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美的历程》没多少同感

by 阿城




采访者:刘功虎

  受访者:阿城

  久无新作问世的阿城,最近出了书,名叫《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这不是一本小说,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术作品。他试图从洛书河图入手,用图像学的方法探寻中国文明之源。

  此书插图精美丰富,有近200幅苗族服饰、青铜器造型图案。阿城通过对这些美术造型的解读试图表明,中国美术造型、中华文明的源头都来自古人对天象的感悟和体验。

  26日,阿城接受记者专访,详解天机妙谛。

  “棋王”归来术业转向

  阿城为人所熟知,主要是他的小说“三王”系列:《棋王》、《树王》和《孩子王》。这本《洛书河图》里,他有意跟过去切割,一心谈美术造型与天象的关系,前言后语不大提起文学的过往。

  阿城原名钟阿城,1949年生于北京,原籍重庆江津。高中一年级,阿城赶上“文革”,不得不中断学业,下放山西、内蒙插队,后又去云南。1979年回北京,1984年起开始创作和发表小说。

  《棋王》令阿城声名鹊起,不久他移居美国,小说越写越少,几乎淡出人们的视线。1998年前后他回到北京,理由是“一个人清静生活在北京也成了可能”。以前要是大白天关门,居委会大妈会来敲门“关心我”,现在不必再担心这种情形。

  2005年左右,刘小东和喻红请阿城去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给学生讲课。2009年,美院造型学院聘他做客座教授,每个学期讲5个星期,主讲美术造型史和色彩。学生们希望晚饭后开课,安静,人还不累,正合阿城的心意。部分讲课录音后来整理成《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

  不用讲义内容烂熟于心

  阿城对中国造型史发生兴趣,已有很长时间。上世纪90年代初,阿城在台北帮侯孝贤导演做电影顾问,其间认识了一个叫谢屏汉的先生,问阿城有什么事情可做,阿城说可以弄一下中国造型的来龙去脉,于是画了一个表格,将各种造型的关系勾连了一下。谢屏汉很认真,不久真的拉他去研究梳理中国文字造型,参与由唐诺主撰的汪洋大著《文字的故事》。

  阿城喜欢散漫,“必也正名乎”的事由别人去做,他只专注感性的观察和判断。上美院讲座基本上是根据当年那张表来。他不用讲义,内容烂熟于心。

  一起合作过的唐诺,形容阿城是那种看菜单看商品目录也比看荷马史诗还津津有味的人,“就我个人所知,阿城当然是好厨子;也是好木匠,能够修护难度极高的明式家具,他最早横越美国的旅费二千美元就是这么赚来的;是好汽车技师,自学而能,亲手组装过六七部福斯的古董金龟车卖钱。最后一部他舍不得卖,红色敞篷,我看过照片,阿城戴墨镜摄于车旁,人车两皆拉风……”

  据说阿城曾遭蒙面汉打劫,事后他准确推测出了劫犯的民族身份,因为他被劫时清楚看见了劫犯从头套里刺出的胡茬颜色和卷曲度。他把握细节的神奇能力从《棋王》肇始,贯穿进这本《洛书河图》。

  “河出图”是天象而非奇谈

  “河出图、洛出书”,一直被认为是神话传说,见载于《尚书》、《礼记》、《管子》、《论语》等古籍。“河图”指龙马负图跃出黄河,“洛书”则指神龟负书爬出洛水。商朝时,人们对河图的信仰还很笃定,而到春秋,社会精英如孔子开始焦虑“河不出图”。战国及秦以后,传说湮没无闻。

  阿城援引学者冯时的考证认为,洛书河图与古人观察天象的经验紧密相关。洛书推演到最后,形状就是方位图,用于表示8个方位,同时又表示春分、秋分、冬至、夏至。

  河图很大可能是指7大星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组成的“东方苍龙”跃出银河、顶着北极星旋转的阶段性天象,体现了我国先民的天极(北极星)崇拜。因此,“河图”之“河”,阿城认为是指银河,而不是黄河。

