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身后(上)

by 赵燮雨

生前身后


——改编自法国现代剧作家勒冈•福舒瓦的《油漆未干》,沿用了原作的框架。


说明:
继大幅度地变动从而全新编写剧作《欲望都市》、《一只绣花鞋》以及原创剧本《金缕曲》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进而敢于大胆改编世界名著《油漆未干》。
和之前《油漆未干》所有八个版本不同之处是——这是一个完全改变了场景地点时间段的戏曲剧本,并非是地处古镇的话剧本。正如《欲望都市》的故事发生地点是大都市而非原本奥尼尔《榆树下的欲望》所在农场。
另外,和沪剧《日出》改编本一样,特地增加了原先没有的开头第一场,用以完善前因后果使剧情更加完整。
相信,这应该是第一个有关这样讽刺内容剧情的戏曲剧本。期望,经过二度创作搬上舞台能够和当年的《钦差大臣》那样,成为受欢迎的一部闹剧喜剧。


场次:
第一场:旧日
第二场:前日
第三场:昨日
第四场:当日

备注:各场场景完全不变,是为独幕剧;编剧依然按时间分出场次。

场景:华洋杂居的上海租界招商客栈大堂一角,有桌子有椅子等。
时间:民国(第一场为民国初期,接下来的场次均为十年之后)

出场人物:(按出场先后为序)
管妈,民国初期华洋杂居的上海租界招商客栈女佣人,顾领娣奶妈,简称管
朗文华,落魄画家,沪漂,居住在招商客栈有很长一段时间,简称朗
顾老板,招商客栈老板,典型上海小市民,简称顾
顾妻,招商客栈老板娘,典型上海小市民,简称妻
招娣,顾家大女儿,小家碧玉,心比天高,简称招
领娣,顾家小女儿,小家碧玉,秉心忠厚,简称领
鲁小兵,管妈儿子,从常熟乡下来上海的打工族,顾领娣奶兄,简称鲁
达三江,集宝斋小开,简称达
佟四海,天绘阁老板,简称佟
陆闻富,云起楼掌柜,简称陆
白朗宁,寓居北京的洋人,古董商,简称白

