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身后(下)

by 赵燮雨

第三场:昨日
〔舞台灯光恢复。
〔字幕:上场后第二天。
〔鲁小兵上场,领娣从相反方向上场。
领:小兵哥哥,我奶妈她真的要走了吗?我,我心里好难过啊。
鲁:当然是真的!炒鱿鱼了,我妈怎么还能待在这里呢?就是我,我也不好常来看你了啊。
领:那我可怎么办呢?(接唱)
管妈妈将我从小哺育大,
哥哥你和我青梅与竹马。
同饮一江水同吃一口奶,
情感上早就成一家——成一家。
忘不了牵着哥哥温馨手,
忘不了兄妹一起支画架。
忘不了外滩并肩看潮水,
忘不了厨房相跟摘豆芽。
美好记忆铭心底,
你不娶我我不嫁。
上门女婿选中你,
欢欢喜喜乐无涯。
若是你们母子离我去,
我的天堂全坍塌。
女孩儿家心愿难实现,
今后我的日子怎打发!
(接白)小兵哥哥,管妈和你要走的话,我也和你们一起走!离开这个家!
鲁:那怎么可以呢?没有家长同意,这就是私奔!
领: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嘛!
鲁:这样吧,从长计议——如果你就读上海美专,我们不是照样可以时常见面了吗?
领:对啊!不过,小兵哥哥你如果也和我一同上美专多好!
鲁:又说傻话了,我得打工。抽一点点时间涂涂画布已经够好了,哪能去上学啊。
领:那,有没有夜校呢?
鲁:这倒不清楚。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要去告诉妈妈,工地上可以安排一个烧饭的。明天我们离开,后天就可以去上班。对了,昨天留在这里的画板,还有我从前画的,也要整理归齐带走。
领:(沮丧地)明天就要走了!
〔鲁小兵领娣相继下场。
〔招娣蹑手蹑脚地上场。
招:(对着妹妹领娣下场的方向)哼!想得倒美!她要留在家里招上门女婿的,偏偏看中一个打工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想要嫁出去的,到现在还没有目标呢。(接唱)
姐妹两人各心思,
各有心事各自知。
我想嫁豪门,
是梦也是痴。
她爱奶哥哥,
未免太造次。
马瘦毛长跑不快,
人穷难过这一世。
莫怪社会多势利,
只认钞票两个字。
〔达三江提着拎包轻手轻脚地上场。
达;这位小姐,请问,这里是招商客栈?
招:(扫了一眼)是的。你要订客房?
达: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落脚的。我想问一声,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招:找我爸?有什么事?
达:(觉察到这一位是老板的千金)原来是女小开啊,失敬失敬。我是来替一个人还债的。
招:(警惕)还债?还什么债?替谁?
达唱:
这里曾经住房客,
十年之前已亡故。
郎文华(他)——
常年身患病,
一命早呜呼。
身后无分文,
积欠有房租。
特来替他还,
所以今朝来光顾。
招:哦,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白朗宁先生!(回头,叫喊)爸,快来啊!替郎先生还清房钱的人来了!
达:(轻声,自语)电报?白朗宁?
〔顾老板和他的妻子上场。
顾:(激动地)白先生来了!(上前,两人握手)您这么快就到了,真没想到啊。
达:应该的,应该的!(接唱)
郎先生生前与我——
是呀末是好友,
交情实在称得上——
是呀末是深厚。
十年生死两渺茫,
替他还债来相酬。
(接白)可惜啊,不通音讯多少时日,未能临终相守相送。实在是太遗憾了。还好,让我找到了这里,替他归还积欠的房钱,也算是一种报答。请顾老板给一个数目,我好当场付清。
顾:好的,好的。让我来翻翻旧帐本。
〔顾老板装模做样地查阅一叠帐册。
达:(试探性地)是不是欠客栈十二块银洋?