  那么为什么银河在传说里变成了黄河?阿城认为,这可能是黄河文明成为主流话语后对历史传说的篡改,造成的误解一直延续到现在。

  阿城通过比较苗族刺绣和商代青铜盘发现,河图的原型保存在苗族的鬼师服饰图案和商代青铜器盘的图案中;洛书的异形符保存在苗族的鬼师服饰图案中;北极星的形象也保存在苗族服饰图案中。因此,阿城认为,苗族承续了上古文明,其造型与图案,具有源头性。

  他希望,借由书籍和媒体传播,建立对洛书河图的新认识,重述一个理性而美好的“天人故事”。

  阿城穷通天地

  阿城先生新书刚面世,全国即有十多家媒体约访,他唯一点中了本报。居中牵线的出版社责任编辑朱玲说,阿城先生是有名的清谈家,谈性浓,知无不言,但有一条,要对路。她猜测,本报的设问更对阿城脾胃。

  古人描述高境界的知道分子,用语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阿城先生庶几当得起这称号。早些年头,海峡两岸的大导演拍片,都会慕名找上门请他当顾问,比如侯孝贤、李安。《卧虎藏龙》中,李慕白所使剑法叫“玄牝(pìn)剑法”,阿城告诉李安,“牝”指雌性,用在男人身上似有不妥。

  在中央美院讲造型,谈黄道赤道,阿城给人的感觉是天文知识打通了中西。他告诉记者,自己不是星象观测爱好者,他的星象知识如辨识北斗星宿,通过北斗找北极星,都是做娃娃时从老辈人那学的。旷野定方向,只有北极星是常在和唯一不动的,依其他的星走路,随着它们的移动,路一会就走歪了。天不晴朗怎么办?阿城有秘笈:依草木生长定向。

  对于外界认为新书实证不足,阿城自承,美院学生特殊,对造型之间的勾连对比有很强的悟性,“你如果和一个画家走过同一条街,你一定比画家少看到很多东西。要明白,图即事实阐述,图即论证”。

  他也想把冯时所著《中国天文考古学》相关章节附于新书,版都排好了,实在太厚,又没得到作者授权,就去除了。他建议有兴趣的读者买本冯时的书看看。

  李泽厚可能说错了

  记者:你是如何对中国文明造型起源发生兴趣的?

  阿城:这个话题其实关乎我们这个民族的由来,我们是怎么进入“文明“状态的,重要性不必多提。我在美国的时候,与考古学家、人类学家张光直先生有交往,我们谈过很多东西。我在上世纪80年代初看过他的《中国青铜时代》。我听他谈了多次后很快就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了,我的知识结构和文化结构中,有一大块,可以迅速成形了。

  记者:也就是说,你心里很早就有了想法?

  阿城:1981年李泽厚先生出版了《美的历程》,当时我父亲正组织编写《电影美学》,问我有没有看过《美的历程》,我说看过。他问有什么感想,我就说,李先生认为青铜器表现的是一种“狞厉之美“,是阶级压迫的工具,我没有多少同感,李先生举的那个例子,“虎食人卣[yǒu]”,说表现的是老虎吞噬奴隶,我觉得不可能,奴隶主威吓奴隶,得有奴隶在场,可在那个时代,青铜是重器,只在神圣礼仪场合使用,奴隶被摈除在场外,连看都看不到,如何被威吓?我有怀疑,觉得这一块领域可以进入。

  记者:你和李泽厚先生交流过这看法没?

  阿城:虎食人卣表面造型图案复杂,内涵丰富,我去日本看过原器,既有河图苍龙、又有天极崇拜,还有“虎佑太一”天人和谐关系,我在书里有详解。我与李泽厚先生无缘得识。我对他是非常尊敬的,“虎食人卣”不是他而是罗振玉先生命名的,这个命名流传广远,后世很难不受误导。

  记者:人们一般认为,我国青铜器表面图案造型,由一种很基本的饕餮(tāo tiè)纹构成,表现了强烈的“饕餮文化”,你怎么看?