第一场:旧日
〔大幕拉开。注意到墙上悬挂这袁世凯画像。
〔幕后传来朗文华不断咳嗽的声音。
〔管妈上场,她解下围裙掸了掸,听到朗文华咳嗽声,赶紧从另一方向下场。
〔旋即,管妈扶着朗文华上场;尔后,让他坐下。
朗:管妈,我,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又一阵咳嗽,后接唱)
病魔缠身神难宁,
蒙你往常多照应。
眼看去日无多时,
未曾报答怎安心?
管唱:
先生不必如此讲,
我不照应谁照应。
本是管妈份内事,
何况你和我儿小兵还有一份师生情!
朗:小兵这个孩子,年纪虽小,相当有灵气。可惜我病入膏肓,没有再多的时间来教他了!
管:先生,先生你宽宽心,千万不要这样说!
朗:好,好,我不说。来,扶我起来——陪我去一个地方!
〔管妈扶着朗文华站起来。
管:什么地方啊?远不远?又咳血了,你能支撑得住?再说,你知道的,回头我还得打扫房间呢。
朗:摩尔堂同招商客栈一样就在海关路上,要不了多长时间的,我们走吧。
管:还是我来叫一辆黄包车吧,也好少耽误些时间。
〔管妈搀扶着朗文华下场。
〔顾老板手握一把算盘上场,上场后把算盘放在桌上,劈里啪啦拨打几下。
顾唱:
生于末世运偏消,
时局纷乱多动荡。
租界开爿小客栈,
勉力支撑度时光。
(接白)想我老顾,从苏南小镇来到上海租界,在海关路开了一爿小小的招商客栈 也算是做了老板。亏得薄利多销,诚信为本,在十里洋场还能够立得住脚养活一家老小。到底是上海滩啊,南北客流不断,生意嘛,还马马虎虎。只是底楼楼梯间住了一个痨病鬼,欠了好几个月房钱。眼看他作画卖文,好久都没有开张,怎么付得起房钱哦。还不能张扬出去,免得影响声誉吓得人家不敢来住店。真好比是——(接唱)
湿手捏了干面粉,
甩不掉啊脑筋伤。
(接白)头痛,真正头痛!(摇头)
〔顾妻上场。四处张望寻找管妈。
妻:管妈,管妈!咦,阁楼她房间里没有人,郎先生住的楼梯间也没有,又跑到什么地方去啦?(接唱)
老公(啊)你心肠忒嫌软,
他两个还想留到啥辰光?
郎先生是咳嗽终日咳到夜,
管妈她有空就会得去相帮。
何况他房佃欠了多少月,
难道说还要赖在这地方?
顾唱:
郎先生他是孤身有病人,
总不能就此赶到马路上。
万一倒毙在客栈大门口,
巡捕行找上门来祸一桩!
楼梯间狭小本来无人住,
我劝你眼开眼闭心宽放。
妻唱:
你说眼开眼闭心宽放,
提起来就让我肝火旺。
雇佣来的人手吃了我的饭,
管妈她倒时常去帮他的忙!
顾:好来,不要那样子斤斤计较。管妈当初来做奶妈还要做帮佣,已经着实省了你一份工钱。人家倒不曾抱怨,你倒反而顶真起来!再说,她看郎先生可怜,抽空照应照应,端茶送水又不碍着你。就是管妈的儿子小兵,也是既能替点手脚,他和我们两个女儿不是还可以在一起做淘伴吗?告诉你,现在像管妈这样忠厚老实手脚勤快的佣人多少难寻哦。
妻:好啦好啦,我到楼上去了。等一会看见管妈叫她赶快先把一脚盆衣服洗了。
〔顾妻下场。
顾:就没有看见几个客人退祖空出来的房间还要等着打扫呢。
〔顾老板下场。管妈搀扶着郎文华上场。
管:看你累得这个样子,赶快坐下来歇歇!让我去倒杯水来。
郎:别忙,我还有话对你讲——(接唱)
苟延残喘到今朝,
今朝总算心愿了。
还剩一幅肖像画,
余留几笔再修描。
(接白)快要完成的那张画,眼框旁边还需要调节深浅,好让眼睛更加明亮,才能酷如本人体现出心灵美啊。
管: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平时细心观察一直想要替我画的那一张画。
郎:正是——(接唱)
病中念念不能忘,
画像完美最重要。
生前唯恨世风尚,
客观实物被轻藐。
说什么西洋油画少逸趣,
道什么国画意境称头挑。
我的画作少人来问津,
只能代写书信苦煎熬!
(接白)我一定要把留给你的那张肖像画画得惟妙惟肖,否则纵然死了我的口眼也闭不上啊。(双手捂脸痛哭,管妈掏出手绢替他擦泪。)
管:还是让我先来扶你去躺一躺吧。
〔管妈搀扶着郎文华下场。
〔舞台灯光转暗。
〔远处海关钟声伴随着近旁小菜场嘈杂的声音传来,天色大亮。
〔顾老板上场。环视四周。
顾:奇怪,本来天不亮就听见咳嗽声音,今天早晨怎么这样清净?
〔顾老板走到侧幕处探头张望,急步下场。幕后传来敲门声推门声,旋即顾老板疾步倒退着上场。
顾:管妈,管妈,快来啊!
〔管妈和顾妻先后奔上场来。她俩朝顾老板手指方向一看,都惊叫起来。管妈急步下场。
顾:(对顾妻,以食指掩口示意)噤声!不要大惊小怪,像你这样哇啦哇啦,被人家听见晓得这间房间这家客栈死过人,还要不要旅客开不开店门哪?
妻:那赶快叫善堂来人,带张芦席来拖出去算数!
〔管妈应声上场。
管:(边擦眼泪)老板,老板娘,你们不用操心,郎先生的后事他早就托付我来办理。
顾:(觉得肩头一松)你来操办?
妻:(马上产生疑心,提高警惕)那,那你哪儿来的钞票呢?
管:我,我稍为有点点积蓄,当然肯定不够——(一看老板娘又要发急,马上解释)缺的丧葬费用请老板以后逐月在我工佃里扣除。
顾:这倒可以,权当做做好事嘛。
妻:让我去看看,这个倒霉鬼房间里有啥值钱的东西?
〔顾妻急步下场,旋即上场。
妻:(不屑地)一个穷鬼,还会有什么留下来?倒是有几幅画,其中一幅画的居然是管妈你!
管:是的,画的就是我——这是朗先生留给我的遗物。
顾:既然是这样,那管妈你就把你的画像拿到你自己住的阁楼上去。回头尸体拉走了,赶紧把楼梯间打扫干净,好马上租出去!
妻:对啊!杂七杂八的零零碎碎统统烧脱,解解晦气!
〔管妈边擦泪边下场。
妻:管妈对郎先生倒是有情有义!哦,对喽,他还欠我们一大笔房钱呢!
顾:算啦算啦,这笔帐就只好挂在账面上了!你总不见得也去扣管妈的工钱来抵算吧。
妻:(叹气)算我们倒霉,唉!
〔舞台灯光暗转。

