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温情的失身之路——《背对世界》赏析

by 江岩声

去年9月,到法兰克福开《欧华导报》20周年庆典的一大收获,是认识了旅德翻译家丁娜。说认识,并不确切,因为如果在街上迎面碰上,我并无从知道就是丁娜。我至今没见过她本人,也没见过照片。那次开会,她恰好回国了,没来。庆典完了,我回到比利时,忽然有一天,收到署名丁娜的来信,与我讨论,为什么茨威格不提卡夫卡。于是,便有了通信联系,并读了一些丁娜译作。很是了得。按《寻访名家》里的介绍,丁娜,北京人,北大77级,德语专业,慕尼黑大学哲学博士,1995年起从事翻译工作,有近百万字译作出版。《背对世界》就是丁娜发在2007年4月号的《世界文学》上的一个短篇小说译作。原文作者是德国女作家埃-海登莱希(Elke Heidenreich,1943-),2002年发表。

《背对世界》写了一个19岁的大一女生寻人破处的故事。“破处”有些难听,文学一点儿的说法是,失身。全世界有30多亿女性,而女性总归要失身,考虑到30多亿这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数字,可以肯定,每一秒钟都有成千上万的女性失身,何奇妙之有?所以,该女生失身这件事本身,并没啥奇妙的,无论作家的那支妙笔怎样生花,奇妙的是那女生失身的时机。正是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最危险的关头,整个世界都差点儿毁灭,而她,和使她失身者,竟毫无所知,两人背对世界,埋头做男女事儿!

女大学生成功失身后,心满意足,学习如虎添翼,以至于27年后,1989年,婚姻美满,已成为富贵女人的她,又找到那个男人,两人到旅馆开房,重温旧事,就像《黄金时代》里,当了医院副院长的陈清扬又遇上王二那样。这个贵妇的意思,是要报答那个男人,是他当年使她懂得了男女事,铸定了她一生的性/幸福(茨威格的《偿还旧债》中有类似的情节设计)。这个男人大她16岁,此时已60开外,靠退休金生活,相当潦倒,几年没碰过女人了。她与他缠绵四天后,从旅馆出来,回家的路上,买了份报纸,方才惊讶地发现,柏林墙倒了!而他们又是一无所知,正如27年前。

奇妙吧?失身时,古巴导弹危机;赎身时,柏林墙倒了。战后历史上,人类的命运,何时比古巴导弹危机更危险过?有哪件新闻,比柏林墙倒了的意义更为重大?把当代这样两件意义重大的历史事件,和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物的性事连在一起叙述,咱们不得不佩服这个德国佬非凡的想象力;不能不想,她这样写,究竟要说明什么?是要说明,所谓天下大事,在私人小事面前,根本无足轻重吗?只要个人幸福了,就可以背对洪水泛滥吗?若换个中国的例子,1949年,无论中共攫取没攫取政权,中国人的生活都一样吗?显然说不通。1949年,中共攫取大陆政权,四万万中国人从此跪下,生活在人间地狱,谎言世界,即使只计算到1976年,老毛归西,也长达27年之久。个人的幸福,取决于天下大事的走向,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所以,这篇小说,不能从意义上来解读,搞微言大义那一套,否则就会落入作者挖的陷阱,得出极为荒谬的结论,如同《世界文学》杂志编者在介绍这篇小说时写的貌似深刻的话语。

我认为,《背对世界》是篇反意义小说,这种小说抗拒意义解读。打个比方,如果世界是个大球,硕大无比,个人是个小球,芝麻粒儿一般,海登莱希无非就是将这两球往起一放,然后就向上帝一样躲起来,观察众人的反应。而众人是一定会反应的。面对这样巨大的反差,怎能没有反应呢?一定会众说纷纭。因为,反差便是美,而人是具有美感的动物,凡事喜欢寻找意义。可是,我偏相信,即使海登莱希本人,也未必说得清楚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球并在一起的意义。她纯是在作小女人言。往大里说,最多也就是想讽刺一下男人热衷的天下大事,只不过她言得非常温情,独到,洋味儿十足。

什么是洋味儿?就是惟外国人才能写得出来的那些细节。那不是只把故事中的人名换成外国人的就行的,你得把握外国人的心思,逻辑,惯用的比喻,特别是对话。如果在一个中国人写的小说中,出现了外国人,那多半是要失败的。首先对话就能把你难倒。老外如何说话?我们虽然在生活中天天听老外说话,但真要写老外说话,我写不好,也未见一个中国人写得好的。旅美作家兼翻译家张洪凌在《纸鹤》里写了一个老外,越战老兵,但她绕过了对话,只写那老外的心理活动。

我读《背对世界》,最欣赏的,就是那些具有洋味儿的描写。比如说,“他不像个沉着的情人,倒像个烧过了头的蒸锅,随时都会炸裂。” 把在床上,女人身边,不得要领的猴急男人,比作烧过了头的蒸锅,我在中国人写的小说里没见过。这很有些奇怪。我们中国人做饭使用蒸锅比西方人多得多,正如西方人使用烤箱比我们多得多。为什么这么奇妙的比喻,我们没想出来?

西方男人遇上处女的表现,是《背对世界》中特别洋的地方。一共写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军官的儿子,学生。两人好了快两年,初夜前,他临阵逃脱,然后写来14页的信,诉说对处女的害怕。第二个就是那口蒸锅,早泄了,“不出所料”(这个不出所料,有些奇怪。一个处女,怎么能知道什么是早泄?而且还能料到?)。第三个就是女生最后找到的那个男人,钳工,35岁,有过许多女人。可是,即使这样的情场老手,和女生上床时,一听她说是处女,“先前胀得硬邦邦的阴茎一下子疲软了”。这样的描写,中国人是写不出来的。在中国作家的笔下,男人遇上处女,个个英雄,人人好汉。而现在,德国女作家告诉我们,西方男人害怕处女,不仅精神上害怕,而且physically——物理性地——害怕。又据许多作了鬼婆的中国女人说,洋人的那物件,比国人的要强得多,她们极为幸福。由这些,我怀疑,中国作家笔下的男人,每临处女而分外神武,不过是中国男人的意淫,根本毫无事实根据。

那个女生,富贵以后,不忘使她成功失身的男人,即使他老了,潦倒了,也不嫌弃,27年后,还特意找到他,带他去买高级衣服,上高档饭馆,住高级旅馆,并以身报答,凡四天四夜。最后,看见“自己给了他新的生活:生活、女人、爱情。她很高兴”。中国作家的笔下,有没有这样的女人?就我的阅读范围,没有。陈清扬后来遇上王二,也不过就是和他到旅馆开房间怀旧。她并不关心能给予蹲在地上,和民工杂在一起,吃卤水火烧的王二什么帮助。那么,实际生活当中,中国有没有像那个女生那样知恩图报的女人?就我所知,也没有。成功的中国女人,在同样的情况下,见到失意的既往情人,会感到羞耻,会想,他奶奶的,当年真是有眼无珠,怎么被这家伙搞上的!所以,《背对世界》里的外国女性,让我感到震撼,感到温情,如同以前读《偿还旧债》。而且,就偿还旧债来说,海登莱希刻画的女性,远远超越了茨威格。


江岩声博客
2015-01-24 14:5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