什么都忘了,闷头一个劲地往前走。他身后扮演解放军的同学看着不对,心里着急,想提醒他,又不能说话,便牵动手中的绳子,狠狠地一拉又一松。建军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口中惊呼,俺的个娘来,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可怜见的,乐天、建国都串在一根绳子上,接二连三,哎呦哎呦,三人跌作一团,帽子也掉了,鼻子也歪了,真是丑态百出,狼狈不堪。这种出乎意料的喜剧效应,使得台上台下一起炸了锅,乱了套,人人前呼后仰,哈哈大笑。

尽管出尽了洋相,还是皆大欢喜,演出总算结束了。常乐天换好衣服,和建军、建国一起走出后台。斜阳下,他看见迎面涌过来一群小朋友,龚畹香、董和平、龚文漪、龚雪素,还有他的妹妹常乐湄。畹香、和平上五年级,乐湄、文漪上三年级,雪素才上一年级。他们都刚刚参加了各年级的文艺节目,小脸蛋上还留着没擦净的胭脂,个个朱唇皓齿,人人杏眼桃腮。

乐湄一眼看到哥哥,跑上来拉住他的手:“哥,你躲哪儿去了,我们到处找你呢。”

“找我干吗?”

“今天是畹香姐姐的生日。文漪说,她妈妈让咱们一起去她家,晚上给畹香过生日。”

乐天扫视了一眼:“我不去,一帮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玩的。”

董和平生得俊秀,却是个男孩,听到乐天的话,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把身子转向一旁。畹香没说话,浅浅一笑,羞答答地低下头,搂住妹妹雪素。

可跟在乐湄身边的文漪不干了。她杏目圆睁,柳眉倒竖,小嘴一撇:“什么丫头片子,重男轻女,老封建。你不去拉倒,谁稀罕。”

“哥,去嘛。”乐湄摇晃着哥哥的手:“反正爸爸妈妈都不在家,你回去,只能去食堂,都难吃死了。”

“那,万一爸爸今晚回来呢?”

“没关系,我在家里留了条儿,告诉爸爸,咱们跟同学一起玩,晚点回去。我这么小,又是女孩儿,有你带着,爸爸才放心呢。哥,去嘛。”

乐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乐湄跟他撒娇,于是放软了口气:“那你说,晚上有什么好玩的?”

“文漪说,她们家今晚有好吃的,阿姨给畹香姐姐买了生日蛋糕。吃完蛋糕,我们还要去看电影,《宝葫芦的秘密》。哥,一起去吧。好不好,哥。”

一听到有蛋糕吃,有电影看,乐天立马动了心,可还是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说:“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我去就是了。建军、建国,你们自己回去吧。”

常乐天撇下建军建国,跟着小朋友们走了。顾家哥儿俩一边擦着脸上的油彩,一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迷离,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3)

日暮时分,一辆沾满尘土的军用吉普驶进军区家属大院,缓缓地停在常家门口。车里出来两个人,常元凯和警卫员小刘。常元凯向驾驶员挥挥手,吉普开走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锁,走进家门。警卫员小刘一声不吭,拎着军用背包紧随其后。

家中空无一人,会客室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常元凯抽出纸条一看,是女儿留给他的:“爸爸,我和哥哥去给同学过生日,晚点回家。妈妈让我jian du 你吃胃药,我不在,你要自觉服从命令,按时吃药,千万别忘了。乐湄。”

看着女儿稚嫩的笔迹,常元凯想了一下,才猜出那两个拼音应该是“监督”二字,疲惫的脸上不禁浮现出幸福的微笑。这丫头,屁点儿大,字还写不全,就学会给爸爸下命令了。不过,还是女儿好啊,这么小就知道心疼爸爸。换作乐天那个臭小子,就会闯祸,给老子找麻烦还来不及呢。

“小刘。”

“到。”

“孩子们都不在家,你到食堂去,随便给我弄点吃的就行了。”

“是!”小刘放下背包,转身到厨房拿饭盒,顺手带走一只空开水瓶。

听到小刘的关门声,常元凯脱下解放鞋,解开军上装。顿时,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汗馊味扑鼻而来。这几天,他一直呆在军区训练基地,为即将召开的大练兵现场会忙个不停,没时间也没条件搞个人卫生。常元凯捏住鼻子,一脸苦笑,幸亏齐霏霏不在家,要不然,这一身酸臭,还不得把她熏昏过去。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要不是于海打电话急着找他,今天可能还要在训练场熬上大半宿。为了这次现场会,不仅作训部的同志们忙得四脚朝天,就连军区王副司令都跟着他们连轴转。王副司令说,这次现场会,总参和各大军区都要派人来观摩,中央军委也有首长来呢。军区司令和政委的压力很大,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从难、从严训练每一个参加集训的战士,要求他们做到思想过硬,作风顽强,意志上坚定沉着,技术上精益求精,确保在关键时刻不出丝毫差错。这两天,战士们的模拟表演都很成功,王副司令看了非常满意。今天正值星期六,王副司令命令集训队放假,明天让干部战士们好好休整一天,以充沛的精力迎接下周一的现场会。按照原来的计划,常元凯还要呆上一晚上,和集训队的干部战士们开个座谈会,听取他们对这段训练的意见和建议。可首长发话了,要大家休息,再加上作训部值班参谋打来电话,说5311厂总军代表于海同志有急事找他,他只好取消了座谈会,急匆匆地赶回了家。

常元凯脱下军装,扔在地板上。咳,反正家里没人,索性脱个精光,到厕所里痛痛快快地冲了个凉。洗完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小刘也把晚饭买回来了。

“小刘,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休息。记住,通知司令部车队派车,明天早上8点出发,我们返回基地。”

“是,首长。”小刘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餐桌上,摆着两只军用饭盒,一个里面放着三只馒头,另一个打了两份菜,西红柿炒蛋和萝卜烧肉。常元凯一边翻看报纸,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饭。吃着吃着,突然感到胃子里一阵痉挛。妈的,老毛病又犯了。看来,不服从女儿的命令真还不行。他忍痛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开水,从书包掏出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附子理中丸”,是齐霏霏从军区总院为他要来的中成药。他知道,光靠这中药缓解不了胃痉挛,便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胃舒平”。他把两种药倒在掌心,一口吞了下去。喝了一口水,常元凯坐靠在沙发上,双手慢慢地按摩胃部,眼前浮现出齐霏霏的脸,一脸的怒气,一脸的嗔怨:你说你,战争年代,有一顿没一顿的,有情可原,怎么到了和平年代,还是有一顿没一顿的,你要不要老命啦。

唉,夫妻之间,打是亲,骂是爱。他心里想,等这次忙完了,一定听妻子的话,到总院找个专家好好看看。

“嘭嘭”,有人敲门。常元凯站起身,于海来了。


(4)

“参谋长,你回来了。敲门时我还担心,怕你赶不回来呢。”

“我也刚到家。怎么, 小伊没一起来?”

“没有。今天是儿童节,她带孩子去看电影了。”

“噢,儿童节。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快,进来吧。”

走进客厅,于海看到屋里空无一人,问道:“参谋长,两个小鬼也出去玩了?”

“嗯,到同学家去了。”

“齐大姐出差有一个月了吧,还没回来?”

“没有。她的那个工作组,纪律严,没有特殊原因,半年内不准回家。”

“齐大姐到底在什么工作组啊,搞得这么神秘?”

“说起来也没什么神秘的,到农村,搞社会主义教育。关键他们是省里的第一个试点工作组,从省市各单位抽了一些干部,省委副书记亲自带队。”

“嗬,级别这么高,怪不得。说起社教这件事,我还不是太了解。昨天,我们军代表室才传达了中央文件。文件里讲,中国社会出现了尖锐的阶级斗争,如果不搞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全国性的反革命复辟,共产党就一定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党,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这种提法很新鲜,可我觉得,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参谋长,下面的情况真有这么可怕吗?”