顾:嗯,嗯,大概是有十几块——(被顾妻打断)
妻:哎,用不到再查老账啦。昨天收到电报,我就查过了——应该是廿块大洋。
顾:对,对,对!看我啊,真是忙昏了头。还是贱内记性好。
达:(心中暗笑,但内心正是期望对方贪财)那就好,那就好。喏,廿块大洋。
〔达三江付廿块大洋给顾老板,——两封,每封十块。
招:(急忙插嘴)爸,你还没有算这十年的利息呢。
顾:(有点觉得不太好意思)哦,哦,这——(被达三江打断)
达:顾老板,没有关系的啦。只要不是高利贷,我当然要替郎先生连本带利一次付清喽。怎么样?我再追加十块大洋,足够利息了吧。
〔达三江再付十块大洋给顾老板。顾老板喜滋滋地收下,还把银洋放在耳边对敲听听清脆的声音。
〔顾妻暗暗拉一拉招娣衣襟,两人偷偷对笑。
达:(再次试探)哦,顾老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被顾老板打断)
顾:(爽快地)还有事情?尽管开口!
达:我的好朋友郎文华生前作的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会遗留在招商客栈?
顾:画?他画的都是些油画,不是国画——没有花草山水仕女啊。
达:对对对,我询问的就是油画,不是国画!
顾:记得他一直替人代写书信,画嘛没有卖出过多少,好像也没有留下来什么。
达:再想想,再想想看!或者是画到一半的半成品?
〔鲁小兵和领娣拿着一些油画上场。
〔达三江眼尖,马上走上前去。
达:这不就是郎先生的油画!
鲁:哦,不是的。这是我画的。
达:那你是?
领:鲁小兵,他是郎先生的学生。
妻:(鄙夷地)他是个打工仔,客栈帮佣管妈的儿子。
招:(故意讥讽领娣)还是我这个妹妹的奶哥哥!
达: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那么,郎文华就是你的老师喽。
鲁:跟郎先生学过几天,从小看他作画也就喜欢上了。
达:啊呀,太好了,太好了!让我来鉴赏鉴赏。
鲁:真没有什么好看的。
〔达三江坚持,从鲁小兵和领娣手中逐一拿过油画,边欣赏边赞叹。
达:好,好,外白渡桥、海关钟楼、汇丰银行、浦江轮渡、摩尔堂……哎呀。就是好,好得很啊!再请问一声——郎文华生前就收过你一个徒弟,是吗?
鲁:小毛孩子跟跟学学,谈不到正式拜师收徒弟啦。
达:这就行,这就行!那你就是郎文华唯一的嫡传弟子。好,你的这些画,我统统都要了!
顾/妻/鲁/招/领:(惊讶)统统都要了?!
达:当然当然。
妻:那你出多少钱一幅?
达:一张两张三张-----一共五张,一张十二块——(在场其余人:十二块?!)。这样吧,一脚踢,五十,成交!
招:慢!你自己说一张十二块——五张就是六十块大洋!还差十块呢!
顾/妻:对啊,十块钱,又不是什么零头,不好抹掉的!
达:好好好,六十就六十,给!
〔达三江捧出出六十大洋(六封,每封十块),正要交给鲁小兵,被顾妻拦住一把抢过。
妻:慢!刚刚三十,现在又是六十——是不是假货?或者真真假假混进了假的光洋?!
达:(苦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尽可以拿到钱庄去核对!或者我来去换成银票,总可以放心了吧。
顾:(打圆场)女人家嘛,别和她一般见识!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对顾妻)喂,把银洋给小兵!
〔顾妻只得把手中的银洋交给鲁小兵。
达:那么,我们就成交了。再见!(拿了五张鲁小兵的油画准备离开,走到近上场门处又停步回头)对了,年青人,你秉承师父画技,大有前途啊。希望保持联系——小兵变大将,我一定把你打造成新生代画家!
〔达三江下场。
场上众人:(一起)新生代画家?!
妻:(首先醒悟过来)那,那小兵他只要每天画一张,就是十二块大洋!
