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8 - 小米的秋天

by 南希

天亮在你的亲吻中


高飞得了严重的忧郁症,严重失眠,那段时间,他没法工作,也没法思考。
高飞告诉了小米他的还债计划,要实现这个计划,必须先离婚。
你为什么一定要搞斜门歪道,搞什么假离婚?为什么一定要搞什么投资?盖房子?你懂吗?你为什么不安心治病,不想着早点恢复身体,趁着还不太晚再上台跳几年?
我这个岁数,这个身体,还能跳吗?
为什么不能,那么导师当年就是你这个岁数,不是一直在跳吗?
高飞不说话,他一直在抱着脑袋,想是不愿听到小米的话。她的话何尝不就是他一直在扪心自问的话?可是,他不能,他欠的债务必须先还清才能谈其它的。

他俩一直以来很少交谈,高飞每天很晚回来,小米都是跟佳佳睡。作为丈夫,高飞不知道怎么适应飞速下滑的生活,也不愿依赖小米;可他羞于表达,又口拙,顾不上关心小米,顾不上构通,夫妻就出现矛盾。

“我没有办法,不能跳了,又没有别的本事。。。。。。”,小米开始觉得高飞陷入了死角。高飞可能正在放弃,或让放弃的想法进入了他的脑袋。他一动不动死坐着,像一截木桩。静默。突然哭起来的是小米,“不要这么傻!”小米哭着,重复着一些不连贯的词。幸福。帮助。可笑。“不要再傻了,好好治疗,专心你的事,家里的事由我来管。”小米说,“我怎么也没想到,苦练二十年最后艺术生涯被柴米油盐代替,被生活压垮了”,她作为妻子、作为背后付出最多的女人,在自己事业顺风顺水的阶段,选择了放弃自己的梦想,一心协助高飞。在事业和家庭中,她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为此高飞也心存愧疚。

但是他突然说,“你自由了,现在你可以去找杨帅了。我知道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知道他一直在给你写信,我只装没看见。”

小米气愤地打断他,“你到现在还在忌妒他吗?不知道那件事已经把他自己一生都毁了吗?你还跟他争锋吃醋?他就是给我写信又怎么样?男女授受不亲啊?”

突然之间,争论爆发了---两个人后来已不记得因为什么了,但它突然爆发了---他们不知不觉中对彼此说出最残忍的话。他们原先还扯着嗓子,后来变成了一种微妙厌恶的低语。
小米说我也是一级演员,为什么我总是付出,我付出也罢,为什么为一个不争气的懦夫和笨蛋付出,我的前途在哪?凭我的姿色,再找一个怎么也比邱飒嫁的那个老外还强啊!
高飞说你瞧不起我,你早就瞧不起我了是吧?
高飞说你本来就瞧不起我,跟杨帅吵架后你到我房间来就是为了气杨帅,后来那傻家伙以为你跟我好了,就跟我拼命---我是你气杨帅的武器。
小米说并不是那样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们俩好是后来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高飞说我就是那样想的。
小米坐下来,用手捂住嘴。她的眼神说明她懵了。他的话惊到了她。
小米说你有病,心理阴暗!
高飞的嘴角抽搐着。他看起来好像无法停下抽搐,便把它变成一个小小的、讽刺的、抽搐的微笑。
高飞说后来我被他捅了一刀,我就想,我要报仇,把他的女朋友抢到手,气死他!
小米说不,这不是事实,你不会这么卑鄙。
高飞说是的,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失去了出国演出机会,我在病床上就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内心十分脆弱,认为小米会回到杨帅那里去,因为他认为自己不英俊,只是用功,才成功;才保持了对小米的吸引。

高飞半真半假地激她,还为了让她死了心、下狠心跟自己离婚,好好带孩子。怕小米知道他欠了债,怕小米为他牺牲而不愿离开他,怕像邱飒的事在自己身上发生似的——“你还年青,好自为之,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吧!你走吧!”