“于海,你是我的老战友,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咱们都是共产党员,对党中央的判断和决策不容置疑。前些日子,齐霏霏来信说,上级要求工作组成员深入群众,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通过一段调查研究,他们发现农村的问题确实很复杂,很严重,不少基层干部有‘四不清’的问题。虽然具体情况她没有说,但我可以感到,中央文件的提法切合实际,令人深省。前两天,王副司令也告诉我,从中央二月份的工作会议简报上看,这次社教运动完全是主席的意思,是一场反修防修的斗争,也是一场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两个阶级、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主席一向高瞻远瞩,把社教运动提到这样的高度,一定有他老人家的战略意图。我们水平低,可能一下子理解不透,因而需要认真学习,慢慢吃透中央的精神。不过,社教运动对部队的影响不大,咱们主要进行正面教育,‘四清’工作的重点放在农村。”

于海听了,频频点头,钦佩且感激地说:“参谋长,多谢你的提醒。到底是首长,政治水平高,看得比我们深,想得比我们远。看来,我要向参谋长好好学习,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了。”

常元凯笑笑:“好了,你就别拣好听的说了。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

于海没立刻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精装红牡丹:“参谋长,来一支?”

尽管齐霏霏逼着他戒烟,可连日忙碌,睡眠不足,常元凯正感到困倦,便顺手接过香烟。他把烟卷横在鼻端闻了闻,好香。于海这小子,从哪儿搞来的这种好东西,王副司令烟瘾大,也不过抽个大前门。常元凯想问,可于海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烟,便把舌尖上的话和一口甜丝丝的烟一同吸进肚子里。

“参谋长。”于海也点了一颗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神情郑重地说:“有一件大事,关于我个人的,一时拿不定主意,想请教老首长,为我指点迷津。”

“乱弹琴。什么指点迷津,你那么精明能干,还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参谋长,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前途,不敢贸然作出决定。”

“噢,那你就说说吧。”

“好。事情是这样的。去年,由国防科委牵头,教育部协助,在明都筹建了一所大学,全名叫‘江南电讯工程学院’。这所大学面向地方招生,却是一个半军事化学校,组织关系上隶属国防科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找到了我,想让我担任这所学院的党委书记。找我谈话的人说,国防科委的组织部门考察过我,认为我的资历适合这个职务,有部队工作经验,又和地方上打过交道,在明都地区人头熟,有利于学院的发展。他们征求我的意见,愿不愿意考虑调动。”

“你等等。”常元凯打断了于海的话:“组织调动,还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吗?”

“参谋长,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咱们是当兵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纸调令下来,叫你到哪儿就去哪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后来我搞清楚了,我的组织关系在总参装备部,和国防科委不是一条线,他们到总参挖人,总参装备部不想放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谈的,最后的结果是,只要我个人同意调离,总参就不强留。”

“哦,我明白了,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里。要么还留在部队,继续当你的总代表,要么脱掉军装,到大学任党委书记。取舍两难,你拿不定主意,对不对?”

“正是这样。参谋长,说心里话,我不想离开部队。可是…。”

常元凯心知肚明,于海拖着长音的“可是…”,代表着他内心的纠结。于海一直想摆脱军代表这个职务,或者调到军区司令部,或者回到一线部队,因为只有在大舞台上,他才有表现的空间,才有进步的机会。想想自己,若没有王副司令这层关系,还留在军事学院,怎么可能升到大校,怎么可能坐上军区作训部部长这个重要位置。这些年来,常元凯动了不少脑筋,很想帮助于海,可心有余而力不济,自己的工作性质对不上号,既管不了军区的干部调配,也沾不上总参的人事安排。他曾经拐弯抹角地跟王副司令提过两次于海的事,可老头哼哼哈哈地不置可否,看来也没多大的戏。这次,对于海来说,绝对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它,谁也说不准于海还要在总代表这个位置上干多少年,搞不好就一直干到退休。然而,离开部队,对任何一个职业军人来说,都有一种被人遗弃的感觉,一种变成孤儿的痛苦。一时间,常元凯也拿不准该说些什么。他拿起茶几上于海撂下的香烟,从里面里又抽出一根,用手中的烟屁股过火,接连吸了两口。

“嗯…。”常元凯斟酌了一刻,还是难以定夺,便问道:“于海,这件事,你们家小伊怎么想?”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见。她说,听别人叫你书记,比叫你于总好听。可她又说,地方上太复杂,在大学工作容易犯错误。”

“哈哈哈。”常元凯放声大笑:“厉害。于海呀于海,你别看不起妇道人家,小伊一句话就道出问题的实质,眼光比你我敏锐得多。”

“参谋长,你还拿她的话当真了。”

“我不是开玩笑,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小伊的第一句话,叫你书记比叫于总好听,完全符合当今的潮流。书记是政工干部,如今讲的就是突出政治,政治挂帅。小伊的第二句话,在大学工作容易犯错误,总结了历史经验教训。在两条路线的斗争中,大学处于风口浪尖,作为学校的第一把手,方向不好把握。怎么样,小伊的话有没有道理?”

“嗨,照参谋长这么一分析,她的话还真靠谱。参谋长,调动的事,国防科委那边催得很急,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于海,这种大事,主意得你自己拿。你问我的看法,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你想过舒适安稳的日子,留下来继续当你的于总,包你一辈子没有风险。如果你想做一番事业,走出去当书记,当时代的弄潮儿。当然喽,外面海阔天空,大风大浪,搞得不好,会呛几口水。不过,只要你方向把握得稳,在路线上不犯错误,有一句诗怎么说的,这个,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常元凯说完,自己都觉得酸,妈的,醋瓶子倒了。

参谋长的话,于海非但没闻出酸味,反而觉得很刺激,坚定了他的决心,激发了他的斗志。其实,对于去留,他心中早就有了主张。找常元凯谈话,无非是打个招呼,征求一下老首长的意见。有件事,他没有向常元凯交底。国防科委的同志说,只要他同意调动,组织上可以考虑为他上调一级,从原来的正团级调到副师级,套地方行政12级。今晚的谈话,虽然常元凯口气模棱,并未给出一个明确的意见,可这趟没白来,参谋长引用李白的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多么明显的暗示,多么诱人的吉兆。

想及此,于海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参谋长,我走!”

常元凯没想到于海这么快就作出了决定,问道:“你想好了?”

于海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想好了!”

“好。于海,走,到厨房去,咱们喝上两口。”

“走,喝上两口。”


(5)

畹香过生日,家中招来一大帮小朋友。孩子们到了一起,静不下来,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院里院外、楼上楼下地跑个不停,笑个不停,闹个不停。吵闹得厉害,龚逸凡没心思看书,索性陪着梦兰、甘妈一起忙活,为孩子们准备了一桌丰美的食物。晚餐过后,吹蜡烛,切蛋糕,龚逸凡向女儿道了一声“生日快乐”,便按照梦兰的吩咐,端起两块蛋糕,走出家门,来到隔壁董家小院。

董家屋门开着,看上去老两口刚吃过晚饭。董师母正在拾掇桌子,董老斜靠在藤椅上,手握烟斗,吞云吐雾。

龚逸凡算是董家的干女婿,自家人,用不着客气,径直走了进去:“董老,师母。请你们吃生日蛋糕。”

“蛋糕,好,好。老夫正等得心焦呢。”董瘦竹笑逐颜开。

“老东西,刚吃过饭,还那么馋。” 董师母调笑了老伴一句,放下抹布,接过逸凡递上的盘子:“逸凡,是哪个小囡过生日啊?”

“是大丫头,畹香。怎么,和平没跟您说吗?”

“和平是讲了呀。可是啊,我们老两口刚才还说呢,该不会听错了。我们记得,畹香的生日不是今天的呀。”

“哦,”龚逸凡笑了:“您二老没记错,和平也没说错。”

“都没得错,哪侬讲?”