招:(冷静地心算)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块大洋!那一年——。(一时算不过来)
领:啊?!那么多?!真的?!
顾:我看,小兵不用再去打工了。干脆腾出一间客房作画室!
妻:那我们就应该把管妈留下来啊。
鲁:对不起,我妈妈已经找好了工作。再说,这爿客栈不是要盘出去了吗?
顾/妻:(支支吾吾)哦,哦,还有,还有回旋余地。可以再考虑考虑。
招/领:(奇怪地)怎么一点都没有听说过呢?
鲁:别管他!领娣,只要我攒够了钱,你一定要去读美专。
顾/妻/招:读美专?!
领:还是你自己先去读美专——攒够钱,小兵哥哥你就不用辛辛苦苦读夜校了。
顾/妻/招:读夜校?!
〔正在场上众人各自盘算的当口,佟四海提着拎包上场。
佟:请问,这里就是招商客栈?
顾:是的。你要订客房?
佟: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落脚的。我想问一声,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顾:找我?有什么事?
佟:原来是顾老板啊,失敬失敬。我是来替一个人还债的。
顾:(警惕)还债?还什么债?替谁?
〔场上其他人都十分惊讶。
佟唱:
这里曾经住房客,
十年之前已亡故。
郎文华(他)——
常年身患病,
一命早呜呼。
身后无分文,
积欠有房租。
特来替他还,
所以今朝来光顾。
顾:不对,不对。刚才已经有——。(被顾妻一拉袖口,停口)
妻: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朗宁先生?来替郎文华付清房钱?
佟:(顺着竿子往上爬)对对对,欠多少都由我来还。
妻:痛快,欠了十年啦,连本带利三十六块大洋!
顾/招/鲁/领:(背白)三十六块大洋?!
〔佟四海付三十六块大洋给顾老板。顾老板喜滋滋地收下,还把银洋放在耳边对敲听听清脆的声音。
〔招娣暗暗拉一拉顾妻衣襟,两人偷偷对笑。
佟:(试探)哦,顾老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被顾老板打断)
顾:你要问——你的好朋友郎文华生前作的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会遗留在招商客栈?
佟:对对对。鄙人就是想要一些他的遗作作为念想。
顾:可惜啊,他没有留下来的遗作。当时也根本没有人要买。他一直靠代写书信勉强过日子,穷光蛋一个,所以会欠房钱!亏得我心肠好,没有把他请到马路上去!
妻:(一时高兴,说漏了嘴)就是他的徒弟,画了五张画也刚刚被人买走啦。
佟:啊?!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那么,房钱也——(意识到,马上闭口不提),哦,请问,郎先生生前带过有几位徒弟?徒弟每张画卖了多少钱?
领:(自傲地,指着鲁小兵)就是他!每张油画十二块银洋!
佟: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可以出价每张十五块银洋!
场上其余人:每张十五块银洋?!
妻:早知道,小兵就不卖掉了——眼睛一霎,马上涨价三块!
招:(眼睛一转)妈,领娣不是也跟着郎先生学过画吗?
领:我,我不好算数的。
妻:(对领娣)客气什么,用不到难为情。到底是跟过郎先生学画的,也是徒弟。
顾:对啊,鲁小兵是开山门徒弟,那末顾领娣就是关山门徒弟。
招:(起劲地)这位先生,请你等一等——我马上去把我妹妹的画拿下来请你估价!
〔招娣急步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招娣拿了两幅画上场。
招:我妹妹画得不多,最近就这两张。白先生,出个好价钱哦。
场上众人一起打量这两幅不成熟的油画,各自背唱。
众唱:
外白渡桥扭歪歪,
浦江轮渡歪歪扭。
画技幼稚不像样,
实在难以拿出手。
领背唱:
姐姐(她)银洋想昏头,
叫我当场来出丑。
鲁背唱:
领娣(她)还需多鼓励,
报考美专知识求。
招背唱:
譬如不是来试探,
但愿新装钱足够。
妻背唱:
瞎猫碰到死老鼠,
或许运道天生就。
顾背唱:
今日之事真奇怪,
看他如何吞鱼饵。
佟背唱:
千金市骨有古训,
敢放长线下钓钩!