备注:旧上海英租界海关路俗称三马路,即现在的汉口路。摩尔堂就在三马路泥城桥路交叉路口。

第二场:前日
〔舞台灯光恢复。
〔字幕:十年之后。
〔布景照旧,唯一变化是墙上挂着原先一张袁大总统画像已经换成孙中山。
〔招娣兴致勃勃地上场,她摸出鸭蛋镜子顾影自怜。
招唱:
小家碧玉会打扮,
天生丽质自珍爱。
虽然出身小业主,
荣幸生在大上海。
十里洋场多梦幻,
花花绿绿眼界开。
盼望踏进高门墙,
嫁入豪宅等机会。
老爸老妈想不穿,
总说招个女婿来。
虽然没有兄和弟,
亏得有个小妹妹。
让她在家守客栈,
我正好为实现理想积极做准备!
〔招娣得意洋洋地下场。
〔鲁小兵蹑手蹑脚地上场。
鲁:(轻轻地呼唤)领娣,领娣!
〔领娣跳跳蹦蹦地上场。
领:小兵哥哥,叫我啊?
鲁:今天我轮班休息,一起去外滩画写生好吗?
领:好啊。不过,我恐怕没有你这样的天赋,老是画不好哎。打小时候起,就是郎先生最欢喜教你画画!我嘛,实在是陪太子读书的。
鲁;看你说的——我怎么会有一个女小开来陪我这个佣人的儿子读书呢。那时侯你虽然才刚八岁,画得已经蛮有味道了。只不过没有坚持罢了。知道吗?上海美专已经有女学生了!
领:真的?!
鲁:当然真的。(接唱)
上海美专招女生,
女人平权风气盛。
民国建立多少年,
为的要扫除封建无处存。
领唱:
虽然一心有向往,
奈何爹妈不应承。
女子无才便是德,
还说道——洋学堂里多坏人。
鲁:真是封建老脑筋!你赶快准备准备,上楼去拿了画夹下来。我在弄堂口等你!我妈妈现在一定在厨房里忙着干活,我回头再去看她。
领:对,你快走吧。我从后门溜走,免得被妈妈看见我们一起出去,肯定又要发脾气了。
〔鲁小兵和领娣分头下场。顾妻上场。
妻:(不满地)哼!免得被妈妈看见?我还偏偏就看见了。打着来看老娘的招牌,就是想来勾引我的女儿!(接唱)
常言女大不中留,
两个女儿费运筹。
招娣招弟弟不来,
生了领娣便罢休。
膝下无儿承家业,
上门女婿(要)招进楼。
招娣她一门心思嫁出去,
高攀到豪门,
剩女总添愁。
姑娘太痴心,
害我皱眉头,
女大不由娘,
枉自空担忧。
招婿硬任务,
只能老二来看守。
领娣与奶兄走得这样近,
和佣人配成亲家怎能够?
要把青梅竹马强拆散,
有啥办法思前还想后!
〔顾老板上场。
妻:(迎上前去,急不可耐)当家人啊,你看看,领娣又跟小兵一起出去了,怎么办哪?
顾:他们从小在一起,什么怎么办哪?
妻唱:
正因为他俩从小在一起,
所以会稀里糊涂看不清。
现在两人都长大,
难道你没有察觉有什么花样经?
顾唱:
我一向忙着生意经,
倒没有觉察有点啥名堂经。
亏得被你一言来提醒,
确实是件大事情。
妻唱;
老大只想嫁出门,
全靠老二来招亲。
难道你想要和管妈做亲家,
半子之靠就是这个鲁小兵?
顾唱:
不能不能万不能,
怎能让同行惹笑柄。
工地上一个打工仔,
休想动什么坏脑筋!
妻唱:
现在提防还来得及,
千万不能掉轻心。
赶快要把办法想,
事关家业最要紧。
顾唱:
办法倒是有一个,
就是釜底来抽薪!
妻唱:
不要讲得文绉绉,
赶快与我说分明。
顾:只要把管妈停了生意,不就——,
妻:(接上)你是讲让她卷铺盖跑路!
顾:对啊,做娘的不在此地帮工了,那个儿子还有什么理由上门来呢。
妻:对对对,这样子就一下子割断了。好是好,就是现在寻一个既不馋又不懒还要不串门子东家长西家短的佣人真难啊。不过,为了领娣,为了养老,为了这爿客栈,只好就此照办。