“畹香上小学那年,岁数小了点,为了给畹香报名,梦兰把她报名表上的生日写早了几个月。后来搞户口登记,我们干脆将错就错,把今天当作她的生日了。”

“好,好,哈哈哈。”董瘦竹手拿蛋糕,边吃边笑:“将错就错,一错到底。追根寻源,竟然是我们老两口有错在先。”

龚逸凡不解:“这…,这和您二老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想想,你媳妇是谁?是我家闺女。你和我家闺女何时成亲?按时间推算,你们可是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在外人眼里,岂不要怪老夫家教不严喽。哈哈哈。”

“你个老东西,没正经,瞎七搭八。”董师母亲昵地打了董老一巴掌。

“董老。”龚逸凡有点难为情,嘟囔道:“反正,外人也不会晓得的。”

“逸凡,你别理他,让他疯。你坐,我给你沏茶。”董师母笑着离开,走进厨房。

“老婆子,用那罐今年开春的雨前茶。”

“不用你啰嗦,我晓得。”

龚逸凡刚刚坐下,就听到小院里有人发话,“董老在家吗?”听声音,好像是许韵来教授。

“在,在。请进。”

来人进门,果然是许韵来。他还架着那副金丝眼镜,头发依旧梳理得整齐乌亮,只是衣着变得朴素了,布鞋布裤短袖衫,有了点知识分子工农化的味道。

“吆,龚教授也在这里。正好,省得我多跑一家了。”自从龚逸凡当了代理教研室主任后,许韵来对他的态度好多了,不像过去那样躲闪回避,见面也敢打招呼、开玩笑,只不过变得些许生分,不叫逸凡,改称龚教授了。

“许教授,晚上好。”龚逸凡点头招呼,心里犯嘀咕,他要找我吗?

许韵来走到二人跟前,满脸春风,扬了扬手中的几本书:“董老,我的书出版了。”

“好,好。是那本《南北词曲拾遗》吗?”董瘦竹站起身,笑脸相迎。

“正是。”

“不容易,出这本书,可有些年月了。”

“唉,没法子,好事多磨嘛。要说呢,书早就脱稿了。可前些年,出版社都不肯发排。先是说给三面红旗让路,后来又说困难时期,没有纸张。直到去年,周总理在广州科学大会上讲了话,重新肯定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属于劳动人民,出版社才又找到我。手稿压在箱底那么多年,总算重见天日喽。”

“好,好。恭喜恭喜。”董瘦竹抱拳致贺。

“喏,这是出版社才送来的几本赠品。”许韵来一人送了一本:“董老,龚教授,烦请二位指教。”

龚逸凡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书,诚恳地说:“许教授,祝贺祝贺。指教不敢当,大作我一定拜读。”

“还有一本,要麻烦龚教授。”

“麻烦我?”

“是啊。我听说,钟校长出来了,你和他有联系。当年,我答应过钟校长,书出版后请他指教。所以嘛,还要烦请龚教授替我转交。”

“没问题,没问题,一定办到。”

龚逸凡把两本书接过来,放在桌子上,侧眼看见董老戴上老花镜,正在翻阅,心想也应该学董老,稍许翻阅一下,以表示尊重和礼貌。于是,他拿起一本,掀开封面,入眼是许韵来写的《自序》。

“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它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

遵循毛主席的教导,本书作者对古代劳动人民创作的部分戏剧作品进行了比较详尽的研究。在漫长的历史的演变中,民间戏剧作品常常因时间、地域的不同,在语言、情节、人物,乃至主题方面都会发生变异。尤其是在社会动荡、农民革命的情况下,劳动人民往往将传统作品加以改造,用以表现对反动统治阶级的不满和对新生活的渴望。鉴于古代戏曲资料五彩纷杂、良莠并存,本书作者将立足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基于马列唯物主义历史观,对部分古代戏剧作品进行批判分析,拾缺补遗,去伪存真,为劳动人民的艺术宝库添砖加瓦,为社会主义文学发展和戏曲创作服务。…”

龚逸凡正一字一句地读着《自序》,耳边陡然传来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好,好。韵来,你这个《自序》写得妙,妙不可言。哈哈哈。”

许韵来脸色微红,讪讪道:“董老,我这也是紧跟形势,政治挂帅嘛。让您见笑了。”

“哎,韵来,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你看,无产阶级革命立场,马列唯物主义历史观,说得妙极,高屋建瓴,纲举目张。老夫佩服不已,岂敢‘见笑’。哈哈哈。”董瘦竹还是忍不住,笑个不停。

“来来来,茶沏好了。”董师母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尊紫砂壶,三盏青花杯:“老东西,别把下巴笑掉了。快,给客人上茶。”

“好,好。”董瘦竹终于屏气敛容,拎起紫砂壶,一一在杯中注满半盏茶水,举杯道:“来,我们以茶代酒,向韵来表示祝贺。诸位,请。”

龚逸凡端起茶杯:“许教授,请。”

“谢谢董老,谢谢龚教授。请。”

三人举杯,浅品辄止,相视而笑。


(6)

董老刚才一番皮里阳秋,令龚逸凡暗自莞尔。许韵来的《自序》,拉大旗作虎皮,写得不伦不类,读来滑稽。这般刻意迎合,倒像一个黑色幽默。但他比不得董老,不敢调笑谑浪,便把目光转到别处。

中堂上,好像又换了一幅画。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画前。

这是一帧二尺条幅,一抹水草,三只大虾,寥寥数笔,深浅浓淡,轻灵剔透。咋看上去,虾儿好像鲜活一般,在清溪中游弋,在纸面上弹跳。

呵,美哉,白石老人的《虾戏图》

“逸凡。”董瘦竹手握烟斗,也来到画前:“这幅画如何?”

“画得妙!妙不可言。”龚逸凡套用了刚才董老的话。

“像真的吗?”董瘦竹问。

董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龚逸凡有点懵懂,是问虾像真的,还是问画像真的?

回想起那幅张大千仿石涛的墨荷,他迟疑了一下,反问道:“董老,莫非,这又是大千先生的临摹?”

“哈哈哈,你搞错了。这是白石老人的真迹,童叟无欺,如假包换。我问你虾画得像不像真的。”

龚逸凡脸一红,又被老爷子耍弄了,连忙说:“活灵活现,像真的。”

许韵来也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笑道:“不愧是大师手笔,惟妙惟肖。”

“你们知道吗,为了这几只不能吃的虾,老夫可花了大本钱,用一本清版的馆阁帖,从夫子庙一个画店老板手里换过来的呢。”

龚逸凡打趣道:“董老,您不会做亏本买卖。既然您舍得,肯定值这个价。”

“呵呵,知我者,逸凡也。老夫以为,白石老人画鸟虫,看似貌不起眼,却奥秘无穷,隐喻着为人做事的道理呢。”

许韵来不以为然:“董老,一幅画而已,有那么玄乎吗?”

“韵来,逸凡,老夫问你们一个小问题。刚才,我问你们这虾像不像真的,你们俩一个说活灵活现,一个说惟妙惟肖。请问,你们的根据是什么?”

许韵来和龚逸凡没想到董老会问他们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却又难以回答的问题,不禁对望了两眼,一时语塞。董瘦竹哂然一笑,走到中堂条桌旁,从一只陶瓷画筒里抽出一个卷轴,解开丝线,展放在条桌上。

“你们来看看,这幅《虾戏图》怎么样?”

许、龚二人凑上去,仔细观看。这幅画中的虾和中堂墙上的那三只虾几无二致,栩栩如生,只不过将那一抹水草变成一顶荷叶,题识“乞畸翁兄一笑,大千戏笔”。

许韵来笑道:“哦,这是大千先生送给董老的。人称‘南张北齐’,在我眼里,两幅画都是上乘佳作,可谓并驾齐驱。”

“逸凡,你看呢?”