这个时刻在任何一对夫妻之间都会发生,就像一场地震或火山爆发。这就是一种发作,就是地球会发作一样,人也会发作。很长时间会发生一次。也许有人会说,地震或火山爆发并非偶然事件,要是你管那叫发作,它也是一种定期发作。人会定期发作,尤其是结了婚的人。

爱情起了变化,生活是腐蚀剂。

在情急之中,高飞反而说出了让双方都受刺激的话,自己也被自己的话气得要命,可是覆水难收,也就不解释了。这么多年,他何尝不是觉得自己当年因祸得福,杨帅刺伤了他的身子,可是他得到了小米,就更是刺伤了杨帅的心。

又说了一些这样的话,他们自己不禁笑起来。那并非是一种突破僵局进入和解的笑,并没有扑向对方,嚷着我说什么哪?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呢?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当然不是。。。。他们带着残忍的快乐颤抖着,因为说出的话覆水难收而激动,又不知所措。他们因为发出的攻击,也因为收到了攻击而狂喜。后来他俩不知谁说了:“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说真话!“那些活虽多少出于当时的冲动,却似乎势在必然,因为话到嘴边语不择言,却是也真相,它一直以来始终蠢蠢欲动,寻求破土而出。

高飞不知道该怎么办,气恼中一步走过去便把她抱住了。小米立刻就软了,她顺从地依偎住他,把头枕在他那于她来说非常合适的肩膀窝儿。他的有力的胳膊紧紧勒住她就像要把她勒死,他疯狂地亲着她说原谅我原谅我我是气糊涂了!让我看看你我好长时间都没好好看看你了!他却又顾不上看她,因为他必须亲她。他亲着她一迭声地说着我离不开你我实在是离不开你!
他吸吮着她的唾液,他的力量迫她狠命把头向后仰去她就像要头朝下地落进一个深渊。然后他又猛地托住她的后腰扳起她的头。她喘息着说来吧来吧!
他们比任何一次都尽情,他们比任何一次都放纵,他们比任何一次都野蛮,他们比任何一次都赤诚。
她搂抱着他说你咬我一口你咬我一口,我要我的身体上留下你的牙印!
他明白她让他走了,让他去外地,她同意了!
可是他更难过了。不想她这么快就同意。
他把她咬得遍身青紫遍身青紫,他伸出一只大手遮住她的脸又轻轻抚摸着她的眉毛鼻子和嘴唇,他说小米小米,你怎么同意啦?你让我怎么能够不看见你?你说你让我怎么能够不看见你。。。。。。
他们迷糊了一会儿,又几乎是同时醒来。
他把她揽进怀里,她把脸贴在他胸上。她说你是太自私了高飞。
他说是这样。
她说你根本就不顾别人的痛苦。
他说是这样。
她说你还缺乏一种勇气,缺乏重新站起来,和我共同面对生活的勇气。
他说是这样。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她说你也很冷酷,我用一生的爱你都不相信我。
他说是这样。
她说你就不想反驳我吗我说的是反话!
他说不,我不想。
她说我真想掐死你掐死你。
他说你掐死我吧你现在就掐死我吧!
他抓住她的小手把它放在自己脖子上。
用着力。她奋力拿开自己的手,她亲着他的颈窝儿,他们又做爱了一次。

两双眼闪动在夜的湖底深渊。

从吵架到作爱距离并不远;他们正是这样做的,这一切都无法收回了。




他在黑暗中起床,穿衣、收拾行李,写了张便条,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他乘早上六点的“灰狗”去维吉尼亚。乘“灰狗”比较便宜。

在那个伤心、漫长的早晨,他坐在长途汽车上,沿着陡峭的海岸线,来到湿润的蓝岭山脉和切萨皮克湾,落叶林和常绿林使蓝岭山脉地区的景象变得不同,呈现独特的色彩斑斓的景象。在那里,湿润的小房子上笼罩着烟雾,还有褐色的葡萄藤和带刺的灌木丛。他人生的巨变就发生在这个十二月。他没过圣诞节。本来就不在意这个西方节日,节日是给女儿和妻子过的,是家庭的时光。淤泥潮湿混杂的天气,代替了往日冬季的暴雪和冰柱。但是马上,像追踪他似的,冬季大范围的北方冷空气穿越山脉,给维吉尼亚带来大雪天气。他整个人十分迟钝,他知道他感冒了,手脚抽筋,精神无比低落。他遭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他没想到抛弃一个家是多么的荒唐,生活归根到底不过是有一杯像样的咖啡和一间能够舒展身体的房间?