(接白)小妹妹这两张画的构思不错啊!
场上其余人:构思不错?!
佟唱:
虽然稚嫩是女流,
构图巧妙名师授。
假以时日再深造,
有待更上一层楼。
(接白)每张六块大洋!
妻:再,再——。(被顾老板打断)
顾:白先生,既然你刚才说开山门徒弟每张值十五块大洋,那么关山门徒弟至少值十二块大洋吧。
佟:我可以提到八块!
顾:十块!
佟:好了,好了,差价二一添作五,每张九块——统共十八块。
顾:好,成交!
佟:我还有一个要求。
顾:请讲。
佟:请开山门徒弟再画一幅,明天我来提货。还有,以后他们师兄妹的画由我包销。
顾:成交。
〔佟四海支付十八块银洋给顾老板。
佟:明天,不见不散!
〔佟四海拿着两幅画下场。
领:爸,你怎么能代表小兵哥哥去答应人家呢?
顾:啊呀,我们不是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吗?
妻:(接上)是啊是啊,每张十五块大洋!小兵准定留下来,不用去工地了。好好地画一幅。想想看,小兵变大将——新生代画家哦。
〔鲁小兵哭笑不得,面露尴尬。
招:(突然想到)爸,妈,大家赶紧一起来回想——郎先生难道真的就连一张遗作都没有留下?
妻:我记得在楼梯间是有几幅画,都是小件——啊呀,真是懊悔啊,当时我让管妈都处理掉了!(突然想到)慢!我清清爽爽记得有一幅画画的是管妈——跟真人差不多大小——对,没有缩小多少,她一定保留着。小兵,赶快叫你妈妈拿出来!
鲁:这,这应该是郎先生送给我妈妈的。
招:(很起劲地)应该在阁楼上,我来去找管妈!
〔招娣急步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招娣拿了一幅画上场。管妈紧跟着上场。
招:大家来看,画像和本人像到什么程度!
〔招娣把画像放在舞台正中。
〔场上众人一起打量这一幅酷肖真人的油画,各自背唱。
众唱:
眼前一幅肖像画,
炉火纯青真不假。
越像越看心赞叹,
越看越像称大家!
管背唱:
往日记忆又打开,
不禁泪珠腮边洒。
鲁背唱:
未曾正式拜师父,
师徒情谊心牵挂。
领背唱:
开山门来关山门,
门内才是真菩萨。
招背唱:
关山门来开山门,
豪门原就在我家。
妻背唱:
看得满眼金光闪,
听得银洋哗啦啦。
顾背唱:
如此精美技超群,
不知能喊多少价!
妻:哎呀,真好啊!明天,等白先生来了,给他看看这幅郎先生的遗作!
招:一定能卖好多好多银洋!
顾:想不到,真想不到!
管:这幅画,我是不卖的!
〔鲁小兵和领娣各自移动,分立管妈两边。
顾/妻/招:啊?!
〔舞台灯光暗转。

第四场:今日
〔舞台灯光渐亮。
〔字幕:上场后第二天。
〔管妈拿着扫帚簸箕隐现,上场后边扫边唱。
管唱:
一宿无眠天欲晓,
客栈里面静悄悄。
思前想后忆旧情,
先生遗作保存好。
他们妄想来买走,
珍藏怎能换钞票。
任凭口吐莲花舌,
主意打定不动摇!
〔管妈隐没,顾老板隐现。
顾唱:
一宿无眠天待晓,
客栈里面多静悄。
今朝惦记咳嗽声,
声声搅动我心潮。
穷鬼作画卖高价,
从未想到怎预料!
