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莫言的《生死疲劳》

by 土干



这个读后感是欠了对朋友的许诺,拖了很久才写的。《生死疲劳》热已经过了。我不知道原书有多少页,我是在网上读的。莫言是多产作家,自从他获诺奖后,人们请他推荐他自己的代表作,他推荐了这本。

莫言获奖前,我没读过他的小说。我听说莫言的小说不好看,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有人说他小丑,有人说这个文学诺奖是政治奖,也有人说莫言的小说好。

我开始读莫言小说时,蛮喜欢。这样说,又怕被人数落:知道莫言得奖了,你才拍马屁。我下面就说说我喜欢的理由。

莫言获奖时,舆论对诺贝尔文学奖炮火太猛,我没写读后感,免得心烦。等硝烟散尽,我已忘记小说的主线,只好再读一遍。所以,莫言《生死疲劳》了我两回。

就我近期读过的两部名著《白鹿原》和《生死疲劳》而言,我明显喜欢后者。

《生死疲劳》是以说书的形式叙述的。这和莫言小时候听说书的经历有关系。这本书有点像演戏或戏说,莫言本人在戏中担任了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叫莫言,是个村娃,长大后成为作家。

我最近六个月多住在国内,看了几部电视剧,才知道国内兴真人和角色相溶。比如电视剧中有个角色叫雯丽,就请蒋雯丽扮演。

《生死疲劳》讲的是一个勤劳致富的大地主西门闹土改时被枪毙了,他后来轮回成驴,牛,猪,狗,猴,人——六道轮回。很多评论说这本小说受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的影响。没读过《喧哗与骚动》,不谈。莫言对驴、牛、猪、狗有出色的描写,而对猴和人从简了。我以为莫言没养过猴子,自然笔墨不多。而人呢,小说中很多人物,自然不用细雕蓝大头这个人物。再者,整部小说都是借蓝大头之口,滔滔不绝讲出的,已经表现性格了。

莫言的语言接地气。我写小说时,就被友人批评过语言太土,没有文学性。我为此忍痛割爱,删了一些土语,加上文雅词汇。我读莫先生的小说,他比我土多了。我终于明白,这不是土,是风格。我写小说时,内心有个方向,就是简洁、白话、干净、易懂。因为平时工作累,下班后没劲读深奥的,只想读点幽默的文字。因着这点,我喜欢莫言的小说语言。

莫言记忆好思路快,他的语言虽易懂幽默,但不简洁,一笔下去煞不住车。《生死疲劳》的三分之一情节都是可有可无的。莫言是名家,字多稿费多,书贵,作家和出版社都受益。不过,这的确累读者,我感到好疲劳好疲劳。

举个例子:西门闹的儿子西门金龙宣传毛泽东思想,累得昏过去,他的妈妈急忙把披在她自己身上的皮袄拿下,奔出门外,给儿子盖上。于是引出了皮袄的来历。等皮袄故事唱了一大段后,妈妈把皮袄盖在昏迷的儿子身上,我寻思这儿子啥时候昏过去了?说明插曲太长,间断故事的连贯性。

莫言成长在农村,小说人物当然是农民和农事。本书对生畜做了详尽的描述,以至于有读者说这本书是如何饲养家畜的,或说莫言是养猪的,他一定养过猪的,他懂。

我最赞赏该小说的地方是,本书没有一个高大全人物,每个人都有弱点。这比较符合西方文学思想。西方文学受《圣经》影响,世上没有一个义人。所以,如果故事中有高大全角色,就不容易在西方文学界胜出。高大全人物在国内小说中很多,《白鹿原》中也有。但在莫言的小说中很少。从这点来讲,莫言的世界观比较与西方的接轨,但叙述形式是中国民间方式。

有读者提出,读莫言小说很畅快,遗憾的是故事中没有一个站立起来的人物,就是没有一个好榜样,没有一个高大全。我想,若真有高大全角色在故事中,即便是政治奖,诺贝尔奖也不会给莫言的。我个人认为,莫言小说中无高大全人物的现象正是莫言写作的高明之处。

莫言小说另一个特点是以喜剧的视角叙述悲剧。在伤痕文学的影响下,国内很多小说都写得苦难现实。以轻松自嘲喜剧色彩叙述悲剧能让人眼前一亮,脱颖而出,能让人在不太悲切的情绪中思考。你想啊,你都哭得一塌糊涂了,还能正常思维吗?我们不能被导演和作家给忽悠了。

