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与记忆

by 韩连庆

保罗·范霍文执导的老版《全面回忆》是施瓦辛格鼎盛时期主演的作品,与《终结者》、《蒸发密令》、《第六日》、《幻影英雄》等影片一起,成了施瓦辛格的代表作。受当时技术条件的限制,现在重看这部电影,会发现特技制作很粗糙,场景一看就知道是在摄影棚里搭建的,动作剪辑也很迟缓,明显带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痕迹。不过,这一时期好莱坞的优点是精心打造剧本,注重人物塑造和故事叙事,使这些电影远比现在滥用电脑特技和追求大场面的动作片耐看,早已成为我这一代人的“记忆”。

《全面回忆》取材于美国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的短篇小说《记忆公司》。菲利普·迪克生前寂寞,死后却备受推崇,尊为大师级的科幻作家,《银翼杀手》、《少数派报告》、《预见未来》等著名的科幻电影都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

以前我有个偏见,觉得科幻小说的噱头无非是外星人入侵地球、外太空探险和移民、概念型或预见性的科技产品。我们对凡尔纳小说的最高评价不就是他的梦想成真了吗?很多科幻小说商业味太浓,动辄“三部曲”“七部曲”,一摞摞堆在书架上,哪有时间和耐性一本本看完?

自从改看中短篇科幻小说后,我的偏见逐渐改变,恍然悟到原来科幻小说是讲哲学的。就拿菲利普·迪克的这篇《记忆公司》来说,内容只有二十多页,故事场景主要发生在记忆公司里。移民局的小职员奎尔到记忆公司移植火星旅行的记忆,结果唤起了他曾到火星刺杀一位政要的新记忆。为了抹除这段记忆,记忆公司决定给他植入一段单枪匹马拯救地球的记忆,结果奎尔更深一层的记忆又被唤起了。这是菲利普·迪克一贯擅长的“身份认同危机”的主题:我到底是谁?到底什么能证明我的身份?

《全面回忆》受小说的启发,扩展了小说里点到为止的情节:奎尔的妻子成了联邦特工,奎尔借助记忆成了双面间谍,并最终接受了最新的植入记忆,加入了反抗军的行列。借用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的话来说,人作为主体实际上是一片空无,主体化的过程就是对一段记忆的认同,从而把世界经验为有意义的整体,并确定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柯林·法瑞尔在2012年主演了新版《全面回忆》借助电脑特技,打造出全新的科幻场景。昏暗的街道,连绵的阴雨,让人想起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银翼杀手》中“黑色电影”的风格。

新版《全面回忆》不断向老版“致敬”。老版《全面回忆》中,施瓦辛格在经过火星航站的安检时,化妆成一名中年妇女,结果出了纰漏,被人识破。新版《全面回忆》中,柯林·法瑞尔过安检时,他的前面也出现了老版中的那位中年妇女,不过个头小了些,说的还是那句“呆两个星期”的话。

老版中的施瓦辛格来到火星后,记忆公司的一位医生来找他。施瓦辛格认为他是警察派来追杀自己的,就用枪顶住了医生的脑袋。医生对他说,你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仅仅是你的幻觉。当施瓦辛格几乎要相信他时,故作镇定的医生脸上流下了一滴冷汗,施瓦辛格马上领悟到医生的话是假的,一枪射穿了医生的脑袋。

新版中的柯林·法瑞尔在逃亡时,警察也跟他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仅仅是他的幻觉,并让他射杀与他一同逃亡的女友。这时他看到左右为难的女友眼中流下了一滴伤心的泪,马上领悟到警察的话是假的,一枪射杀了警察。

老版中的那滴“汗”和新版中的那滴“泪”可以说是法国哲学家拉康所说的一小片“实在界”(the Real)的具象化。如果我们把一段记忆或梦境视作一套有关叙事的符号秩序,那么实在界就是无法整合到符号秩序中的那一部分。就像数学上的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或罗素的“集合悖论”一样,总有一小片“实在界”会从符号秩序中脱落,成为一块“污点”,从而使整套叙事出现纰漏,颠覆了此前的叙事。人生如梦,但终归不是梦。要确证到底是不是梦,就需要找到那片注定存在的“实在界”,这也就是《盗梦空间》中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总要带着那个陀螺的原因。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5年2月27日第11版)
2015-03-08 22:47: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