龚逸凡猜到,董老这样问,肯定暗藏玄机,但他确实看不出差异,便点头说:“我也觉得不相上下。”

“哈哈哈。你们知道吗?这幅画差点被大千烧掉,是老夫从他手里硬抢回来的。”

许、龚二人愕然,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因为大千这几只虾,不像真的。”

听董瘦竹如此一说,许、龚二人又仔细对照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许韵来摇头道:“不行,我看不出来。董老,还得请您指教。”

董瘦竹吸了一口烟斗:“好,好。老夫给你们讲一桩陈年往事。人称‘南张北齐’,可齐白石比张大千年长半个甲子有余,大千一直以白石老人为尊,可谓亦师亦友。抗战前一年,齐翁南下游玩,徐悲鸿和张大千在秦淮河雇一画舫,款待老师。酒酣饭饱,三人乘兴挥毫。齐白石泼墨荷叶,徐悲鸿写意莲花,张大千一时兴起,仿白石老人技法,添了几只小虾,在荷下嬉耍。哪知白石老人拈须笑道,大千啊大千,无论大虾小虾,其身只有六节,不能多,也不能少!吾辈作画,无论山水人物、花鸟鱼虫,必先仔细观察实物,审其形,度其态,研其神,究其性,方能画得逼真翔实,否则画出来的必然不像,与现实相违,是欺骗世人,不负责任啊!听到老人的批评,大千十分内疚,因为他确实不知虾身几节,大虾加笔,小虾减笔,信马由缰而已。回到家里,他立刻差人买来活虾,拿在手里仔细观察。老人的话果然不假,不论个头大小,虾身都只有六节。回想白石老人的那番话,大千心中惭愧,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大千告诉我,齐白石这种认真细致的敬业精神和实事求是的思想境界,才是其作品生动逼真、雅俗共赏的奥秘所在。看来,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必须先学会做人,做一个诚实的人。现在,你们不妨再看看,两副画有何不同?”

实际上,董老刚才说到虾身六节,龚逸凡就开始数了。果然,齐白石画中的三只虾皆为六节,而在张大千的画中,一虾卷曲,身有五节,一虾伸展,看似七节,只有一只是六节虾。

“董老,您要不说,我们也不知道虾身六节。到底是外行,不会看门道,只会看热闹。”龚逸凡自我解嘲。

“不错。大多数观赏者都是看热闹。可关键在于,作画者必须求真,不可欺骗世人。那天,大千给我讲完这件事,硬要我把这幅错画还给他,一把火烧掉。可老夫实在舍不得,若干年后,此画必成孤品,而且传承了一段大千和白石老人的佳话。于是乎,老夫寻了个借口,说将以此画为鉴,自我反省,按现在的说法,留下来当‘反面教材’。大千豁达,长笑而去。后来我听说,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过错,每每把这个故事讲给他的学生,告诫他的学生,小到画鱼画虾,大到治世理国,求真求实,当为首要。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可怕的是不懂装懂,可憎的是自欺欺人,可恶的是知错不改。”

龚逸凡听了,陷入沉思。董老的话,总是以小见大,言微旨远。做人做事,求真求实。可这些年来,当权者在世人面前兜售了多少五彩缤纷的“假画”。是他们不懂装懂,还是自欺欺人?抑或是知错不改?横竖再想想,古今中外,宗教政治,又有哪个头脑不是制“假画”、卖“假画”的出身呢?可悲可叹的还是老百姓,他们太容易轻信了,也太容易被愚弄了。


第三十一章

(1)

又看见那一湾碧兰的湖水,又望见那一坡苍绿的毛竹,又闻到那石淙温泉的淡淡硫磺味,又听到那寒叶梳风的簌簌萧瑟声。

妈妈,十年啊,儿子终于回来了。陈抱一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疾步如飞,两胁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入家门,跪倒在母亲面前。 

“抱一,等等我。”

陈抱一掉头一看,阿梅在他身后,落了十来步。她站在路边,脸色苍白,双手撑在腰际,大口喘息着。他连忙收住脚步,带着歉意笑道:“阿梅,我太心急了。”

季雪梅深深吸了口气,体谅地说:“我知道。要不,你先回家看妈,别等我了。”

“不,不在乎这么一会儿。”陈抱一转身回到阿梅跟前:“把背篓给我。”

“不用,就到家啦。你身上的行李也不轻呢。”

看着眼前的男人,季雪梅心里又怜又疼。抱一还不到四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额头上布满了皱纹,原本挺拔的脊梁也变得微微弯曲,婆婆见了,该有多伤心啊。自从那次答应逸尘,说最多等上个一年半载,抱一就能恢复自由,她就可以安心离去,却没料到一拖竟是四年。抱一终究没有得到“特赦”,全靠他“接受改造态度较好,表现积极”,政府开恩,减刑5年,他才得以走出白云山。人生中最宝贵的是青春年华。可抱一呢?为了她和秋儿,把自己的青春埋葬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大山里。十年啊,爱情、事业、妻子、儿女,他一无所有。唯一得到的,是头上那顶“劳改释放犯”的帽子。以后的日子里,他靠什么活下去?谁来为他洗衣做饭?谁来对他嘘寒问暖?谁来帮他侍候老母亲?季雪梅越想越难受,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阿梅,怎么哭啦?我回来了,咱们该高兴啊。”

“我高兴,我高兴。”季雪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泪珠儿掉了下来:“抱一,我走了,你和妈可怎么办哪?”

阿梅的泪水,勾起了陈抱一压抑在心底的悲伤,他低下头,迷蒙的目光洒向脚下的黄土地。

阿梅要走,要带着秋儿去找参座,十年前就说过,今天从白云山回家的路上,阿梅再一次提到要走。可这些年来,陈抱一早已经把阿梅当成了妻子,当成了世间至亲至爱的人。在劳改农场里,他唯一的企盼是阿梅来探监,每天都在倒数着下一次探监日子。只要看到阿梅的笑脸,饥饿和疲劳都会随风而去,一切的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全国闹饥荒,劳改农场饿死了不少犯人,而他能幸运地活下来,全靠了阿梅背篓里带来的那点干粮。他劳改十年,她探监十年,不畏寒暑,风雨无阻。白云山茶场里,几乎人人知道这个坚强的女人,管教们钦佩,犯人们羡慕,都说陈抱一命好,摊上一个天底下难寻的好媳妇。近几年,阿梅探监的次数增多了,从一月一次改成隔周一次,从两条腿走路变成乘长途汽车,而且更让陈抱一诧异的是,她带来的干粮也越来越好。陈抱一问过阿梅,哪儿来的粮食,哪儿来的路费,而阿梅总是吞吞吐吐,支吾含糊,他也就不再追问了。今天阿梅来白云山接他出狱,回家的路上,她才把真相告诉了他。四年前,二少爷逸尘偷偷来过明都,留下参座捎来的一笔钱,她答应二少爷,一旦抱一出狱,她就带着秋儿去香港,投奔参座。阿梅说到最后,满脸欣喜,双掌合十,谢天谢地,这一天终于盼到了。听罢阿梅的话,陈抱一五内交萦,面如死灰。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生命里没有了阿梅,活着还有意思吗?他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早知道阿梅要走,不如还在劳改队里呆着,不出来了。可是,从阿梅那坚定的目光和欣喜的语气里,陈抱一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阿梅从来都是参座的女人,她心里只有参座,自己绝不该有非份之想。四年前,二少爷为什么来大陆?毫无疑问,肯定是受参座的委托,把阿梅和秋儿接走。而阿梅为了他,为了疾病缠身的老母亲,舍弃了那次机会,宁愿忍受着种种煎熬,又陪伴了他们四年。阿梅口口声声说,陈家有恩于他们母子,可这些年来,她又何尝不是陈家的救命恩人?她无私无怨地陪伴了他们这么多年,今天,该是他陈抱一向阿梅和参座回报的时候了。

陈抱一默默地吞下满腔苦水,清了清喉咙,轻声道:“阿梅,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母亲的。你放心走吧。”

“嗯,有你照顾妈,我放心。我,我就是心里难受。”阿梅抽泣着,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阿梅,你要带秋儿走的事,跟妈说了吗?”