他在桌子上留了字条:给我两年时间,我会还了钱,伤好了就再回舞台,你先安心带好佳佳。

就此,高飞失踪了。




同时,小米到处找高飞。

男人总是在逃避——高飞逃跑了,他以为是为了她和女儿不受他连累,可是但是这种“保护”下,又将她的家庭拖入了另一个深渊。小米完全懵了。婚姻到头了?就像正在上升的电梯里,电源咔嗒一声,关闭。欲望吊在半空,或者,自由落体,回到最初的起点。最低点。恐惧。忘记了哭泣。她很怕去想生活竟是如此的凄凉和琐碎。

之前,生活只有冷酷和清晰的欲望,还有偶尔闪现的希望。此前,她是那么依靠着高飞,他总是说我们,说到安排,他和她都用“我们”这个词,现在字条上清清楚楚地是“我”和“你”。昨晚他说道“我要离开了”,这个意思她始终不懂,现在感到了,就是一个落体空中没有抓挠的感觉。

这天早晨,她送走了佳佳上幼儿园,就漫无目的地朝前头走,遇到马路口,过马路,遇到高架桥,过桥。。。。。。她对自己,对高飞,对婚姻,产生了怀疑。她曾经期待的事。忽然之间却想逃脱的事。就像高飞,想从婚姻里逃脱。这个浑人,竟打着为我好,为女儿好的愰子,毫不负责地就丢下我们,我也是优秀演员,为何只是为你付出?她昨晚对着高飞说出自己的幽怨。

小米路过一个工地,“叮璫”,“叮璫”,敲击声捶打着她脆弱的心脏。最想听见的话会变的。在你等待的时候,它们会发生某些变化。爱——需要——原谅。爱——需要——永恒。这些话听起来能变成街上的喧闹声、敲击声、捶打声。你所能做的,就是逃走,这样才能不出于习惯去敬仰它们。

小米在疾走中停下来,四下无人,她站在马路上,放声痛哭。直哭得混身瘫软,伤心的嚎啕声在寒风被撕成一片、一片。哭完了她发现已走出了两站地,一辆汽车正在进站,她打算坐公共汽车回家。这时,她突然间看见了杨帅,当她急匆匆朝她的公车跑去,见到一个男人。她一眼就认出他,她总能认出他。一个货物堆得高高的货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那人走了。她在下意识中寻找杨帅,那个一直给她写信的人。

她突然清楚地看到杨帅的眼睛,她首先想到的好像是他引人注目的外在,他那双令人生畏的眼睛和如火一般的热情。而高飞,则是他内心的震动与和谐,努力做到的善良和隐秘的忧虑——这些则是在长年的共同生活才了解到的。要是她能够把对两个男人的爱合而为一,同时又得到两个人的长处,她将是一个快乐的女人。相反,她当年抛弃杨帅,使他失心致昏、犯罪入狱,如今高飞又抛弃了她,是遭报应了——她受到的是一个貌似荒唐的双重打击。

不速之客


冬尽。春来。三月过去,四月降临。

一连串的打击。小米也麻木了,该到头了吧?命运的沼泽到底了,该发生的发生了。小米一边在忙家务,一边夹着电话跟邱飒聊天,“你说高飞啊?高飞跑了!我们这种年老色衰的女人没人要了!”这种话,她只对亲近的,可以互相挖苦的朋友说说。邱飒和爱琳,她们的经历相当,都是原来的芭蕾舞者,后来嫁人了,不跳了。高飞走后,小米独自挑起养家重任。显然,除了久经考验的真正朋友外,全都消失不见了。

因此,迅速处理完了离婚的各种手续、骚乱、以及包围着的对佳佳的关爱,也消失了。尽管佳佳的姥姥一直要佳佳回国一段时间,小米没让。她不愿意因为女儿而把丈夫欠债的事,传到家人耳朵了。她想,还会有一些人说关心她,邱飒和爱琳没这么说。她们只是说,还没到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有办法。她要是现在就垮掉,高飞就没有人支撑了。她们还说,她们会来看她的。结果,先是邱飒病了,卧床不起,接着爱琳摊上了官司,似乎是一个大麻烦,比小米的麻烦还大。实际上,每个人的生活都一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水深火热中扑腾着、煎熬着。

