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差异的“政治不正确”分析

by 韩连庆

一名护士说,如果出了车祸,女人醒过来会先问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了,然后问自己的丈夫怎么样了,再问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而如果是男人醒过来,他会先看看自己的下面,然后问自己的“老二”还在不在。

这个段子强调的是男女之间的差异有多大,可怎么听都觉得“在政治上不正确”,像是对男人的调侃和挤兑,透露着浓厚的“厌男主义”(misandry)色彩。如果男人也这样来谈论女人,女人们肯定会让男人们吃不消。

在理查德·林克莱特执导的《爱在午夜降临前》(Before Midnight)中,作家杰西说,看着自己的女儿们在一起玩,她们很高兴,自己也很高兴,但后来她们为争夺玩具打了起来,这让他感到了狭隘的嫉妒和自私,这是人类的天性:总是有点儿不满意,永远不知足。

女友塞利娜说,如果杰西在看到女儿们玩耍的时候才想到这些,那就意味着他得了抑郁症。她从女儿们的打架中看到了生命前行的美妙力量:不让任何人踩在自己头上,或者夺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杰西说,自己的整个生活都围绕着家庭转,他才是每天在家操劳家务的人,因为塞利娜到晚上6点半才下班。

塞利娜说,杰西每天都要在橄榄树底下像苏格拉底一样进行两个小时的“沉思”散步(他真该穿件长袍),而自己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要做晚饭、给孩子洗澡、临睡前给孩子讲故事。她仅有的沉思时间是在上厕所的时候,这导致她的思想也有屎尿味。

杰西说,如果塞利娜把消耗在抱怨和唠叨上的时间用在弹琴上,她也会成为一名著名的音乐人。

塞利娜听后拂袖而去。

用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话来说,杰西和塞利娜都陷入在各自的“设置预设”(positing the presuppositions)的怪圈中。“设置预设”预先构造了看待世界的方式,以便使自己在这样的世界中扮演无辜和被动的受害者的角色。比如在“受苦受难”的母亲的形象中,母亲总是抱怨自己承担了全部家务,一生都在默默做出牺牲和奉献却没得到任何回报。这话好像也有点“政治不正确”,那换成“受苦受难”的父亲的形象也一样。到处都是“政治不正确”,还让不让人说话?

但问题是,“默默牺牲”是母亲的想象性的认同点,为她的自我同一性提供了一致性。如果不让她“默默牺牲”,她将“一无所是”。所以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认为,在交往对话中,每个说话者都从对方那里以反向的形式收回自己的信息。母亲的抱怨的真正信息是:“继续利用我吧!能赋予我的生命以意义的,就是我的牺牲!我可以牺牲一切,就是不能牺牲我的牺牲!”教科书上总是教导我们说,哲学家总是像“圣人”一样追求真善美,可真正的哲学家都很“恶毒”。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类通俗的说法过于消极和悲观。让我们像黑格尔那样来一次辩证法的逆转,将主语和宾语的位置对调,“爱情的坟墓就是婚姻”,男女差异是对抗性的、非互补的、不可消除的。人类最普遍的文化幻象是完美的伴侣,但在精神分析看来,这是种非常有害的幻象,而精神分析旨在揭示这种和谐关系是根本不可能的。一旦穿越了这个幻象,诸事皆顺。

《爱在午夜降临前》中的杰西和塞利娜实际上已经明白这一点,只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此前两人在户外散步,塞利娜问杰西,“如果我们还要在一起生活五十六年,你希望我改变什么?”杰西说,“如果我能改变你一个地方,就是你不要试图改变我。”塞利娜说,“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你呼吸的是氦气,我呼吸的是氧气。”

相比于电影后半段杰西和赛琳娜在酒店里无休无止的那些争论,我更喜欢电影开场时一大群朋友围坐餐桌谈话的段落,自成一体,仿佛浓缩了整个人生:少男少女,情窦初开;青年男女,浪漫爱情;中年夫妻,重要的不是对另一个人的爱而是对生活的热爱;老年夫妻,是友谊和工作带来更多的快乐。还有,在未来的虚拟性爱中,在脑袋里植入个芯片,想跟谁恋爱就跟谁恋爱,烦了,就像英剧《黑镜》之《白色圣诞》中那样,一抬手把你屏蔽了!再不行,把你删除了!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5年4月3日)


2015-04-04 00:4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