“还没呢。”

“让我先跟妈说吧。给她老人家心里打个底,别一下子急出病来。”

“抱一,谢谢你。”

“阿梅,要说谢,应该我谢你才对。没有你,妈活不到今天。兴许我也早饿死了,成了白云山里的孤魂野鬼。好在最苦最难的日子捱过去了,老天有眼,该让你回到参座身边,该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了。”

“抱一,我…,我舍不得你们。”

“好了。阿梅,别难过了。我答应过参座,为了你们母子平安,我一定竭尽全力,以命相报。只要你和秋儿好好的,安全回到参座身边,我也就问心无愧了。这么多年没见秋儿,好想他呢。该长成大小伙子了吧?”

说到儿子,季雪梅破涕为笑:“是呢,个头儿快赶上我了。他们学校刚放寒假,秋儿昨晚跟我磨了一晚上,吵吵着要和我一道来接你呢。妈这两天太高兴了,夜里睡不着觉,白天犯晕。把妈一个人丢家里,我不放心,让秋儿在家陪奶奶。到家你就见到他们了。”

“来,把背篓给我。” 陈抱一转到阿梅身后,不由分说,取下她身上的背篓,斜挎在肩头,大声道:“阿梅,走,回家!”

时下正值冬闲,月牙湖边的小径上不见行人。去掉了沉重的背篓,季雪梅轻松了许多。她打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在抱一身后,很快来到家门口。小院的篱笆门开着,狗儿阿朗听到远来的脚步声,从门里猛地窜出来。它一反常态,“汪汪”大叫,兴奋地摇动尾巴,一圈一圈地围着他俩打转,连扑带跳。

院中央,陈叶氏手拄拐杖,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大门。陈抱一看到母亲,扔下肩头的背篓和背上的铺盖卷,一个箭步奔到母亲面前,“砰”地跪倒在地,抱住母亲的双腿。

“妈,不孝儿回来了。”

“儿啊。你可回来啦。”

“妈,我回来了。”

“谢天谢地,我儿回来啦。”

母子二人泣不成声,泪流成河。

过了一阵,陈叶氏哽咽道:“儿啊,抬起头,让妈好好看看。”

陈抱一仰起脸:“妈,你能看真亮了?”

陈叶氏含着热泪点点头:“抱一,你不在家的这些年,可苦了阿梅啦。她为妈,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吃尽了苦,还带着妈到城里瞧大夫。现在妈的眼睛好多了,身子骨也好多了,这不,都能下地走路了。抱一呀,你该给阿梅叩个头,替妈好好谢谢她呢。”

一旁的季雪梅急忙跪倒在陈叶氏面前,连哭带笑道:“妈,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

“对,阿梅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儿啊,快,快把阿梅扶起来。”

陈抱一搀扶着阿梅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左右看了一眼:“妈,秋儿呢?”

“唉,秋儿这孩子,一早就候在门口,盼着你来家。没成想队里来人,让每户出一个人,到公社开会,去了有一个时辰了。还有,民兵队长前半晌捎过话,说你一到家,先去他那里报到。”

“民兵队长?是村西的齐老三吗?”

“是他家,齐老三摔坏了腿,现在他儿子狗剩儿接上茬了。”

“狗剩儿?他才多点大,就当队长啦?”

“队长还是他爹挂名,狗剩儿跑腿。”

既然是民兵队长的命令,陈抱一不敢拖延:“妈,阿梅,那,我就先去报到了。”

“抱一,等等。”季雪梅转进屋,端来一碗茶水:“来,喝口茶再去。顺路到小芹家弯一下,让二舅一家晚上过来吃酒。你晓得的,小芹和钟校长晚上也来呢。”

小芹和钟校长晚上要来,路上阿梅就说过了。听阿梅的意思,小芹爱上了钟校长,可老钟却装聋作哑,小芹的父母也不同意。看起来,阿梅想在走之前当一次红娘,为老钟和小芹撮合呢。照理说,老钟的岁数是大了一些。然而在同一间号子里,上下铺住了四年,一副箩筐抬了四年,陈抱一了解钟永康这个人。老钟人品好,有学问,虽说眼下落难,不定哪天就会时来运转,东山再起。小芹这丫头心气高,寻常人她看不上,爱上老钟,说明她有眼光,有主意。

一口气喝干碗里的茶,陈抱一抹抹嘴,会意地笑道:“阿梅,你放心,我一定把二舅一家拽来。”


(2)

自打马镖小学的戴帽子初中升格为正规中学,校舍不够用,原来的镇委会,后来改名叫社委会,把办公的地盘腾出来了。江南乡间向来尊师重教,社委会作表率,出让了房子,东邻的张家祠堂也相跟着改了名号,一同归了马镖中学。学校初建,规模尚小,教室都设在张家祠堂的迴形大院里,从初一到高三,每个年级一个大班,不过眼下高三没有学生,教室还空置着。学校办公室和教师宿舍进驻了老镇委会,东墙角开了一个小门,老师们上课,可以通过这扇小门直接进入教学区。从外观上看,这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镇委会大门前那棵老银杏虬然故我,秋去冬来,落叶纷纷,铺了一地金黄,只是皲皱的躯干上多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书“马镖中学”。

学校大门对面的青砖场地依旧是马镖镇开群众大会的地方。破旧的戏台上,几个人上窜下跳,正在不停地忙活着。刚才,这里还曾热闹得紧,场子上人头攒动,接踵摩肩。按照公社通知,每个生产大队、每家每户都得派人来开会。老头老太们抱团扎堆,姑娘小伙们成群结队,人们举着红旗,扛着大锹镢头,精神抖擞,摩拳擦掌。现在人群散尽了,只剩下公社社委会的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清理会场。有的打扫主席台上满地的鞭炮碎屑,有的拔掉插在戏台两旁的彩旗,还有两个人站在桌子上,踮着脚拆除山墙上的横幅会标。横幅一端已经垂挂下来,墙上的红布半遮半掩,尚可见“誓师大会”四个大字。

此刻,在老镇委会的后院里,也有个人在不停地忙碌着。后院有两排面对面的青砖瓦房,学校食堂占了一半,另一半分给单身教师当宿舍。学校放寒假,老师们大都外出探亲访友,食堂也不开伙,院里显得很冷清。两排房当间有一眼水井,叶小芹站在井台边,腰肢扭来扭去,正从井里提水,身旁摆放着一只大木盆,堆满了男人、女人的衣裤。她刚从会场回来,想赶在去抱一哥家之前,趁着天好,抽空把衣服洗了。

“小姑,我帮你打水。”随着一声低沉暗哑的话音,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来到井台旁。

听到那公鸭似的嗓音,小芹就想笑,男孩子变声时说话都这么难听么?日子过得真快,一眨巴眼,昆昆快成小伙子了。这几年的寒暑假,昆昆都会来马镖,和钟大哥住在一道。小芹嫌爹娘唠叨,不愿回家,便留在学校宿舍里,陪伴着他们爷儿俩,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日子。当然喽,嫌爹娘唠叨是小芹的借口,她就想守在钟大哥身旁,冬天围着火炉,听钟大哥说历史、讲故事,夏夜坐在当院,三人仰头望月亮、数星星。闲来无事,小芹带着昆昆去涓山,看奇石,看竹林,还看他的阿梅姑姑。在那里,昆昆结识了小伙伴陈寄秋,此后便随着秋儿喊她小姑。

小芹把桶里的井水倒进身边木盆里,头也不回地说:“不用啦。昆昆,去,到屋里,把你爸的床单撤下来,有一阵子没洗啦。”

“小姑,你这儿衣服不少了。明天我给爸爸洗吧。”

“你洗?”叶小芹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昆昆,抿嘴笑道:“你一个男孩子,还会洗衣服?”