日子开始肃静,开始出现一种清淡的苦闷。她不时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就好像体内有一棵树在伸根展枝茁壮生长并强行扩张,从而压迫自己的五脏六腑、肌肉皮骨。这种感觉使她一阵阵地胸闷,甚至无法成眠。

昨天,她照例去打工。餐馆的活儿会引起脱肛、上火、膀胱炎和腰肌劳损之类的职业病,以及奴颜媚骨的笑、忍辱负重地站立行走等,但挣的还不坏。进门时,几个工友围着桌子在折餐巾。这是上午,阳光给小米的脸上涂了一层好看的颜色,当然也因为她习惯了化淡妆,无论是由于职业习惯,还是为了遮盖她长期失眠造成的苍白。而这几个人的脸上红扑扑的,是真的山里红的新鲜。他们说,折餐巾的人够了,现在需要是有人去冰库扛冰。小米突然冒出一股愤怒,她的腿细得像仙鹤,加上失眠和心情不佳,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似乎就像舞台上的天鹅,再干这么重的活儿,不用几天就干脆上演“天鹅之死“得了。

她搬第二桶冰时,觉得腿很沉,拖在地上走;搬第三桶冰时她倒了。沉重的冰桶砸在她脚上。工友们围过来,说:“她的小身板太弱了!趁老板娘没回来,赶快帮她清理好,不然又要挨母老虎骂了!又该没完没了了!”她没想到自己这么虚弱。她现在独自带孩子养家。打工和带佳佳把她累得一塌糊涂,而这个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这天,她早早起床,找到什么就穿什么,头发胡乱地一扎;忙着把女儿的饭做好,哄她吃好。然后,坐下来,和以前一样,描眉,涂口红,这是她早已形成的习惯,当然很多中国女人还是不习惯化妆,她是在十几岁时就接触西方艺术和生活习惯,也反应自己是一如平常的心态。她给佳佳穿上白天的衣服,送她上幼儿园。她把这个看得像上学那么重要,因为这一步相当于孩子接受教育的开始。

她坐了一会儿,“笃笃!”有人敲门。
“谁?”
没人回答。
从门镜瞭望了一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个送快递的。楼道很暗。
她想不出来是什么人。查电表的?或者是前些天楼里交费,共同粉刷墙壁请来的工人,或工头?先来看看实施位置?

她便很自然地领着来人看看厕所,厕所的墙上掉了灰,房顶出现细微的裂缝,“我早已跟房委会说过多次了”, 她又带来人再转到厨房,看看墙面和壁橱,还有窗台木框,“有点掉漆了。。。”。来人说,“你们的楼委会够差劲儿的!”小米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儿。但想不出是什么。从侧影看得出,此人个头很高,腰板很直,像行武出身。宽大的工装服紧紧地扎在大板带里,可能干体力活儿的,都是这样保护自己的腰吧?此人长腿收腰,很帅气,似乎又不像是真的干活的。他的面相不错,鼻梁挺直,可惜带着一个棒球帽,帽檐被握成个一个半圆形,压得低低的,还戴了一副特大墨镜,盖住了眉眼。从侧面看,很像一个人,像谁呢?想不起来了。

气氛有点微妙,他也没再说什么,冷场在那里。有点僵。小米越是想,越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慢着,他手的动作——用指尖磕磕敲什么的习惯,他那笔挺的身形,身上隐隐透出某种自命不凡的尊贵气势。他不再看什么,也不再说话。小米用眼角有意无意地捕捉他的这些动作。脑子里仍转不过弯来。

“房子是旧了点,但布置得很不错。”他停在一张照片前,背对着她,似乎在端详照片。
话题变了。她没有意识到。因为她感觉被什么击了一下,心脏好像有点跳不动了,胸口有点闷。这难道是吸引力不成?
“谢谢。”她说。
他转身,吹了一声口哨,摘下墨镜,对她微微一笑。她从正面看他的脸。
“杨帅!”小米用干涩的声音失声叫道。
他动听的口哨声省了寒暄、客套的时间。
“好半天才想起来吗?”停了一会,他不无好笑地说,“对不起,我这么开玩笑可能太过分了,不过我真的以为你永远也想不起来了呢!我老成这样了吗?”
小米没听见他说什么,她一声不响地凝视着他的脸。他的笑容有了不同的内容,眼角聚起别具魅力的细细的鱼尾纹。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再见到他,觉得他还是老样子。他一直是一个瘦高、结实、脸庞削峭的男孩,现在变成了高大、敦实、脸型楞角分明的男人。他的头发变短了,比以前略有稀疏,仍然有点曲卷,变化并不明显。永久性的晒斑代替了当年的婴儿红。看得出他经历了不少事情。他的脚步变得沉迟、稳重。他说话时,她能闻到威士忌的味道,不过他声音里没有醉意,他的眼神是清澈的。于是她猜想,他也许不敢来登门,一定是喝了酒壮了胆,扮了妆,才来敲门。

