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金宇澄的小说《繁花》

by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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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介绍金宇澄的小说《繁花》

金宇澄这部小说《繁花》真是书如其名,整本书就像是一连串的乱花丛,真是你看到的是一片一片的繁花,每一朵花或者里面的花瓣或者上面的花芯都是一些非常奇异的散发着奇怪的气味,香到一个地步有时候你会觉得恶心的这么一些的故事。

比如说像我昨天讲的那个小故事,又或者说这书里面我们不要以为真的就只是一群的男欢女爱的故事,并不是这样,当然我们还可以看到很多大时代之中穿插的一些事情,是过去我们读中国当代小说读到文革的时候就很常见的一些事情,但在这个小说里面,我们看到的不是一面倒的很说教的一些教训,也不是很明确的政治主张,而是在这一连串的大片的政治运动影响的当代中国里面,上海这一帮人以他们为代表看到了整个中国民间的视景的这些人,怎么个存活法,说是要打倒阶级差异,重新划分身份,但是原有的身份始终在那,隐隐约约,说是要建立一个革命的新道德,但是穿了军装要搞文革的红小兵的青年男女们,还是会在车上军大衣一盖,在车子底下瞎摸大腿瞎搞这个,搞到这个女生面容扭曲。

这里面当然也有些很血腥很可怖的地方,比如说沪生跟他一个朋友,在街上散步,看到一个不想活的人文革期间冲出去被大巴一撞,当场撞死,然后在这个地边的水沟看到一个浑浑的小球不知道是什么,才知道是个眼珠,金宇澄仔细的描写这个眼珠上面如何粘着一些血丝等等等等,那么这样一个故事连着一个故事,我们唯一看不到的就真是这些人物的所谓的内心世界,所以这本小说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是他没有我们当代小说常见的一种人物心理描写,完全没有,而这些人物一个接着一个,在一连串的人物网之中灰压压的一大片,那么这能够叫做繁花吗?很难讲,但是我们能够说这繁花总有落尽的时候,那么在后面我们看到这个小说慢慢慢慢要收尾的时候,让人觉得真的是无限悲凉,整个世界昏昏沉沉,这已经不再只是写上海,甚至你觉得整个中国的视景皆是如此,在这样的世界里面,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种种的奸谋狡诈,但都是为了生存,有一大堆的很奇怪的生存智慧,像我昨天给大家讲的包养的故事。

我们也看到了一些男男女女怎么样要力争上游,怎么样逢场作戏,这都是我们今天中国人不会陌生的一个状况,而他在这本书里面看到似乎是自古以来即是如此,仿佛亘古以来中国在无数的王朝变迁政治运动底下就是这么一层很恒定的一个视景状态,那么在这个状态里面,唯一一个很轻盈的把整个故事穿透了一阵光线的一个故事,我觉得就当属这里面一个,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蓓蒂。

这个蓓蒂是谁呢,这个蓓蒂是我们另外一个男主角阿宝他的邻居,一个小姑娘很可爱,家里面明显是个资产阶级有钱家庭,家里面有个绍兴的老保姆,一个老阿姨老奶奶陪着她照顾她,然后家里面还有一具钢琴,在那个年代天天还在念谈西洋古典音乐。

我们看看她的出场,阿宝10岁,邻居蓓蒂6岁,两个人从假三层爬上屋顶,瓦片温热,眼里是半个卢湾区,前面香山路,东面复兴公园,东面偏北,看见祖父独幢洋房一角,西面后方,皋兰路尼古拉斯东正教堂,三十年代俄侨建立,据说是纪念苏维埃处决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打雷闪电阶段,阴森可惧,太阳底下,比较养眼。蓓蒂拉紧阿宝,小身体靠紧,头发飞舞。东南风一劲,听见黄浦江船鸣,圆号宽广的嗡嗡声,抚慰少年人胸怀。阿宝对蓓蒂说,乖囡,下去吧,绍兴阿婆讲了,不许爬屋顶。蓓蒂拉紧阿宝说,让我再看看呀,绍兴阿婆最坏。阿宝说,嗯。蓓蒂说,我乖吧。阿宝摸摸蓓蒂的头说,下去吧,去弹琴。蓓蒂说,晓得了。这一段对话,是阿宝永远的记忆。

这个小女孩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在那个时代理论上她是资产阶级家庭,在她家帮佣的这个绍兴老阿太绍兴奶奶婆婆是个被他们欺负的一个工人,但实际上我们看到这种主仆关系,是一种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中国过去的主仆关系,非常的亲密,像家人一般,那这个老阿婆常常去怀念回想的就是他自己的外婆,当年在太平天国里面做宫女,那就对他来讲很了不起很威风了,而那时候做宫女不晓得怎么跑出来都能够满身是黄金,而在绍兴老家要下葬的时候还能够是整身的黄金埋葬在底下,他就老想要回去扫墓,扫墓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找回当年随着自己的祖宗埋下去的那些黄金也能够找出来。

后来好不容易他带着这个小蓓蒂一起坐船回绍兴,回了几十年没见过的家乡,这个家乡怎么样呢,原来他们家所有的坟墓都被推平了,那推平了之后怎么办,原来当年他的祖先那里面的坟也都在1958年做丰收田缺肥料镢开一址一址老坟挖出死人骨头烧灰做肥料,全都没了。

那么后来他当然伤心失望回去了,这家人在政治的风暴之中摇摇晃晃,那么后来不晓得为什么,这两主仆一老一少常常讲到鱼的梦,讲到自己做梦会梦见变成一条鱼,而在这个小说里面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是有一天这个老人跟这个小女孩忽然神秘的失踪了,但是这个原来干枯的一个水池子忽然有了水甚至还长了水草,多了一条鲫鱼多了一条金鱼,这鲫鱼就是老阿婆常说她会变的鲫鱼,金鱼则是那个小女孩。

后来甚至还说有猫专门叼了这两个鱼,不是吃了,而是连跑几条大街到苏州河上把他们放掉了,这是一个很神话般甚至童话般的故事,非常的不可思议,非常的超越非常的甚至忧伤,但是又非常的纯美而漂亮,就在这么一个污秽如瘀泥般的一个繁花池里面,像莲花一样升了起来直达天上。


小说《繁花》作者金宇澄分享写作思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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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21 09:3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