“这有什么难的?我住校三年,什么事不得自己干。”昆昆一付大人口气。

听到昆昆这样说,叶小芹笑不出来了。虽然她没问过,却也猜得到,昆昆自从上中学,三年里就没回过家,当然,那个坏女人的家。想到那个女人,小芹心里就来气,尽管她连那个女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晓得。她问过钟大哥,为什么把那个女人休了?钟大哥淡淡一笑,不是把她休了,而是怕自己的问题影响到她和孩子,主动提出离婚的。小芹心里不服,你对她这么好,就算暂时分开,她也该等你,干嘛急吼吼地和别的男人跑了。钟大哥又是淡淡一笑,我是右派,她要和我划清政治界线吗。小芹心中愤然,政治界线,政治比一个好丈夫、一个好家庭还重要吗?看看人家阿梅嫂子,她和抱一哥不是真夫妻,却胜似真夫妻,抱一哥坐牢十年,阿梅嫂子守候了十年,那才叫好女人。而那个女人呢,把丈夫甩了不说,居然连儿子也赶出家门,心肠多狠毒。幸亏钟大哥出来了,逢节放假的,昆昆才有了去处。要不然,一个半大孩子,孤零零地住在学校宿舍里,多让人心疼哪。小芹看着昆昆那张故意装作大人模样的孩子脸,胸口发热,一阵母性的怜爱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脸上滚烫,心中暗想,什么时候,昆昆才能改口,不叫她小姑?

“小姑,你不相信吗?”昆昆见小芹愣呆呆地没答话,又接了一句。

“哦,相信,小姑相信,我们昆昆能干着呢。”小芹连忙掩饰自己的失态,笑道:“这样吧,你去把床单拿来。再找个盆,我洗你投,咱娘儿俩一道干,好不好?”

“嗯,那好吧。” 昆昆神情怪怪地咧嘴一笑,转身向宿舍走去。


(3)

钟永康是单身教师,学校只分给他一间宿舍。昆昆常来,房间里便支了两张单人床。窗口下置放着一张简易书桌,左手靠墙立着一只竹制书架。地盘太小,书桌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资料,床肚桌肚下塞满了箱子和纸盒。

自打到了马镖中学,钟永康就开始不停地备课、讲课,忙得头昏脑胀,不亦乐乎。他一个人要教从初中到高中所有的历史课,整个马镖中学就他一个历史老师,想躲也躲不掉。好在去年教育部发文,要求中小学减轻学生负担,对历史课进行大幅度的压缩,他才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可好景不长,明年高三开班,历史课的教学任务还是他的。前不久,他抽空写完高三世界史的教学大纲。他想在学生面前展现一幅简单扼要却又生动翔实的历史画卷,既要让他们了解各国人民的智慧和功业,也要使他们知道人类进步的艰难与坎坷。为了强调学习历史的重要性,在教学大纲的封面上,钟永康用毛笔题了八个字:以史为鉴,指导未来。他自认为准备得很全面,信心满满地把教学大纲交给教导主任,没曾想,这个大纲很快就被校领导否决了。昨天,张校长亲自找他谈了话,很委婉指出,这个教学大纲跟不上形势,按照市教育局的要求,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反修防修,教学计划必须配合“生产斗争,阶级斗争,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一定要把“学毛选”和“反修防修”作为重中之重。张校长压低声音告诉他,党支部有人对“以史为鉴,指导未来”的说法提出了严厉批评,认为这是变相的右派言论,违背毛主席关于“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英明论断。张校长临走时,给了他几张剪报,意味深长地说,钟老师,你是聪明人,抽空把这几篇文章好好读读。

这一刻,钟永康正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张剪报。这张剪报来自去年的《人民日报》,是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撰写的一篇文章。其中一段被张校长划了红线,上面写道:“雷锋之所以成为一个伟大战士的最根本、最突出的一条,就是他反反复复地读毛主席的书,老老实实地听毛主席的话,时时刻刻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一心一意做毛主席的好战士”。看着这段话,钟永康感到胃里一阵阵地作呕。这段话并无新意,无非套用了林彪给雷锋的题词而已,只不过修饰得更加肉麻、更加庸俗。钟永康觉得奇怪,过去在大学里给师生们做报告时,自己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就没感到恶心?是以前思想麻木呢,还是自己的思想发生了质的变化。如今,一看到这种奴颜卑膝、阿谀奉承的文字,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封建统治者的御民之术,向来依靠两件法宝,一曰“愚民”,一曰“造神”,两者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目前全国上下的“学雷锋”、“学毛选”运动,便是以革命的名义,祭起了这两件法宝。尤其眼下的 “造神”运动,几欲登峰造极,其规模声势,其深度广度,比起历史上的封建王朝,只有过之而无不及。造神者的目的,无非是想得到神的青睐、神的恩惠。怕只怕事与愿违,造出一个魔鬼,一个无法无天的魔鬼,把整个民族,连同那些造神者,一并拖进无底的黑洞。

“你是个聪明人”,唉,钟永康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张校长还是为了他好。眼下大势浩荡,势不可挡,事不可为,否则枉为螳臂。他从书堆里翻出那份教学大纲,一页一页地扯下来,撕得粉碎。又拿出一沓稿纸,心中烦闷,一时不知如何下笔。突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儿子昆昆,正在床边翻来翻去。

“昆昆,你找什么?”

“不找什么。小姑让我把你的床单拿去洗。”

“哦。才洗过吗,又要洗啦?”

“小姑说有一阵子了。爸,你忙你的,我帮小姑一起洗。”说完,昆昆夹着卷成一团的床单、枕套,抄起一只脸盆,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出门,透过玻璃窗,钟永康看见井边的小芹,正伏在洗衣板上揉搓着衣裳。她身穿红花夹袄,衣袖半卷,露出两段蜜藕色的小臂,身腰起伏,胸前两陀凸起也随之荡漾,看上去令人心醉神迷。昆昆走近,小芹仰起脸,笑颜相向。不知道昆昆说了句什么话,小芹哈哈大笑,从木盆里捞起一团肥皂沫,甩向昆昆。昆昆把脸盆遮在脸上,笑着躲来躲去。两个人嬉戏自若,融洽无间。像朋友?像姐弟?还是像…,儿子和母亲?

唉,钟永康又叹了一口气,惘然的心绪中参杂着几许甜蜜。小芹,还是个大孩子呢,她真就懂得什么是爱?可是,她确实向他吐露了爱的心曲,水晶一般的透明,茭笋一样的直白:钟大哥,我喜欢你。内心里,钟永康早就喜欢上这个天真活泼、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固然,小芹比不上陈碧如漂亮。但在钟永康眼里,小芹更美,美如和煦的春风,美如清纯的泉水,美如山间的野花,美如无暇的璞玉。她不矫情,不做作,不利欲,娇憨自然,至情至性。自己的下半生,若能有如此佳人为伴,夫复何求哉?但是,他却没敢回应小芹的表白,因为他有顾虑。一来他已逾中年,长了她十七岁;二来他身份不好,担心拖累了她;三来他有儿有女,怕委屈了她。然而,对于他的顾虑,小芹简简单单地回了三句话:我不在乎!我不怕!我愿意!