她突然抽泣起来,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猛烈的、突如其来的宽慰。她觉得一切回到了原点,他们三个;她多么希望高飞在场,她还希望一切都回到从前,三个人,没有打架,没有争吵,三个人都还年轻,还在舞台上跳舞,扮演罗密欧和朱莉叶的A,B角。。。一切都没经过时间大手的触动。。。

杨帅慌了,不知道小米为什么哭泣。他看着小米的脸,发现她双眼布满红丝,眼睛周围的皮肤发皱,干巴巴的。“我知道他跑了。。。想来看看你。。。需要什么帮忙的吗?”

“没有。”

“嗯,这么说不对——是我需要来看看你。”

“我需要你。”这回,他说得很坦率。他想说,这么多年,他在自己孤独的旅程里,一直把小米当作一个坐标。他想说,她是“过去”的代表。她代表着过去与现实的关系。她代表着“我们的时代”。他想说,“我是个怀旧的人。我有病——灵魂的饥渴症。我总想我们当时的年代,并不是它多么好,可能因为我们正年轻,正在经历那个年代。每当我听到那不无倦慵的优美旋律,往事便浮上脑海,那个时候算不上多么幸福的年代,又有很多物质得不到满足,很多欲望得不到实现,可是我们更年轻,更饥渴、更孤独,但确实更单纯,就像清澈见底的池水。”

他想说,“当时听的音乐,学的画,看的书的每一行都深深沁入肺腑,神经如楔子一样尖锐,眼里的光尖刻得能刺穿对方。我的爱,又被我伤害,每当想起当年的日日夜夜,就想起出事那夜我自己映在镜子里的眼神。”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说:“。。。我去找过你。太寂寞了,寂寞得一个人受不了了。”他还说,“也打过电话,。。还到你家门口守候。。。只是没敢进门。”

她眯缝起眼睛看着他。

“那么,真是像人们说的了,你在跟踪我呃!”

“我也不是跟踪,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件事毁了我,如果得不到你的原谅,我就永远不能从过去脱出来。”

“那么多年的事了,别提了!”小米此处转换话题,“谈谈你,让我听听这以前你是怎么度过的?”
“没什么意思的。”他说。
“没意思也行,讲来听听。”
他把大致情况粗线条地讲了一遍。出国前交了一个朋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但最后伤害了她---详情他没说,只是说发生了一件事,而那件事伤害了她。后来,又结交了几个女性,但自己全然没有得到过幸福的感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没有真正喜欢任何人,一次也没有。若说对女人全然没有过好感,也不全对,但自己的心被一个女人强烈吸引,却不至于。他承认长得漂亮的女人对他还是有吸引力的,甚至产生过类似缱眷的情思,但那都是短暂的;若问是否从该女子身上发现强有力地摇撼自己心灵的东西,那么回答是否定的。而小米身上却有。在跟亚娜在一起的时候,他一直想着小米。不能不想。一想到小米。他的心就像现在这样摇颤。这里有兴奋,有仿佛用一只手、轻轻推开地底千年石窟门、心灵深处一扇门的那种像发低烧似的兴奋。和任何一个漂亮姑娘在公园散步时,他却未能感觉这种兴奋和震颤。在她们身上感受到的,仅仅是某种共鸣和平和的温情。在餐馆那次偶遇了小米,自那以后,他就时常后悔,心想若能同她见面交谈——那怕一个小时也好——该是何等美妙。他这么一说,她微微一笑。

那忽然闪现的灿烂笑容,如雨后初晴时,阳光从裂开的云端泻下来的微笑。

好一张楚楚动人的笑脸,但是,又旋即收藏起来。

他想捉住那道阳光,希望能打包装进口袋里带走。

她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问:“你说常想我来着?”