顾:哎,我帮忙出了主意,讲要由你女人家去讲啊。
妻:当然当然。
〔顾老板下场。
妻:(对侧幕喊)管妈,管妈,快来!
〔管妈应声上场。
管:老板娘,还有一间房间打扫没有结束,有什么事要先做?
妻唱:(假惺惺地装腔作势)
叫声管妈好帮手,
你来客栈年月久。
手脚又勤快,
为人多忠厚。
实在舍不得——(管妈插白:哦?!)
只好让你走!(管妈插白:老板娘,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
你不要瞎猜想,
我无奈不能留。
招商客栈欠了债,
准备抵押要脱手。
大家眼看要散伙,
心里难过酸溜溜。
或许你回转常熟去,
还能够在阳澄湖边开爿茶馆度春秋。
(接白)砌个老虎灶,置办几张方台几条长凳,你也就可以做做老板过过瘾,再也用不到出来帮人家了啊。
管:老板娘讲笑话了,我哪里有本钱来开店呢。
妻:(继续口惠而不实,卖空虚头) 假使稍微缺一点嘛,等这爿客栈盘了出去,先还清债务,有多余剩下来的话,我来帮忙凑一点。
管:谢谢你的好意,这倒不必。不过嘛——(迟疑)
妻:(马上接口)有什么困难,尽管讲!
管:我总要收拾收拾,还有小兵那里我想去打听打听工地上要不要人烧饭打杂寻寻看差使。我想,能不能在此地稍微多呆两天,后天离开?
妻:可以可以,完全可以!还有,工钱也帮你算到后天,怎么样?
管:那就谢谢老板娘了。就算我要离开,这两天我也决不会吃闲饭的。
妻:多少年了,就跟自家人一样了。好的,一言为定。
〔管妈下场。
妻:倒是个爽气人!总算顺顺当当,了却了一桩心事。
〔招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上场。
招:妈,老爸呢?
妻:早上要结账走的客人都走了,中午没有事还不是去咪两口黄酒去了!
招:(对侧幕喊)爸,有电报!
〔顾老板捧着一只酒盅上场后把酒盅放在桌上,招娣把电报递给他。
顾:奇怪?小小一个招商客栈,向来都是回头客介绍生意,有什么事情——难道还要打电报来定房间 ?
〔顾老板拆看电报。
顾:(念)上海海关路招商客栈老板台鉴本人为已故客商郎文华先生之超级粉丝最迟于后天奉访以便替他偿还积欠房钱白朗宁。(接白)落款是白朗宁?白——朗宁?!怎么有这样的一个名字?
招:(抢过电报一看)姓白?百家姓上有这个姓!
顾:我说的是他的名字——怎么听起来像是洋人哪。
妻:啊呀,管他姓白还是姓黑!他要来付那个痨病鬼欠的房钱是真的,那就行!
招:是啊,爸,快算算,欠多少?
顾:时间太长了,有十年了吧——让我来翻翻老帐看看。(边翻帐册边嘀咕)那时侯欠了四个月的房钱,当时的价钱是——(被招娣打断)
招:爸,要算上通货膨胀——现在的价钱才对路!
妻:还有十年的利息呢,不好忘记哦!
顾:(打算盘)等我算出来再说。
招:那后天,拿到钞票我就可以做一身新衣裳了!我一定要做一套文明新装。妈,你说,好吗?
妻:这笔死账呆帐还来的钱,譬如大马路上拾到钞票;大家到法租界霞飞路去吃一顿大菜开开眼界!
顾:跑那么远干吗?我倒想就近到四马路丹桂第一台包厢里坐坐,看看梅兰芳的现场演出!
〔舞台灯光暗转。
2014-12-08 17: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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