幸亏当初存恻隐,
没有把他来赶跑。
〔顾老板隐没,顾妻隐现。
〔幕后传来小贩叫卖声行人脚步声等。
妻唱:
一宿无眠天正晓,
客栈外面吵闹闹。
彻夜惦念咳嗽声,
声声在把财神叫。
原本看来不起眼,
换来银洋知多少。
留住管妈摇钱树,
小兵女婿称头挑!
〔顾妻隐没,招娣隐现。
招唱:
一宿无眠天拂晓,
客栈外面闹吵吵。
嘈杂声声扰人耳,
细想起来心烦躁。
平生眼界不算低,
欲嫁豪宅志气高。
怎奈门槛难跨进,
谁知花落在蓬藁?
〔招娣隐没,领娣隐现。
领唱:
一宿无眠天已晓,
领娣胸中涌狂涛。
原来画画有前途,
小兵技艺真高超。
何必上门招女婿,
主意打定实在妙。
哥哥就该上美专,
哥哥理应去深造。
〔领娣隐没,达三江佟四海分别隐现。
达/佟唱:
一觉睡到大天光,
好梦醒来脸带笑。
老天照应成大事,
手中捧着金元宝。
不用铁鞋来踏破,
郎氏传人已找到。
得来全不费功夫,
消息来源真可靠。
心里盘算乐无穷,
再去客栈走一遭。
〔达三江佟四海同时隐没,鲁小兵上场。
鲁唱:
一觉睡到大天光,
好梦醒来脸带笑。
六十大洋从天降,
小兵心中涌狂涛。
细细盘算乐无穷,
告别客栈走一遭。
接回妈妈来工地,
再陪领娣去报考。
上海美专好学校,
女孩子也能深造。
(接白)领娣,领娣!
〔领娣上场。
领:小兵哥哥,我想了一夜,主意打定——
领/鲁:(同时)你应该去上美专!
〔两人握手,转圈后站定。
领/鲁:(同时)不!应该是你去!
领唱:
小兵哥你天赋高,
郎先生他常夸耀。
一幅画作十五块,
开山门徒弟打旗号。
鲁唱:
领娣妹你莫要再推辞,
有能力我供你上学校。
做一个女画家立志向,
攻读美专毕业待来朝!
〔陆闻富提着拎包上场。
陆:请问两位,这里就是招商客栈?
鲁:是的。你要订客房?
陆: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落脚的。我想问一声,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领:找我爸?有什么事?
陆:(觉察到这一位是老板的千金)原来是女小开啊,失敬失敬。我是来替一个人还债的。
领:(诧异)还债?还什么债?替谁?
陆唱:
这里曾经住房客,
十年之前已亡故。
郎文华(他)——
常年身患病,
一命早呜呼。
身后无分文,
积欠有房租。
特来替他还,
所以今朝来光顾。
领:不对,不对。昨天已经有——。(被鲁小兵一拉袖口,停口)
鲁: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朗宁先生?来替郎文华付清房钱?
陆:(顺着竿子往上爬)对对对,欠多少都由我来还。
领:哼,你就是打电报来的白,白朗宁先生!(回头,叫喊)爸,快来啊!又有替郎先生还清房钱的人来了!
陆:(轻声,自语)电报?白朗宁?又来了?!
〔顾老板和他的妻子大女儿一起上场。
顾:(虚与委蛇)你是白朗宁白先生?!
陆:对,对啊!白朗宁是我的化名。(接唱)
郎先生生前与我——
是呀末是好友,
交情实在称得上——
是呀末是深厚。
十年生死两渺茫,
替他还债来相酬。
(接白)可惜啊,不通音讯多少时日,未能临终相守相送。实在是太遗憾了。还好,让我找到了这里,替他归还积欠的房钱,也算是一种报答。请顾老板给一个数目,我好当场付清。
鲁/领:(嘀咕)讲的话一字不差,连得腔调都一样!
顾:痛快,欠了十年啦,连本带利四十块大洋!
妻/招/鲁/领:(背白)四十块大洋?!