“是的。”

“我也是,常想,对我来说,你是我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我觉得。”说罢,她一只胳膊拄在台面上,手托下巴,重心拄在上面放松似的,像是在听音乐,闭上了眼睛。她手上一个戒指也没带。眼睫毛时而微微颤动。忧郁的疲倦和下垂的眼睑。身体深处细密地哆嗦着,最终,无端地,她发出一声隐隐的、悲伤的、沉闷的叹息。

稍顷,她缓缓睁开眼,看了下手表。他也看了下表,梦醒似地说,“嗯,我该走了。”

她说,“我该打工去了,见到你真好。”

他嗓子噎住了似的动了动,没找到话。

隔着一朵玫瑰的距离



杨帅看着小米,与梦中情人隔着一朵玫瑰的距离,这一时刻他等了很久。房间里只有暖气管发出的噪音,就像有千言万语在空气里嘶嘶叫着,冲在喉咙里出不了声。他的最后一个记忆,永远也消除不了的记忆——他记得高飞一点一点矮下去,倒在小米身上,小米惊慌的眼神,除了恐惧,还有害怕、愤怒和慌乱。两小朵金色的火焰在深潭似的眼瞳里闪耀。

“我、我恨你!”她语无伦次地叫着,“你杀了他!”她声嘶力竭地叫着。面无血色。杨帅被几个人抓住手臂,他高喊:“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故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从此,他觉得在小米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他是杀人犯!他是人渣!此后他进入了恍惚,一下子恍惚了很多年。在恍惚中自暴自弃。他们分别在自己的命运里越走越远。无论杨帅转向何方,总有黑浪迎面打来。追求小米,赢得她的原谅,已经不是他的一时的狂热和心愿,而是一个自我肯定,在这个荒原似的世界,他似乎要抓住一点什么。。。。。。

现在他们终于面对面了。




自从进了这个屋子,他注意到小米已有一个成熟女人的风韵,没有了那种尖锐棱角和青涩,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透亮和淡定,只是皮肤不如以前那种牛奶一般的润泽,脸颊上失去了绯红,双手也不如以前那样光滑,大约在洗涤剂和洗碗剂里漂得失去了颜色。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淡蓝绒布格子衬衫,长过臀部,水洗蓝牛仔瘦身裤,头发挽着,透出舞蹈家的随意和苗条。她的小腿还是那么结实柔韧,修长美丽,在移动中仍有一种迷人的风韵。小米还是那个小米,只不过看上去有了一些风霜,他注意到她的眼角那儿已有了些皱纹。她同时做着许多事情,问话,回答,手里收拾着刚洗好的衣服,从地下捡起小孩玩具和衣物,放回地方,回头微笑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头发蓬松,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掉下来,盘好的头发上插着一根红色圆珠笔,充当发簪。她习惯随手拿任何手边的东西去挽发髻。他低下头,看见她的大脚趾上有一块黑紫。这是昨天打工时被冰桶砸的。她下意识地把这只脚藏在另一只后面。

她的生活已像洋葱皮那样被剥去了,露出一些过去没看到过的。他背对着小米,细细端详放在一只小立柜上的旧照片。照片中的小米坐在一座庭院的椅子上,庭院里开着向日葵。时值夏季。。。她身穿粗纹布短裤和白T恤。她的确漂亮,正朝镜头送出妩媚的、无与伦比的微笑。有点青涩、不太自然、但却是属于年青人的微笑。她那时一定非常幸福。

照片让他一阵心痛。他对她的处境和这些年的经历几乎一无所知。它使他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失去了多少时间——那是永远不可复得的宝贵时光,是任凭多少努力都无法挽回的时光,是当时当地的金子般的时光。他许久许久地凝视着照片。

“怎么看得这么专心?”小米问。
“为了弥补时间。”他说,“我已经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了,想填补那段空白,那怕填一点点也好。”
她漾出仿佛费解的微笑看着他,就好像他脸上有什么异常。
他转过身来,和小米一起背靠着立柜,一边捉摸着小米心里想着什么。他时而盯视着她的眸子,但那里只是平和的沉默。眼睑下那条细线,使他想起远方的地平线。这也是曾经吸引他的地方。小米有点我行我素,她心里有属于自身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她在里面自足自乐,那里是她惟独接受的天地,他无法步入其中。这让他心乱如麻。又像回到了十几岁的遇事不知所措的少年,总觉得对她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这一扇门仅仅向他开启了一次,早已关闭。