钟永康想,小芹已经等了他这么久,不能再拖下去了。在乡下,像小芹这么大的姑娘不出嫁,再加上他们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清,人们的唾沫星子也会淹死他们的。小芹和自己情投意合,昆昆也喜欢小姑,现在唯一的阻碍是小芹的父母。听小芹讲,她爸爸妈妈没多少主见,大姑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在陈抱一回来了,今晚到他家,听听他怎么说,让大姑一家帮着拿个主意吧。

钟永康抬眼看看窗外的天,天空蓝莹莹的,艳阳斜照,已是午后时分。也不知道抱一到家了没有,他太想念抱一,太想见到这个同囚四载、患难与共的老朋友了。


(4)

“奶奶,妈,我回来了。”

季雪梅正坐在茅草屋灶台下,一边褪鸡毛,一边烧开水,儿子寄秋急冲冲地闯进篱笆门。他跑得太快,差点被迎上去的阿朗绊个跟头。

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陈叶氏惊呼道:“秋儿,慢点跑,别跌着了。”

寄秋没理睬奶奶的关心,他急着想见爸爸。那年,他还不满三岁,一觉醒来,爸爸不见了。这么多年,妈妈从来没有带他去过白云山,说那里不是他该去的地方。爸爸长得什么样,他几乎想不出来。对寄秋来说,爸爸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抽象的符号,只是他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只是奶奶眼中那滴浑浊的泪珠,只是妈妈背篓里那一坨坨粗糙的干粮,只是村童舌尖上那一声声恶毒的诅咒。他曾经一度怨恨过,爷爷是地主,爸爸是国民党军官,这丑陋的家庭成分,给他带来多少屈辱和痛苦。去年小学毕业,填写报考志愿时,妈妈和大舅让他报考三江大学附属中学。其实,不用他们说,寄秋也一心想上三大附中,想走进明都最好的中学,想和昆昆大哥、畹香表妹在一起读书。考试发榜,他成绩优异,远远超出附中的录取线。可令他悲愤的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他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按就近分配原则,他只能上马镖中学。一时间,他意志消沉,心情沮丧,乃至自暴自弃,不想继续上学了。是妈妈逼着他走进张家祠堂,在那里,他遇见了两位启迪他人生的好老师,一位是昆昆大哥的父亲,一位是他从小就爱戴的小姑。从他们那里,他听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懂得了人生道路原本崎岖坎坷,意识到怨天尤人于事无补,只有通过自我磨炼,卧薪尝胆,培养坚韧的毅力和扎实的本领,才能在逆境中求得生存。更重要是,从他们口中,他认识了一个和想象中的“国民党潜逃军官”截然不同的爸爸。奶奶、妈妈、小姑都说过,爸爸是好人。寄秋知道,她们都是爸爸的亲人,自然会说爸爸好。寄秋没有想到,他视若神明的钟老师也说相同的话:你爸爸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一个胸怀博大的人。钟老师的话,寄秋深信不疑,爸爸是好人,他有一个值得自豪的好爸爸。

寄秋一口气冲到灶台前:“妈,我爸呢?”

季雪梅抬头看了看满头是汗的儿子,知道他心里着急,连忙说:“你爸到你二舅爷家去了。”

“我去找他。”陈寄秋转身要走。

“秋儿,别去了。他马上就回来。”

“那我到路上迎他。”

“还是在家等吧。你爸还要到别人家,万一你和他走岔了,白耽误时间。来,你坐下,帮妈烧火。”季雪梅站起身:“今晚客人多,妈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寄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听了妈妈的话,坐到灶堂口的小杌子上。

季雪梅把拾掇好的老母鸡搁在灶台边,从带回来的背篓里拎出一刀猪肉,一副猪下水,一并放在身边的瓦盆里。随后又掏出两瓶酒,摆在院当间的竹桌上。转身回到灶台旁,揭开锅盖,水还没大开,锅底才吐小水泡。她喘了口气,向儿子问道:“秋儿,刚才到公社开的什么会呀?”

寄秋往灶眼里续了一把干竹枝,简短地答道:“农业学大寨誓师大会。”

“会上都说了啥吗?”

“向大寨人学习呗。战天斗地,自力更生,不要国家一分钱,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妈听你小姑说,学大寨,要取消自留地呢,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公社书记说,保留自留地,就是给集体经济安上了资本主义复辟的定时炸弹。我们要像大寨学习,不给资本主义留一条缝。不仅自留地要取消,自留茶园、自留竹林都要变成集体公有。”

“天爷,这可怎么好。以后搂点竹叶、刨个竹笋也没地儿啦?”

“妈,你别担心。涓山又不光咱们一家,人家怎么活,咱们也怎么活呗。”

儿子一番老气横秋的话把季雪梅惹笑了:“你这孩子,人不大,话倒说得老成。”

陈叶氏也呵呵笑道:“可不嘛,咱家秋儿打小儿就明白事理,出息着呢。”

“妈,你别太夸他了。怎么说也是个孩子,我可不想让他变成个小老头。”

寄秋悄悄从灶口沾了一点炭灰,在唇边下巴上抹了抹,抬头向妈妈做了个鬼脸:“妈,奶奶,看我像什么?”

看到寄秋小脸上涂抹的八字胡,季雪梅和陈叶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祖孙三人说笑着,水开了。季雪梅把油黄的老母鸡下进锅里,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欢闹和锣鼓声。她盖上锅盖,向儿子问道:“秋儿,什么人敲锣打鼓的,哪家办喜事吗?”

“不是。大队里成立了一个学大寨青年突击队,要在涓山上开梯田呢。”

“开梯田?山上都是茶园和竹林,哪儿来的梯田?”

“他们要把竹林砍了,像大寨的虎头山那样,修成梯田,开春后种粮食。”

砍竹林,开梯田?天哪!季雪梅猛地想起一件事,陡然间一颗心怦怦狂跳。

“秋儿,快,快去找爸爸,让他上涓山。”说罢,她飞步走到篱笆门口,抄起一把锄头,回过头说:“妈,你进屋歇着。阿朗,跟我走!”

一阵风似的,季雪梅冲出篱笆门,身后紧紧跟着那只忠诚的老狗。

看到阿梅惊慌失措的样子,陈叶氏知道出大事了,猛地想站起来,没料急火攻心,一下子歪倒在椅子上,昏厥了过去。

“奶奶…。” 寄秋一头扑到奶奶身旁,连连呼叫:“奶奶,你醒醒,你醒醒啊,奶奶。”

寄秋到底还是个孩子。他用力摇晃着奶奶,不知道如何是好…。


(5)

此刻的季雪梅,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她像一个疯子,拼命地往涓山上奔跑。

大祸临头,大祸临头。当年抱一被抓时,她把驳壳枪、金条、照片,还有秉义的信都埋藏在坡顶的竹林里。没想到为了学大寨,人们竟要毁掉竹林修梯田。万一这些东西被突击队员挖出来,那可就全完了。一个国民党副官窝藏一个国民党少将的老婆,私藏武器金钱,光天化日之下,证据确凿。只要安上一个“妄想变天”的罪名,她和抱一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抱一刚刚走出劳改队,连口热饭还没吃到,老天爷呀,你可长眼么?季雪梅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留下一个念头,拼了死,也要保住这些东西,绝不能让他们挖到。

她连滚带爬地奔上山坡,累得几欲虚脱。但她不敢停住脚步,危险就在前头。

坡顶聚集着几十号人,有人砍竹,有人打梢,有人扛走一根根光溜溜的毛竹,还有人抡着镢头刨竹根竹鞭,地面上袒露出坑坑洼洼的新土。季雪梅急急看了一圈,两个年轻人手握砍刀,正在逼近那棵致命的毛竹。

“不许砍,住手。”

一声刺耳的尖叫,把坡顶上干活的人们吓了一跳。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身来看个究竟。只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挥舞着手中的锄头,驱赶那几个手持砍刀的突击队员。她活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老虎,眼露凶光,气势汹汹,连呼带叫。更可怕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条大狼狗,呲着锐利的牙齿,咆哮如雷,令人心惊肉跳。

“这是谁家的婆娘?”

“像是陈大姑家的媳妇呢。”

“她要干什么,中魔了?”