〔陆闻富付四十块大洋一张银票给顾老板。顾老板喜滋滋地收下。
〔招娣暗暗拉一拉顾妻衣襟,两人偷偷对笑。
陆:(试探)哦,顾老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被顾老板打断)
顾:你要问——你的好朋友郎文华生前作的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会遗留在招商客栈?
陆:对对对。鄙人就是想要一些他的遗作作为念想。
顾:郎先生就只有一幅遗作,是一幅肖像画。
陆:太好了,太好了!能不能让我鉴赏鉴赏饱饱眼福?
招:(起劲地)好,我来去拿给你看!
〔招娣急步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招娣拿了一幅画上场。管妈紧跟着追上场来。
管:招娣,招娣,你怎么可以——(被顾妻拦住)
招:白先生,你来看,画像和本人像到什么程度!
〔招娣把画像放在舞台正中。
〔陆闻富啧啧赞赏这一幅酷肖真人的油画,再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同时不住打量管妈。
陆唱:
眼前一幅肖像画,
炉火纯青真不假。
越像越看心赞叹,
越看越像称大家!
(接白)好啊,这一幅肖像画我要了!
管:这幅画是不卖的。
顾:我昨夜想了一夜,这幅画应该作为郎文华亏欠的房租!
领:爸,郎先生亏欠的房租不是都有人还清了吗?
鲁:这幅画是郎先生送给我妈妈的,怎么能说要抵做房租呢?
妻:反正,反正这幅画在招商客栈里画的,画上面的人又是客栈帮佣,应该归招商客栈所有!再说,管妈你是在招商客栈上工时让郎先生画的,工作时间哦。
管:我又没有耽搁客栈打扫和别的家务!再说,就算郎先生画了我,也是郎先生每天看到我脑子里有印象,没有妨碍其他人!
鲁:完全是瞎扯,我妈妈又不是招商客栈雇来的模特儿,郎先生也不是你顾老板请来作画的画师!
招:好啦,好啦,别争了,还是让白先生估估价吧!
顾:对对对,估价,估价!
陆:郎先生遗作,而且只有这么一幅,奇货可居啊。我可以出三百块大洋。
场上其余人:三百块银洋?!
管:就算三百块,我还是不卖!
妻:管妈你——(被陆闻富打断)
陆:希望你们尽快决定,不管属于谁,只要卖给我,马上支付三百大洋银票一张!
〔达三江和佟四海争先恐后拉拉扯扯地上场。
达/佟:我先来,让我先进去!
〔达三江和佟四海立即发现陆闻富在场。
达/佟:嘿嘿,陆闻富你也来啦!
场上顾老板等:啊,原来你不是白朗宁白先生!
陆:不错,我是云起楼掌柜陆闻富。(对顾老板等)难道他们两个就是白朗宁?!告诉你们,他们也根本不是白朗宁——这一个是集宝斋小开达三江,那一个是天绘阁老板佟四海。我们都是做古董文物字画生意的同行。
鲁:那,那你们怎么不约而同都到招商客栈来了?
陆唱:
字林西报发消息,
消息来自摩尔堂。
神父遗书来刊登,
郎文华寄寓客栈名号是招商。
地点同在海关路,
还披露生前亏欠房租事一桩。
我们看到消息后,
敏感商机内中藏。
生意兴隆通四海,
财源茂盛达三江。
闻风而动陆闻富,
不料还是误辰光。
幸亏留有遗作在,
转让给我理应当。
达/佟:不对,这可没有什么先来后到。要公平竞争!
陆:我替郎先生还清了四十大洋的房租,再说,我已经出价三百买下这幅肖像画了。
达/佟:我也替郎先生还清了三十/三十六块大洋的房租,我一样有资格出价!
陆:嗨嗨,顾老板,一份积欠房租你竟然收了三家!这且先不去谈它——我最吃亏,被你敲了四十。今天我带足银票志在必得!
达/佟:我今早来,原本要收购开山门徒弟的画作,一样带足银票!