  阿城:我现在可以说,青铜器上不存在“饕餮”这东西。传统所谓的饕餮纹,一个正面的兽头,有对称的角、眉、耳等,其实是两条苍龙的侧面组合,苍龙相夹中间的那个菱形,是极星,是北极星。瑞典高本汉先生早已发现这个现象。你稍微留心一下,这个组合在很多青铜器上面出现,书里也展示了很多。如果我们熟悉了河图东方苍龙顶着北极星旋转的母题造型,就可以轻易辨别出青铜器上传统称为云纹或雷纹再或者玉器上的谷纹,都是苍龙顶着极星旋转的微型化或变种。

  苗绣传承至今靠的是保守

  记者:那些绣有洛书河图符形的苗族女装、服饰、背儿袋,有没有大致具体的缝制年代?苗绣传统有没有过断层?

  阿城:缝制年代很近,最早超不出明代,而且明清两代的也都是墓葬品,新中国成立前的就算老的了。断代对考古有绝对意义,但苗绣不是这样。苗绣靠的是绝对保守,绣错了要拆了重绣,所以苗绣没有断层。苗绣中有后掺入的形象,例如狮子。亚洲没有狮子,狮子是从中亚大量由佛教传入的。苗绣中还有些道教的形象,很容易辨识出来。

  记者:缝绣这些图案的手工艺者们有否意识到她们所绣图案的含义?

  阿城:苗绣里的内容知识,新中国成立前是掌握在有钱人家和鬼师那里的,他们将绣片分派给绣手,之后再组合成衣。新中国成立后土改,整个掌握知识的人被扫荡,苗绣就靠传统的绣手来传续了。但绣手不知道图案的意义,保守就更有意义了。这也是我更重视民国时期绣片的原因。现在旅游大炽,地方上鼓励创新,我遇到一位老绣手说她得了省里的创新奖,拿给我看绣片,绣工一流,内容是所谓幸福生活了。我把这些录下来,这是鲜活的断层记录。

  记者:你认为苗族对上古符形的保存比汉族顽强,汉族反而迷失了、异化了。其原因大致是怎样的?

  阿城:原因是中原民族经历了更多的各种文明的冲突和覆盖吧。

  “活的造型”多在幻觉下生成

  记者:先秦百家争鸣局面刚好出现在天极神符形彻底没了的时候,这之间有没有因果联系,或者仅仅是巧合?

  阿城:这里有个误差。首先我们并没有也不可能得到周代的全部青铜器。第二,马承源先生他们专家组,也是筛选精品而编成《中国青铜器全集》,并不是出土的全部。所以我的判断非常可能被一件新出土的青铜器颠覆。我还是靠概率来判断。总之东周春秋时期的青铜器上看不到,更不要说战国时期的了。百家争鸣和私人著述出现在战国,距离天极神符形的消失已过去了不少时间。

  我个人的猜测是西周末年有个共和时期,所谓共和,可以看作是诸侯联席会议。在这期间,周王被废除了祭祀天极神的资格,从此青铜礼器上没有了天极神,所谓礼崩。之后诸侯开始争霸,直到秦王嬴政称始皇帝。

  记者:除了天象,还有什么因素会深刻影响造型表达?

  阿城:我在好几年前就提出,也得到张光直先生认可,那就是掌握祭奠大权的巫师们可能服用大麻、香料、酒精,然后产生幻觉。屈原的诗歌,凡提到椒、蕙、兰,都有致幻作用。

  巫时代是催眠时代,巫师是催眠的引导者,靠族群中每个人自我催眠是不行的,达不到祭祀的目标,例如飞升到天上的一个目标。巫时代的造型,都要在催眠中并且在巫师的引导下,造成活动的幻象,像岩画,彩陶纹样,包括青铜器纹样,都会活动起来。

  巫时代的造型是活动的,类似电影。我在授课时展示了一些图,当它们活动起来、旋转起来的时候,产生的特殊效果,让听课的人忍不住惊呼起来。但平面印刷不可能有这种“活”效果。

  记者:幻觉艺术对正常人有没有害处?

  阿城:我个人认为啊,不见得正确,也不希望大伙儿认同,我认为初民时期的人比现在快乐。

来源: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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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8-31 01:2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