“听说陈会计今天从牢里放出来,她守了十年活寡,怕是高兴过头,得了失心疯了。”

“快跑吧,别让狗咬一口。”



人们一边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一边慌乱地退到远处,以期避开那个疯狂的女人和那只可怕的狼狗。季雪梅看到人群退去,便守在竹林前,气喘吁吁,脸色铁青。她手持锄头站立着,不说话,不动窝。阿朗也停止了追逐,威风凛凛地坐在主人身旁,耷拉着血红的舌头。

突击队员们无所适从地慌乱了一阵,终于在队长的召唤下围成一团,悄声商议。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远远地喊道:“喂,你要干什么?”

季雪梅冷眼一看,喊话的是前院贫协潘主任的儿子潘石头。她懒得理睬,一声不吭。

潘石头放开胆子,靠近几步:“大姑家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你们砍。”

“哪个讲是你家的竹林。自留林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已经割掉了。”

“我不管,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你们砍。”

“你知不知道,破坏农业学大寨,性质很严重呢。”

“我不管,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你们砍。”季雪梅重复着相同的话。

潘石头气急败坏,大声喝道:“你一个地主家的媳妇、反动军官的臭婆娘,你,你他妈的想造反哪?”

季雪梅扬起锄头指向他:“你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兔崽子,没有陈家,你一家早成了饿死鬼。你再敢过来,我让阿朗咬你。”

看着那条蠢蠢欲动的大狼狗,潘石头萎缩了,转身回到人堆里。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边人多势众,一边一人一狗。然而,人多势众者看热闹的居多,没有哪个突击队员胆敢以身犯险。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团在一起商议了一阵,决定派人下山,向民兵求救。


(6)

温温的水,淌在腮边,流入口中,陈叶氏苏醒过来:“唉,秋儿…。”

寄秋放下手中的碗,带着哭腔道:“奶奶,你好了,你吓死我了。”

陈叶氏睁开眼睛,一把攥住孙子的手:“秋儿,你妈呢?”

“不知道。”

“你妈刚才说什么?”

“让我找爸爸,上涓山。”

“秋儿,快,听你妈的,快去找爸爸。”

“奶奶,我不放心你。”

陈叶氏拼力推开他:“别管我。快,找爸爸,上涓山!”

听了奶奶的话,陈寄秋跑出家门。在二舅爷家庭院里,他见到一个黑瘦的男人,正在跟二舅婆说着话。虽然十年未见过爸爸的面,但他凭着直觉,确定这个男人是他的爸爸。

“爸爸,我是秋儿。”

“秋儿,你怎么找来啦?”

“爸爸,快,出事了,妈妈让你快上涓山。”

陈抱一大吃一惊:“出什么事啦?”

“我不知道。妈妈…。”

寄秋话音未了,陈抱一就紧紧拉住他的手:“秋儿,快走!”

爷儿俩一路飞奔,跑到山腰,看到三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他们前头,其中一人还背着一条长枪。陈寄秋心中悸悚,看背影他就知道,背枪的是狗剩儿,村里出了名的混球,整日游手好闲,打小就好欺负人,如今替他爹跑腿,更是处处张牙舞爪。他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拉住爸爸的衣袖。陈抱一看了看寄秋,轻轻点点头,表示懂得儿子的意思。爷儿俩一并放缓了脚步,远远地跟在三人身后。

涓山顶上,季雪梅还在和突击队员们僵持不下。众目睽睽,她根本不可能取出那些可怕的东西。她死死盯着那缓缓落下的日头,心中抱定一个主意,拖,就这么拖下去,拖到天黑,人群散了,她就有机会了。

“什么人闹事?”狗剩儿扯着尖嗓子,趾高气扬地走近人群。

“是大姑家的。”潘石头迎上去:“她不让我们砍竹子,说是她家的自留林。”

“胡屌扯。什么自留林,现在都归公了。”

“我也这么说。她不听,还放狗咬我们呢。”

“咦呀。你们这些大男人,还怕她一个女人家?”

潘石头晓得狗剩儿是个小老卵,便故意激怒道:“哼,有本事,你上去试试。”

“上就上,老子不怕。” 狗剩儿脖子一梗,肩膀一晃,把步枪端在手中,大踏步地走向女人和狗。

季雪梅站在竹林前,纹丝不动,像一座石雕。

“你给老子滚开!”狗剩儿威风凛凛。

“没长毛的小狗东西,你敢过来?”

“你疯啦?破坏农业学大寨,是反革命,知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我家的竹林,不准砍!”

“来人,把她抓起来。”狗剩儿向身后的两个民兵招呼。

“你们敢!?”季雪梅扬起锄头,夕阳射在锋刃上,映出一道红光。阿朗伏下前腿,龇牙咧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吠。

“妈妈耶,疯子。这个女人疯了。”两个民兵落荒而逃。

“妈妈!”寄秋看见披头散发的母亲,一声惊呼,拔腿就往前冲。

陈抱一一把拽住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秋儿,冷静。”

看到来到坡顶的抱一和儿子,季雪梅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此刻,她有些懊恼,在接抱一回家的路上,光顾得高兴了,没有将埋藏东西的地点告诉他。万一自己被民兵抓走,怎样才能让抱一知道实情呢?“这个女人疯了。”对,他们说我疯啦,我就装疯!

季雪梅挥动着锄头,一边和挺枪上前的狗剩儿打斗,一边疯疯癫癫地叫骂着:“小兔崽子,你有种过来。哈哈哈,嘿,嘿。看老娘教训你个小兔崽子。”

她边打边唱:

我是天上一条龙,
你是地下一只虫。
龙不抬头不起雷,
霹雳一声满地红。

她狂舞了一阵,调门一转,又唱出一段云南民歌:

高高山上竹青青,
刻上阿妹一颗心。
竹叶沙沙随风走,
为我阿哥捎封信。
竹叶沙沙随风走,
为我阿哥捎封信。

陈抱一一边紧紧搂住拼命挣扎的寄秋,一边竖起耳朵聆听阿梅的歌声。竹青青,一颗心,捎封信。顿时,他领悟到阿梅歌声里的秘密,居然和他十年前向阿梅暗示的方法同出一辙。看着阿梅疯癫的样子,他心如刀割。他当然知道阿梅在装疯,可这样装下去,如何收场呢?冲上去,把阿梅带回家?不行,天还大亮,万一这里的人们继续砍竹开荒,阿梅所作的一切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冲上去,和阿梅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也不行,自己刚刚出狱,再弄个“破坏学大寨”的罪名,岂不罪上加罪。更重要的是,阿梅的意思很明确,排除危险的责任落在自己的肩头。可是,如果不冲上去,就站在一旁当缩头乌龟吗?乡亲们会怎么看他?秋儿会怎么想?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妻子任人欺负吗?

陈抱一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突然间,事态陡变。季雪梅抡起锄头,挡开狗剩儿捅过来的枪,阿郎飞身扑上,一口咬向狗剩儿的裤裆,撕扯下一团白花花的棉絮,棉絮上带着一丝丝鲜红的血迹。

狗剩儿一声惨叫,捂住裤裆,连连后退两步,抬起手,看到指缝上的鲜血:“妈了个逼。”他“哗啦”一声推上枪栓,枪口对准季雪梅,狂喝道:“你个疯婆子,老子打死你。”

“小兔崽子,你敢!”

狗剩儿两眼赤红,咬牙切齿:“妈的,老子拼啦!”

“阿梅!”

“妈妈!”

陈抱一来不及想了,他松开双臂,寄秋挣脱出来,爷儿俩一同向前冲过去。

可惜,他们晚了一步,“砰”,枪声响了。

在场的人们都吓愣了,谁也想不到狗剩儿这个夯货竟然真敢开枪。待众人惊魂稍定,才发现季雪梅呆呆地站在前面,脸上布满血迹。旋即,她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涓山上响起一声凄厉的哀号:“阿郎…。”

老狗阿郎,一瞬间的跃起,挡住了那颗罪恶的子弹。

它躺在苍绿的竹叶上,抽搐了两下,眯缝起双眼,怜悯地看着悲痛欲绝的主人,眼角流出最后一滴泪水…。
2014-03-28 13:4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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