达/佟/陆:(不约而同)公平起见——喊价竞拍!
鲁:等一等,我妈妈没有答应过啊。
达/佟/陆:年青人,还是等最后拍定当再看你妈妈会不会答应——请顾老板作个见证。开始!
达:从三百开始,我喊三百六!
佟:四百八!
陆:爽气点,六百块!
佟:八百块!
达:一千整!
陆:一千五!
〔竞拍价码不断上升,看得其余人等目瞪口呆。
达:六千六百六十六——六六大顺!
陆:八千八百八十八——发发发发一路发!
佟:我是老板我作主,看我一锤定音——银票一万!
〔其余人等都倒吸了一口气。
顾:(首先清醒过来)一万,第二次报价;(环顾四周)一万,第三次报价!(再次等候小开达三江和掌柜陆闻富)好——成交!
〔佟四海喜滋滋地上前准备把肖像画拿到手。
鲁:慢,谁答应你了!
妻:哎呀,这么好的天价,小兵你应该劝劝你妈妈答应下来啦。一万银钱到手,成为一个万元户可以做多少市面啊。
顾:可以买地皮,道契和权柄单到手,租界地皮就是你的,等着涨就是!
招:买两套石库门房子,一套出租一套自住,靠收房租过日子笃定做上海滩寓公。
妻:对对对,我们这爿客栈也用不到开下去了,盘出去做嫁妆,管妈啊,我们就是亲家啦!
管:啊?!
顾:当然,当然。小兵是郎先生开山门徒弟,我们巴不得和你攀亲家呢。
招:(下定决心挺身而出)我们姐妹两个一起嫁小兵!
管/鲁/领:啊?!
妻:这,这,这算什么啊?
招:有出息的人家三妻四妾没什么了不起——我做姐姐我为大,她是妹妹她做小。
管/鲁/领:啊?!
鲁:哼!(接唱)
承蒙你招娣看得起,
怎知我愿意不愿意?
妻唱:
家里一双姐妹花,
不要辜负好心意。
鲁唱:
你就算倒赔嫁妆奁,
我小兵只愿娶领娣!
〔鲁小兵上前挽住领娣,招娣几乎撅倒。
妻唱:(见此行状,马上改口)
娶领娣啊娶领娣,
反正我女婿总是你!
俗语说得好——
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顾:那管妈就不要走了,今天到冠生园叫一桌,大家好好吃顿团圆饭!
管:谢谢东家请客,心领了。小兵,我们走!
鲁:好!
〔鲁小兵下场,领娣跟着下场。听得幕后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旋即鲁小兵提了一只小箱子上场。领娣拿着一个小包裹紧跟着上场。
鲁:妈妈,我们走吧。
领:奶妈,我也去送你。
〔他们三人起步准备下场。走了没几步,招娣突然冲上前去,夺下小箱子打开。
〔大家围上前来,一看之下,都叫起来。
场上众人:(除去管妈和鲁小兵)啊?!这都是——。
管:(冷静地)这都是郎先生的遗作。
达/佟/陆:哎呀,都是宝贝啊!虽然是小件,我统统都要了!
顾:慢!这些画总应该属于招商客栈了吧。
妻:(想起来,气昏了)管妈,你,你最后打扫楼梯间,拿这些画都藏起来了!
管:老板娘你当时叫我打扫干净,把杂七杂八的东西统统烧掉解解晦气,不是吗?
妻:我,我,我收回。现在,这些画我统统要了。
顾:这八张画不留下来。你们休想走!
鲁:哼,刚才不是还说我们是一家人了吗?妈,我们走!
〔鲁小兵和领娣整理好箱子,准备离开。
达/佟/陆:对对对,我们大家出去谈,出去谈。
〔顾老板顾妻和招娣三人一起拦住门口。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幕后传来白朗宁的声音。
白:(幕后)请问招商客栈的顾老板在吗?