到目前为止,我只读过三部莫言小说《白棉花》《檀香刑》《生死疲劳》。就这三本来讲,莫言塑造角色有个特点,就是让其貌不扬的人最后得胜,或说鬼使神差捡个大便宜。这与49年以后的多数文学作品中,让气宇轩昂、有内涵、有正义的角色得胜有区别。这种构思也是我喜欢的。

《生死疲劳》是以蓝解放和蓝大头两人的对话为形式,叙述了五十年的历史。在这段历史中,致富的被杀了,积极运动的被炸死了,精明的女干部进监狱了。而这个丑陋的蓝解放却最终和自己暗恋的女人黄互助结婚了,还有了自己的孙子。蓝解放丑陋,家庭背景不好,受歧视,他后来当县长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提拔他的。最后,鬼使神差,五十岁的蓝解放能平安地和自己的孙子蓝大头生活在一起,一起回忆过去的五十年。他不是弄潮儿,而是个历史见证人。所以,我感到莫言小说偏爱凡夫,而不敬仰精英。

莫言用了一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故事结构来勾勒小说的总框架,那就是儿歌: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在讲故事。和尚讲的故事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莫言在《生死疲劳》这个故事里转着圈讲故事,一个圈是50年,即1950年到2000年。西门闹1950年被枪杀,蓝大头2000年出生,可蓝大头却对他爷爷蓝解放说:“我的故事,从1950年1月1日讲起。”这句话是小说的第一句,也是小说的最后一句,这个圈接上轨了,画得还挺圆。生死疲劳也是生死轮回。总之,这篇小说给我的总印象是一个大男孩在忘情地说唱,唱人间的荒唐,也唱男人的白日梦。

莫言小说里男人白日做梦的情节很多,这在《白棉花》,《檀香刑》也有出现。我为什么说是白日梦,而不说梦想呢?因为莫言叙述的气氛就像白日梦,让人发笑,比如猪大王情节,猪王和小母猪的爱情,比如蓝解放和他的小情人庞春苗的情节。我不得不说作家写作有快感,那就是像帝王一样,可以随便去爱谁,可以杀死自己编排的角色。比如蓝解放的情人庞春苗,没有一点铺垫,突然被车撞死了,一下子从故事里消失了。作者这样安排,是为蓝解放和互助结缘找个理由。互助是蓝解放一生的暗恋,他们最后的结合,不浪漫,很忠厚无奈,但是蓝解放心满意足,感概万分。可以看到作者对蓝解放的偏爱,想给他一个好的终结。

我读有些书评,说勤劳致富的西门闹被枪毙表明了土改的残酷。我个人认为如果故事只停留在这个层面,那么《生死疲劳》就没有什么突破了。让我感慨的是,在西门闹几度轮回的生命里,他作为生畜,看到因为西门闹死后,家庭变故。他愤怒,无奈,也自省。他原以为他善良勤劳无可非议,死后终于认识到,在他致富后,他冷淡发妻,喜爱小妾,甚至招架不住丫头的诱惑。他实际是一个有了点钱就内心自负,变得无情无义的人。这不正是一般人性的弱点吗?很少有人在成功成名后能清楚地把握自己的。莫言这方面叙述很稳,深思熟虑。莫言提过他读世界名著的感想,我觉得他确实琢磨到了西方作家的写作思路。所以,我再次说,莫言土样的文字确实有西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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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劳》人物关系:

西门闹:大地主。大老婆白氏, 二姨太迎春, 三姨太秋香。
西门闹和迎春生子西门金龙、西门宝凤。

蓝脸:西门闹的养子和长工。

西门闹死后,
蓝脸娶迎春,生子蓝解放。
贫农黄瞳娶秋香,生二女黄合作,黄互助。

西门金龙与黄互助结婚,黄互助不孕,领养一子,西门欢
蓝解放与黄合作结婚,生子蓝开放。

蓝脸曾救助一个产妇,产妇生下女婴庞抗美。庞抗美长大生女,庞凤凰。
蓝开放与庞凤凰未婚生子,蓝大头。
2014-06-03 09:3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