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焦虑

by 韩连庆

多年前听过作家余华的一次讲座,谈及写作技巧,余华提到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杀人短片》中的一个情节。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名叫雅采克的无业青年杀死一名出租汽车司机之后又被法律处死的故事。在选择谋杀对象时,雅采克拦下一辆出租车,这时有两个男人想跟他拼车,问他是不是去南边方向,他说“不是,去西北方向”。等他上车后,司机问他刚才那俩人要去哪,他说他们要去西北方向。司机接着问他要去哪,他说“去南边”。余华说,这个细节编得相当有技巧,足以证明基耶斯洛夫斯基是大师。我一直无法理解余华为什么对这个细节如此津津乐道,这大概就是创作者和评论者之间的差别。

2015年4月的北京国际电影节举办了波兰展映单元,我也有机会从大银幕上重温《杀人短片》。电影由美国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创立的基金会修复完成。以前在电视上看《杀人短片》时,觉得大概因为年代久远条件有限,影片拍得相当粗糙。雅采克在华沙街头游荡时,明显可以看出镜头上有一层层光圈,屏幕上部非常阴暗。基耶斯洛夫斯基曾解释说,拍摄时摄影师使用了特制的绿色滤光镜,这样拍出来的世界会显得更加残酷、阴暗和空洞。如果在电视上看这部电影,因为电视的对比度会变得更加明显,颜色亮的部分会变得更亮,颜色暗的部分会变得更暗,效果极差,看起来像是技术上的失误。这次在大银幕上重看这部电影,完全消除了此前不好的印象。

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波兰处于混乱和无政府的状态,人们感到前途未卜,充满了幻灭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冷漠。基耶斯洛夫斯基曾说:“我们生活在一个艰难的时代,在波兰任何事都是一片混乱,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活下去,或许我们应该回头去探求那些教导人们如何生活,最简单、最基本、最原始的生存法则。”为此,他在1988年拍摄了十部电视电影《十诫》,《杀人短片》就是其中第五部的电影版。评论界往往把这些电影称为“道德焦虑电影”,可他却不认同,认为自己在这些电影中只是力图展现不同困境中的人的生活状态。

《杀人短片》中雅采克和被他谋杀的出租车司机出场时都在玩弄一些恶作剧。雅采克从天桥上扔石头砸汽车和在广场上吓跑鸽子,司机恶意拒绝载客和按喇叭吓跑路旁的小狗。观众就会设想,如果司机不是拒绝载客,他会不会逃过此劫?与此同时,一名叫皮奥特的大学毕业生通过了律师考试,他兴奋地告诉路人他现在是律师了,后来被谋杀的司机就在旁边,露出了鄙夷的微笑。皮奥特与女友在街角咖啡店庆祝,而雅采克就在那里准备杀人用的绳子。皮奥特后来成了雅采克的辩护律师。三个不相干的人因一起谋杀案联系在了一起。这种“板块拼接”的叙事方式经常为后来的导演所采用,比如贾樟柯执导的《天注定》。

《杀人短片》中的重头戏是雅采克用七分钟时间杀死司机和执法机构用五分钟处死雅采克,两场戏同样的冷酷、同样的无情。基耶斯洛夫斯基曾说,“这部电影反映的真正主题不是死刑,而是普遍的谋杀现象。不管为什么杀人、杀的是什么人、谁动手杀人,杀人总归是错的。”波兰在1987年实行了死刑制度,《杀人短片》上映后引发了辩论。1989年,波兰政府决定将死刑暂缓五年。

当年摩西带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到达西奈山,上帝颁发了“十诫”,其中一条是“不可杀人”,可人类却从未停止过杀戮。圣保罗早就看出了“十诫”中的问题,认为律法产生了违反律法的欲望,也就是说,律法以否定的方式命名的东西变成了欲望的对象。比如一部电影或一本书被禁了,反倒勾起了观看或阅读的欲望,这才有了“雪夜闭门读禁书”的说法。这并不是说律法是错误的,而是说律法唤起了欲望,奉行律法的人是行动和思想分离了的人。所以圣保罗说,“不因行律法称义”,“人称义是因着信”,只有作为普遍力量的爱才能统一思想和行动,“十诫”的内容都包含在“爱人如己”这句话里。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5年5月8日 第11版)


2015-05-09 15:1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