〔场上众人各自停步,一起看着白朗宁上场。
顾:我就是,请问你这位洋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白:哦,我就是前天打电报来的白朗宁。从北平坐火车赶来替郎文华先生偿还亏欠你的房租。
顾:好好好——(已成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连同十年利息一共是四十八块大洋。
达/佟/陆:洋人先生,他,他是个骗子——他已经收了三份房租啦!
白:哦?!
达/佟/陆:我早就替郎先生付了三十/三十六/四十块大洋的房租!
白;这么多?!据我所知,十年前还是宣统末年。就招商客栈这样的弄堂旅店,何况郎先生住的还只是一间楼梯间。长客月租平均下来还比日租便宜,满打满算加上利息,只要不是印子钱驴打滚,最多十两银子了不起了。
达/佟/陆:啊?!这家客栈心真黑!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能卖给我几张郎先生的画就行!
白:原来如此——想必你们都看到了字林西报的文字?
达/佟/陆:对对对啊,郎先生已经作古,还好留下一些遗作。
领:还有郎先生的徒弟鲁小兵——就是他。(推了推鲁小兵)
鲁:(带玩笑性质地)那还有我这位小师妹呢。(拉了拉领娣)
白:好,很好!既然这样,让我来告诉大家事情的原委。(接唱)
摩尔堂神父前年仙逝去,
牧师他整理遗物时日久。
发现一封英文信,
字林西报去央求。
翻译刊登成铅字,
信息旧雨互交流。
你们看到报纸触商机,
找到客栈争先又恐后。
可知道还有秘密藏其间——(场上其他各位接唱:还有秘密藏其间?!)
郎世宁三字声名优。(场上其他各位:郎世宁?!)
乾隆御用洋画家,
郎文华与他瓜葛有。(场上其他各位:有瓜葛?!)
祖辈祖辈拜先生,
郎氏联宗共春秋。
西洋笔法为中用,
画布涂抹逞风流。
世人不识无价宝,(场上其他各位:无价之宝?!)
幸喜传人来接手。
培养新秀须出力,
我和美专商量就。
保送他们上学去,(场上其他各位:保送?!)
作品展览经费筹。
还有一事要披露,
郎文华他有遗属世间留。(场上其他各位:遗属?!——除了管妈,都面露惊讶。)
她就在你们面前站,
她待人诚恳又忠厚。
平日对他多照顾,
热饭热茶勤伺候。
郎先生为她专程作了肖像画,
自觉报答还不够。
临终前特地去到摩尔堂,
相订终身方罢休。
神父婚礼来主持,
牧师见证胭脂扣。
应该还有婚书在,
遗孀身份岂臧否。
遗物不容人染指,
权益何能来争斗。
天道人事不可违,
我赶来此地正巧是时候。
(接白,对佣人打扮的管妈)那份婚书,你应该保存着,是吗。
管:在我这里——(从身边口袋里掏出婚书,递给白朗宁)
白:(浏览)一点不错,有摩尔堂神父牧师的英文签名。现在,让我带你们去上海美专办理入学手续。
〔白朗宁手一摆,管妈鲁小兵领娣三人下场。
顾/妻:(殷勤地)管妈小兵走好啊。记得常回来看看!
白:拜拜!
〔白朗宁下场。
达/佟/陆:让我也去轧轧苗头,看看还有没有戏唱。多收房租回头再来和你算账!
〔三位古董商下场。
招:(大哭大闹起来)我不干,我不甘!凭什么让这小丫头出嫁到豪门啊?!
妻:(赶紧安慰)傻丫头,那领娣终究是你妹妹,小兵是你妹夫啊。
顾:你还没有说到点子上!关键是人家知道我们有了这么一门亲家,还怕没有豪门来和我们攀亲家吗?比如说集宝斋那个小开达三江。
招:(破涕为笑)爸!
〔招娣扑到老爸怀里。顾妻也上前轻轻地拍她的背。
〔大幕合拢。
〔剧终。
2014-12-08 23:3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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