小米的淡然,使杨帅有点失望。他有点怀疑,他珍视的、在记忆里栩栩如生的回忆,是否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回忆这东西是否靠得住?
他的信呢?他在流浪路上写的信,小米是不是已经烧了?
虽然他不再提起,但当年那件事是否真的存在过?
多少年后再见面,对那件事,她似乎已忘记了,也许是不愿提起。多年后以这种方式离得如此之近,并有充足的时间静静地看着对方,就像两个被时光窥视的老人,没有共同之处,一起享用的只是对那个短暂过去的回忆,然而那个回忆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了,而是属于早已消失的一对年轻人——那两个人足以比他们小了好多岁了。
当然他也没有抱过多的幻想,因为他没有忘记小米二十岁时反覆无常的性格,和令人无法预知的反应。

为掩饰自己,他试着说些轻松的话题。他们聊起了彼此认识的人,共同经历的事,共同演出的经历,那次排练一个舞剧,几十场的巡演遭遇状况不断,“舞台好玩就好玩在每天都会发生不同的事情”,他回忆说,有一次在巡演时拉肚子,平均每五分钟上一次厕所,情况紧急,甚至有人提出了纸尿布的“馊主意”,后来还是依靠吃四种止泻药才勉强救场。还有一次演出,罗密欧死去后躺在地上,却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根羽毛,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鼻子上,“特别想打喷嚏,但我已经‘死’了,我在台上使劲地偷偷掐自己大腿,后来我就把头以特别缓慢地速度转到舞台背面,背对观众,不停在那吹,想吹掉那根羽毛,你过来接戏的时候都傻了,本该很悲伤的,结果你。。。”杨帅哈哈大笑。

小米突然大笑起来。她整个面容都变了。她的眼睛闪烁着杨帅从没见过的,或许已忘记的快乐的光芒。她的左颊上浮现了一个酒窝。有那么一会儿看起来像一个调皮的姑娘。

杨帅想,今天算没白来,她终于笑了,这个开头很好。他站起身,她也站了起来。

你这就要走?

你刚才还巴不得我快走呢。

我也得赶快出门了。

她走在他前面,走到门口,杨帅跟在身后。她手放在门锁上,扳了两下,开门的刹那,只听“劈啪”开锁的声音。这是公寓里唯一的响动。杨帅就在身后,透过威士忌的气味,她能闻到无眠之夜加上一个难捱的白天之后的苦味呼吸。她闻到一阵熟悉的皮肤味道,那些年在汗水淋淋的练功房里,跟湿透的衣服粘在一起,舞者身上被汗水浸透的皮肤味道。无论怎么洗,都不可能把这种味道清除干净。但这又是她不熟悉的、明显不受她控制的身体发出的味道,而且还包含着一些新鲜的、咄咄逼人的东西。
屋里静得出奇。门厅的灯没开。他听得见自己的咚咚心跳。看不清小米的神态。他的手没地方放,就一下子抱住她的臂膀。她的丰腴悄无声息地枯萎了,她的眼皮开始显露出风霜的阴影。“我没有能力,难道高飞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你看看你周围都是些没有用的男人啊!”沙哑的伤感从他的话里渗出来。连他那点惨笑都渗出来。他的嘴唇就在昏暗的近处,那灰颜色的一字一句,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给她一个触碰。
小米不说话,头偏向一边。
杨帅的手松开了,喃喃道:“你还恨着我?”
“我没有,你真的多虑了,我从没恨你。”
“真的?”
“我还能见到你吗?”他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了。
“大概能吧,”她嘴角漾出淡淡的笑意,带着一种微微的、隐隐的起伏,犹如无风的日子里静静升起的一小缕烟。
万籁寂静。
使人觉得真可以天荒地老.
稀薄的沙漠在那里渐渐形成,并向他俩蔓延过来。
他尽量控制的脚步与动作还是成了这稀薄的沙漠的风暴。
突然涌起的一种缱眷思情,使他凑近一步,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
小米来不及反应,他人就消失了。
2015-06-11 04:42:16